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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Diesseits

Beauty As Immortal Of Love, Love As Deep Of Death

对于大多千禧一代而言,无论是赫尔穆特·贝格,还是卢奇诺·维斯康蒂,都是陌生、遥远且不具任何特殊意义的姓名。也许偶然看过《豹》和《魂断威尼斯》的观众会知道维斯康蒂是导演,而演员贝格——维斯康蒂晚年的缪斯与爱人,在国内则鲜为人知。

艺术界中存在一种观念:导演和指挥是真正的艺术,而演员和乐手不过是任其摆布的道具。这似乎涉及到形式与质料的问题,或者说,精神与感觉的冲突。导演作为把控全局的角色,通常承担赋予电影以核心理念的任务,而演员只是使理念变得可感的质料。可感世界比理念世界低级,这是自古希腊以降便为哲学家们所坚持的信念。 《魂断威尼斯》中的作曲家阿申巴赫原先也如此认为。他把现实看作是一种限制,认为感觉不能上升为精神,人的尊严与智慧体现在对感觉的严格控制上。但影片中,阿申巴赫的朋友说:“尊严?智慧?这又有什么用呢。美是一种感觉,只是一种感觉。” 阿申巴赫当时不理解这话,直至他亲眼见到美少年塔齐奥,方才确信——美不需要任何注脚或繁复的论证,因为它不是理性的思考,而是感性的自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贝格就是维斯康蒂的塔齐奥。当美作为电影的主题本身呈现时,感觉甚至比理念重要。此时,形式只是开发质料的工具,最终决定美的,是质料本身。 贝格的美,无数影评人写过,又或许镜头为他所写下的诗篇已然足够。如果我来画蛇添足,会加上这一句:“若德意志有一张面孔,那应是他的脸。”

我相信美与永恒之间存在关联,它不会为时空流转所剥蚀,却可能被尘灰掩埋。这一系列介绍的目的,正是抖落银器上的尘、擦去明珠上的灰,带读者回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七十年代,领略电光影中独特的欧洲美学、爱欲与死亡。

爱欲与死亡,是欧洲艺术史中的重要母题。厄洛斯背过脸去是塔纳托斯,而他们的身后是无所不在的命运。在那些关于这一主题的画作中,不变的是少女脸上的惶恐与死神镰刀挥下的阴影。直到1894年,爱德华·蒙克的《死神与少女》问世,爱欲与死亡的关系才有了新解。在蒙克笔下,赤裸的女子几乎是满怀柔情地,在一片混沌中,轻轻拥住了死神。 死是混沌的空无,是对一切的褫夺,也是人与身处世界最大的断裂。如果有什么能照亮这片深渊,那也许是爱。我想,蒙克所画的女人,必然是怀着向死的意志去爱,怀着带走爱的意志赴死,才能如此从容。 我在维斯康蒂执导、贝格主演的《家族的肖像》中,看到了蒙克画作的影子。但每个观众都有独特的解谜方式,我无意在此破坏大家解谜的乐趣。《家族的肖像》有着浓厚的自传意味,知晓维斯康蒂与贝格之间过往的人,与对此毫无了解的观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部影片。

为了方便大家接近影片情感,以下附上我于2020年5月7日所写的对贝格与维斯康蒂的介绍,信息来自于贝格的德语自传、维基百科及相关报道:

赫尔穆特·贝格,1944年生于奥地利巴特·伊施尔镇,后移居萨尔茨堡,家中经营酒馆生意。受萨尔茨堡戏剧节影响,他从小想成为演员,但只要和曾为军人的父亲提起这个话题,便会遭到打骂。母亲固然疼爱他,但在家中并无话语权。他按照家人的意愿,读了职高的酒店管理专业,之后在家中的酒馆帮工。18岁那年,拿着母亲留给他的钱离家出走去了英国,一边上表演课,一边在餐馆打工。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英美嬉皮士风潮正盛之时。贝格为了融入英美文化,也和嬉皮士朋友们一样:穿花衬衫、抽大麻烟。 他未能考入英国的表演学校,便打算去意大利散心,顺便在佩鲁贾大学申请了意大利语课程,毕竟当时的欧洲演员几乎都能掌握多门小语种。那门课程的期中作业是走访意大利文化遗迹,之后在班上做报告。他与同学结伴去了沃尔泰拉,偶然撞进了当时的国际名导维斯康蒂拍摄《北斗七星》的现场。他不愿离开,就站在场边看着电影剧组的工作,并以为没人注意到他。 那是一个春夜,他穿得不多,觉得身上发冷。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的助理给他送去一条宽大的羊毛围巾,让他披在身上,说是导演让她送来的。等到电影拍摄休息时,维斯康蒂走向贝格,用标准的德语问他:“是什么让你停留在这里?” 一段传奇就此开始。

卢奇诺·维斯康蒂,生于1906年,国际名导,同时是欧洲贵族——米兰亲王,维斯康蒂家族在中世纪便已掌权。卢奇诺·维斯康蒂的兄长死后,他成为了一家之长。他在意大利王宫长大,与王储是玩伴,但因从小听德奥古典乐,文化认同上更偏向德奥。他前期的作品拍摄主题多为贵族兴衰(这与他的家庭背景有关,他的家族在上世纪经历了极大变动)或是为无产阶级发声,他反法西斯,遭到墨索里尼追杀,之后加入了意共,是一名共产主义者。 在遇到贝格之后,就像皮格马利翁遇到了合适的材料,他开始创造他一直以来想拍的作品——德意志三部曲。 德意志三部曲分别是《纳粹狂魔》、《路德维希二世》和《魂断威尼斯》。前两部由贝格主演,《纳粹狂魔》拍于1969年,也是让贝格真正红遍国际的电影。本片堪称现代版《麦克白》,贝格饰演某军工厂家族的小少爷,他的温顺压抑爆破成了异装癖、恋童与加入纳粹党后弑母。这也是贝格在维斯康蒂镜头下的通常形象:充满性倒错感、罪感与堕落的气息。电影界一度将贝格称为“维斯康蒂的堕天使”。 而对于贝格本人来说,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是《路德维希二世》,这是电影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将那位童话国王的疯癫与绝望演绎至完美。贝格的出生地奥地利巴特·伊施尔镇甚至以其演绎的路德维希造型为他塑像,放置在莱哈尔剧院门口。 维斯康蒂不止是贝格的伯乐,也是贝格的老师与爱人。维斯康蒂年轻时曾与可可·香奈儿谈过恋爱,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女人。贝格童年时期与父亲的关系非常糟糕,终其一生也不曾亲近,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后天的父亲。他曾说过,维斯康蒂就是他后天选择的父亲。 从1964年相识到1976年维斯康蒂逝世,他们相伴了十二年。维斯康蒂对贝格很好,为他建城堡、写剧本。虽然他对摇滚乐不感兴趣,但知道贝格喜欢,于是六十年代披头士去罗马演出时,他请披头士到家里与贝格吃饭。但由于当时的欧洲较为保守,导演的家族信仰天主教,他们从未在公开场合有过亲密举动,维斯康蒂也不曾直接承认过贝格的身份。 1971年,维斯康蒂在罗马剪辑《路德维希二世》时,突发脑溢血。当时贝格在巴黎拍戏,匆匆赶回罗马医院,但维斯康蒂家族的人阻挠他看望导演本人。后来维斯康蒂恢复了过来,但说话变得吃力,且只能坐轮椅。 他第一次选择坦诚面对自己,拍摄了《家族的肖像》。早先他的作品都是恢弘的史诗,虽然意涵深刻,但其中少有他自己。他的拍摄历程,就像是一个人寻找自我的过程,越到晚年,他越想把自己留在作品中,布景从宏大的战场到华丽的宫殿,再到最后,只是一个简单的房间。他渐渐打开了自己心中的玩具匣子。

在他死前不久拍摄的《家族的肖像》里,我们可以看到,那完完全全就是他和贝格的故事。他坐在轮椅上,坚持拍完了这部电影——他留给贝格最后的礼物,也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方式。

1976年,在维斯康蒂死前一天,贝格与他在罗马的家中共用晚餐。维斯康蒂对贝格说:你最近太累了,同时接了太多电影。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了,不如明天你去里约找朋友度假,放松一下。

贝格听话地订了下一班航班,到达里约时是早上七点。朋友带他兜风喝酒,他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位朋友白天从不喝酒。直到下午三点,朋友带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告诉他,就在他坐飞机到里约时,维斯康蒂过世了。 维斯康蒂过世,意大利为之举行国葬,总统也参加了。所有人都穿黑西装、戴着墨镜,只有贝格脸上什么都没戴,他想让维斯康蒂最后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说:至死我都将是维斯康蒂的遗孀。也许会感到短暂的快乐,有时醉生梦死,有时歇斯底里,但在灵魂最深处,我只是一个悲哀的遗孀。

在那之后,贝格的人生不断走下坡路。

首先是遗嘱的问题,维斯康蒂家族告诉他:导演没有留遗嘱。但跟随维斯康蒂多年的管家偷偷告诉贝格,导演写了给他的遗嘱,放在衣柜里,不过已经被导演的家人找出来烧了。根据意大利当时的法律,同居超过八年者可分得对方一半财产,但贝格没有提出诉讼。因为他知道,维斯康蒂最讨厌被暴露到公众视野下,他不愿他死后还不得安宁。 最后,贝格只拿走了三样东西:他们在罗马家里一起睡的那张床,至今贝格都睡在那上面;维斯康蒂在坐轮椅时期指导片场工作用过的手杖;维斯康蒂的一些手稿。 维斯康蒂死后一年的忌日,贝格尝试自杀,但被管家及时发现,送医抢救回来。之后他便酗酒度日,八十年代,贝格最好的女性朋友罗密·施耐德(茜茜公主饰演者)也死于心脏病,他的精神再次遭受重创。 1993年,贝格拍摄《路德维希1881》时经常想到维斯康蒂与罗密,他在自传里说:“……我第二次在物理和心理的意义上,经历了他们的死亡。” 在维斯康蒂死后,欧洲电影也逐渐衰落,好莱坞的崛起加速了电影工业化的进程。之前围绕在维斯康蒂身边的艺术家小圈子,也对贝格落井下石。 在1976年之后,贝格很少接到好电影。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可以流畅使用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法语表演,他的表演也是迷狂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欧洲电影圈只把他当成维斯康蒂的娼妓。他后来接的多是小制作的商业片,也去好莱坞拍过电影,但遭受到排挤。 2019年,76岁的贝格正式宣布息影。就像他的偶像玛琳·黛德丽一样,他决定一个人隐居,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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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告别一个想法……那些取消, 那些否定,从不是最后的。父亲坐 在凄凉的注视的空间里,无论他坐在哪里,

是一个双眼的浓毛里透出强壮的人。 他向不说不又向是说是。他向不 说是;而在说是时他说告别。

他度量改变的速率。 他从天堂跳跃到天堂更迅疾 快过坏天使们从天堂跳跃到着火的地狱。

——华莱士·史蒂文斯,《秋天的极光》

给大家拜个晚年。图书角播客决定在下个月四号之后彻底关闭,因为一个人做播客太不经济了。暂时就只做文字,更新也就有一出没一出。可能会根据不同的书尝试不同的笔记形式。比如这本书我主要梳理了几个关键词,没有阅读顺序,主要供自己复习和巩固。这本书读了好几遍了,一开始的感觉只是很单纯的振奋,而这最新一次重读才发现德勒兹无比细致和严谨的一面。用关键词的方式以为能更好地把握概念,但是在又一遍读完之后才真正意识到德勒兹行文谋篇的流畅。用提取关键词的方法必然使得原文支离破碎,所以仅仅对于已经对原文有所了解的人用作路标。()里的页码是社会文献科学出版社2001版,对照的英文是Columbia Univeristy Press 1983版。这个中译本还是很流畅的。

系谱学偶然与必然永恒轮回权力意志怨恨内疚宗教文化人的本质虚无主义肯定与否定查拉图斯特拉与狄奥尼索斯辩证法悲剧真理艺术思想上帝死了形而上学马克思康德

系谱学

  1. 系谱学意指价值的区分性因素(高贵-低贱)。“系谱学意味着起源或出身,同时又意味着起源时的差异或距离。它意指起源中的高贵与卑微,高贵与粗俗,高贵与颓废。”(3)起源就是指起源中的差异,起源中的差异就是等级体系【参力3】。
  2. 进化论是系谱学的反动形象。(83)

  1. 现象在力中找到它的意义,意义产生于各种力的交替,意义总是一个复合的概念。力也不可能单独存在,力总是力群,力的存在总是多元的。对意义或者说力的阐释就是哲学的最高艺术——多元主义的阐释艺术。“对于一个事物【事物,或者说客体,本身也是一种力。】而言,有多少种力能够占有它,它就存在着多少种意义。”(6)那么“本质”的观念被取消了吗?“本质可以被界定为事物所有意义中的一种,它给予事物那种关系最为密切的力。”(6)【参虚无主义3】
  2. 力与力的关系在本质上不是否定的(辩证法却是以否定为核心的【参辩证法】):“在与其它力的关系中,力即使处于服从的地位,也不会否定它者或其它的的力,相反它肯定自己与它者的差异,甚至享受这种差异。”(12)
  3. 力与力的关系构成一具具身体(化学的、生物的、社会的、政治的……)。身体是由多种力构成的多元体,身体的统一是一种多元的统一。身体中支配力被称为能动力,被支配力被称为反动力。“能动与反动是表现力与力之间关系的本原性质……我们把这种由量差决定的能动力或反动力的性质差异称为等级体系。”(60)【等级体系的类型:能动的等级和反动的等级(89)】
  4. 能动力与反动力

    能动力:塑造的力、变形的力、开发环境、创造形式。

    反动力:机械性和功利性的调和;保持、适应、实用。【反动力依然是一种力,并且必须和能动力相联系才能真正地认识。尼采反对达尔文:后者仅仅从反动力的角度理解进化和偶然,而没有理解能动的一面。】

  5. 量与质的关系。尼采并不直接强调量和质之间的不可转换,尼采强调的是量的差异不能被简化为量的等值。质就是量的差异,就是量不可等值的那一面。“纯粹的量差与量是根本不同的东西,也就是说,它是不可化简为量的质。”(65)【尼采对于科学的警惕:“作为科学的批判者,尼采从不援用质的权利来反对量,而是援用量差的权利来反对等同,援用不等的权利来反对量的等值化。”热力学和机械论如何落入现代虚无主义。(67-69)】

  6. 反动力如何胜过【参权力意志1、2】能动力?反动力并不通过成为更强大的能动力(become active)胜过能动力,反动力通过剥夺、削减、分离能动力与其所能来胜过能动力。

    1. 反动战胜能动并不足以让反动停止反动。“奴隶并不因为获胜而改变努力的本性。”【苏格拉底和卡勒克里斯的争论(86)在这个例子中,D指出了欲望和快感的区别,可以和他与福柯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做比较】
    2. 反动力对能动力的这种剥夺的手段包括:虚构、赋魅、歪曲。

    反动力因此是:

    1. 关于适应性和实用性限制的功利主义之力
    2. 分离能动力与其所能,否定能动力的力(奴隶的胜利:部分)
    3. 与自身所能分离、否定或反对自身的力(奴隶的统治:全体)

    能动力因此是:

    1. 可塑的、支配的、征服的力
    2. 全力以赴、尽其所能的力
    3. 肯定差异、把差异作为享乐和肯定的对象的力

    注意:反动力不是一摸一样的,“根据与虚无意志之间的关系的发展程度,彼此之间的差异也会不断变化……诠释是要对每一种情况中反动力的现状进行诠释——也就是解释它们和否定、和虚无主义意志的关系发展到了何种程度。”(98)【尼采在教士中也看到了激动人心的东西(《道德的谱系》);同理“能动力与肯定的关系”,“高人”和“文化”中能动力的退化问题】

  7. 能动的类型:“不仅是包括能动力的类型,它还表现延缓行动的某种反动力与猛然作用于这种反动力的能动力之间的‘正常’关系……因此,能动力包含反动力,但包含的是那些能够服从、能够被作用的反动力。”(164)【act the re-action,反动说到底还是一种行动】D指出,“正常normal”在这里并不是“经常”,而是“规范性(normative)”和“罕见”。

    反动的类型便在“怨恨”中体现出来。【参怨恨】

偶然与必然

【掷骰子的例子要在宇宙学的背景中去理解,参杂任何功利思维(赌博、比大小)就会破坏这个象征的全部意义。赌徒通过多次投掷渴望得到那个最大的数,这是对偶然的否定,用概率替换了偶然。赌博游戏中的掷骰子是有既定目的的(各种规则),但是命运的掷骰子是没有既定目的也没有既定规则的。】【赌博是个人类学问题;帕斯卡(56-57)】

掷骰子有两个时刻:

  1. 掷出:对于偶然的肯定。
  2. 落回:对于必然的肯定。

但是第二个时刻同时也是第一个时刻的回归,是偶然本身的再生与在肯定,是两个时刻的合一,是整个游戏——永恒回归的游戏。

永恒回归

物理学/宇宙学面向:

  1. 循环的概念和混沌不冲突。混沌与循环(规律性的运动)并没有出现的先后顺序,所有的一切都是永恒的。混沌是永恒的,混沌在每一次循环中重复出现。
  2. 回归即生成之在:“一切回归之物意味着生成的世界与存在的世界史无前例地逼近——这便是沉思的最高境界。”(71)永恒回归不是“同一”的回归,而是多样性和差异的回归:“不是‘存在’回归,而是回归本身只要肯定生成和流逝就构成存在。”(72)【只要是“存在”就必然是永恒回归的了。】
  3. 永恒回归是一种综合:“时间与它各个纬度的综合,多样性与多样性的再生产的综合,生成与生成中得到肯定的存在的综合,以及双重肯定的综合。”(72)
  4. 永恒回归是某一种原则的表达(expression of a principle),这一原则被用来解释多样性与多样性的再生产,以及,差异与差异的重复。这个原则就是:权力意志【参权力意志】。

伦理学面向:

  1. 作为思想的永恒回归:

    永恒回归是选择性的,它给出一种比与康德的道德哲学一样严格的实践综合原则【与作为物理学中的思辨综合区别】:无论你意欲什么,你必须以这种方式来意欲:意欲它的永恒回归。“如果每次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事先总问:我一定能无限次地重复我想做这件事的意愿吗?这种追问应当成为你最坚实可靠的重心。”(100)

  2. 作为存在的永恒回归【D认为这是永恒回归最深刻和最晦涩的部分】:

    1. 永恒回归是虚无主义最极端的形式,失去永恒回归的虚无主义是不完整的虚无主义。
    2. 否定生命的反动力是保存反动生命的原则,因而并不是完整的虚无主义。
    3. 永恒回归确保了虚无主义对于反动力本身的回归,不是仅仅保存反动的生命,而是彻底摧毁反动力本身。
    4. 虚无的意志与永恒回归相联系就能确保反动力本身不再回归:“渺小、卑鄙和反动的人不会回归。否定作为权力意志的性质,凭借永恒回归,在永恒回归中改弦易辙,把自己变为肯定,变为否定只肯定,变为肯定性的和好肯定的权力……多亏了永恒回归,虚无主义才能征服自己。”(103)

    这样的永恒回归,“不再是一个把一切脱离永恒回归的东西从意志中清除的简单思想,而是一个永恒回归迫使某些东西改变本质从而构成新的存在的问题。它不再是选择性的思想,而是选择性的存在:永恒回归就是存在而存在就是选择(选择=等级)。”(104)

永恒回归是双重性的,它是生成的普遍存在【包括了能动生成反动和反动生成能动】,但它更是某一种特殊的生成(a single becoming):生成-能动。“永恒回归作为选择的本体论(selective ontology),它将这一生成之在确定为生成能动的自我肯定过程。”(105)【注意这里对于“实然”的物理学和“应然”的伦理学之间的区分】

权力意志

  1. 权力意志根据尼采的定义:“力的胜利概念——我们的物理学家用它来创造上帝和世界——仍然需要完善;必须把一种内在的意志赋予它,我把它称为权力意志。”(73)
  2. 力的本质即力与力之间的量差,这种差异就是力的性质。权力意志则是是力的综合原则的本质,权力意志也是力的系谱学因素(区分和起源)。单纯的量差无法决定力与力之间的胜负关系,只有权力意志才能确定这一关系。
  3. 力是所能,权力意志是所愿。【注意和奴隶道德的主体理论区别】
  4. 权力意志是可塑的和易变的,这是因为权力意志把偶然置于它的中心。“偶然把力带入关系,权力意志为这种关系确立原则。”(78)
  5. 能动与反动是力的性质,肯定与否定是权力意志的性质。肯定与否定体现的是生成本身的性质:“肯定不是能动,而是生成能动的权力,它体现的是反动生成能动。否定也不是简单的反动,而是生成反动。肯定和否定对于能动和反动而言既像是内在的又像是超验的;它们用力之网构造了生成之链。”(80)
  6. “重估一切价值”的含义——价值的价值:事物所表现的权力意志的性质:这种权力意志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有什么差异?【比如:“真理”这一概念,它的权力意志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这一点需要精细地进行评价,而不能当作超验的规范。】
  7. 权力意志是一种感知力(sensibility),是一种对于力的情感/感知性,且一切感知性只是力的生成。斯宾诺莎曾正确地指出:一种“力”与其接受情感的能力是不可分的。尼采将斯宾诺莎的“力”【作为性质的力】精细化为了权力意志【作为力的生成】。能动力生成反动力——能动力的反动生成,这是虚无主义的感知性。这是人的本质吗?“人类是地球的皮肤病,是地球的反动。”如果有另一种感知性、另一种生成,它还会属于人类吗?
  8. 意志的问题就是意愿的问题:
    1. 那些诉诸“真理”的人想要什么?“宣称‘我在寻求真理’的人到底想要什么?——意志与其它行为不同,它是我们一切行为、情感和思想关键的和本原性的例证。”(114)【这一问题是指向在寻求真理的唯一途径,这种提问的方法,就是“戏剧化”的方法:这是一种区分性的、类型学的和谱系学的方法。】【参真理】
    2. 意志想要的是什么?意志想要的不是对象、目的或结果【这些只是症候】。意志想要的只是性质(quality):意志想要肯定差异,或者是否定差异。意志想要的不是目的,而是类型。【非常微妙】【是否过于人类学?不是。人类仅仅是否定意志的症候。存在着另外一种意志,一种超越人类的意志,一种新的类型(比如大地的意志:大地想要什么?)。参肯定与否定】
    3. “权力意志”中,权力并不是意志想要的对象,权力不是意志的终极目的和根本动机,对意志哲学的误解有以下三点:
      1. 虚幻:权力被解释为某种再现的对象(the object of a representation):权力作为一种认可(recognition)和虚构的优越感。“再现”的概念毒害哲学,是奴隶的产物,是对权力最为卑劣的诠释。
      2. 缺失:当权力成为再现的对象时,权力便被依附于某种决定事物能否被再现或认可的因素。这一因素,就是现行价值和易被接受的价值才能提供认可的标准。而“平庸之辈只会接受灌输的价值,自己并无任何价值观念;他从不习惯于设定价值,除了已经在他心中根深蒂固的价值以外,他不会再去寻找新的价值。”(《善恶的彼岸》)“从霍布斯到黑格尔,整个权力意志的概念预设了意志想据为己有的既定价值的存在。这种意志哲学表现出来的明显症状即是从众主义,它完全没有认识到权力意志创造新的价值。”(119)
      3. 矛盾:既定价值作为战利品被归于权力的过程就是战争。“战争决定哪些人将从主流价值中获取利益……斗争的特点,无论是为权力而战,为名声而战,还是为生命而战,在于它往往求助于既定价值。”(119)尼采说自己教养太好不愿争斗,反对达尔文混淆了斗争和选择。
  9. 意志哲学必须取代陈旧的形而上学【参虚无主义】
    1. 意志哲学的两个原则:意愿=创造;意志=欢乐。
    2. “权力意志并非意味着意志想要得到权力。无论权力意志的起源、含义还是本质都不涉及任何人的特征。它必须以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进行阐释:权力是意志中想要的那一个(power is the one that wills in the will)。”
    3. 权力想要的是什么?权力想要的就是以自己作为起源所衍生出来的东西。“在这种意义上,权力意志就其本质而言是富有创造力的和慷慨大方的:它不渴求,不寻求,也不欲求,最重要的是它不渴望权力。它只赋予:权力是意志中难以形容的东西(它是流动的、易变的和可塑的的东西);它是意志乐善好施的美德,通过它,意志本身可以给予意义和价值。”(124)
  10. 为什么高贵比低贱一定有价值?为什么肯定一定比否定好?如果我们从抽象的角度考虑权力意志,认为权力意志天生就有肯定和否定两种对峙的性质,我们就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肯定与否定也是在永恒回归中生成出来的:“我们将看到唯一的答案只能由永恒回归的检验给予:更好的、绝对更好的是回归者,承受回归者和愿意回归者。”(126)【永恒回归消除了权力意志作为概念的抽象,赋予了其时间的维度】

怨恨

  1. 怨恨者是拒绝回应(re-act)的人。反动拒绝被执行出来(reaction ceases to be acted)。“反动力之所以战胜能动力,是因为它们逃避行动。”(164)
  2. 【拓扑学意义上】两种反动力的混淆导致了怨恨:刺激(意识)与痕迹(记忆)【注意这里的记忆仅仅是反动的记忆,还有一种能动的记忆】。遗忘作为一种能动力在刺激与痕迹之间斡旋,但是当刺激与痕迹之间的平衡被打破,痕迹取代了刺激,怨恨就诞生了。怨恨者永远活在过去的记忆之中。【关于刺激和痕迹,我们可以感觉到后者似乎是人类所特有的现象:人类的记忆力似乎比起其它生物“强得多”,而也正是在人身上我们看到了这么多的卑贱……】
  3. 怨恨是可知觉却又不再被执行的反动力。怨恨不是一种疾病,疾病反倒是怨恨的一种表现形式。
  4. 怨恨者于是形成一种类型,即使怨恨者拥有和其他人一样强大的力量,怨恨者的特征决定了他的卑贱:
    1. 不懂得赞美、尊敬和爱。【怨恨者不尊重朋友,不尊重敌人,也不重视灾难和灾难的原因:“特洛伊人注重甚至敬畏始于海伦的灾难的起因,而怨恨者只会庸俗化灾难的意义,对于指责,他们只会反唇相讥甚至相互推诿,只要看一看他如何贬低起因的价值,如何把灾难归咎于‘某个人的错误’,就可以看出这一点。与之相反的是,贵族重视灾难的起因……”(173-174)】
    2. 消极。消极并不意味着被动,消极意味着不动(反动不再被执行)。怨恨者不知如何去爱,不想去爱,却想着被别人所爱:怨恨者只是一个孜孜求利的人。当怨恨者称赞无私的时候,他其实只是在对自己获利的结果进行赞赏。
    3. 相互归咎、分配责任、无休止的非难。奴隶的公式:你邪恶,所以我善良。“这种反向确定价值的方式……就是怨恨的本质所在:奴隶道德为了生存总是先需要构造一个敌对的环境。”(176)奴隶的三段论:先通过否定构想一个非我,再否定这一非我,最后才能树立一个自我——奴隶需要两个否定才能得到肯定的表象。这就是辩证法的真相。【猛禽和羔羊的“戏剧化”例子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181)。但是为什么要强调戏剧化?因为很明显责备猛禽会是荒诞的事,我们似乎能够确认猛禽无法作出除了捕杀羔羊以外的选择,而羔羊也绝不是“选择”不反击,而是“不能”反击。但是在面对人类的时候,情况就变得复杂了。当我们觉得进行道德判断的时候,我们究竟是为什么判断一个人“坏”呢?是因为我们期待他能作出更好的选择吗?在所有可能的选择中他作出了最卑贱的选择,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坏”吗?但是这个坏人在他所处的情况下,真的能作出更好的选择吗?即,他真的是否没有充分发挥他的能动力呢?这一情况其实是很复杂的,一定要小心地去诠释和评价。】

内疚

  1. 能动力变为反动力的途径【拓扑学意义上】:被迫转向自身——“所有不允许发泄的本能转向内部,我称其为人的内向化。”(189)通过力的内向化和向内投影来增值痛苦,这是内疚的第一个时刻。
  2. 内疚的第二个时刻,类型学时刻,即痛苦变成了负罪感、恐惧和惩罚。
  3. 痛苦有什么意义?
    1. 从能动的角度考虑痛苦,痛苦是为了提供教训,而教训则带来了更好的生存。“必须把它放到外部因素中考虑……痛苦不是反对生命的凭证,恰好相反,它是生命的兴奋剂,是‘生命的诱饵’,是有利于生命的凭证……痛苦具有最直接的、有利于生命的意义,即外在的意义。”(192)
    2. 从反动的角度考虑痛苦,痛苦便具有了一种内在的意义:痛苦本身变成了拯救的手段。痛苦变成了罪孽——病态的灵魂史上最大的事件。
  4. 罪孽的概念是如何被虚构出来的?通过对作为种群活动的文化【参文化】的歪曲。责任-债务变成了责任-罪孽。“债务失去了它借以促进人类解放的能动品性:在它的新形式中,它没完没了、无法彻底的偿还。”(208)痛苦不再起到清偿债务的作用【参文化1】,反而是把人变成了永恒的债务者——这就是痛苦的内在意义。

宗教

尼采区分宗教的类型:反动的宗教和能动的宗教。但是D指出,所谓能动的宗教仅仅是能动类型中的健康的反动力:“宗教作为哲学家手中选择和教育的过程”【参文化】。“能动的”宗教是屈服于哲学的,它不能没有哲学的存在。而反动的宗教则是将自身作为意义。这里D作了一个很细微的区分:能动的宗教自身恰恰不是更高等级的,因为能动的宗教采用的是能动的等级体系,其中宗教仅仅是手段。与之相反,反动的宗教则通过对怨恨和内疚的开发,将自身变成了更高的等级,反动的宗教把等级体系整个变成了反动的。(212)

宗教不仅仅是一种力,也是一种意志。一定要区分力与意志。D的例子就是牧师:禁欲主义牧师作为一种意志,组织和繁衍那些作为反动力的畜群。如果没有一种意志捏造假象,反动力就永远不会成功。【对假象的提及不能让人不想到艺术家的类型,但是这里的问题不是假象本身,而是假象背后的意志。这也是尼采在反动人身上发现一种深邃和伟大的时刻。】

禁欲主义理想:反动力与虚无主义的亲密关系,是虚无作为反动力的“动力”存在。

文化

  1. 从史前角度看:

    尼采所认为的“文化活动”是一种普遍的、一般性的、对于反动力的训练。文化活动的一个重大产物就是与遗忘力相对的“记忆”。但是这里的记忆并非是关于过去的痕迹的记忆,而是一种面向未来的记忆:“它是一种承诺的能力,是对未来的承诺,是未来本身的记忆。记住许下的诺言不是回想【旁观者】起再过去的某一刻曾经许下诺言,而是必须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信守【行动者】这一诺言。这便是文化所选择的对象:塑造一个能够承诺、由此能够利用未来的人,一个自由而强大的人。唯有这种人才是能动的人,才能够运用他的反动力。”(198)

    而为了训练反动力,暴力几乎是不可或缺的:“每当人们认为有必要留下记忆的时候,就会发生流血、磨难和牺牲……文化总是采用如下手段:它使痛苦像货币和等价物那样可以作为交换的媒介,使痛苦可以抵偿遗忘,抵偿招致的伤害和未履行的承诺。”(198)惩罚就是文化的手段,惩罚和文化的联姻就叫做正义:人需要为承诺/债务负责。而这一活动的产物是能动的人,自由而强大的人,能够承诺的人。

  2. 从史后角度看:

    “正义是一种一般性的活动(generic activity)。”但是作为种群活动(species activity)的文化本身将在它的产物(自由而强大的人)的诞生之后扬弃自己:“我们不能把文化产物及其手段混为一谈。人类的种群活动把他造就成对其反动力(责任-债务)负责的人。但这种责任只是训练和选择的手段:它不断地衡量反动力被执行的适应能力。种群活动的最终产物并不是负责任的人本身或是道德的人,而是自治的和超道德的人,也就是说,那个真正发挥他的反动力并使一切反动力被执行的人。正因为他不再对任何裁决机构负责,所以只有他能够独立作出承诺。文化的产物不是服从法律的人,而是独立自主、为自己立法的个体,这一个体用超越自身、超越命运并超越法律的力量来描述自己,他是自由的、轻盈的、不负责任的人。”(202)

    文化的普遍运动中,责任、债务在这个过程中扬弃了自己,手段在产物中消失。“文化是人类的种群活动,但是这种活动是选择性的,它把个体塑造为它最终的目标,与此同时,种群本身受抑制。”(203)

  3. 从历史角度看:

    但是历史中并不是能动人在生成,而是反动人的胜利。这是怎么一回事?“与正义及其自我毁灭的过程不同,历史呈现给我们不希望灭亡的社会,以及无法想象比自身法律更高等的东西的社会。”(204)文化不再被用来训练人的反动力让他成为自由且强大的人,而是被用来当作保存、阻止和繁殖反动生命的工具。反动力的胜利并非是历史中的偶然现象,而是“普遍历史”所奉行的原则和具备的意义。

问题:为什么史前和史后的能动变成了历史中的反动?这一变化是必然的吗?尼采的“文化”难道不是一种幻想吗?

回答:人在本质上是反动的,所以人类的历史必定是反动的历史,文化势必达不到目标。因此文化必须在另一平面继续,在一个全新的创造的平面上,创造出的是那些不同于人的东西。【“人在本质上是反动的”这一断言值得仔细体会。】

人的本质

在什么程度上人本质上就是反动的?我们只能回答:构成人的还不是反动,而是比反动更深刻的因素:“构成人及其世界的不是某种特定的力,而是一种总体的力的生成模式,不是特殊的反动力,而是一切力成为反动的过程。”(245)

光凭人自己是无法生成能动的——这就是高人的问题:“高人停留在能动行为的抽象因素之中,从不将自己提升到肯定的因素,哪怕是在思想上。高人宣称颠倒了价值,将反动转变为能动。查拉图斯特拉则说:改变价值,将否定转变为肯定。反动绝不会变为能动,除非发生这一更深的转变:否定必须首先变为肯定……肯定的因素是超人类的因素。肯定的因素正是人所匮乏的……”(250)【作为概念的人】【参永恒回归】

虚无主义

  1. 第一层含义【否定的虚无主义-犹太教基督教时期】:虚无主义中的虚无nihil并不是指“非存在”,而是指虚无的价值(the value of nil)。虚无可以是“更高价值”的不可缺少的对立面:虚无的、不真实的生命——有价值的、真实的上帝、本质、善。对生命的否定(生命只有虚无的价值)导向了对“更高价值”的追求。但是我们一定要注意,对更高价值的追求无法从这个否定的前提中剥离出来:“我们必须注意不要以为更高的价值为意志设置了一个阈限,仿佛因为我们与神圣的相遇而被从意志的强制下释放出来。并不是意志在更高的价值中否定自身,而是更高的价值是与否定的意志、贬抑的意志相联系的。”(216)
  2. 第二层含义【反动的虚无主义-欧洲意识时期】:虚无主义进一步发展则不仅仅否定生命,并将“更高的价值”也一道否定了。这时,虚无不再指生命只有虚无的价值,与之对立有着更高的价值,而是指价值本身的虚无the nullity of value。没有什么是真的、没有什么是善的、上帝已死。第一层中生命被以更高价值的名义所否定,第二层中情况微妙了起来,更高价值被否定,而生命却依然保留了下来,但是这个生命是没有价值的生命,一个在没有价值的世界里被剥夺了意义地向虚无越堕越深——直到虚无主义的第三层:被动的虚无主义【佛陀意识时期】。
  3. 虚无的意志和反动力的合谋:“当普遍的生命在虚无意志的影响下变得不真实,作为特殊的生命就变得反动。”(218)但是虚无的意志对于反动力的态度是十分微妙的:“虚无的意志将反动的生命作为近乎乌有的生命状态而加以容忍,又因为它作为导致生命否定和驳斥自身的途径而离不开它。”(218)【注意这个容忍,或者说,怜悯。永恒回归的否定将不会容忍,因此这构成了对反动生命的一种威胁】反动的生命什么都不想要,如果一定要说它要什么,那么它要的就是被动地消失。【但是这里还是出现一种“意愿”,意愿“不意愿”,这真的是能被想象的吗?】
  4. 在虚无主义发展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价值被发明出来——上帝、进步、全人类的幸福、社会的利益……但是这些价值从来都是从一个视角被发明的,即反动生命的虚无主义视角。“否定的、反动的、和被动的虚无主义:对尼采而言,犹太教、基督教、宗教改革、自由思想、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等等,都只是同一种历史。”(223)【他们都是高人的类型(241)】
  5. 虚无主义克服自己:嬗变。嬗变是对一切迄今为止已知价值的批判。但是“一切迄今为止已知价值”是什么?虚无主义是权力意志否定的那一面,但是如果没有虚无主义,我们关于权力意志、关于人类精神能知道些什么呢?“从而虚无主义,虚无意志不仅仅是一种权力意志,不仅仅是权力意志的一个性质,而且是整体权力意志的认知原则。一切已知和可知的价值本质上是从这一原则派生出来的。——如果虚无主义能使我们认知权力意志,那么反过来,后者教会我们,它只以一种形式为我们所知,以一种否定的形式,这一形式只构成它的一个侧面,一种特性。我们借以‘思考’权力意志的形式与我们借以认知它的形式是不同的。(所以永恒回归的思想超越了我们知识的一切原则。)这与从康德到叔本华的主题遥相呼应:我们实际上对权力意志所知的只是痛苦与折磨,但权力意志仍是未知的喜悦,未知的幸福,未知的上帝。”(253-254)因此,权力意志的另一端,即肯定,也不仅仅是权力意志的一种特性,而是整体权力意志的本质原则:“新价值从肯定而来:那迄今为止尚未知的价值,也就是到立法者取代‘学者’,创造取代知识本身,肯定取代一切否定的时候为止。”(254)

    虚无主义的嬗变来自于虚无主义对准自身:毁灭自身,然而是能动的毁灭。这一能动的毁灭必须和被动的虚无主义中的末人的被动消亡进行区分:“一个是变成反动的最后结果,倦怠于意愿的反动的人保存自身的最后手段。而另一个则是选择的结果这一选择确定无疑地经过末人,但并不就此停留。”(255-256)这是狄奥尼索斯哲学的关键时刻:否定表达生命的肯定,毁灭反动力和回复能动性权利之时。

肯定与否定

  1. 肯定似乎是作为否定的一个结果出现的,这与尼采的宣告“任何否定不得玷污肯定”难道不是矛盾吗?要注意肯定与否定在拓扑学和类型学上的意义:
    1. 驴子的肯定:驴子是不会说不的动物,但是它的肯定并不是从超人的角度说的:驴子只能肯定一切已知的价值,驴子没有对未知的、超人的价值进行肯定——肯定被限制在否定的范围内。“驴子的肯定只是忍耐,自我负担,默认现实,承受现实,除此外什么也不是……驴子不懂如何说‘不’;但首要的是它不知如何对虚无主义本身说‘不’。”(265)因此这种肯定实际上是屈服于否定的。【对于“现实”的批判参辩证法6】
    2. 狄奥尼索斯的肯定:狄奥尼索斯肯定过去的苦难,但是这并不是他肯定的唯一事物——对苦难的肯定是为了更好地肯定未知未来的欢乐。狄奥尼索斯的肯定是超人的肯定,是宇宙视角下的肯定,对一切的肯定,他甚至肯定了否定,但是他肯定的是否定对于自身的否定。因此这种否定是作为肯定权力的否定。“否定只有作为肯定的权力(爱)才会达到其更高的限度。”(263)肯定:“不是真实,也不是实在,而是评价;肯定不是接受,而是创造;生命的新形式不是人,而是超人。尼采如此强调艺术的重要性,因为艺术能实现这整个计划:虚构的最高权力,狄奥尼索斯式的肯定以及超人类的天才。”(271)【史蒂文斯的诗歌是多么巧妙且有力地证实出了这点!】
  2. 尼采放弃了实在real,但是没有放弃存在being,因为“肯定本身就是存在,只有存在才是肯定的全部内涵。”(272)在何种意义善肯定就是存在?“肯定除了自身之外,再无其它对象。更精确地说,只有当把肯定当成其自身的时候,肯定才是存在。肯定作为肯定的对象——这就是存在。【比较否定作为否定的对象】【对勘永恒回归】”(273)
  3. 单独的肯定就是生成,而生成是某种事物与自身的差异。而对单独的肯定进行肯定【将单独的肯定作为被肯定的“异己”对象】,这便形成了多样性和偶然【偶然是“所有事物之间”的差异性分布(277)】。
  4. 差异是纯粹的肯定,双重的肯定,而回归是把否定全体排除在外的差异的存在:“上帝之死需要时间来最终发现其本质,从而变成一个欢悦的事件。需要时间来驱逐否定,来祛除反动——能动之生成所需的时间。这一时间即使永恒回归的循环。”(279)

查拉图斯特拉和狄奥尼索斯

  1. 查拉图斯特拉是超人之父,是狮子,而狄奥尼索斯是永恒回归,是孩童。【为什么D非常刻意地避免了用“超人”来形容狄奥尼索斯?“永恒回归和超人恰好处于两种系谱,两条彼此不等的遗传路线的交叉点。”(282)】
  2. 查拉图斯特拉依然携带着人的属性,查拉图斯特拉的时间依然是一种目的论时间:各种原因的时刻最终指向原因-结果的回归。而狄奥尼索斯的时间是非目的论的永恒回归的时间:回归不再是各种原因的结果,而是决定其它所有时刻的动力学因素——回归作为终极存在。
  3. “对于查拉图斯特拉,欢笑、游戏和舞蹈都是嬗变的肯定性力量:舞蹈将重转化为轻,欢笑将受难转化为欢悦,(掷骰子)游戏将低转化为高。然而对于狄奥尼索斯,舞蹈、欢笑和游戏是反映和发展的肯定性权力。舞蹈肯定了生产和生产之存在;欢笑或哄笑肯定了多样性和多样性之统一;游戏肯定了偶然和偶然之必然。”(283)【注意D的用词,查拉图斯特拉的部分更有人性的感官,而狄奥尼索斯的部分的抽象程度非常之高,但是这种抽象不是黑格尔式的抽象,狄奥尼索斯的抽象是肯定的抽象】

【作为本书尾声的这一部分比较困难,概念辨析已经推进到了一个及其精细的程度】

辩证法

  1. 辩证法把否定作为自己的本质和存在的原则。“奴隶的道德却从一开始就对外部世界,对异质的东西,对不是自己的东西说不,这不属于它的独创。”(14)
  2. 主奴辩证法里没有主人,所谓的主人仅仅是奴隶的投影。主奴辩证法中的权力概念是错误的,权力在此不是权力意志,权力仅仅是一种权力和优越感的表征。【参权力意志8-3】“奴隶只会把权力看作有待实现的目标、需要表现的内容和竞争的赌注,因而在战斗行将结束的时候,往往使权力依附与既定价值。”(14)
  3. 道德的谱系中的“辩证”三段论:怨恨-内疚-禁欲主义。
  4. 从康德的批判哲学到黑格尔的辩证法有一个最初的问题被回避了:“‘谁必须承担批判的任务?谁是合适的人选?’他们谈论的是理性、精神、自我意识与人的概念;但是这些概念指向谁呢?他们并没有告诉我们谁是人或精神。精神的背后似乎隐藏着随时准备与任何权力,与教会或国家妥协的力。当卑贱者重新拥有卑贱的事物,当反动的人重新拥有反动的决心,这是否意味着批判已经取得长足的进步,并且证明了它的能动性?如果人是一种反动的存在,他凭什么权利来承担批判的任务?”(129)
  5. 辩证法的运动-和解是虚假的运动-和解。黑格尔版本的上帝之死是特殊的人和普遍的上帝的和解,是自我意识的觉醒,但是在这里人和上帝从最一开始其实都只是一个类型:否定与反动的合谋。辩证法的和解是阴谋,辩证法的运动是原地踏步。(233)
  6. 辩证法是症候的囚徒,无法到达产生这些意义和价值的力量和意志。
  7. 辩证法中的肯定是什么?“辩证法将肯定混同于真实的真实性或实在的实证性;而这真实性、实证性,是由辩证法用否定的产物首先制造出来的。”(268)黑格尔的实在从来不是实在,不是肯定的“实在”,而是否定炮制的产物。
  8. 结论中总结辩证法的三个特征:
    1. 在对立与矛盾中表露出来的否定权力作为其理论原则。
    2. 具有内在价值的苦痛与悲哀作为其时间原则。
    3. 实证性的观念作为否定的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物。

悲剧

  1. 成熟的尼采式悲剧中的对立:狄奥尼索斯-基督。两者之间的对立不是辩证法式否定的对立,而是悲剧的肯定与辩证法的否定之间的对立。两者也表达了两种不同对待痛苦的态度:
    1. 狄奥尼索斯:肯定生命;通过痛苦的外部肯定痛苦。
    2. 基督:否定生命;通过将痛苦内在化摆脱痛苦。【参内疚】
  2. 悲剧是快乐的美学形式,而不是医学术语或用来解除痛苦、恐惧和表示怜悯的道德手段。悲剧=快乐。
  3. 悲剧问题就是“生存是否有意义”的问题,“什么是公正”的问题。基督教用苦难来为生命正名,实际上却只是在非难生命。对这两个问题的真正悲剧性解答是:生存不因苦难神圣化,而是生存为一切它所肯定的东西正名,包括苦难。

真理

尼采对“真理”本身提出价值批判:真理预设了哪些力和哪种意志?求真意志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理的概念必须被戏剧化地诠释:

真理描述了一个与虚假现象不同的真实世界:“如果一个人想寻求真理,他不是以世界是什么的名义,而是以世界不是什么的名义。”(140)——求真者不想被欺骗也不想欺骗(不想欺骗自己也就包含了不想被欺骗)。通过否定世界,将世界变为表象,生命变成了错误,此世与超越对立,生命与知识对立,虚假与真实对立。因此,真理概念体现着道德起源的差异:求真者总是道德家(给错误归类,开责任清单,控告生命的荒诞)。这些道德家用生命反对生命,拒绝此世的生活向往彼岸,这就构成了禁欲主义理想的基本内容。(139-141)

知识、道德和宗教对应于高于生命的三种价值:真、善、神性。即使三者之间互相保存,抑或是互相交替【基督教的衰微,科学主义、功利伦理的兴起】,三者仍然都是虚无意志的症候。摧毁了道德和宗教的求真意志依然是一种虚无主义,而只有当“求真意志”对准求真意志本身的时候,即虚无意志对准虚无意志本身的时候,虚无意志就会将将自己摧毁——一切知识、道德和宗教的虚无主义根基被彻底毁灭——从而迎来一种全新的“真理”【参思想3】。

艺术

  1. 知识是臣服于“理性”的一种思想,因此是一种反动的思想,它否定生命。但是思想的另一种类型,即能动的思想则可以肯定生命。艺术的本质即思想和生命形成高贵的亲和性:“生命把思想变为能动的思想,思想则把生命变为肯定的生命。”(148)
  2. 尼采的艺术的悲剧性概念:
    1. 反对“无利益disinterested”美学(亚里士多德、康德):艺术不悬置欲望,相反它激发欲望,激发权力意志。亚里士多德的确赋予了艺术一种利益,但是这种利益是反动的利益【压抑-释放】。康德没有赋予艺术任何利益,但是两者实际上都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艺术。尼采需要的则是一种有创造力的美学,一种真正的艺术家美学。
    2. 艺术拥有制造假象的最高权力。【注意和反动力的“虚构”进行区分,反动的虚构其目标在于既定价值,而艺术的虚构则是创造新价值:艺术的欺骗在于对既定价值的背离】“正是创造谎言的艺术将假象提升为最高的肯定性权力,是它将欺骗意志变为制造假象的权力中被肯定的因素。在艺术家眼里,表象不再意味着对这个世界真相的否定,而是和意味着以上那种筛选、纠正、强化和肯定……真理即是表象。真理意味着实现权力,提升为至高无上的权力。在尼采那里,‘我们是艺术家’=‘我们是求知者或求真者’【这里的求真者已经是另外一种类型的求真者了】=‘我们是给生命带来契机的创造者’。”(150)

思想

  1. ”思想的范畴不是真假而是高贵与低贱、高等与低级,这些范畴取决于占有思想本身的力的性质……有些真理微不足道,它们是属于奴隶的真理。我们最高贵的思想反倒注重假象……“(153)
  2. 思想的否定状态并不是错误,而是一种卑微的思维方式,愚昧(stupidity)是这种思维方式的症候:”无论是在真理还是谬误中,愚昧的思想只能发现最卑微的东西——诠释权力胜利的卑微的谬误和真理,到处盛行的微不足道的价值以及既定秩序的权力。“(154)
  3. ”真理的概念只有在多元主义的类型学基础上才能建立。而类型学始于拓扑学。这是一个弄清楚这些错误和真理属于何种区域、何种类型,由哪种类型的力构想并阐明它们的问题。使真理面对卑贱的测试,并使假象面对高等的测试——这是真正的批判性任务,也是知晓在何处我们与真理相关的唯一途径。当有人问‘哲学有什么用?’这个问题时,回答必须有攻击性,因为对方试图以尖酸刻薄的语气发问……哲学并非为国家或宗教服务,这些机构关注的是别的东西。它也不听命于既定的权力。哲学的作用在于使人悲哀。如果某种哲学从未使人感到过悲哀或苦恼,那么它就不是哲学。哲学有助于减少愚昧,令愚昧成为一种耻辱。它的唯一用途在于暴露思想的一切卑贱形式。“(154-155)
  4. 思考(thinking)取决于占有思想(thought)的力:思想之为思想,必须对它施以暴力,权力,即思考之力,必须把思想强行抛入生成能动的过程。尼采将这种强制性的约束和训练称为”文化“(文化的本质就是训练和选择)。【文化(无意识)与方法(目的论)的区别(160)参文化】
  5. 力的理论取决于力的类型学,而力的类型学来自于拓扑学——思考需要取决于一个坐标:“我们应当获得的真理取决于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注视的时刻和频繁诉诸的因素。没有哪一个观念比真理的‘源泉’更虚伪。只有在真理所处的地点、时刻和因素中,我们才能发现真理。每一真理无不是某一因素、某一刻、某一点的真理:正如弥罗陶不会从迷宫中离开。我们不会思考,除非我们被迫走向某个地方,在那里为思想提供养分的力、使思想变为能动和肯定的力能够得到充分利用。”(162)

上帝死了

  1. “上帝死了”不等同于“上帝不存在”。前者是一个戏剧性命题,后者是一个思辨命题。因此前者则是一个综合的,在本质上多元的、有差异的、类型学的问题。“诸神死时,总是有种种不同的死法。”
  2. 上帝死了的三个层次:
    1. 父亲-上帝杀死儿子-上帝:犹太教的儿子-上帝之死让他变成独立于以色列的、普世的。
    2. 儿子-上帝杀死父亲-上帝:从死亡中诞生的普世的儿子-上帝立刻杀死作为犹太教的父亲。【或者也可以说第二层次其实就是第一层次的另一面,这里发生的其实是上帝的自杀。】
    3. 我们杀死儿子-上帝:圣保罗:儿子-上帝之死是我们的罪孽造成的——内疚的肇始。“那父亲不再是为使自己的儿子独立,而是为了我们,因为我们才将他杀死。”(226)
  3. 基督和圣保罗不同,真正的基督类似于佛陀:“当反动生命仍在与权力意志搏斗时,他便已向其展示了它的真正后果。当人们仍然出在犹豫是否要取代上帝的阶段时,他给予反动生命某种享乐主义,给予最后的人某种高贵性……在内疚和怨恨之外,耶稣给反动的人上了一课:他教他去死。他是最温柔、最有趣的颓废者。”(229)

形而上学

  1. 虚无主义是一切形而上学的预设,而不仅仅是某一特定形而上学的表达方式。同一、因果律、终极目标——这些理性的范畴本身就预设了一种对于力的阐释,一种怨恨的阐释。虚无主义是我们思维方式的先验原则:“心存怨恨与消除怨恨,这是真正的差异或是先验的类型学,是标示谱系和等级的差异。这是超越一切心理学、历史学和形而上学的最大的差异。”(53)
  2. 形而上学表述关于“本质”的问题:“什么是……?”这种提问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是虚无主义的。比起“什么是?”,“哪一个?”才是更好的问题:“因为它【哪一个?】并非像苏格拉底认为的那样是指向离散的例子,而是具体事物在生成中的连续性。”(111)“哪一个”的问题意味着:哪些力支配着事物?哪种意志占有了它?“本质“就是事物的意义和价值:这对于而言是什么?“多元主义的艺术并不否定本质:它使得本质在每一种情况中都取决于现象与力的密切关系,取决于力与意志的默契配合。”(112)
  3. 斯蒂纳:“‘人是什么?’这一概念性的问题因而转化为一个个人性的问题:‘谁是人?’用‘什么’提问,实在搜索概念以实现它;用‘谁’提问则不再是一个问题了,答案同时就在提问者个人的手中。”(235)
  4. 尼采突破斯蒂纳:不再问“谁是人?”而是问“谁超越了人?”——“一切事物中只有更高的等级是重要的。”(5)实现这一提问的方法就只有“价值重估”。(241)

马克思

马克思同意斯蒂纳对费尔巴哈的批判(费尔巴哈的人类依旧是一种异化),但是他也看到了作为最后一个辩证法家的斯蒂纳的局限:唯一的自我将自身除外一切都变成了虚无,而这一虚无恰是自我本身的虚无。马克思要终止这一致命的虚无倾向,于是便拒绝斯蒂纳的抽象的自我,并阐释了自己有关受各种条件制约的自我的理论:“种类与个体,作为种类的人与个别的人,社会秩序与自我主义在受到社会和历史关系制约的自我身上得到调和。”(238)但是,谁是种类?哪一个个体?辩证法在虚无主义之前止步了吗?还是只是找到了自己的最后一个化身,社会主义的化身?

康德

尼采与康德的批判概念在五个方面对立:

  1. 起源性、可塑性的系谱学原则-规范性的先验原则。
  2. 反理性的思想-臣服与理性的思想。【反理性的依旧是一种思想,思想要从理性中夺回自己的权利:这就是掷骰子】【关于思想,参艺术1】
  3. 系谱学家(未来哲学家、先知、真正的立法者)-“立法者”(监管领域划分和既定价值分配的治安法官、警察)。
  4. 作为超人父辈的批判者-作为反动的人的批判者。【批判者是超人的父辈,超人不是批判者,因为超人是批判本身的肯定性产物】
  5. 超人作为批判的目标-理性/人类作为批判的目标:“批判的要点不在于辩护,而在于不同的感觉方式:它是另一种感知性。”(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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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hilotheos

他扔下仅仅翻开了两页的《东境诸事》,那本书在空中像手风琴一样展开,而后摔在一堆旧书的顶端,把其中一半碰掉到地上。他起身,捶了捶后腰,踱到书房的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夜晚,仍在不停飞落的雪片扰乱了他的视野,这种模糊感是拉米亚每个冬夜的风格。他低头朝下看了看,一片沉积了数年的白雪把这座楼房的一层和二层的一半都吞吃进去。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当然不是有来由的思念,不是那种与某些个人化的体验、创伤牵系着的情感。只是说,在这样的时候,他思念的对象是随机的,只是从以往的经验里拣选出一种现在已无法接触到的事物。而这也是有例外的,对于一种陈述,总要允许它出差错——他记得有些观念颇为新潮的学者直截了当地下过论断,认为属语言的事物除了差错和滑动以外什么都无法达成,当然那个论断本身也是如此。也许他也会思念能接触到的事物,这种思念往往在他转个身或者回个头之后消退,因为他的动作使得他目击到了思念的某个对象。而如果他遗忘了某个东西的位置,这就要求他以寻找解除思念。对位置的遗忘处于可以直触和无法触及之间,而对于事物本身的遗忘则处于一种更加神秘的位置。

但总的来说,他更喜欢无法解除的思念和无法接触的对象,让他不至于陷入解除后的空虚,而是陷入抛下这种追求后的暂时解脱。如果能够抛下所有这种追求,就能得到永久的解脱——把这个情况推到极限,就是某个古老宗教的教义。他刚才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的书里在开头就提到了那个早就完蛋的宗教。曾经,那个宗教的示教者在整个东境都能称得上是能言善辩的第一人,与人辩论教义总是能驳倒一切对手,几乎前卫到了旁人要追逐数百年才能赶上的地步。然而这一前卫的宗教还是完蛋了,或许是为时尚早,或许反而是在无关知识、真理的方面输给了东境教会。或许他可以思念这个古代宗教。

但他还是不太乐意于思念这个,而是更愿意与别的什么发生关系,比如说拉米亚的庄园、那些归属于地主的农奴、近于苦役的劳作、苛待与责罚,以及从中诞生出的那些食物。田野是一种转化装置,是一种更缺少雕琢、不够精密的机器。那些庄园的耕地在运转中贯彻了所有季节,并持续地在年份之间旋转。

假如让他来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的话,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因为长时间缺少交际是一件苍白的事情,它已经把相关的能力都吸走或者稀释了,使他不像是人,而像是别的生物。这和因语言不通而无法交流是完全不同的情形,他并没有忘记语言,这些卖相已相当恶劣的书籍就是证据,在他床头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一大本词典。毋宁说,他忘记的是常常被人们称作本能的东西——倘若有学者不远万里来到他被雪吃掉了一半的三层小楼,从窗户而不是从堵死了很久的烟囱翻进来,就可以把他的特例利用起来,而否定视他所忘记的那些欲望为本能的学说。老实说他现在已经不盼望这种学者的到来,万一真有这么个人从天而降,他所感受到的反而会是局促和恐慌,以及作为一个异类、非人的动物而被研究的奇妙快感——谁知道还是不是羞耻。而如果要评论一下现状,大概还要从这种境况产生以前开始说起。

如果是在以前,他还会告诉你,请不要误会,他对现状的评论仅仅是对个人的一种特殊体验的评论,而此种体验完全不涉及到任何大局、整体之类的东西,并且这种体验还会主动一步步后退,以彻底避开那些不停地冲上来的整体。这在以前当然是必要的,第七纪元晚期的拉米亚人只会把这种必要性把握为绝对有必要的必要性,是本能,是日常。脱离开这种必要性,拉米亚就会崩碎。结果崩碎的不是拉米亚,而现在这种误会也有其余地了。

但若要回忆起童年,故事就不可避免地变得琐碎、令人昏昏沉沉、找不到任何中心点,因为至少在拉米亚,童年就是一种无轨道的摇摇摆摆,就像是用笔在纸上随手乱画并产生那些竭力避开又竭力相交,同时又被一道时间或者记忆的轨迹串起来的线——像是这样一个运动,直到墨水用尽,童年告终。只能说,在童年结束的时候,他墨迹中的最后一笔已经指向了偏离正轨的方向。

假如要继续述说的话,大概要从童年结束的一刹那说起。但之后他干了什么,这也不重要:在大学里读书、在图书馆里闷头苦干、在街头游手好闲、在粪坑里刨屎、冻死在雪地里,这些事件不可能具有区分性的意义,不可能真正改变什么道路。就像农奴全部的精力都在大量无益的劳损下最终转化为了食物,然而这种日复一日的苦难和劳作又能有什么区分性的意义呢?最多只有维持,维持农奴作为农奴的状态,区分是由权力作出的,它只是严厉地维持了这种区分。区分并不是由这些持久的事件造成的,尽管它们在有些地方甚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阶段的生活的全部意义。这种变身是粗劣但有效的,粗劣之处在于,就算先不去反思生活阶段的划分何以出现或者何以是合理的,我们也能看出,这不是意义而是无意义;有效之处在于,它就是有效的——并且易于传播和说服大众。

不在一种丰富性下书写,是不能讲述这些故事的,抽离、突出都不能和当下的状态发生真正的联系,而毋宁说是一种欺骗。把最个人化的因素全部除去,好得到一种近乎纯然客观的视角,所谓从前大概就是一个人在农村出生并长大,来到城市求学,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然后世界破碎,他就此陷入永恒雪夜里的三层住宅楼。作为补充的是,这座位于火山小镇中的住宅接通了地热供暖的管道,维持着使他存活的温度。屋子里还有些无意义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转来转去最终失去价值,只剩下一种为人营造焦灼感的能力——不是因为忙碌或者某种事态产生的焦灼,而是无事发生下阴燃着的那种。现今要想衡量时间只能看下面堆积的雪,起初在其中还能艰难地走动,后来它们把门封死,再往后就不断攀高,沿着墙壁向上吞吃。就他的印象而言,这小镇上现在或许还有不少居民,但极为统一的闭门不出放任了雪片累积成雪堆,最终取消了离去的可能。也或许是,这些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当然,就算所有人都出门铲雪也还是一样——人们不是没这么干过,但雪一直在下,这么干的人除了都累死或者冻死在家门口之外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更何况现在也晚了。

田野,这个词对应的对象,假如还有这层不牢靠的对应关系的话,离他很远,离这座小镇也很远。这座镇子很难和那些旧时的田庄扯上关系,四周不是些火山就是些火山的产物,地面大概是被熔岩覆盖过的地面,几十上百年内都难以播种,适合种植的肥沃土壤也是火山和时间的混合物,但面积不足以被确立为庄园——现在则全部是雪,因而他可以轻松地扔下田野,放下这种思念。

他没打开窗户,因而不能算是透气,只是用体表感受了一下外部的寒冷。他站在窗前,假装自己在抽烟。但他根本不会抽烟,就连右手假装夹着烟卷的姿势都错了。这种做个假动作的爱好也是他在房间里发掘出的,一个假动作仿佛能带来一切不存在于此地的事物,像是愚蠢的古老信仰里能够通神的演出。他也可以假装自己在耕作,但对于耕作的流程他更加不熟悉,更何况田间的劳作并不是一个持续、重复、机械的动作来回循环。田野,比起拉米亚人,更往东方去一些,那里的几个国家都对田野有着更深厚的热爱——如同田野本身一般的热爱,不像是太阳,也不像是孤寂而冰冷的星辰,后两者正是拉米亚人或者阿那萨提人对事物具有的“爱”的两种类型。

他假抽完一根假烟,移步到书桌前,而后几乎是立即决定放弃阅读,因为又一次展开对同一个对象重复了多次的阅读需要某种推力,至少是内在的勇气。低俗的小说,一次就够了,除非时间使得他忘却那无趣的内容以至于可以再次浸泡进去;某些学者的论著,两三次或许是可以接受的,但这些东西一旦和任何一种外部的情境、事态都失去联系就不再那么有意义了;哲学书籍和宗教经典,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更纯粹的、不依赖于经验的知识,但生活环境局限在室内的人不是好哲学的好读者,所以甚至一遍都不到;文学和诗歌,看作者,或许会有很多次,可能没有终止的那一刻,它们能给他带来些异质性的东西;至于词典,他从来没从头到尾翻看过一遍,也就绝对无法存在次数。在这样的密室里,很难说词典是把人导向外部还是导向某种空洞。

他还是低下头看了一下书桌上摊开的词典,第一眼扫到的正好是“田野”,agomek,和阿那萨提的vaquemia同源。他自感不能再看了——这次解除因为而巧合失败了。其实很难说清楚是不是他之前先不自觉地看到词典上的条目才产生了对田野的那些想法,又或者是这两件事只是巧合,前后顺序并不是这样。话又说回来,前后顺序和其他从属于时间的关系一样,在这里都被取消了,因而没有是和不是。再把话反过来一边,除了前后顺序,从属于时间的还能有哪些关系呢?同时或许可以算一个,但同时除非是在一种对称中才能以令人满意的准确度而达成。有没有那种未被定义、未被意识到的呢?它们在未出生的情况下就被一并废除了,也是挺可惜的。

于是他受惊般努力合上词典,起身离开卧室,走到黑暗的走廊里去。走廊的灯不知道多少天前坏掉了,如今是一片昏暗,也不太有重新亮起的可能。和天色大概是一致的,除非有人干涉否则不会再次发光。三楼的房间只有卧室、书房和一个很小的储物间。储物间没有供暖,或许当初是出于便于保存食物的考虑,但现在则显得过分寒冷。通往储物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那里面也没储藏什么东西,只是有一堆他不喜欢看的旧书,它们都遭到了字面意义的冷遇。书房里是四个厚重的木头书柜,配有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柜门,其中有个书架左边那扇柜门已经碎掉了一段时间。里面摆得很满,几乎没有存放更多书籍的空间,且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至少一遍。书房里也有一张书桌,且比卧室里那张更宽大,配有的椅子也更舒适,坐进去就像是被包裹。但他不喜欢在书房久待——在那种肃穆的环境下他会卡壳,会语无伦次,即使什么也不说而只是保持一贯的沉默,尽管那种肃穆的环境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所一点点营造的。

他向着有亮光的方向走去,到走廊的尽头,那里连接着楼梯间。楼梯的上方挂着一盏灯,还亮着。他像个病人一样以奇怪的姿态走下楼梯,没在二楼停留,而是直接继续下行,往一楼去了。

从一楼的任何一扇窗户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已经淹没这一整层楼的积雪,它们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不那么惨白的颜色,但单就压抑性上来讲丝毫不弱于那种彻底的死亡一般的白。当积雪查封整扇窗户,隔绝一切其他景物的时候,积雪的颜色本身也许并不是那么具有决定性。就像当你的家产被充公的时候,过来查抄的人究竟属于哪个派别、具体是谁,这都并不重要。一楼有什么呢?他突然问自己。

而后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忘记了一楼的功用,很长时间以来他都龟缩在卧室里,只有少数时候会拉开那扇门,走入彼时还有光亮的走廊里。那时候的走廊呈现出一副刻板的样式,和拉米亚旧时城镇里最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其构成要素不过是显现出厚重深褐色的木地板、同一颜色的护墙板、墙壁上半部分白色和深绿色相间的条纹墙纸,以及漆成明黄色的天花板。至于一楼,自积雪将窗玻璃覆盖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了。

他走进一楼的客厅,坐到枝形吊灯下方的皮面沙发上。沙发上没有灰尘和伤痕,桌子、地面、灯具等等也是,一切都还看起来很新,本可能存在的时间的磨砺都随着破碎而远去了,不再像鬼魂一样围绕在物质周围,而是离开家具,离开他自己,离开整个小镇,离开拉米亚乃至世界上的大多数地区——最后一项仅来自他的猜测。而后他开始思念这一层楼以及其中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回想起个人的体验、往昔的生活。他首先想到的是一次在沙发上的经历。

很多年前,当他刚来到这座小镇的时候,当地的学者来到他的新居做客,他们坐在这张沙发上,在喝了些新鲜饮品、吃过几根香肠之后,开始谈论起拉米亚的古代宗教。后来话题逐渐偏离,从一个共同点突然转入了无意间提到的那个东境宗教。他们提到了那位杰出的示教者所口述、由他的弟子记录的早期经典,提到了其中的思想和后世演变出的新流派的区别,提到弟子记录时可能出现的差错和私自篡改之处。他们提到一种东境宗教早期经典里近乎通用的结构,那就是对几类人的区分。就拿思念、追求为例,一种人是有望达成某种成就,满怀着希求,期待着那一天;一种人是已经达成了那种成就因而不再有希求;而还有一种人则是自始至终都断没有达成那种境界也好成就也好的可能,因而也根本不会有相应的需求——他们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这一宗教早期的话语中似乎在推崇第二种人,毕竟其示教者也是这等出身高贵、体验过一切而后将它们舍弃、超越的人,在他那里解脱是通过一种全面的克服去实现的,但却是对事物的克服。然而在后继者那里,这种倾向逐渐发生改变,他们转而通过另一种全面的克服实现解脱——对自己的克服,他们抛弃、克服了欲望而非欲望的对象,甚至想要否弃欲望的可能性,这无疑更接近第三种。这也是他现在的状态,但在他这里不一样的是,他的欲望、念想反而也是对他生命的重要填充,抛下追求后的解脱感也是一种填充。他只是在无意识地追求填充,而不是彻彻底底的解脱。这种对填充的追求是无论如何都是未被抛弃甚至都未曾被辨认出的。

然后他回想起厕所,想起聚会结束之后他因为吃香肠搞坏了肚子,短短一个晚上上了七趟厕所,整个人深受折磨,并发誓再也不吃本地的香肠,哪怕一口。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也没喝过水,因而腹泻的噩梦早就离他而去,连厕所都没再进去过,这也使得他忘掉了一楼一度拥有的重要功能。

他又想起客厅里挂着的那个熊头标本。当时他还不住在这里,而是在尼科维亚,一座靠近森林的大城市,他在那里就读。那时的他是个颇有热情但技术不精的猎手,和当地的猎户一来二去混得很熟,常常跟着他们一起去郊外的森林里打猎。对于那些容易受惊又跑得飞快的猎物,他始终没能亲手取得战果,只是帮技艺高超的猎户们剥过皮,而他短暂的狩猎生涯里唯一还算值得称道的战利品是一头棕熊,可惜他紧张兮兮地开了太多枪,并不幸毁掉了那一身珍贵的皮毛,只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的头颅,之后被他拜托别人做成了标本。这个熊头后来成为了他客厅里话题的来源之一,每当有宾客来访且好奇地询问,他都会半真半假地讲述一段自己与熊作战的勇猛事迹。

另一个话题来源是悬挂在熊头旁边的盾牌,其上绘有他的家族纹章——登记在册,绝无虚假。曾经专属于贵族的纹章在他出生前后的拉米亚已经不算珍稀,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就能在当地的政府机关换来一个经过了绝对合法合规的登记备案的家族纹章。他出生在一个小地主家庭,家里有着还算丰厚的田产,并不缺少那么一笔钱。在他出生后不久,随着金子进了老爷们的腰包,这个纹章也就正式归属于他的家族。黄底、蓝色雄鹰和三个绿色菱形——三个还是四个来着?

在体验过难以计算时长的独居之后,不像诸多已然隐退的本能,这些记忆反而愈发该死地清晰,从一个点出发就可以完完全全把人带回某个从前的清晨、午后或者夜晚。这也是他所恐惧的,他不敢思念与个人密切相关、有过可称为故事的经验的事物或者情境,否则一切都会被牵扯回某个曾经的时间点,让那些事物都来骚扰已经改变了的脑子。他无法承受这种扰动,更无法承受扰动结束后对当下的再次面对。

他又想起某一年的桦树节,当时他才来到这个小镇不久——他记得自己是春天来的,而桦树节是在夏至之后。他发现这个小镇的欢庆活动要比别处热烈许多,人们和别处一样放歌和舞蹈,但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欢乐,欢乐过了头,甚至不像是拉米亚人。就连篝火好像都烧得更旺。那些来回传递花环,让它们在人类围成的圆环里绕圈的动作……

他不得不打断自己。他起身,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客厅,而没有往日的任何景象。他逃亡一般奔上三楼,躲进卧室,猛地把门关死,沉重地坐下。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

终于,这种情感再度到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没办法摆脱它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自那时起一直没开启过的窗户。夹着雪的寒风立即饥渴地卷入,扑到他身上。他的思绪被短暂地清空。窗户也是一种转化装置,能在早已围困好的建筑上开启足以混淆内部与外部的通道,实现空间上的转化,尽管那转化在常人的眼里几乎与没有无异。但对于他来说是不同的,一点点外部因素的闯入,就足以瞬间改写这一室内空间的性质。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

#破碎世界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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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刚才的一个小时中对网站的基础模板做了一些调整,如果大家在使用中遇到打不开的页面请告知我,谢谢! 本次调整内容:

  • 给网站增加了一个 logo
  • 增加了个人主页的存在感,现在博客名放在页头而不是页脚了。可以通过自定义样式改造这个页头链接,比如给自己制作头像
  • 降低了匿名分享页面(即草稿文章)上网站的存在感,现在应该只有一个 l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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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地下出版指南

一般来说,wordpress 是个人建站性价比最高的选择(部署容易程度 vs 功能),但 wordpress 最大的问题就是需要一个 vps 作为服务器。这会带来很多不便。对于信息游牧人来说,买 vps 就如买房,是一个需要定期检视的定居点,一片水草丰茂的绿洲。如果只是想在网上随便发布一些静态信息(即,不需要运行脚本「服务」的内容),且不需要即时回馈(如评论区),那么用免费静态托管服务来部署 html 网页显然更方便。

什么是静态网页

类似 wordpress 的网站需要在服务器运行一个脚本来保持运作,可以认为存在这么一个「服务人员」,每当你发出访问请求,他就辛勤地查看核对所请求的内容,并从后台把数据拿出来,组织成合理的形式,最后给你。这就是动态网站。

静态网站就像地铁站派发的免费报纸,每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抽取一张,内容已经排版好了,不需要花费太多人力来维护。

从这两个比喻里,可以看出两者的优势和不足。

首先,在地铁站可以派发报纸(精简的内容),但如果派发的是一整本书籍,那么对于路人(网站访客)来说,是不小的数据负担。而动态内容的网站就可以选择性地抽取一些数据发送给访客。

其次,静态网站要部署评论和提醒一类的服务,往往颇费工夫,而这个功能往往已经集成在一些动态建站工具里了,例如 wordpress。

但是,如果一个网站要接收访客提交的信息,就必须做好安全措施,防止对方伺机进行攻击或者提交大量垃圾信息。

总体来说,像文章、博客、相册、实验性网页设计、个人 wiki 等类型的站点,如果不执著于接收评论,单页面的数据量也不太大,那么发布为静态网页是比较合适的。

什么是静态网页托管服务

由于托管静态网页的成本不算太高,很多公司都推出了免费托管服务。一般来说,这类服务会提供一个/多个二级域名和一些存储空间,把名为 index.html 的文件上传,访问那个域名就能直接看到该网页了。当然,也可以上传更多页面。

常用的服务有:

  • netlify
  • vercel
  • github pages
  • gitlab pages
  • neocities

操作方式不尽相同,网上应该有很多教程,因此具体操作的部分就略去了,本指南仅作「指南」。

用哪些工具制作静态网页

手搓 html

难度:☆☆☆☆

像 90 年代那样手写 html 文件又有什么不好呢?互联网正在变得越来越臃肿,你所看到的花哨设计和功能,不少都仰赖复杂的 css 样式和 js 脚本,更有大量的「框架」在网页里塞入不必要的代码。

neocities 就是一个践行「返璞归真」有机手工网页制作的站点;除此之外,一种名为 brutalist design 的 网站风格也在悄然兴起。它们的共同目标是剥离现在互联网的重重「设计」糖衣和千篇一律的商业模板(如社交网络主页),复兴「个人站点」。

F12 视之,1 html, 1 css, 1 js 而已。

静态站点生成器

难度:☆☆☆☆

当网站的内容变多的时候,你可能需要一个「页面模板」来显示同一类内容,例如博客文章。手动把每个页面链接到目录太麻烦了,尤其是在频繁修改的情况下。另外,为了显示粗体而键入 <b></b> 这么一长串 html 标签,也相当累赘。

更好的办法是用脚本来自动生成这些 html 文件。这就是静态站点生成器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一般来说,可以用 markdown 等更精简的标记语言来写作网站内容,然后运行一个脚本,把它们全变成可以发布的 html。

比较常用的静态站点生成器有 jekyll, hexo, hugo, pelican 等等,大部分都需要使用者有一些编程知识。

(其实,如果要发表的内容多到了这个程度,直接使用 wordpress 也未尝不可,还能所见即所得编辑,不需要额外学习一套技能。)

超文本写作工具 (twine)

难度:☆☆

🚧 施工中

tiddlywiki

难度:☆☆☆

🚧 施工中

trilium

难度:☆☆

🚧 施工中

zim wiki

难度:☆☆

🚧 施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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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工具人

个人使用 zim wiki 的经验积累

编辑

浏览器复制当前页面链接

javascript: (function() {
    function copyToClipboard(text) {
        if (window.clipboardData && window.clipboardData.setData) {
            /*IE specific code path to prevent textarea being shown while dialog is visible.*/
            return clipboardData.setData("Text", text);
        } else if (document.queryCommandSupported && document.queryCommandSupported("copy")) {
            var textarea = document.createElement("textarea");
            textarea.textContent = text;
            textarea.style.position = "fixed"; /* Prevent scrolling to bottom of page in MS Edge.*/
            document.body.appendChild(textarea);
            textarea.select();
            try {
                return document.execCommand("copy"); /* Security exception may be thrown by some browsers.*/
            } catch (ex) {
                console.warn("Copy to clipboard failed.", ex);
                return false;
            } finally {
                document.body.removeChild(textarea);
            }
        }
    }
    var tw = '[[' + window.location.href + ' |' + document.title + ']]';
    copyToClipboard(tw);
})();

把以上代码存成 bookmarklet 即可。

页面模板

模板文件夹可以从「编辑 – 模板」打开,wiki 目录下的是页面模板。

默认日期格式可以修改,我改成:

======= [% page.basename %] =======
**created**: [% strftime("%Y-%m-%d") %]

外观魔改

主题定制

官方文档:Config Files

zim 的主题定制分为两部分,文本格式和 GUI。前者可以通过 style.conf 来定制,这个文件的位置在官方文档的描述中比较模糊,根据实测,它应该位于:

  • windows: %appdata%\zim\config\zim\style.conf
  • mac: ``(待补)
  • windows portable: 可以自己定制

GUI 部分可以安装 gtk 3.0 的主题,然而我至今未安装成功。虽然如此,可以直接修改 gtk.css。这个文件的位置:

  • windows: %localappdata%\gtk-3.0\
  • mac: ~/.config/gtk-3.0/

task manager 图标的路径:

  • windows portable: (zim 的安装文件夹)\share\zim\pixmaps
  • mac: ``(待补)

一些自用 snippet:

/* gtk.css */

/* 文本编辑栏页边距 10px,背景颜色和字体颜色 */

#zim-pageview text {
 padding: 10px;
 background-color: #f5f5f5;
 color: #282828;
}
# style.conf

# 改掉标题的绿色

[Tag h1]
foreground=#000000
# ...

我自己的定制效果:

sI0r40.png

zim wiki 已经实现四个现代化:

图标文件:

xchecked-box checked-box migrated-box unchecked-box

xchecked-box checked-box migrated-box unchecked-box

公开/其他人做的图标集:

gtk+ 调试心得

zim wiki 目前使用的是 gtk 3.0,而网上关于怎么写 gtk css 的资料莫衷一是。正确的写法请参考官方自带主题 gtk/theme/Adwaita/gtk-contained.css · gtk-3-24 · GNOME / gtk · GitLab

要查看 gtk 组件的 selector 名字,请用 bash(windows 用 git bash)启动 zim 并加上调试指令:

GTK_DEBUG=interactive zim

使用方法请参考 The GTK+ Inspector – GTK Development Blog

一个字体和行高问题

已知 zim wiki 在使用某些字体时,空行的行高会变为 0,很影响使用。经过测试,字体配置不能写 fallback,例如下面这样:

font=Open Sans, sans-serif 10

虽然 sans-serif 实际上能发挥作用,但是会导致零行高。所以,目前只能选择一个带 CJK 字符的字体,例如:

font=Segoe UI 10

显示就正确了。

相关 issues: Dispearing cursor when click mouse · Issue #1210 · zim-desktop-wiki/zim-desktop-wiki


发布

导出模板

模板文件夹:

  • windows portable: %appdata%\zim\data\zim\templates
  • mac: ~/.local/share/zim/templates/html

实验功能:创建日期

根据 源代码的这一行,可以通过

[% page.meta.get("Creation-Date") %]

来获取笔记的最后更新时间。 但不幸的是 Modification-Date 会返回 None,而且看了下笔记的源代码也确实没有。似乎在 0.4 版本之后 zim wiki 就取消了这个功能,真是非常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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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Yes, 0x0.)

总之介绍一个免费 host 文件/图片/生成短链接的网站 THE NULL POINTER

  • 有效期最多一年(根据文件大小浮动)
  • 通过命令行上传
  • 最大文件尺寸 512 m
  • 拒绝安装包/可执行文件/镜像
  • 拒绝违反德国法律的内容
  • 等等

站点开源,有兴趣可自己搭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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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工具人

RIME 即「中州韵输入法」。

教程

资源

shortcuts

  • F4 切换到简体(和其他 schema)
  • shift 切换中英文

configuration

我的自定义主题(在用户文件夹的 weasel.custom.yaml 中加入,前缀不一定是 weasel,也可能叫 squirrel):

patch:
  preset_color_schemes:
    minimal:
      name: "极简/Minimal"
      author: "sam"
      text_color: 0x292929
      back_color: 0xf5f5f5
      border_color: 0xf5f5f5
      hilited_text_color: 0x828282
      hilited_back_color: 0xf5f5f5
      candidate_text_color: 0x292929
      hilited_candidate_text_color: 0x828282
      hilited_candidate_back_color: 0xf5f5f5
      hilited_candidate_back_color: 0xf0f0f0
      corner_radius: 0
      candidate_spacing: 3

特殊符号调教(在 default.custom.yaml 中加入):

patch:
  punctuator:
    import_preset: symbols
    half_shape: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排版调教(weasel.custom.yaml):

patch:
  "style/color_scheme": minimal
  "style/horizontal": true
  "style/font_point": 11
  "style/layout/border_width": 2
  "style/layout/margin_x": 6
  "style/layout/margin_y": 6
  "style/font_face": "Noto Sans CJK Medium"
  "menu/page_size": 9

效果:

D7f9Gd.png


如何安装其他方案 (schema)?

以天城体梵文为例,把方案制作者提供的文件复制到用户文件夹,然后在 default.custom.yaml 里添加:

patch:
  schema_list:
    - schema: luna_pinyin
    - schema: luna_pinyin_simp
    - schema: devanagari # 新添加的

重载即可。

mac / linux 用户可以用 东风破 在命令行安装,它会下载文件并添加对应脚本。

windows 10 用户麻烦一点,需要自己手动复制和添加。

绘文字的安装

作者写的文档已经过期,在 win 10 上亲测需要:

  1. 把整个 opencc 目录复制到用户文件夹(注意,不是里面的内容)
  2. 把外面的 customize.recipe.yaml 也复制到用户文件夹
  3. emoji_suggestion.yaml 的内容添加到需要绘文字提示的输入方案,如 luna_pinyin_simp.custom.yaml

u 模式(拆字

过程有点复杂。

  1. 下载 u 模式词典
  2. 新建一个 luna_pinyin_simp.extended.dict.yaml,并 import_tables;注意一定要把原来的 词库给 import 进去
  3. luna_pinyin_simp.custom.yaml 里:
patch:
  "translator/dictionary": luna_pinyin_simp.extended

重点是词库的文件名和 name 字段必须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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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组就不贴了,网上很多,按需下载吧。

这是啥

一个复习计划排期 + 背知识点工具。

简单使用说明

anki 的基本内容单位是 note 和 card。 note 就是一系列属性和值的集合,比如:

属性
姓名 李白
太白
青莲居士
朝代

card 是以 note 为基础制作的抽认卡,以上面的表格为例,一张卡可以正面是姓名反面是字,也可以正面是字反面是姓名。 这样,就把笔记(知识点)和题型分开了。一条 note 可以对应很多张 card,只要做好了 card 的模板,每次创建新 note 都可以自动添加卡片。

这些都做好了以后,anki 会自动排好复习计划,每天无脑学习即可。

插件工具

模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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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commento.io 提供了开源 self-hosted 评论服务。

我可以在服务器上安装这个服务,然后给网站的每个页面都配置上评论。

优点是:

  • 有评论了
  • 免费开源
  • 自己拥有数据
  • 如果有别的朋友需要,可以共享评论服务(独立,但是数据在我这)
  • 可以第三方登录,也可以注册账号

缺点是:

  • 网站和评论账号分离
  • 作者不能管理自己的评论区,得由我管理

其他要考虑的问题:我们真的需要评论吗?

如果你有自己的思考或观点请(用随便什么方式)联系我。

(最好的办法还是 implement native comment,可是我真的要去学 go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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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重在参与

打下标题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正在考证烧锅炉的技术要点,其实我个人感觉也差不离吧,所以就起这个名。这个问题起源于我上次练习的时候发现由于我选取的意象过于零散导致别人看不出其中联系,让我突然迷惑(或者说打开了新的大门)。我想想怎么说一下我遇到的问题和初步想法。 1.我个人理解的隐喻结构和打开新大门的时候发现的隐喻结构。 因为写作习惯导致我把隐喻或者符号的意义放到非常靠后的位置考虑,大体是先产生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内容,然后在一堆脚手架上放几个小的隐喻当装饰物。相当于已经把房子建起来了,装修的时候整点花样使装修风格趋于一致。这种构思在我看来优点在于: 1)将隐喻放在了一个修补文章的位置,方便调整。我在想故事内容的时候难免有些疏漏之处,比如俩主角在我心里已经打起来了,然而打起来的理由并不充分,这时候用点故作高深的隐喻,表面是A理由,隐喻一个B理由,整个故事就跟其他内容连起来了,美滋滋。 2)简明,写大纲的时候方便,省力。这就不说了,等到我把整个故事思考了一遍,有余力就写,没余力就不写,这当然省事。 但是显而易见这有缺点: 1)实在是不成体系。诚然它可以作用于两个故事不怎么相连的地方,相当于铺路时候看见断崖搭座小桥,但是指望每次隐喻都能搔到痒处吗?我头一个面对就是这个技术难题。我已经准备好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的,中间的各个位置都用我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排列得(我觉得)井井有条,每个部位都带点隐喻的成分。美滋滋地写完后别人一看:写的什么呀,这几个部分一点关联都没有。 我直接当场傻掉:什么,这之间有联系啊怎么没联系呢?这不都连的好好的吗? 唉,对此我自己提了几个问题: 隐喻的作用真的那么大必须写,不写就死吗?实现它的时候,会不会中间的因为表达的原因,没有产生我想象中的那种强有力的联系呢?由于文化背景等多个原因,会不会实现的时候风马牛真的不相及?就比如日神与酒神论,我看的时候都惊呆了,还能这么联系?但换言之,强有力隐喻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这时候我想到了毕飞宇写的斗蛐蛐(我觉得他真的非常喜欢蒲松龄),表面写蛐蛐,实际写人,中间的联系是相似的经历和情感。这又让我联想到了波多里诺。波多里诺是属于拥有一整套完整的隐喻体系的书,举个例子。主角团对着外人胡说八道瞎编了一个圣物,这个圣物当然在别人眼里极为神圣,但主角团都知道这是扯淡用的。作者对这个圣物进行了精妙的处理:后来剧情推动使得圣物不得不实物化,必须找到一个东西来伪装成它,于是主角恰好回归了家园,回到了过去生活的地方,并遇见了父亲的死亡,在极度悲痛的时候,这个环境里诞生了他父亲的碗(也就是说这玩意从此刻开始对主角有了重大意义),于是他父亲用过的碗就成了圣物。这种强有力的嫁接简直他妈的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没遇见之前都想不到还能有这操作。 这似乎必须驱使人赶在故事已经完全成熟之前就把隐喻这个孩子快速生出来,不然等到故事成型,隐喻只能憋在肚子里成为死胎。但是怎么在写大纲的时候就实现这个呢?啊我接下来需要好好想想。 2)看着繁花似锦,其实技术很单一。 那这……这也是没办法的。这种应用只是僵硬的联想,一点不灵活。这种灵活指的是我昨天翻开乔伊斯的书都惊呆了。感官感觉和记忆随意穿插,未来过去和现实能揉在一个段落里,隐喻什么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布,中间还七扭八扭和别的布织在了一起。同样在写的过程里,隐喻是和其他的元素同时间出现,不存在已经写完了再对着现有的材料穿针引线。也就是说联想本身就大有可为,不是单纯的一个通路,有可能一个元素通上一二三四五六条道,反正也没法律规定,想怎么通就怎么通,老他妈的自由了。这种自由甚至可以影响到时间线,过去和未来有可能同时发生,两种不同的隐喻也会被折叠在一起,拥有新的解读。 啊写到这里我已经快要昏迷了,这锅炉我烧不了,不行了,另请高明吧。 2.面对这个问题,尝试新的手法。 我头一个想的当然是改变写大纲的顺序,隐喻这个孩子必须顺产。但是这又要求人什么呢,首先我在想一个故事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更多的可能性。这让我想起了博尔赫斯那一本我已经忘了叫什么的书,没有怎么看完我记得,书里给故事的发展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似乎每一条道都可以有接下来的发展。我在想,可能性就是隐喻解读一把钥匙,它证明故事可以有新的联系和发展内容,乃至于一种新的解读体系。而如果在故事规划的时候就放弃了多种可能的探索,将故事写的一条道走到黑,显然会逐渐扁平。 说道扁平,这我终于意识到人物干瘪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人物的选择太少。好像被作者安排得只能有一种发展,更别说这种发展夸张失真。隐喻的处理也是一样,只能从一个方面认知的话内容终有尽头。 其次我还意识到感官和记忆相连应当更加紧密。它原本应该有更深的联系!人物与人物的关联也不应该全是情感关系,为什么不是记忆的联系或者感官的一种相近?但是我还没有看完乔伊斯,目前想不出更好的说法,表达不出我心里的想法。就算如此我也已经写了两千字了,锅炉笔记就先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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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译自Pure Immanence,机翻人校。这篇写在《尼采与哲学》那本书之后两年,是一个极其精炼的总结,没读过的可以当作入门,读过的可以当作复习。 **一个月没做节目了,弃坑指日可待……首先是开学了,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其次是想切换一下阅读的节奏。像之前那样作笔记一周大约只能读一本书,有时候觉得有点不自在。可能之后会换一种方法吧

生命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以三次变形的故事开始:“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孩子。” 骆驼是一个背负者: 他背负着既定价值观的重担,教育、道德和教养的负担。他带着它们进入沙漠,在那里他变成了一头狮子;狮子摧毁了雕像、践踏了负担,并开展了对既定价值观的批判。最后,狮子必须成为孩子,也就是说,他代表着游戏和新的开始,新的价值和新的评价原则的创造者。

根据尼采的说法,这三种变形,在其他的事物中,指出了他的作品的不同时刻和作为他的生命和健康的阶段。这些划分无疑是任意的:狮子存在于骆驼中;孩子存在于狮子中;而在孩子身上,已经有了悲剧性的结果。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1844年出生于被普鲁士吞并的图林根地区的罗肯长老会辖区(presbytery of Röcken)。他的父母都来自于路德教的牧师家庭。他受过良好教育的父亲,自己也是一个牧师,于1849年死于脑软化(脑炎或中风)。尼采是在纳姆堡长大的,周围都是女人,他的妹妹伊丽莎白。他是一个神童;他的作文都被保存下来,还有他的一些作曲尝试。他在普福塔(Pforta)学习,然后在波恩和莱比锡学习。他选择了语言学而不是神学。但他已经被哲学和阿瑟·叔本华——“私人思想家”——的形象所吸引。 1869年,尼采的语言学著作(关于Theognis、Simonides、Diogenes Laertius)为他在巴塞尔大学争取到了一个语言学教授的职位。

就在那时,他与瓦格纳的亲密友谊开始了。他们在莱比锡相识。瓦格纳住在卢塞恩附近的特里布申。尼采说,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瓦格纳当时已近60岁,他的妻子科西玛刚过30岁。科西玛是李斯特的女儿。她为了瓦格纳离开了音乐家汉斯-冯-布洛Hans von Bülow。她的朋友们有时会叫她阿里阿德涅,并提出了这样一种平行论:Bülow -Theseus, Wagner -Dionysus。尼采发现了这会是一个有效的结构,他已经感觉到这是他的,他也将越来越把这个结构变成他自己的。但是,这些光彩的日子并不是无忧无虑的:有时他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认为瓦格纳在利用他,借用他自己的悲剧概念;有时他又有一种愉快的感觉,认为在科西玛的帮助下,他将带着瓦格纳走向他瓦格纳自己无法发现的真理。

尼采的教授身份使他成为瑞士的公民。1870年战争期间,他当过救护车司机。在巴塞尔,他卸下了最后的 “包袱”:某种民族主义和对俾斯麦和普鲁士的某种同情。他再也无法忍受文化与国家的认同,也无法接受将武器的胜利作为文化的标志这一思想。他对德国的蔑视已经很明显,就像他无法在德国人中间生活一样。但在尼采那里,旧信仰的放弃并不呈现出危机的形式(引起危机的是一种新思想的启发或启示)。放弃不是他的问题。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在《瞧!这个人》中的宣言,他说在宗教问题上,与他的祖辈无关,无神论对他来说是自然的,本能的。尼采进一步退回到孤独之中。1871年,他写了《悲剧的诞生》,真实的尼采从瓦格纳和叔本华的面具后面突围。这本书在语言学家那里反响不佳。尼采觉得自己是不合时宜的,并揭露出了私人思想家和公共教授之间的不相容。在《不合时宜的沉思》第四卷 〈理查德·瓦格纳在拜罗伊特〉(1875)中,他对瓦格纳的保留意见变得明确。拜罗伊特音乐节,其马戏团般的气氛,其游行队伍,演讲,老皇帝的存在,使他感到恶心。尼采的明显变化使他的朋友们大吃一惊。他对科学越来越感兴趣:对物理学、生物学、医学。他的健康状况很差,他经常头疼、胃疼、眼睛不舒服、说话困难。他放弃了教书。“我的疾病慢慢地解放了我:它使我免于分离、暴力或丑陋的行动……它使我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方式。”由于瓦格纳是对尼采-教授Nietzsche-the-Professor的互补,当教授职位消失了,瓦格纳也就消失了。

多亏了弗朗茨-奥弗贝克Franz Overbeck,他的朋友中最忠诚和最勤奋的人,尼采在1878年获得了巴塞尔的退休金。就在那时,他的流浪生活开始了:像一个影子一样,租着简单的家具房,寻求有利的气候,他从一个休假地到另一个休假地,在瑞士,在意大利,在法国南部,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和朋友一起(Malwida von Meysenbug,一个老瓦格纳主义者;他以前的学生Peter Gast,一个他希望能取代瓦格纳的音乐家;Paul Rée保罗-雷,与他分享自然科学和道德剖析的品味)。他有时回到瑙姆堡。在索伦托,他最后一次见到了瓦格纳,一个已经变得虔诚和民族主义的瓦格纳。1878年,他以《人性,太人性》开始了他对价值观的伟大批判,即狮子时代。他的朋友们误解了他,瓦格纳攻击了他。但无论如何,他的病越来越重。“不能读书!只会很少写信!见不了人!听不了任何音乐!”1880年,他把自己的状态描述为: “持续不断的痛苦,每天都有几个小时的晕船感,半瘫痪状态使说话变得困难,而且还有可怕的发作(在最后一次发作中,我呕吐了三天三夜,饿得想死……)。如果能描述一下它的无情,我的头和眼睛持续的啃噬式的疼痛,以及这种从头到脚的普遍的麻痹感。”

在尼采的作品中,疾病——甚至疯狂——在什么意义上是在场的?它从来不是灵感的来源。尼采从来没有认为哲学是在痛苦或苦恼中进行的,他也认为哲学家从不会在过度中受苦。他也不认为疾病是一个从外部影响一个身体-对象或一个大脑-对象的事件。相反,他在疾病中看到了对健康的一个观点,而在健康中,又看到了对疾病的一个观点。“作为一个生病的人,观察更健康的观念、更健康的价值,然后,反过来,从丰富、充实、自信的生活的高度,深入颓废本能的秘密工作——这就是我时常进行的实践……”疾病不是一个思维主体的动机,也不是思维的客体对象:相反,它构成了单一个体之核心的秘密的主体间性a secret intersubjectivity at the heart of a single individual。疾病作为对健康的评价,健康作为对疾病的评价:这就是尼采所认为的 “翻转”,“视角的转换”。这是他的方法的核心,也是他对价值嬗变的呼唤。[1]尽管从表面上看好像如此,但是这两种观点、两种评价之间实际并不存在交互性reciprocity。从健康到疾病的运动,从病态到健康的运动,作为一种观念,这种运动性本身就是更优越的健康的标志。这种流动性,这种运动中的轻盈性,就是 “大健康great health”的标志。这就是为什么尼采可以说直到最后(即1888年):“我是一个生病的人的反面;我基本上是健康的。”然而,人们必须说,那将是一个糟糕的结局——如果这个疯尼采正是那个失去了运动性的尼采, 那种位移的艺术——当他不能再在他的健康中使疾病本身成为对于健康的一个观点。

在尼采那里,一切都是面具。他的健康是他的天才的第一个面具;他的痛苦,则是他的天才,也是他的健康的第二个面具。尼采不相信有自我的统一,也从未体验过。不同的“自我”之间微妙的力量关系和评价关系,隐藏着但也表达着其他种类的力量-——活的力量、思想的力量——这就是尼采的观念,他的生活方式。瓦格纳、叔本华,甚至Paul Rée都被他体验为自己的面具。1890年以后,他的朋友(奥弗贝克、加斯特)有时认为他的疯狂是他最后的面具。他曾写道:“有时候,疯狂本身就是面具,它掩盖了一种致命的和过于确定的知识。” 但事实上,疯狂不是面具。相反,它标志着当面具——不再变换和沟通——凝固成一种死亡般的僵硬的时刻。尼采哲学中最强烈的时刻是他谈到需要带上面具的那几页,谈到面具的美德和积极性,谈到面具的超凡重要性。尼采自己的美在于他的手、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称赞自己的耳朵,他认为小耳朵是通往狄奥尼索斯的迷宫般的秘密)。但在这第一张面具上,还有另一张,由巨大的胡须代表着:“给我,请给我……——给什么?——另一张面具,第二张面具。” 

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之后,尼采继续他的全面批判工程:《流浪者和他的阴影》(1879),《朝霞》(1880))。他写作《快乐的科学》。但又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高扬,一种过度,仿佛尼采已经被推到了一种高度,在那里“评价”自身改变了其意义,疾病也被从一种陌生健全高度来评判。他的痛苦仍在继续,但它常常被一种“热情”所支配,影响着他的身体。尼采就经历了他最崇高的存在状态,尽管这些状态夹杂着危机重重的感情。1881年8月,在西尔斯-马利亚Sils-Maria,当他沿着西尔瓦普兰纳湖边散步时,他得到了永恒回归的巨大启示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灵感。1883年至1885年间,他写下了《查拉图斯特拉图时说》的四本书,并为后面的一本书收集笔记。他把批判主义带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的层次;他把批判作为价值观的“嬗变”的武器,否定No旨在为更高的肯定而服务(《善与恶的彼岸》,1886;《道德的谱系》,1887)。这就是第三次蜕变,或者说生成-孩子。

但他常常非常焦虑并经历了许多挫折。1882年,尼采与莎乐美Lou von Salomé发生了恋情,她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与保罗-雷同居,在尼采看来她是一个理想的学徒并值得他去爱。按照他已经有机会实施的情感结构,尼采很快通过朋友向她求婚。他在追寻一个梦想:以自己为狄奥尼索斯,他将得到阿里阿德涅,并得到特修斯的认可。忒修斯是高人the higher man,是父亲的形象——瓦格纳对于尼采的形象。但尼采当时还不敢公开向往科西玛-阿里阿德涅Cosima-Ariadne。在保罗-雷身上,以及在他之前的其他朋友身上,尼采找到了其他的忒修斯,找到了更年轻的、不那么威严的父亲。[2]狄奥尼索斯优于高人,正如尼采优于瓦格纳, 优于保罗-雷。显然,也不可避免地,这种着迷不得不以失败告终。阿里阿德涅始终还是更喜欢特修斯。在马尔维达-冯-梅森布格的陪衬下,莎乐美、保罗-雷和尼采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四重奏。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是由争吵和和解组成的。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占有欲极强,嫉妒心极强,她竭力拆散了这一切。她成功了,因为尼采既不能脱离她,也不能打消他对她的严厉评判(“像我妹妹这样的人是我的思维方式和哲学的不可调和的敌人,这是由于事物的永恒性……”;“像你这样的灵魂,我可怜的妹妹,我不喜欢他们”; “我对你那不雅的道德化的喋喋不休深感厌倦……”。 莎乐美对尼采的喜欢并不是真正的爱;但多年以后,她确实写了一本关于尼采的美丽的书。[3]

尼采觉得越来越孤立。他得知瓦格纳的死讯,这使他重新产生了阿里阿德涅-科西玛的想法。1885年,伊丽莎白嫁给了伯恩哈德-福斯特,一个瓦格纳主义者和一个反犹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普鲁士民族主义者。福斯特和伊丽莎白一起去巴拉圭建立一个纯雅利安人的殖民地。尼采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并发现他笨拙的妹夫很难忍受。他给另一个种族主义者写道:“请停止给我寄你的出版物,我怕我会失去耐心。”尼采的兴奋和抑郁的阵痛更紧密地相随。有时,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是极好的:他的衣服,他吃的东西,接待他的人,他相信他在商店里引起的迷恋。在其他时候,绝望战胜了他:缺乏读者,感觉到死亡,感觉到欺骗。

然后是伟大的1888年:《偶像的黄昏》,《瓦格纳事件》,《敌基督者》,《瞧!那个人》。就好像他的创作能力在最后的崩溃前的最后时刻变得更强了。甚至他的语气在这些杰作中也发生了变化:一种新的暴力,一种新的幽默,就像超人的喜剧一样。尼采描绘了一幅全球性的、挑衅性的自我肖像(“总有一天,对一些超凡的东西的记忆将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只有感谢我,地球上才会有伟大的政治”);但与此同时,他关注的是当下,关注的是眼前的成功。到1888年底,他开始写奇怪的信。给奥古斯特-斯特林堡。”我在罗马召开了一次王子们的集会, 我想让年轻的皇帝被枪毙。暂时告别了!因为我们会再见面。但有一个条件: 我们离婚吧…… 尼采-凯撒。” 1889年1月3日,他在都灵遇到了危机。他再次写信,署名为 狄奥尼索斯或 被钉死的,或两者一起。给科西尔纳-瓦格纳:“阿里阿德涅,我爱你。狄奥尼索斯。”奥弗贝克赶到都灵,在那里,他发现尼采在极度紧张中迷失。他设法把他带到了巴塞尔,在那里尼采平静地同意了自己被关入精神病院。诊断结果是 “渐进性瘫痪”。他的母亲把他转到了耶拿。耶拿的医生怀疑是1866年的梅毒传染病 (这是基于尼采的某些宣告吗?年轻时,他曾告诉他的朋友保罗-德森一个奇怪的冒险,在那里他被一架钢琴所救。《查拉图斯特拉》中的〈在沙漠中的女孩〉,必须在这个角度阅读)。有时平静,有时在危机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工作的一切,虽然他仍然在演奏音乐。他的母亲把他带回了她的家;伊丽莎白在1890年底从巴拉圭回来。他的疾病慢慢地朝着完全冷漠和痛苦的方向发展。他于1900年在魏玛去世。[4]

虽然我们不能确定,但瘫痪的诊断似乎是准确的。但问题是: 1875年,1881年,1888年的症状是否是同一临床症状?是同一种疾病吗?似乎很有可能。是否是痴呆症而不是精神病并不重要。我们已经看到,在尼采的作品中,疾病,甚至疯狂,以何种方式出现。整体的瘫痪标志着当疾病从作品中退出,中断它,并使其继续不可能的时刻。尼采的最后一封信见证了这一极端时刻,因此它们仍然属于他的作品,它们是作品的一部分。只要尼采能够实践转变视角的艺术,从健康到疾病,再从疾病到健康,他就享受着,尽管他可能已经生病了,但他的“大健康”使他的作品成为可能。但是,当这一艺术使他失败时,当面具在被混同为一种蠢人或小丑的某种有机过程的后果时,疾病本身就与他的作品的结尾密不可分了(尼采曾把疯狂说成是一种“喜剧性的解决方案”,作为最后的闹剧)。

伊丽莎白帮助母亲照顾尼采。她诚实地解释了疾病。她对奥弗贝克说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奥弗贝克却很有尊严地回应了她。她有很大的功绩:她尽一切努力确保哥哥思想的传播;她在魏玛筹建了尼采档案馆[5],但这些功绩在最高的背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试图把尼采置于国家社会主义的服务之下。这是尼采命运的最后一笔:在每个被“诅咒的思想家”的队伍中都会出现的腐烂的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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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尼采将两种表达形式引入哲学:格言和诗歌。它们意味着一种新的哲学观念,一种新的思想家和思想的形象。尼采用解释和评价取代了理想的知识ideal of knowledge,即真理的发现。解释确立了一个现象的“意义”,它总是碎片化的和不完整的;评价确定了意义的等级性“价值”,并将其总体化,但不减少或削弱其多元性。 确实,格言既是解释的艺术,也是必须被解释的东西;诗歌,既是评价的艺术,也是必须被评价的东西。解释者是生理学家或医生,是把现象看成症状,是通过格言说话的人。评价者是艺术家,他考虑和创造“视角”,并通过诗歌说话。未来的哲学家既是艺术家又是医生,一言以蔽之,立法者。

哲学家的这一形象也是最古老的,最古老的形象。它是前苏格拉底时期的思想家、“生理学家”和艺术家、世界的解释者和评价者。我们如何理解这种未来与过去之间的密切关系呢?未来的探索者是远古世界的探索者,是山峰和洞穴的探索者,他的创造只有在他回忆起一些基本上已经被遗忘的东西时才会产生。尼采认为,这个所谓“被遗忘的东西”就是生命和思想的统一性。它是一个复杂的统一性:一步迈向生活,一步迈向思想。生活模式激发思维方式,思维模式创造生活方式。生活激活思想,思想又反过来肯定生活。对于这个前苏格拉底的统一性,我们已经没有丝毫的概念。我们现在只有思想束缚和残害生活,使之合理的事例,以及生活报复和驱使思想疯狂的事例,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自我。现在,我们只有在平庸的生活和疯狂思想家之间做出选择。生活对思想者来说太过温顺,而思想对生活者来说太过疯狂:康德和荷尔德林。但是,疯狂不再如此存在与其中的优质统一性还有待重新发现——这个统一性将生活的轶事变成思想的箴言,将思想的评价变成生活的新视角。

在某种程度上,前苏格拉底的这个秘密在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我们必须把哲学看作是一种力。但力的规律是这样的,它们只有在被先存之力的面具掩盖时才能出现。生命必须首先模仿物质。正因为如此,哲学力量要想在希腊的诞生里生存下来,就必须伪装自己。哲学家不得不承担起先存之力的气息,他不得不戴起牧师的面具。年轻的希腊哲学家有东方老牧师的一些特点。我们今天仍然把他们混为一谈:琐罗亚斯德和赫拉克利特,印度教和伊利亚学派,埃及人和恩培多克勒,毕达哥拉斯和中国人。我们谈到理想哲学家的美德,谈到他的苦行主义,谈到他对智慧的热爱。我们无法猜测到这个面具下的特有的孤独和感性,那脆弱存在的轻率的目的。哲学的秘密,因为一开始就失去了,所以有待于未来的发现。

因此,哲学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堕落是命中注定的,它反过来被它自己的面具所束缚。同时,思想也因此变成了消极的,生命也随之消亡,不再活跃,沦为最脆弱的形式,沦为病态的形式,而这些形式只与所谓的更高的价值相适应。这就是反动的胜利,反动战胜了活跃的生命,否定战胜了肯定的思想。哲学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作为立法者的哲学家的美德首先是批判一切既定的价值——也就是批判主宰着生活的价值和它们所依赖的原则——然后是创造新的价值,创造生活的价值,并召唤另一种原则。锤子和嬗变。当哲学因此而退化的时候,作为立法者的哲学家被顺从的哲学家所取代。不再是既有价值的批评者,不再是新价值和新评价的创造者,而是那些公认价值的维护者。

哲学家不再是一个生理学家或医生,而成为一个形而上学家,他不再是一个诗人,而成为一个“公共教授”。 他声称要服从真理和理性的要求;但在这些理性的要求之下,有一些不那么合理的力量:国家、宗教、当前的价值观。哲学无非是在普查人类给自己的服从的理由。哲学家援引了对真理的爱,但这是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真理(“它作为一种自满的和快乐的生物出现,它不断地向一切权力保证,没有人需要对它有丝毫的关注;因为它毕竟只是 ‘纯科学’。)”[6]哲学家根据他提起重物和承担重负的能力来评价生命。这些重负、这些重物,就是所谓更高的价值。这就是沉重的精神,在沙漠中,它将承载者与被承载者、消极的和贬值的生活与消极的和贬值的思维结合在一起。那么剩下的就是批判的幻觉和创造的幻影,因为没有什么比背负者更反对创造者。创作就是减轻、解除生命的负担,发明新的生命的可能性。创造者是立法者——舞者。

哲学的堕落在苏格拉底身上出现了。如果我们用两个世界之间的区别来定义形而上学,用本质与表象之间的对立、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对立、用可知与可感之间的对立来定义形而上学,我们不得不说是苏格拉底发明了形而上学。他让生活变成了必须被判断、衡量、限制的东西,他也让思想变成了以更高价值的名义而进行的衡量与限制:神、真、美、善……与苏格拉底一道出现的是这样的哲学家形象,他是自愿的,却是微妙地顺从的。但让我们继续前进,跳过几个世纪。谁能真正认为康德恢复了批判或重新发现了哲学家作为立法者的理念?康德谴责虚假的知识,但他并不质疑知识的理想;他谴责虚假的道德,但他并不质疑道德的理想或其价值的本质和起源。他指责我们有混乱的领域和利益;但那些领域一如既往地完整,那理性的利益,神圣的真知识、真道德、真宗教。

辩证法本身就是这种预设的延续。辩证法是一门艺术,它邀请我们去挽回被异化的特性。一切都回归到精神,作为辩证法的动力和产物,或者回归到自我科学性,甚至回归到作为类存在(generic being)的人。但是,如果我们的特性本身就表达了一种减弱的生命和残缺的思想,那么恢复它们或成为它们真正的主体又有什么用呢?当我们把牧师内在化,以宗教改革的风格,把牧师放进了信徒之中时,我们真的摆脱了宗教吗?当我们把人放在上帝的位置,并保留了最重要的东西——即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们真的杀了上帝吗?唯一的变化是:人不是从外面被埋葬,而是把重量放在自己的背上。未来的哲学家,医生-哲学家,会在不同的症候下诊断出同一疾病的病症;价值可以改变,人可以把自己放在上帝、进步、幸福的位置上;实用性可以取代真理、善或神圣——本质的东西没有改变:这些或新或旧的价值所依赖的视角或评价。我们总是被要求顺从,让自我背负重担,只承认生命的反动形式,思想的指控形式。当我们不再想要、不能再承受更高的价值时,我们仍然被要求接受 “作为实在的真实the real as it is”——但这“作为实在的真实”恰恰是更高价值所造就的现实性!【翻译出来可能不太清晰,这句意在指出世俗化的一些现实主义/功利主义视角的背后依然依赖所谓“更高价值”的原则】(即使是存在主义也保留了一种可怕的味道,即承载、承受,一种适当的辩证法的品味,这使它与尼采分离。)

尼采是第一个告诉我们,杀死上帝还不足以带来价值的嬗变。在他的作品中,至少有十五个版本的上帝之死,每一个都很优美。[7]但事实上,在其中一个最优美的版本中,谋杀上帝的人是“最丑陋的人”。尼采的意思是:当人不再需要外在的权威时,他却否定他所没有的东西,并自发地承担起治理的工作并背负上不再是来自外部的负担,这时他就会使自己变得更加丑陋。因此,哲学史,从苏格拉底到黑格尔派,维持着人类服从的漫长历史,并且维持着合法化这些服从的理由。这个退化的过程不仅涉及到哲学,而且还涉及到一般的生成,或者说是历史的最基本的范畴——不是历史上的事实,而是一个原则,从其中衍生出的大部分事件决定着我们的思维和我们的生活,这个解体的症候。因此,真正的哲学,作为未来的哲学,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历史的:它必须是不合时宜的,一直是不合时宜的。

所有的解释都决定了一个现象的意义。意义是由各种力的关系组成的,其中一些事物行动act和另一些事物的反动react发生在一个复杂的、等级化的整体中。无论一个现象的复杂性如何,我们都可以将征服的主要力量与适应和调节的次要力量区分开来。这种区分不仅是量的,而且是质的和类型学的,因为力的本质是与其他力的关系,正是在这种关系中,它们获得了它们的本质或质量。这力与力的关系就叫做 “意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对尼采权力意志原则的曲解。这个原则并不意味着(至少不主要是指)意志想要权力或希望支配。只要权力意志被解释为 “统治欲望”,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使它依赖于既定的价值观,只有这些价值观能够决定,在任何特定的情况或冲突中,谁必须被“承认”为最强大的人。那么,我们就不能认识到权力意志的本质,即作为我们一切评价的一个弹性原则,是创造尚未被承认的新价值的一个隐藏原则。尼采说,权力意志不在于贪婪,甚至不在于占有,而在于创造和给予。权力,作为一种权力意志,不是意志想要的那个,而是意志中想要的那个that which wants in the will(狄奥尼索斯本人)。【是权力在想要别的什么】权力意志是区分性要素differential element,从中派生出运作中的力,还有这些力在一个复杂整体中对应的各自的质。因此,它总是作为一个流动的、空中的、多元的要素被给予的。力是通过权力意志来指挥,但力也通过权力意志来服从。对这两种类型或性质的力来说,对应着权力意志的两种面孔、两种质感,它们是终极的、流畅的,比派生出来的力量更深邃,因为权力意志使它使主动的力肯定,并肯定这些力的差异:在这些力中,肯定是第一位的,而否定只是一种结果,一种快乐的剩余。另一方面,反动力的特点是它们与它们所不是的东西的对立,和它们限制它者的倾向:在反动力那里,否定是第一位的;通过否定,它们获得了肯定的表象。因此,肯定和否定是权力意志的性质,正如行动和反动是力量的性质一样。而正如解释在力量中找到意义的原则,评价在权力意志中找到价值的原则。鉴于前面的术语前提,我们可以避免将尼采的思想简化为简单的二元论,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肯定本身本质上就是多重的、多元的,而否定总是一,或者说是沉重的一元论。

然而,历史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最奇特的现象:被动的力量取得了胜利;否定在权力意志中获胜!这不仅在出现人类历史中,而且在生命和地球的历史中,至少在人类居住的表面上。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能看到 “否”战胜 “是”,反动战胜行动的胜利。生命变得具有适应性和调节性,沦为次要形式;我们不再理解行动的意义。连大地的力也在这张荒凉的表面上变得疲惫不堪。尼采把这种反动力和意志的共同胜利称为否定“虚无主义”——或者说奴隶的胜利。根据他的观点,对虚无主义的分析是心理学的对象,也被理解为宇宙的心理学。

力的哲学或意志哲学似乎很难解释被动力量、奴隶或弱者如何取胜。如果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它们共同形成了一种比强者更强大的力量,那么很难看到什么发生了变化,也很难看到定性评价的依据。但事实上,弱者、奴隶的胜利,不是靠增加自己的力量,而是靠减去对方的力量:他们把强者与他们能做的事情分开。他们的胜利不是因为他们力量的构成,而是因为他们的传染力。它们让一切力生成-反动。这就是“退化”的含义。尼采很早就表明,生命斗争的标准,自然选择的标准,必然有利于弱者和病者,即“次要的”(病者指的是生命减少到其反动过程)。在人的情况下,历史的标准更有利于奴隶。虚无主义的胜利是对所有生命的病态,是对人的奴役。我们必须再次避免对尼采的强者与弱者、主人与奴隶等术语的误解:很显然,奴隶并不会在获得权力后就不再是奴隶,弱者也不会不再是弱者。即使赢了,被动的力量仍然是被动的。尼采认为,在一切事物中,最重要的就是质的类型学:一个有关卑贱与高贵的问题。我们的主人是在普遍的生成-奴隶中取得胜利的奴隶:欧洲人,被驯化的人,小丑。尼采把现代国家描述为蚁族聚居地,在那里,领袖和强者通过他们的卑贱,通过这种卑贱和愚弄的传染而获胜。无论尼采的作品有多么复杂,读者都可以很容易地猜到,他将把纳粹的“主人”种族归入哪一范畴(也就是哪一类型)。当虚无主义取得胜利时,权力意志才不再意味着“创造”,而是意味着“想要权力”、“想要统治”(从而将既定的价值观念归于自己或让他人归于自己:金钱、荣誉、权力,等等)。然而,那种对权力的意志恰恰是奴隶的意志,它是奴隶或无能者对权力的设想方式,他对权力的观念,那个当他胜利时会应用的观念。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一个病人说,哦!如果我康复了,我会做这个或那个——也许他会,但他的计划和他的想法仍然是一个病人的,只是一个病人。奴隶和他的主宰或权力的概念也是如此。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反动的人和他对行动的概念。价值和评价总是被颠倒,事物总是从小角度看,形象被颠倒,如钻牛角尖。尼采最伟大的其中一句话是:“我们必须永远保护强者不受弱者的伤害。”

现在让我们就人的情况,具体说明虚无主义胜利的各个阶段。这些阶段构成了尼采心理学的伟大发现,即深度类型学的各个范畴。

一、怨恨: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投射性的指责和反责。如果我软弱和不快乐,那是你的错。反动的生命远离了能动力;“行动”不再施加到反动上。它变成了某种被感觉到的东西,是对一切能动的东西施加的 “怨恨”。行动变得可耻:生命本身被指控,与它的力量分离,与它能做的事情分离。羔羊说:我可以做老鹰所做的一切;我很佩服自己没有这样做。让老鹰做我所做的事吧……

二、坏良心bad conscience:都是我的错…… 自省introjection的时刻。像鱼儿上钩一样捕捉到了生命,反动力就会向自己反扑。它们将过错内化,说自己有罪,反对自己。这样一来,他们设置了一个范例,他们邀请所有的生命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获得了最大的传染力——他们形成了反动的群体。

三、禁欲的理想:升华的时刻。弱小或被动的生命最终想要的是对生命的否定。它的权力意志是对虚无的意志,作为其胜利的条件。反之,虚无的意志只能容忍一个虚弱的、残缺的、反动的生命——接近于虚无的状态。那么,一个令人不安的联盟就形成了。根据据说是高于生命的价值观来审判生命:这些虔诚的价值观反对生命,谴责生命,把生命引向虚无;它们只把救赎允诺给最反动的、最虚弱的、最病态的生命形式。这就是上帝-虚无和反动-人之间的联盟。一切都被颠倒了:奴隶被称为主人;弱者被称为强者;卑贱被称为高贵。我们说一个人是高尚和强大的,因为他承载着;他承载着更高的价值的重量;他感觉到责任。即使是生活,特别是生活,对他来说也似乎是巨大的重负。评价是如此的扭曲,以至于我们再也看不到背负者是一个奴隶,他所承载的是一种奴役,背负者是弱小的背负者——创造者或舞者的对立面。事实上,一个人只有出于弱小才会背负,一个人只有希望出于一种虚无的意志才会背负(见扎拉图斯特拉的小丑和驴子的形象)。

虚无主义的这些阶段,按照尼采的说法,对应于犹太教,然后是基督教,但后者肯定是由希腊的哲学做好了准备的(由希腊哲学的退化做好了准备的)。更一般地说,尼采表明了这些阶段如何也是我们思想的伟大范畴的起源:自我、世界、上帝、因果性、最终性等等。但是,虚无主义并没有停止在那里,并接续了一条构成我们整个历史的道路。

四、上帝之死:恢复的时刻。长期以来,上帝之死被认为是一个跨宗教的戏剧,是犹太教上帝和基督教上帝之间的问题,以至于我们已经不能很确定到底是子出于对父的怨恨而死,还是父为了让子能够独立(成为“世界主义者”)而死。但圣保罗已经把基督教建立在基督为我们的罪而死的原则上。随着宗教改革,上帝的死越来越成为上帝和人之间的问题,直到有一天,人发现自己是杀死上帝的凶手,希望把自己看成是这样的凶手,并背负起这个新的重负。他希望这种死亡的逻辑结果是:自己成为上帝,取代上帝。

尼采的想法是,上帝的死亡是一个宏大的事件,魅力十足却又不充足,因为虚无主义延续了下来,几乎没有改变它的形式。早先,虚无主义意味着贬低,以更高价值的名义否定生命。而现在,对这些更高价值的否定被人类价值所取代了——那些太人性的价值(道德取代宗教;功利性,进步,甚至是历史本身取代了神圣价值)。一切都没有改变,因为同样的反动生活,同样的奴役,曾在神圣价值的阴影下取得胜利,现在却在人类价值中取得胜利。同样的背负者,同样的驴子,曾经承受着神圣遗物的重量,为此他在上帝面前作出了回答,现在却把自己背在了自己的身上,作为一种自动的责任。我们甚至在虚无主义的沙漠中更进一步:我们宣布拥抱一切现实性,但是我们仅仅拥抱了那些更高价值留下来的,虚无意志和反动力所留下来的剩余物。这就是为什么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第四卷中,追溯了那些他高人的巨大痛苦。这些人想取代上帝,他们带着人类的价值观,他们甚至相信自己是在重新恢复现实,重新恢复肯定的意义。但是,他们唯一有能力的肯定是驴子的 “是”——“是呀……”——那背负着虚无主义的产物的反动力,并认为每次在背负一个“不”的时候自己说的都是“是”。(有两部现代作品是对“是”和“否”的深刻沉思,对它们的真实性或神秘化的沉思:尼采和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

五、末人和想死的人:终结的时刻。因此,上帝的死亡是一个仍在等待其意义和价值的事件。只要我们的评价原则不变,只要我们看似用新的价值取代旧的价值,而新的价值只相当于反动力与虚无之间的新组合,那么,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们仍然在既定价值的庇护下。我们清楚地知道,一些价值观是很早就存在,而且从它们诞生的时候就表现出它们的顺从性,它们的服从主义,它们无力打乱任何既定的秩序。然而每走一步,虚无主义都会进一步前进,并进一步揭示自己。在上帝之死中出现的是,反动力与虚无意志之间的联盟,反动的人与虚无主义的上帝之间的联盟,正处于消解的过程中:人宣称自己可以没有上帝,自己可以与上帝一样。尼采的概念是无意识的范畴。重要的是,这种无意识中的戏剧是如何上演的:当反动力声称自己可以无需“意志”时,他们就会越来越陷入虚无的深渊,陷入一个越来越没有价值的世界,无论这些价值是神圣的或者是人类的。在高人之后,出现了末人,他说:一切都是虚无的,最好是被动地消逝!宁可意志的虚无nothingness of the will,也不要虚无的意志will of the nothingness!但由于这种断裂,对虚无的意志will to nothingness与反动力对立起来,成为否定反动生命本身的意志,并在人身上激发出主动毁灭自己的愿望。那么,在末人之外,还有一个想死的人。而在虚无主义完成的这一刻(午夜),一切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进行一场嬗变。[8]

价值的嬗变被定义为:力的能动生成,权力意志中肯定的胜利。在虚无主义的规则下,否定是权力意志的形式和内容,而肯定只是次要的,是次于否定的,是聚集和承载否定的结果的。因此,驴子的“是呀……”就变成了一种虚假的“是”,一种肯定的讽刺画。现在,一切都变了:肯定成为本质或权力意志本身;至于否定,它是次要的,但作为肯定着的存在者的存在样式,作为属于肯定的攻击性,就像宣布着被肯定的事物的闪电和雷鸣——就像伴随着创造的总批判。因此,查拉图斯特拉是纯粹的肯定,但也是将否定进行到最高点的人,使之成为一种行动,一种服务于肯定和创造者的作用。查拉图斯特拉的“是”与驴子的“是”相对立,因为创造是与负重相对立的。查拉图斯特拉的“否”与虚无主义的“否”相对,因为攻击性与怨恨相对立。嬗变标志着这种在肯定-否定关系中的逆转。但我们可以看到,只有在虚无主义的结束时,才有可能发生嬗变。我们必须到抵达末人,然后到想死的人,因为否定最终才开始反对反动力,并生成为一种为更高的肯定服务的行动(因此尼采说:虚无主义被征服了,但被自己征服了……)。

肯定是意志的最高力量。但什么是肯定的呢?地球、生命……但是,当地球和生命成为肯定的对象时,它们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呢?一种不为我们这些只居住在荒凉的地球表面,生活在接近零的状态中的人所知的形式。虚无主义所谴责和试图否认的并不是存在Being,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存在Being就像是虚无的兄弟。虚无主义否认的是多元体multiplicity;它是,确切地说,生成becoming。虚无主义认为生成是必须赎罪的东西,必须被重新吸收到存在Being中去,而多元性则是必须被审判和重新吸收到“一”中去的不公正的东西。生成和多元体是有罪的——这就是虚无主义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在它的支撑下,哲学被黑暗的情感撺掇:一种“不满”,某种痛苦,一种对生活的不安,一种晦涩的罪恶感。与此相反,嬗变的第一个形象将多元体和生成提升到它们的最高力量,并将它们制作为一个肯定的对象。在多元性的肯定中,蕴含着多样性的实际喜悦。快乐作为哲学的唯一动机出现。将消极的情感或悲哀的激情价值化——这就是作为虚无主义的力量基础的神秘化。(卢克莱修,然后是斯宾诺莎,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写下了决定性的段落。在尼采之前,他们把哲学设想为肯定的力量,设想为对神秘化的实际斗争,设想为对消极的驱逐)。

多元体被肯定为多元体;生成被肯定为生成。这就是说,肯定本身就是多元性,它成为自身,而生成和多元体本身就是肯定。在被正确理解的肯定中,有一些像镜子的游戏:“永恒的肯定……永恒地我是你的肯定!”嬗变的第二个形象是肯定的肯定,是双重的,是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这对神圣的夫妇。

狄奥尼索斯可以在前面的特征中被认出。我们离第一个狄奥尼索斯已经很远,那个尼采在叔本华的影响下所构想的狄奥尼索斯,他把生命重新吸纳到一个原始的地面上,并与阿波罗形成联盟,创造了悲剧。诚然,从《悲剧的诞生》开始,比起与阿波罗的联盟,狄奥尼索斯更是被通过与苏格拉底的对立所定义的,苏格拉底以更高的价值为名对生命进行评判和征服,但狄奥尼索斯有这样的意识:生命是不需要被评判的,它本身就足够正义的,足够神圣的。而随着尼采在作品中的进一步推进,真正的对立在他看来是:不再是狄奥尼索斯对苏格拉底,而是狄奥尼索斯对被钉死的人。他们的殉道似乎是一样的,但对它的解释、评价却是不同的:一方面,是对生命的见证,是否定生命的复仇;另一方面,是对生命的肯定,是对成为和多重性的肯定,甚至在狄奥尼索斯的残肢断臂上也有延伸。舞蹈、光明、欢笑是狄奥尼索斯的属性。作为肯定的力量,狄奥尼索斯在他的镜子中唤起了一面镜子,在他的戒指中唤起了一个戒指:第二个肯定是需要肯定本身被肯定的。狄俄尼索斯有一个未婚妻,阿里阿德涅(“你有小耳朵,你有我的耳朵:把一个聪明的词放进去”)。唯一聪明的词就是“是”。阿里阿德涅完成了这一定义了狄奥尼索斯和狄奥尼索斯式的哲学家的关系。

多元体不再是对“一”的回答,也不再是对“存在”的回答。但是,“存在”和“一”不仅仅是失去了它们的意义:它们实际上获得了新的意义。现在,“一”可谓作为多元性的多元性(尖刺或碎片);“存在”可谓作为生成的“生成”。【Now the One is said of the multiple as the multiple (splinters or fragments); Being is said of becoming as becoming. 这句翻得应该有点问题】这就是尼采式的翻转,或者说是嬗变的第三个形象。生成不再与存在对立,多元性也不再与一对立(这些对立是虚无主义的范畴)。恰恰相反,被肯定的是多元体的一,是生成的存在。或者,正如尼采所说,人们肯定了偶然性的必然性。狄奥尼索斯是一个游戏者。真正的游戏者把偶然性作为一个肯定的对象:他肯定了偶然性的要素,从这个肯定中诞生了必然的数字,它带回了掷骰子的投掷。我们现在看到这第三个嬗变的形象是什么:永恒回归的游戏。这种回归正是生成的存在,多元的一,偶然的必然。因此,我们决不能把永恒回归说成是一种同一的回归return of the same。这样做就会误解嬗变的形式和基本关系的变化,因为同一并不预先存在于多样(除了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不是同一回归了,因为回归的是同一的原初形式,即多样、多重、生成。同一不会回归,唯一回归的是在生成中的同一。【The same doesn’t come back; only coming back is the same in what becomes. 这句翻的也不是很明白】

永恒回归的本质是一个问题。我们必须在这个永恒回归的问题上摆脱所有无用的主题。人们有时会问尼采怎么会相信这种思想是新的或不寻常的,因为这在古人中是很常见的。但是,确切地说,尼采完全知道,无论是在希腊还是在东方,它在古代哲学中都不能被找到,除非是以一种零碎的或犹豫的方式,并且在一种与尼采自己的意义上非常不同的方式。尼采对赫拉克利特已经有了最明确的保留意见。而把永恒回归放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口中,就像一条在食道中的蛇一样,尼采仅仅意图把琐罗亚斯德这个古老人物自己最不能想象的东西归咎给琐罗亚斯德自己。尼采解释道,他把查拉图斯特拉作为一种委婉语,或者说作为一种反语和隐喻,故意赋予他新的概念,这些他自己无法创造的概念。[9]

也有人问,如果永恒回归由一个循环组成,也就是由整体的回归、同一的回归、一个回到同一的回归,那么它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但事实上,它完全不是这样的。尼采的秘密是:永恒回归是遴选性的,而且是双重的。首先是作为一种思想,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从任何道德中解放出来的意志的自主性的法则:无论我想要什么(我的懒惰,我的贪食,我的懦弱,我的恶习,就像我们的美德一样),我“必须”以这样一种方式想要它,即我想要它的永恒回归。这样,“半想要semi-want”的世界就被消除了:一切我们想要的东西,当我们说“一次,一次就好”。甚至一次懦弱,一次懒惰,如果它渴望自己的永恒回归,那它将会生成不同于懒惰、懦弱的东西;它将成为一个肯定的能动力量。

永恒的回归不仅是遴选性的思考,也是遴选性的存在。只有肯定才会回归,只有能被肯定的东西才会回归,只有快乐才会回归。所有可以被否定的东西,一切是否定的,都会被永恒回归的运动所驱散。我们可能担心虚无主义和反动的结合会永恒地回来。永恒回归应该被比作一个轮子,它的运动被赋予了一种离心力,它能把每一个消极的东西驱赶出去。因为存在是被生成肯定的,它驱逐了所有与肯定相抵触的东西,包括虚无主义和反动的形式:坏良心、怨恨……我们只会看到一次。

然而在许多文本中,尼采把永恒回归设想为一个循环,在这个循环中,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了原点,或者同一回到原点——永恒回归作为同一。但这些文本意味着什么呢?尼采是一个将思想“戏剧化”的思想家,也就是说,他将这些思想表现为连续的事件,具有不同的紧张程度。我们已经在上帝之死上看到了这一点。简单地说,永恒的回归是两个叙述的对象(如果他的工作没有被疯癫打断,就会有更多的叙述,因为疯癫阻止了尼采明确计划的进展)。在这两个记载中,一个是关于一个生病的查拉图斯特拉,另一个是关于一个正在疗养和接近治愈的扎拉图斯特拉。使查拉图斯特拉生病正是循环的观念:一切都会回来,同一的回归,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在这种情况下,永恒的回归只是一个假设,一个既是平庸的和可怕的假设。平庸的,因为它对应于一个自然的,动物的,直白的确定性(这就是为什么当老鹰和蛇试图安慰他时,查拉图斯特拉回答:你把永恒的回归变成了一种老生常谈,你把永恒的回归简化成了一个公式,一个太普通的公式);[10]可怕的,因为如果它是真实的,一切都会回归,并且回归到同一的状态,那么小人,虚无主义和反动,都将回归(这就是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喊出他的极大的厌恶,他的极大的蔑视,并宣布,他不能,不会,不敢再说永恒回归)。

查拉图斯特拉在疗养期间发生了什么?难道他只是决定承受他以前不能承受的东西吗?他接受了永恒回归,他把握住了它的快乐。这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变化吗?当然不是。这是对永恒回归本身理解和意义的改变。他认识到,当他生病的时候,他对永恒一无所知:它不是一个循环,它不是同一的回归,也不是回归到同一的状态;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为动物所使用自然的假设,或一个为人所用的悲伤的道德惩罚。查拉图斯特拉明白“永恒回归=遴选性的存在”这个等式。因为永恒回归是肯定,是行动中的生成,那么反动和虚无主义,否定怎么可能回来?一个离心轮,“最高的存在者星座,任何愿望都不能达到,任何否定都不能扎根。”永恒的回归是重复,但它是遴选的重复,拯救的重复。重复的终极秘诀就是解放和选择。

因此,嬗变具有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层面:它意味着并催生了超人。在人的本质上,人是一个反动的存在,他把自己的力与虚无主义结合起来。永恒回归排斥和驱逐了他。嬗变涉及一种本质的、彻底的转换,这种转换是在人身上发生的,但它却产出了超人。超人具体指的是可以一切被肯定之物的聚集,是存在的高级形式,相当于遴选性存在的形象,其后代和主体性。因此,他处于两个谱系的交汇处。一方面,他产生于人身上,穿过末人和想死的人之间,超越他们,通过某种分离的痛苦和人类本质的变形。然而另一方面,虽然他是在人身上产生的,但他不是由人生出的:他是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果实。查拉图斯特拉自己遵循的是第一个谱系;他因此仍然低于狄奥尼索斯,他成为其先知或先驱。查拉图斯特拉把超人称呼为他的孩子,但他已经被他的孩子所超越,而孩子真正的父亲是狄奥尼索斯。这样一来,嬗变的形象就全部完成了。狄奥尼索斯,或者说是肯定;狄奥尼索斯 -阿里阿德涅,或者说是双重肯定;永恒回归,或者说是再双重肯定;超人,或者说是肯定的形象和产物。

我们这些尼采的读者要避免四种潜在的误读。(1)关于权力意志(相信权力意志意味着“想要统治”或“想要权力”);(2)关于强者和弱者(相信在一个社会制度中最强大的人就是强者);(3)关于永恒的回归(相信这是一个古老的观念,从希腊人、印度人、巴比伦人那里借来的;相信这是一个循环,或者说是同一的回归,回归于同一性);(4)关于最后的作品(认为它们是过度的或因疯狂而失去资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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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作品中的关键角色词典

鹰与蛇:他们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动物。蛇盘绕在鹰的脖子上。两者因此代表着作为圆环的永恒回归,环中之环,神圣夫妇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约定。但他们以一种动物的方式表示,作为一种直接的肯定或自然的假设。(他们所不具备的是永恒的回归的本质,即它是有遴选性的,既是思想又是存在的事实)。因此,他们使永恒的回归成为一种胡言乱语,一句重复的话。更重要的是:未被卷起的蛇代表了永恒的回归中不可容忍的和不可能的东西,当它被看作是一种自然的确定性,根据这种确定性,“一切都会回来”。

驴子和骆驼:他们是沙漠中的野兽(虚无主义)。它们背负着重担抵达沙漠的中心。驴子有两个缺陷:他的“不”是一个假的“不”,是怨恨的“不”。并且,他的“是”(是呀……是呀……)是个假的“是”。他认为,去肯定就是去背负,去承担。驴主要是一种基督教的动物:他背负着据说是“高于生命”的价值的重担。上帝死后,他负担着自己,他背负着人类价值的重担,他声称要处理“作为实在的真实”:因此,他是高人的新神。从头到尾,驴子都是背叛狄奥尼索斯的讽刺画;他肯定,但只是虚无主义的产物。他的长耳朵也与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又小又圆的迷宫耳朵相反。

蜘蛛(或捕鸟蛛Tarantula):它是复仇或怨恨的精神。它的传染力是它的毒液。它的意志是惩罚和审判的意志。它的武器是线,道德的线。它宣扬平等(每个人都要像它一样)。

阿里阿德涅和特修斯:她是阿尼玛anima【参荣格】。她被忒修斯所爱,她也爱他。但那只是在她拿着线的时候,那时她是一个有点像蜘蛛的人,一个冷酷的怨恨生物。忒修斯是英雄,是高人的写照。他有一切高人的劣根性:背负,承受,不知道到卸下挽具,不知道什么是轻盈。只要阿里阿德涅爱着特修斯,同时被他爱着,她的女性特质就会被禁锢,被线束缚住。但当狄奥尼索斯-公牛走近时,她发现了真正的肯定和光明。她变成了一个对狄奥尼索斯说“是”的能动阿尼玛。他们一起成为永恒回归的夫妻,并生下了超人,因为“只有当英雄抛弃他的灵魂时,超人才会像在梦中一样接近他”。

小丑(猴子,侏儒,或恶魔):他是查拉图斯特拉的讽刺画。他模仿了他,但就如同沉重模仿轻盈一样。因此,他代表了查拉图斯特拉最严重的危险:教义的背叛。这个小丑出于怨恨而轻蔑。他是沉重的精神。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他渴望超越,渴望克服。但克服意味着要么被人抬着(爬在人的肩膀上,甚至爬在查拉图斯特拉的肩膀上),要么意味着从人身上跳过去。这代表了对超人的两种可能的误读。

基督(圣保罗和佛陀):(1) 他代表了虚无主义的一个重要时刻: 在犹太教之后,坏良心的时刻。但这仍然是同样的复仇和对生命的厌恶,因为基督教的爱只重视生命的病态和荒芜。通过自己的死,基督似乎独立于犹太教的上帝。他变得普遍和具有“世界性”: 但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新的判断生命的方式, 通过将罪(坏良心)内化来将对生命的谴责普遍化。基督为我们而死,为我们的罪而死!这至少是圣保罗的解释,它是一个已经在教会和我们的历史上盛行的解释。基督的殉道因此与狄奥尼索斯的殉道相对立:在第一种情况下,生命是被审判的,必须赎罪;在第二种情况下,它本身是充分公正的,并能够为每件事情正名。“狄奥尼索斯反对被钉死的。”(2)但是,如果在保罗的解释之下,我们寻求的是基督的个人类型,我们可以推测,基督以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属于虚无主义。他是仁慈的、喜乐的,不定罪,对任何形式的罪过都无动于衷,他只想死,他寻求自己的死亡。因此,基督领先于圣保罗,因为他代表了虚无主义的终极阶段:即末人或想死的人——最接近狄奥尼亚嬗变的阶段。基督是“最有趣的颓废者”,是一种佛陀。他使嬗变得以可能;狄奥尼索斯和基督的综合现在是可能的。“狄奥尼索斯-被钉死的。”

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有不同的方面——与阿波罗的关系,与苏格拉底的对立,与基督的对比,与阿里阿德涅的互补。

高人:他们有很多不同的类型,但都体现了同样的努力:在上帝死后,用人类的价值取代神圣的价值。因此,他们代表了文化的生成,或者说是试图将人放在上帝的位置上。由于评价原则不变,由于嬗变没有实现,它们完全属于虚无主义,与查拉图斯特拉本人相比,它们更接近查拉图斯特拉的小丑。他们是“失败的”、“浪费的”,不知道如何笑、如何玩、如何跳舞。按照逻辑顺序,以下是他们的列队:

一、最后的教皇:他知道上帝已经死了,但他相信上帝出于怜悯而自我窒息了,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对人的爱。最后的教皇已经成为无主的, 但他并不自由,他生活在他的记忆里。

二、两个国王:他们代表了“习俗的道德”运动,其目的是训练和培养人,通过最暴力和最限制的手段来创造自由的人。因此,有两个国王:一个是左边的手段,一个是右边的目的。但是,在上帝死之前,与上帝死之后一样,不论是对于手段还是目的,习俗的道德本身就是退化,是训练和遴选错误的方式,有利于乌合之众(奴隶的胜利)。两个国王把驴子牵来,让高人变成他们的新神。

三、最丑陋的人:他是杀死神的人,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神的怜悯。但他还是那个老人,并且更丑陋了:他没有感受到一个为他而死的神的坏良心,而是体验到一个因他而死的神的坏良心;他没有感受到神的怜悯,而是感受到人的怜悯,乌合之众的怜悯,这更让人无法忍受。他是带来驴子的连祷文的,鼓励假“是”的人。

四、带着水蛭的男人:他想用知识取代神圣的价值、宗教、甚至道德。知识必须是科学的、精确的,无论其对象是大是小;最小事物的精确知识将取代我们对宏大的、模糊的价值的信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人把自己的手臂交给水蛭,把认识一个很小的东西的任务和理想交给自己:这个很小的东西就是水蛭的大脑(不再回溯到第一因)。但这个有水蛭的人不知道,知识就是水蛭本身,它作为道德和宗教的中继,追求的目标也是一样的:切割生命、残害生命、审判生命。

五、自愿的乞丐:他放弃了知识。他只相信人类的幸福,他追求的是人间的幸福。而人类的幸福,是沉闷的,在乌合之众中是找不到的,那是由怨恨和坏良心所驱使的。人类的幸福只能在牛群中找到。

六、巫师:他是坏良心的人,他在上帝的统治下坚持,即便上帝已经死了。坏良心从根本上说是一个戏剧演员,一个展示癖。它扮演着每一个角色,甚至是无神论者的角色,甚至是诗人的角色,甚至是阿里阿德涅的角色。但它总是在撒谎和重新定罪。当它说“这是我的错”时,它想煽动怜悯,激发罪恶感,甚至在那些强者之间激发罪恶感;它想羞辱一切活着的事物,散播它们的毒液。“你的抱怨是个诱饵!”

七、游荡的影子:这是文化的事业,它到处都在寻求实现同一个目标(解放人,选择和训练人):在上帝的统治下,在他死后,在知识上,在幸福上,等等。它在每一个地方都失败了,因为这个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影子。这个目标,高人,也是失败的。它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影子,除了他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到处跟着他,但在两个嬗变重要的时刻:正午和午夜时分,他就消失了。

八、占卜者:他说“一切都是虚无的”。他宣布了虚无主义的最后一个阶段:当人在衡量了他努力取代上帝的虚荣之后,宁愿完全不再渴望,也不愿意渴望虚无。占卜者就这样宣布了末人。预设了虚无的结局,他比高人走得更远。但是,剩下的是甚至超越了末人的那个:想死的人,那个想要他自己的终结的人。正是有了他,虚无主义才真正走到了尽头,打败了自己:嬗变和超人近在眼前。

查拉图斯特拉和狮子:查拉图斯特拉不是狄奥尼索斯,而只是他的先知。有两种方式来表达这种从属关系。首先可以说,扎拉图斯特拉仍然处于“不”,尽管这个“不”不再是虚无主义的“不”:它是狮子的神圣的“不”。构成虚无主义的是对一切既定价值、神性和人性的破坏。它是超-虚无主义的“不”所固有的嬗变。因此,当查拉图斯特拉把手插入狮子的鬃毛时,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但事实上,查拉图斯特拉并没有停留在“不”,甚至是神圣的、嬗变的“不”,他完全参与了狄奥尼索斯的肯定,他已经是这个肯定的理念,狄奥尼索斯的理念。正如狄奥尼索斯在永恒回归中与阿里阿德涅订婚一样,扎拉图斯特拉在永恒的回归中找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就像狄奥尼索斯是超人的父亲一样,扎拉图斯特拉也把超人当作自己的孩子。然而,查拉图斯特拉被自己的孩子超越,他觊觎的不是其构成性要素,他觊觎的是永恒回归的指环。 他并不生产超人,而只是在人类内部确保这种生产,通过创造一切条件,在这种条件下,人类战胜了自己并被克服,在其中,狮子变成了孩子。

*

注:

[1] 〈为什么我这么聪明〉,一,见《瞧!这个人 》。 [2] 1876年,尼采曾通过他的朋友雨果-冯-桑格尔向一位年轻的女子求婚,最终她与这位朋友结婚。 [3] Lou Andreas-Salomé,Friedrich Nietzsche(Vienna:C. Konegen,1894) [4] 关于尼采的疾病,参见Erich Friedrich Podach's The Madness cifNietzsche (New York: Putnam, 1931) [5] 1950年后,手稿被带到魏玛的歌德-席勒档案馆前楼。 [6] 〈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见《不合时宜的沉思》第三卷。 [7] 〈疯子〉,《快乐的科学》第三册,125,有时被引为上帝之死的第一个主要版本。事实并非如此:在《流浪者和他的阴影》中,有一个奇妙的故事叫〈囚徒〉。这个文本与弗兰茨-卡夫卡产生了神秘的共鸣。 [8] 最后的人和想死的人之间的这种区别是尼采哲学的根本:例如,在《查拉图斯特拉》中,将占卜者的预言(〈占卜者〉,第二册)与查拉图斯特拉的呼唤(序言,4和5)相比较。 [9] 见〈为什么我是命运〉,三,见《瞧!这个人》。事实上,永恒回归的思想不太可能在古代世界中被考虑过。希腊思想作为一个整体在这个主题上是沉默的:见Charles Mugler,Deux Thèmes de la cosmologie grècque。Devenir cyclique et pluralité des mondes (Paris: Klincksieck, 1953)。专家承认,在中国,印度,伊朗和巴比伦思想中这种情况也是一样的。古人的循环时间和现代人的线性时间之间的对立是肤浅和不正确的。在一切方面,我们可以和尼采一样,认为永恒回归是尼采的发现,虽然有古老的前提。 [10] 〈康复者〉,2,见《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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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我看到一群模糊的生物,它们身体中间伸出无数的触手来,忙乱地利用种种复杂的仪器测量自身的维度,然而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它们在量些什么,以及那些结果数字于它们有何意义。我只知道它们似乎在根据数字不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它们在群体中的相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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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梦,我好像是一只小狗还是小猫。 中间有个情节的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我怀疑是性启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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