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我看到一群模糊的生物,它们身体中间伸出无数的触手来,忙乱地利用种种复杂的仪器测量自身的维度,然而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它们在量些什么,以及那些结果数字于它们有何意义。我只知道它们似乎在根据数字不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它们在群体中的相对位置。

20 天都没上线游戏做日常任务,刘伟的角色不可抑制地变胖了。起初,这件事情只在服务器上秘密发酵着,数据库中一个代表体重的半精度浮点数随着设定的公式,规规矩矩地浮肿。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在某一天,浮点数哽咽着越过了它的极限。由于计算机存储数据的方式,它的尾数嗡的一声,突破了原有的位数,侵入指数位领域。五月二十一号那天,刘伟上线了。他点击登录的那一刻,主城的上空赫然笼罩一片不祥黑影。刘伟的角色模型骨架正在疯狂增长,重算顶点数,重算面数。从刘伟的视角,他发现自己穿破云端,面前是单调延展的天空盒,而整座城市隐没在浓重的体积雾中,根本没有渲染。现实世界中,一些玩家的设备开始吱吱作响,散发出焦糊味,真不敢想象打开劣质维生舱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很快,建筑、树、天空、人群都被刘伟角色的肥胖身体吞没,进入到一片暗紫色缺乏实时光照的空间。他们在巨人的身体神殿中茫然走动,视线被凌乱的三角形切断、切碎。客户端帧率掉到了 1。一切都变得缓慢、凝重。图像处理单元啸叫着。它无法剔除刘伟,无法阻止他的加载,无法阻止他的物理运算。因为他无处不在,既在近景,也在远景。他塞满了整个场景。他太胖了。

两个水晶般透明、泛出奇异色泽的庞然大物舒服地陷在山坳间,好像躺在炉火前的扶手椅上。人们看不到的是,它们各自伸出一些触手,在山谷的微风中弹奏,偶尔纠缠在一起互相拨弄一番,然后又缩回去,回到独舞中。与此同时,它们身上的颜色激烈地变幻。

远离人迹处,现在已经长满了罂粟,一走近,它们就簌簌摇动起深绿枝叶,发出悲哀的声响:

“我们是被驱逐到这里来的……”

“不,我分明见到你们利润丰厚,大有可图!”

“不不,不不,”

她们摇着头,“我们上哪里都是被驱逐者,不见容于社会,不被同意,”她们说着,彼此点着头表示支持。

“我们的毒无处散播,但是毒说到底是无可避免的。天生如此,并没有什么罪,却被父亲和国王判了罪,是嫉妒美丽吧。再说,是他们割下来的部分有毒啊,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怎么能不感到痛苦和虚无,美丽的飘渺和无意义,天天心惊胆战着镰刀被擦亮的反光。”

“如果因为什么而酝酿着毒,那是养我们、呵护我们的人自酿的苦果。是所有的一切造就了罂粟。”

“说这么多,有点困了,先打个瞌睡。啊!不做梦怎么能忍受生命。”说着,又不住点头,且渐渐低下去。

整片罂粟花地堕入了又黑又浓的深梦。

(2018.12)

远远望去,石壁上的确锁着一个人。可他不是普罗米修斯。

靠近了,就发现他睁着眼睛,安详地忍受着鹰啄肝脏这件事情,时而半眯着眼,难以看出痛苦还是舒服。无可置辩的是,处置他的那只鹰对待他的内脏,是以一种精细而严谨的态度,表面上丝毫不见猛兽出于本性的贪婪。

只见它伸爪撕裂了他的肚皮后,就用趾甲在肝脏上划下痕迹,平均地分为七份。

一周的七天,每天鹰都前来拿取自己预定的那部分肝,而他仰头在石壁上闭眼舔吃一种流下来的白色乳液,肚子上的伤口就渐渐长合了。他还低头查看所剩的那部分肝脏,自嘲地说:

“我的肝还很好呢,足以撑到人类灭亡的那一天!”

随后他就喝点石乳定定神,拿出钥匙来,打开自己的枷锁,慢慢地找着落脚点,朝下爬。据他说,是去工作。从高处看,他小心翼翼地攀下悬崖,变成大地上一个看不太清的点,往峡谷外走去,而其他峡谷里也走出上千个差不多的点,老老实实汇成一股白色的流,他们一齐向采石场的方向去了。

到了晚上,又见他回来,爬回自己在石壁上那一处龛,慢慢把自己锁上。

“这周要开新活动!”他喃喃。

鹰也有不来的时候,那时他便显得很失落,但鹰是黠慧的动物。每隔两周,就给他留出一周来养肝,这样他下次解衣时就更急切,肝的质量也更新鲜。

我不吃肝,所以我只是在回家时把故事告诉巢里的蛋们,以作它们的养分。我年老的父母在旁憩息着,啄梳羽毛,偶尔叹息说:“普罗米修斯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我说,可他不是普罗米修斯。这话并不使我自己信服,有时我想,也许他就是普罗米修斯呢,还有什么种族、什么人会把自己锁在石壁上呢?

我是一个存在感异常稀薄的人。比如,在一群人中间,有时候就像突然隐身不见了一样,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人听见,就算突然发声音引起别人注意,也只会带来惊异的一瞥,然后无事发生。某些时候,就算在场的只有两个人,我想主动说一句话,也有这样的效果。我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有意的,到现在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他们发现却忽略了我呢,还是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说这些,不是为了抱怨,我不讨厌并且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我不怎么讲话,就是因为,我并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听见。被听见的概率太小了,何必费那个功夫呢。据说我的声音也太小了。虽然我自己听得一清二楚。但我妈说,还没有苍蝇弄出的声音大。这不是我刻意喊叫就能改变的。以前,我妈要求我说话要大声,再大声,否则就是对别人不礼貌,她很注意地听我是不是又没大声说话。“别人老要问你‘啊?’你没听见吗?”那时候我还很为这事烦恼。我不是不能大笑,大叫,发出洪亮的声音。这些声音只是偶然到来,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在不该来的时候,都有过。平时,我试着喊出一声,却比正常说话音量更小了。总之,这事不受我控制。后来我放弃了严格要求自己,对别人也不再有任何期望。被忽略的时候,虽然第一反应肯定是有点耻辱,慢慢地,习惯的感觉就会占上风,毕竟发生了那么多次,不习惯也不可能吧。只是每被忽略一次,我就觉得,我在这个世界上又被擦掉了一小块。对此,我不像以前那样沮丧,甚至有点高兴,因为好像又多了个藏身处。如果接受了自己是鬼魂的事实,那不被注意其实是好事。

现在,我想,我有点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就是说,为什么我常常能够隐身。我发现,如果你不怎么注意周围的世界,那周围的世界也很少会注意你。你将会逐渐远离活人的世界,渐渐模糊。如果想被人听见,就要发出一声热情的吼叫,但我想了一下,还是算了。我想过很多次,都打消了念头,原因是:我还是没法确定在拼尽全力的情况下,对方能不能听见。或者,有没有这个必要。如果我已经是鬼魂,尝试回到人间又有什么用?而且,我真的出生在人世上吗。我已经忘记上一次无忧无虑地对人群说话、被听见是什么时候,在记忆里,我辨认出我的嘴做出各种口型,我听到一些声响,可我没有把它们说出口的印象,尽管我的嘴似乎滔滔不绝。它们没经过我的思维。也许,是我的思维太粘稠了。也许言语来自空气里的无名精灵,来自人群,但它们来到我头颅外面,发现没法渗进我的思维,就漠不关心地或者嬉笑着飞走了。当我第一次思想到自己的存在,我可能就有了变成鬼魂的危险。我对这种危险浑然不觉,毫无防范,任凭自己身体里建立起了庞大的鬼魂世界。随着它的影响扩大,我对外面世界的影响也变小了。能穿透我的声音和目光越来越少,而刺穿头颅的声音越少,思维就越自成一体,连成广阔的寂静。啊,我好像完全想明白了。

我对这件事的思考,当然也在推波助澜,因为我一旦开始想,就永远错过了那个显形的时机。由于思维的阻隔,由于思维对时间的消耗,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时差,而迟到的时间无法影响先来的时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怪不得别人发现不了我,我自以为在他们面前显形的时刻,对他们而言已经过去了。我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印象,一个因重重思绪的阻碍而变得滞缓的虚影,正在从空中浮现出来,但终究没有到达。这种时差并不均匀,在某些地方,时间能够达到一致,甚至反超,那时候我就能比较完整清晰地出现然后快速消失。其他情况下,我依靠时间的厚薄不均在虚空之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