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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封建迷信相关

本来应该继续写八字教程,但八字这个东西越学越感觉自己懂得不够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不少,恐怕还要再进修以免误人子弟。相比学习起来若即若离的八字,已经比较熟悉的紫微斗术系统看上去就眉清目秀得多。说到紫微,今年流年命宫正好是贪狼独坐。贪狼这个星星其实是我比较不太理解的,因为它本身不在笔者自身的三方四正处,就会相对来讲陌生些。贪狼一般来讲是一个桃花星的含义,也有人解读成肉欲、物欲的含义,或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星性。最近几年对贪狼的理解,贪狼的核心其实在于一种肉体直觉(对比着看,廉贞则是精神直觉方面,因此廉贞化忌容易将事物往精神上去钻磨)。之所以贪狼往往给人一种负面的印象,我个人的感觉,主要是因为命理分析的从业者大部分是需要有一定逻辑分析能力,但贪狼这颗星星他其实不是特别擅长(被)这样的逻辑分析,它具有一种独特的摄入外部信息的特性,在讲述时容易丢失直觉部分的思考方式,因此变得更难为读者所理解。贪狼的思路主要是,构建在肉体感受直觉上的一种吸摄。类似于婴儿饿了要吃饭,但是难以用言语表达,因此最后呈现的是一种未经大脑处理也并不能说具有精神意义上的痛苦的表征的哭泣。贪狼的一些代表特征,比如说喜爱欢宴,却又好像在热闹中保持着某种清醒,正是这样的一种特征的体现。许多容易让聪明人上当的骗局,典型的贪狼却能嗅到其中不太合胃口的气息而回避。贪狼也很擅长在日常博弈中讨要到某种利好(这种讨要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只是成功概率反逻辑地高,让人惊奇)。最近一篇热门煽情公众号文章卷土重来,叫《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更爱你》,道理竟多少有点类似。如果说这样一篇文章都可以让人感动,那贪狼所感知的信息或许正是现代人所稀缺的一种生命的活力。为了更好的发挥贪狼星的象义,同时应和年卦泽山咸九四的灵应,笔者发奋图强,在今年重拾起健身来,决心吃好喝好动起来,用身体带动精神世界的复健(通过肉体健壮进修斗争精神)。总之,本篇主要是讲讲健身锻炼的入门方面……首先要说的是健身在网上本身是有很多教材的,甚至多到有一些良莠不齐的地步。懒惰如笔者并不打算面面俱到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主要从非常小白的地方讲解一些避坑过程(本篇的“肉体”其实主要是指“肌肉”)。其实看不看都行吧。更多的是想通过这个谈一谈肉体和精神的关系,以及呼吁重视肉体健康……首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进行健身。那当然这里面有很多的好处。在比如罪恶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健身房比起洗浴室更加称得上现代人的冥想室。在这里一个人可以不需要进行塑料花式的谈天也无需谈笑,可以一言不发地聚精会神在自己(的身体),并且这一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和最后获得的成果又能符合社会属性需求、不至于有浪费之嫌(要知道同类行为是很容易带来负罪感的)。在让人羡慕的眼光中放空自我,这或许是当代健身达人真正的一种体验(社恐福音)。那么进一步说就是为什么要做点运动,做什么运动。其实这个事情说回头还是现代人的工作方式有反肉体直觉的部分,比如说长期伏案操劳之类,毕竟两百万年的演化历史还来不及把近一百年的这种工作模式真正适应,一部分肌肉没能积累足够多的使用,久而久之它其实会给身体积累一种不平衡,这种不平衡最终会导致一些在以往不那么常见的问题在最近越来越普遍。假使人是一只木桶,时而磨损但是也经常更换板子,这就好比有几块板子一直没有换,它短了,就会漏。广泛意义上的健身呢,它也不深究哪个肌肉到底衰弱了没有,它就说,咱们锻炼锻炼,把全身的肌肉都搞得厉害一点,共同富裕,同荣辱,厉害了之后一时半会儿就不用担心漏了。一个比较常见的情况就是核心力量的缺失。核心就是人肚子那一块儿的肌肉,虽然每个人都有,大部分情况下自摸真的只能摸到肥肉。核心之所以叫核心,意思本来是人无论做什么动作,比如说挑个水啊担个柴啊(咱们多少人用过扁担?),或者更常见的,给饮水机换个水桶,这种搬上搬下,起起落落,甚至就连普通的走来走去,都是要用到核心的。核心力量大部分人都有缺,特别是脑力工作者。而且吊诡的是,核心力量强的人,做什么动作都在强化核心力量。然而核心力量缺失的人,下意识的就会使用身体的其他部分的肌肉代偿,减少核心的负荷,进而更加形成了身弱肢强、中央对地方控制不利的情况。更不公平的是,这东西它考验天赋,有的人天生肉体力量整体就强,协调性就好,核心就是能锻炼的很好,996地卷也能保持核心强健外加身材纤妙,这是强求不得的。一个简单的自我评估的办法:有没有感觉自己“平衡性不好”,经常摔倒,脚总是扭,不知怎么就磕磕碰碰?学校里教跳操新的动作总是要好几遍才能学会还总是做得有点丑(然后眼看身边有人一下就会了还能做的很优美就是说有点怨)?对着镜子站发现腿有些不直再一看整个身体都有那么点前倾好像在站军姿那样(有个词叫膝盖超伸可以自己搜一下,不过也别被健身销售忽悠得过度紧张)……反正有这些感受的,核心都好不到哪儿去,多少值得好好收拾收拾。核心力量好的表征,是平衡好,或者说对重心的控制力强,以至于身体做啥都顺当,动作能心到手到眼到。这可能就是贪狼旺星的人的一种“好运”感觉的来由。(猜测,廉贞旺可能会体现为一种对情绪的控制力强、不至于沉湎于负面情绪?)看健身教学视频的时候,如果看到有教程做个臀冲脚和膝盖还有屁股全在那儿晃晃悠悠不太稳当好像多少有点强行给自己加重的,就可以不用看了。认识到自己存在比如说膝盖超伸的问题,有意识的改正这种体态,那么正常的走路调整下本身就能反馈到身体各部分的肌肉的情况去。学点舞蹈,做一些平时不那么常见的动作,瑜伽,这些也都能对身体的肌肉的不平衡使用产生作用。这里面仿佛存在一个唯心主义的观测效应,哪怕并不进行专门的锻炼,随着自身重拾对不同肌肉在不同动作情景下的体察感应,也会重拾得心应手之感。因此如果看到有一些教学视频说“感受发力点在哪儿哦”,这倒不完全是假话。但由于从失衡到平衡的重建,过程中会遇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很多情况下哪怕是说明了发力点应该在哪儿,也很难感知到具体发力的部位。这类感知的空虚以及空虚所带来的痛苦也是必然需要经历的过程,肉体如此,我想精神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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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因为到处听说商君书是邪恶统治之端,所以找来看看,一边看一边记。

维基文库本点校很不堪,后来找到了《商子汇校汇注》供参阅。

1

主张了“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所举论例是“三代不一法”。既然三代的贤王内部都没有一统的法则,法古的对象自然也不确定。

2

上信而官不敢为邪,民慎则难变,则下不非上,中不苦官。

点校说这里当为“上不非上”,解为“不非议在上的君主,不为居中的官吏所苦”。 这里主张的是赋税制度的统一,不使官吏有榨取的空间。

无以外权、爵、任与官,则民不贵学问,又不贱农。

外政的解释,一作“不能以管理地方来取得官爵”,一作“不能借外力干政取得官爵”(在当时诸侯安插关系户为官是常见现象)。不管是哪种解释,考虑到后面“民不贵学问”,总之是让民众对官职(考公)失去兴趣,而安心致力于实体经济。

民不贵学问有两种好处,其一是上文所谈的不求钻营,其二:

民不贵学则愚,愚则无外交,无外交则国安不殆。

类似于取消英语教育(并不是)。

后面提出一些压制非农业行为的政策:

  1. 禄厚税多,靠口舌吃饭人太多,则生产者不堪其负,需要重税之(非农业人群)
  2. 禁买卖粮食,禁止囤积居奇,逼商人务农
  3. 限制娱乐消费,免使农人分心
  4. 不得雇工,以免富豪之家大肆修建(?)占用劳动力误了农时,其子孙则必须自食其力,不得懒惰
  5. 禁止当游民,或者说禁止乱跑
  6. 国家管控山林公共等自然资源,禁止在里面避世渔猎为生
  7. 重税酒肉,提升从商成本,还是逼商人务农
  8. 加重刑罚连坐,减少好勇斗狠和诉讼,减少诈骗等等(今日只做到了减少诉讼,还是因为诉讼成本太高)
  9. 不许人口流动迁徙
  10. 庶子不能免役,故而不能成为闲散流动人口,不能外出打工,只能继续务农(这段难懂,理解个大意)
  11. 禁止博闻多识之大夫到处旅游,开了农民的眼界,导致他们见多识广:

农民无所变闻见方,则知农无从离其故事,愚农不知,不好学问。

触目惊心的是“知农无从离其故事”。义务教育的成品,不过是离不开故事旧俗的“知农”罢了!

  1. 一些军市(军事后勤商)相关条例,略
  2. “百县之治一行”,统一各地刑罚;如此则官员不能擅自变法,隐瞒不了过失,“官无邪人”,而且法度不变可以减少劳民伤财
  3. 加关税,加消费税,还是逼商人务农
  4. 登记职工数量,据此向商人征税
  5. 禁止给囚犯送饭,指断绝犯罪者与其家属、后台的来往,使“奸民无主”,无依无靠;如此则民众不敢犯罪(放在现代背景下,即禁止交钱捞人)

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篇里,商君论述智者变法而愚者为法所治,紧接着在第二篇就提倡使民“无从离其故事”,“不敢更其治”。

3

利用官爵来诱惑和规训民众,使其走上农战的正道(作壹),因此要断绝“巧言虚道”进爵的途径,“利出一孔”,只有一种方法能向上爬。

农战只是当时的目的,“利出一孔”则是达到这种目的的手法;目的变易,手法却可以沿袭下去。

见朝廷之可以巧言辩说取官爵也,故官爵不可得而常也。是故进则曲主,退则虑私,所以实其私,然则下卖权矣。

不能用公平公正的方法得官,那么就需要逢迎上级来保住自己的地位,且随时打算捞一票跑路。唯一的升迁渠道就是贿赂上级,那就只能对下剥削。

百姓曰:“我疾农,先实公仓,收余以食亲;为上忘生而战,以尊主、安国也。仓虚,主卑,家贫,然则不如索官。”

这段描述了“官爵不可得而常”的严重后果:首先,是官员系统内部投机,向上投机导致中饱私囊对下剥削,中饱私囊对下剥削导致民众虽然辛苦工作但国家和自家仍然贫困,因此对生产绝望,转而设法挤进官员队伍。作者认为这一切的起因都是没有统一的晋升标准。

然而事实证明,无需这个起因,哪怕晋升标准是统一的,只要数据可以作假,政绩可以伪饰,那后续的所有问题还是会出现。可见关键并不在于得官公平与否,而是谁来决定官员的晋升。

那么上述现象的结果便是:

豪杰务学《诗》、《书》,随从外权

《诗》、《书》无关文化,《xxx 重要思想》和《xxx 治国理政》之流而已。

善治国者,官法明,故不任智虑;

注:《管子》“圣君任法而不任智”

本章总结:“常官而国治,一务而国富。”

接下来列举十件儒生的美德,认为一无是处,都会导致大乱。例如:

故其境内之民,皆化而好辩乐学,……

商子认为当下国本不足以支持社会上的商业娱乐活动和全民教化好学的情形,凡是沉湎于此,必导致国家积贫,因为如上所述,“一人耕而百人食”,外加钱财都饱了私囊。这也是针对战国时说客众多的情况发言。

农战之间的关系:不务农,则无家可守(汉书说商鞅废井田,使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是私有化土地),则不肯作战。商鞅其实是秦朝红脖!

4

著名开篇:

以强去强者弱,以弱去强者强。

学士和游侠威胁统治,愚弱之民增强统治。

兵行敌所不敢行,强;事兴敌所羞为,利。

主贵多变,国贵少变。

以治法者强,以治政者削。

可能是“以法治者强,以政治者削”,即法度统一。然而是谁来修订并严格执行这个法度呢?可能是多变的主上吧。

后面论“无敌国外患”的弊病:

国强而不战,毒输于内,礼乐虱官生,必削。国遂战,毒输于敌,国无礼乐虱官,必强。

另一名句:

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强。

这句引发哗然众议,以现代字面意思来看,是提倡用奸民来统治善民。但是从上下文考虑,并不通,因为全文提到“奸”的时候都是务除尽的态度,前文还要使“奸民无主”,怎么到这里要让他统治了呢?

注解为“用治善民的方法治奸民,必乱;用治奸民的方法治善民,必治”。如此则符合法家对人性不信任的看法,文义也通顺了。

不过在第五篇里,提到了“用善,則民親其親;任姦,則民親其制”。如果按这个来理解,那么善民治奸民,因“亲其亲”,固将纵容奸民继续犯法;而奸民治善民,因其严酷无情,所以能使人守法。这是一种解释。

重罚轻赏,则上爱民,民死上;重赏轻罚,则上不爱民,民不死上。

注解为“重罚轻赏则犯罪者寡,重赏轻罚则犯罪者众”。轻赏是为了浇灭投机取巧的想法。而所谓“重赏轻罚”是什么?放在当下的背景,是某些群体犯罪的获利极其丰厚,而犯罪成本近乎零。

行刑重其轻者,轻其重者,轻者不生,重者不来。

意指小罪即以严刑处理,才能把大罪掐灭在源头。

怯民使以刑必勇,勇民使以賞則死。怯民勇,勇民死,國無敵者彊,彊必王。貧者使以刑則富,富者使以賞則貧。治國能令貧者富,富者貧,則國多力,多力者王。

这段必须前后对照来看,即“富者貧”对应“勇民死”。什么意思呢?勇民和富民,是当时社会里的强者,因此稍以奖励诱之,可以使他们愿意进一步付出。结合第五篇的“名利”,推测“勇民死”和“富者貧”都是利用了人对名利的爱好,逐利则可以忘死,爱名则可以让利(这是否表明“名”在这两个手段中处于更高级地位?);而怯民和贫民是不愿出力者,对这类人无法用名利驱动,只能用严酷的规矩去教育,提高他们的生产力或曰可剥削价值。

十里断者国弱,九里断者国强。

注解认为,商鞅实际上是希望法令能让民众自决的。但也许重点并不在于民众是否“自”决,而是决断是否迅速,即“无宿治”。我们知道法国的断头台也是一种“无宿治”……

后面多重复,又讲了一些经济,略过。

5

名句:

用善,則民親其親;任姦,則民親其制。合而復之者,善也;別而規之者,姦也。章善則過匿,任姦則罪誅。過匿則民勝法,罪誅則法勝民。民勝法,國亂;法勝民,兵彊。故曰:以良民治,必亂至削;以姦民治,必治至彊。

以法家看来,奸民是基本盘,善民只会纵容奸民,所以必须利用奸民互相“别而规之”,互相举报来让制度统治一切。或解为奸民自私自利,不顾及他人利益,故能够不亲亲相隐。我以为全文最大的悲剧和诡辩就藏在这一个见地。

因为不要忘了,这里的善民前提是愚民,因为愚,所以在没有法的情况下,善民变成砧上鱼肉,或是滥用其善,或是平庸地追求息事宁人。善民被剥夺了实践良好意志的能力,所以只能借助法家这套严格的制度,借助人性的恶和互害和互戗来生活,成为法的奴隶而不是主人。至于奸民,这自私也并非杨朱的自私,因为他并没有个人意志,只是法的自私执行者。悲剧是从愚民的那一刻开始的。商鞅说得很清楚,法不能变,而君主要多变,君主是跃出法的一整个阶级。

另一种理解方法是,法家的制度根本是“便国”,它可以是没有任何礼俗伦理依据的,故而不能由善人执行,而要由不问其缘由的奸人来贯彻。

后面大段重复。直到:

國治:斷家王,斷官彊,斷君弱。重輕刑去,常官則治。省刑要保,賞不可倍也。有姦必告之,則民斷於心。上令而民知所以應,器成於家而行於官,則事斷於家。故王者刑賞斷於民心,器用斷於家。治明則同,治闇則異。同則行,異則止。行則治,止則亂。治則家斷,亂則君斷。治國貴下斷,故以十里斷者弱,以五里斷者彊,家斷則有餘,故曰日治者王。官斷則不足,故曰夜治者彊。君斷則亂,故曰宿治者削。故有道之國,治不聽君,民不從官。

这一段看起来是很法治,实际上是一种机械法治。它的“上令而民知所以應”,和基层自治无关,因为依然建立在愚民的基础上。它追求一种原子化的极权社会,每个人都是警察,这才可以“有姦必告之,則民斷於心”。“有道之國,治不聽君,民不從官”,那是当然,因为法家的梦想就是民众的自我审判。这在战国可能是纯朴的理想,如今则可成为恐怖的现实。

6

夫治國者能盡地力而致民死者,名與利交至。民之生,饑而求食,勞而求佚,苦則索樂,辱則求榮,此民之情也。民之求利,失禮之法;求名,失性之常。奚以論其然也?今夫盜賊上犯君上之所禁,下失臣子之禮,故名辱而身危,猶不止者,利也。其上世之士,衣不煖膚,食不滿腸,苦其志意,勞其四肢,傷其五臟,而益裕廣耳,非性之常,而為之者,名也。故曰名利之所湊,則民道之。 主操名利之柄,而能致功名者,數也。聖人審權以操柄,審數以使民。數者臣主之術,而國之要也。故萬乘失數而不危,臣主失術而不亂者,未之有也。今世主欲辟地治民而不審數,臣欲盡其事而不立術,故國有不服之民,主有不令之臣。故聖人之為國也,入令民以屬農,出令民以計戰。夫農民之所苦;而戰,民之所危也。犯其所苦,行其所危者,計也。故民生則計利,死則慮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審也。利出於地,則民盡力;名出於戰,則民致死。入使民盡力,則草不荒;出使民致死,則勝敵。勝敵而草不荒,富強之功,可坐而致也。

“夫治國者能盡地力而致民死者,名與利交至。”这句话在网上常理解为“能尽地力而致民死的治国者,名利双收”。但结合语境是错误的。看上下文可以明白,实际上是“治国者通过名利的方法来尽地力以及致民死”。为什么呢?下一句,“民之求利,失禮之法;求名,失性之常。”网上常见翻译同样也是错的,这里并非定义民求名利是失礼和失性。根据下文的两个例子,这句是在说:“民为了求利,可以不尊礼法;为了求名,可以不顾本性”。由此得出名利是驱使民众的有效方法,能分别击破天性和礼法两个阻碍。

前面说到,具体操作是:利击破礼法束缚(盗贼)和天性(勇者死),名让人自动交出利(富者贫),如果无利可剥削,则可让人违背天性甘心忍饥挨饿(赞颂志愿者积劳成疾或亲人死亡仍坚守岗位的精神)。

后面的结论是君主要善于数值策划,“审数以使民”。为了让民众甘于农战,需要“利出于地”、“名出于战”。省略不谈的一点是,必须断绝除此之外所有获得名利的方法。

省略不提的另一点是,名和利不仅可以赏,还可以罚。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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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唐山打女人事件)

A: 这个我看了 真是史诗级的倒霉

B: [不行] 全民自武装刻不容缓 报警报你妈呢 都不关你事

A: 这个新闻让我想到之前那个西安女的在地铁被人扒光的新闻 不仅仅是暴力的问题 还有一种极度的色情 就是,你大概有听说过索多玛 120 天

B: 没有

A: 改编自萨德的经典 sm 作品,但稍作修改 这个电影讲的是一群法西斯军官,收集了一批青少年男女 在一个城堡里对他们进行有计划的凌虐

B: 噢噢

A: 改编的重点是法西斯

B: 那可不,大型社会性sm

A: 是啊 然后这微博下面口口相传 “这女的裤链都开了” 虽然他们想强调这个女的有多惨 但我觉得这种品鉴的感觉 真是太色情了!

B: 不是这个,就是那种非常经典的,就比如说总结成一句话,你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A: 你说得对 那我觉得你转发的那个作文(一个穿女装出门浑身不适的博主) 也是同样的思路 除了色情,什么都没有唤起 基本上萨德的作品就是在挖掘这个题材,我觉得

B: 原来如此 这句说的不错

A: 他的一个小说,主要内容是一个品德优良虔诚高贵美丽的少女 如何因为品德高尚而一路上被人强奸虐待 下次依然不改

B: 啥依然不改,事件吗

A: 下次发生同样的剧情 所以看到后来不如说我比较惊叹的是 女主角人体的再生速度

B: 人体,很神奇吧!

A: 生命力太他妈顽强了 最后这就总结成一个问题 “上海人为什么不反抗” 这个电影导演的改编真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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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宇宙的子宫在收缩。或者说在人类所存在的这个宇宙,人类的意识在收缩。这种收缩导致了人在奔跑之前会先确认是否已经买了保险,不然不会继续跑步,甚至行走。在概念层面,没有本时代的人更了解什么是行尸走肉,或者说,这个词的含义,因为人们可以把这个词演绎的惟妙惟肖。人偶的时代,随处可见牵线的时代,必须要有壳的包裹才敢于将自己纳入橡皮管内的时代。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目前的状况,那就是,伪善。假装有什么东西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拯救自己,假装自己不去面对现状也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假装自己是理性的人实际上只是偏激地把重量放在别人身上,什么都不存在的时代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偏偏在这样的伪善的时代,人们又有着怕死和畏惧死的性格。舍弃一切也要逃走,不管一切也要逃走,好像离开自己的所在就能进入天国一样。所有的事情,充满了不实的安慰感。但是这安慰感真的能让人满足!真是不可思议!毕竟时间的长度比什么都重要,苟活也是一种壮举不是么?“幸好我比那个人世故……所以我才能免受伤害。”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呢?真是恶心的胆小鬼!脑子除了活什么都不考虑了是吧!只要自己能活别的都不重要对吧!只要自己能活,什么都不重要!但是能活的含义可能只是,多保留一会儿肉体,没有别的含义。不包含任何精神性的内容,只是为了多保留一会儿肉体。肉体在现代人眼里无法燃烧,也不会产生出火光,只是需要永久地放上防腐剂和盖上保鲜膜,然后放在冰箱里,等待时间的流逝,带走一切,仅仅是这样。跟动物的习性相反,这种做法过于文明了,文明到空无一物。然后文明的人会嘲笑那些保留着野人习性的人,嘲笑野人愿意使用生命,让生命进入角逐状态的做法。文明世界的人认为世界的必须品是防腐剂,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文明世界的人认为未来是静止的,而历史已经昭示了所有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多么基督教的想法,“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是人们怕的要死,不固定下来一个结果,怎么能安心呢?所以想象历史轮回的样子吧,信任拙劣的预言吧,什么都不去做吧,让别人替自己去死吧。就是这样,一步步地,把文明时代的时间固定下来。死的数字或许会让人麻木,但死不会。不过,对死的数字的关注是远超过对死的关注的,以至于人们忘记了正确地对待死的态度。

死是一个结果,所有生物都要经历这个结果,即使你延长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所以那些想要延长性命的小心思,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愚弄,是对无法面对的死而对自己的欺骗。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存在过什么能超越死的事情,也就不存在有人可以通过麻痹自己真正意义上逃过虚无的诘问。人当然可以享受活,但是像现代人这种把生活放在防腐剂中腌制来求得和平的做法,看起来仿佛已死之人在自己的尸体上涂着福尔马林。

“让未来静止”和“认为没有未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文明人希望的是能让自己的未来躲避灾难,静止在某一个幸福的地点,从而拥有将其他人踩于脚底的资格。但是“认为没有未来”的人,不会有这种担心,因为本来就没有未来就意味着不用为了眼前的生活垃圾做维护工作,攒钱购买防腐剂来让自己变得光鲜。这都是不需要被考虑的事情。没有未来意味着,不管未来是什么,都能以十足的力量去面对绝望,这是人的高贵。

这让我想到间章在《阿部薰之死》中的描述:“阿部薰没有未来。阿部薰比任何人都意识到未来的幻影以及对未来的预测,但出乎意料的,对他来说,没有那种所谓的将生存标准延续下去的未来。阿部薰没有未来。我深深的热爱阿部薰这种没有未来的绝望感。”

“我对着椅子吹奏,像发出那种能把椅子震飞的声音。我要在静谧中爆发,在瞬间表现一切。我将被弄瞎,而听我演奏的人将被弄死。我想比谁都快,甚于寒冷,甚于孤独,甚于地球,甚于仙女……任何地点,到处都是罪。”——阿部薰

始终期待一种双重的奔跑,把重要的灵魂裹挟在外面,然后理解物理上的运动规则,总之就是不断的跑步,跑到无法再跑。但是每一次我们都听说是无法再跑的时刻,却又在无法跑的边缘继续流动。变成钓鱼竿之类的寻找新的尸体。对,为了这组装成薄雾的尸体而跑,跑到生命与死亡交界的地方。

我是虚无的,但是你比那虚无更深。所以我对着那东西进行拳击运动。

没有未来者接受腐烂,接受分解者和宇宙颗粒的激斗,碰撞和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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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重在参与

本读书笔记不含有任何哲学思考,单纯是因为豆瓣短评不够我倾泻废话。对于这书我态度比较复杂,三星可惜,四星又多余,改来改去。最后我想,好家伙我看日本耽美喜剧都能给人家四星,这摩托车横穿大陆还不值得一个好评吗? 但这书其实不看也行。 这世界上的所有书都能说“看不看都行”,这本书是格外严重的那种:它说它自己是搞哲学的,但翻开一看,情况就成了诡异的螺旋与回环。作者提到的良质是什么?我想起来我前两天自己编的笑话:什么是flange,flange就是法兰呀——你跟我搁这搁这呢? 当我们谈到科技、谈到现代社会,我们的语言必然跟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多少是有点距离,跟禅学和道教也一样。指望没见过资本主义、甚至是封建王朝的人来谈今日因果,这好像不合理。诚然,我们可以抽取其中的精髓养分进行培育,最后用来表述的语言就又陷入到了抽离的境地。如果我们谈到科技,是不是需要多少跟几位二十世纪新新人类打打交道?这份名单里哪怕不放一些哈贝马斯本雅明之类的人,最起码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资本主义? 怎么,科技的形式一上升到了哲学领域,就踏缩成一种技术和行为形态了?那么孕育这些语言的土壤是什么呢? 故事讲到良质后才展现了全貌。复述作者的良质成为了一种不可能:一方面翻译得并不好,稀碎,译者恐怕也没弄明白;另一方面,作者手里的良质成为了拯救自我乃至外物的万灵药。理性和浪漫、心和物质的对立。良质冉冉升起,即物质又主观,无处不在。 当作者侃侃谈起理性、古典、浪漫的时候,思绪就起了一个疙瘩。不管作者定义自己的思想是古典还是浪漫,我们可以说这句子仍然只是在文学词汇里游弋, 我们没法让哲学也生育“浪漫”和“古典”,首先就需要定义它们自身。然而这些似乎只是承载了作者的个人情绪,分类全靠语境。但如果每句话都必须结合语境和情感乃至于那一瞬间的情绪帮助其确立自身内容,那下一秒这句话就会碎裂,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明确它成立的条件。如果我们站在这里,向作者开口:什么是古典?什么是浪漫?是否有思想存在既不浪漫也不古典?有没有思想即古典又浪漫?哈哈,不会作者下一句回答就变成禅意自在其中了吧。拜托,我们在谈西哲哎!作者你之前不是搞科学的吗?定义这一套应该是很流畅才对啊。到了作者这里,万事万物共通流畅,再没有隔断和阻拦,有的是Quality,、Value。禅了,这很禅。 让我忘记这两个词,接着往下看。故事还在徐徐展开,且愈加离谱。我们将览阅一大串熟悉的人名:康德、斯宾诺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随意了,本书没有解读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细致思考和想法——总不能说这书也认真谈了二元论!如果从二元论展开这个故事【本质是要从击碎二元论出发的】,那么我们就需要从以下两个问题入手: 1、既然作者认为二元论的缺憾,而良质作为先验于主客体的存在,将补全其缺漏,不流通的部分。那么问题在于,如何证明?总不能说总结一下生活经验,说两句名人名言就可以替代这个过程。那么再详细一点,分解一下,一步步来:为什么的良质是先验的?为什么它无法被确切的描述分割?良质和以太的区别是什么,良质如何摆脱以太消亡的宿命?如果良质既存在于物也存在于心,那么它在物心两者之间的状态是固定不变的吗,不管这个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它如何摆脱来自于二元论的“绝对完美上帝”?如果它也面临着超越逻辑的现实,那么它摆脱二元论的初衷是什么? 2、哈哈,这个问题就一句话:作者是如何把禅和道德经捆绑在一起的,这部分可没说啊!如果这个过程失败了,那么良质本身就“堕落”了,那么攻击二元论的下一个武器能是什么呢? 讲哲学我已经有点厌倦了,本书并不算哲学书、我不知道怎么筛选里面的哲学成分,它们只随着作者的观点而变化。要是这本书只谈哲学,那我觉得这书完全不及格。但本书除了斐德洛谈哲学之外,最有意思,也是我觉得最有价值的就是斐德洛——作者疯了。 作者的疯是真的疯,是在波涛里搏击的那种疯,如果小说开头作者还有点清醒意识的话,回归到斐德洛的回忆里,那个疯劲又卷土重来地崩山摧壮士死,这种疯是固执且病变的。比如他会认为自己的智识和思想果实非常重要,以至于没有时间再去琢磨表达的字句了,直接给芝加哥大学那边的委员会说“我的思想最重要,是你们最需要的”云云;又比如他再无法脱离自身的处境,必须以一种贯通的方式给自己下定义,比如斐德洛就是活着的智者。以此为基点,当故事推向高潮,也就是和斐德洛在课堂上攻击主席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斐德洛兴奋的大脑细胞的颤抖还有腋下的汗水。但—— 但他们在课堂上讨论的什么信息。有那个本事再重复一遍吗? 我觉得拿原书拿亚里士多德举例子还是有点滤镜。我换个例子吧,齐泽克和乔丹彼得森弄了个辩论,讨论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我一看这宣传语很快啊,啪的一下我就点进去了。结果彼得森上来就说“在开始辩论前我读了一遍共产主义宣言……”,我倒是对心理学教授讨论政经哲学没有抵触,但是都以为是什么“世纪大辩论”,以为会有什么雄辩,结果上来就这?就读了一遍共产主义宣言?假如辩经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那五十年代呼啸而过的法国谈的是什么东西?再往前,1917年的俄罗斯是伏特加灌多了发酒疯才推翻了沙皇统治的呗?讲个笑话,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鬼的时候,赤色分子在他心里还是带有投机倒把的扭曲形象,那个时候别说推翻沙皇了,自证都做不到。再说明白一点,要是这件事是如此简单就被驳斥的,为什么两百年后的哈耶克才用通往奴役之路打出致命一击,除了哈耶克别人都瞎了看不到弊端?地上天国这个概念难道不香?辩经也要讲基本法吧! 斐德洛以一种强迫地方式吸纳别人碎片的言语,不经咀嚼,只是摆出来装饰在自己的思想上。这个行为本身如此典型、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的疯已经不再是一种“小说缺憾”,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观察的景观。如果认同了这个观点,那么本书就完全变化了形式,不及格的分数将涨回了优秀的水平。让我们重新审视这本书吧。它不再是哲学书籍了,而是一个患病的人想尽办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生活过程。 禅、摩托车、哲学、亚里士多德,忘记它们应有的作用与含义。对于一个患病的人来说,世界本身就是一种缺漏。心情不佳的一般人、轻度抑郁症只是在精神病这条小河上用脚丫子轻轻碰了碰水面,作者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属于浪里白条行为。在他的眼中,坍塌才是先验的。与正常人的感受不同,正常人骑行旅游是一种收获,对作者而言,他则是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补全自身,就如同给热气球减重、给破的地方贴补丁,保证顺利运行。 一般人的心情愉快不需要特意去维持,而对于作者来说,他需要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行为,然后控制着其流向,让自己缓慢着陆而不是在情绪方面蹦极跳崖。他在书中前半部分的思考、总结的“名人名言”、乃至旅途的经历,我觉得十分值得去思考、如果可以,最好学习作者的坦然态度。 人犯精神病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我欺瞒、自我麻痹、乃至于追逐一个“虚无执念”。作者把这些问题都犯了,在康复的过程中,他就小心谨慎地走出了一条相对平和稳定的思路,尽管结论和讨论的内容都不那么的温和质朴稳定、但作者分析的手法已然是大大的榜样了,很值得参考。 可以说,正因为作者病得不轻,导致他不得不进行自我康复自我治疗,在这个过程里,哪怕也多少会出现一种强迫偏执,他仍然控制自己走向了他预想的稳定道路。 对于我们来说,这条道路的探索是最值得借鉴的。跟一本几十年前的书辩经良质是什么真是没那个必要、它既不哲学、也不真理,它是作者的治疗手法。它的概念本身只对作者起作用。而人都应该对自己有一个审视和治疗的过程,找到属于自己的良质概念,或者干脆忘记这个名词,只是寻找一种自己的思考方式。 建议本书上架心灵鸡汤板块,这不比什么励志正能量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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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萨提】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

每当有人谈到那位名叫谢尔基拉的谜一般的作家,聊起他那些奇妙的作品,再争论一番究竟哪本才是注定青史留名的真正杰作,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总会不屑地摇摇头,好像接下来就要发表一番高见。但当朋友们注意到他的神色,一齐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沉静了下来,半个字也不说。 不谈谢尔基拉是不行的。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没有哪位作家能与他相提并论。倘若有人觉得这么说有些夸张,那也至少可以说,谢尔基拉的独特风格在整部文学史上都找不到替代品。既然必须要谈,那就要反复谈及旧的话题,因而马里亚诺的这种反应也无从避免,只得随着这话题不断重复。 久而久之,每当这种时候,还没等马里亚诺开始摇头哀叹,他的朋友们就会抢先一步表达对凡夫俗子、陈词滥调的鄙夷,以一种轻巧的方式进行自我否定。后来,马里亚诺干脆全让朋友们代劳,自己则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了。 在第七纪元中期的亚尔曼尼沙,每到周日,在普通人从家中出发前往教堂的同时,准会有一些青年人混杂在涌动的人群中间,在恰当的时机退出去,转而改道前往被当成集会地点的某个友人的公寓。另外一些团伙则会于傍晚时分混进归家的人群中,以同样的方式悄然聚集,马里亚诺与他的朋友们便是这类夜行者。在单身青年独居公寓的狭小客厅里,志趣大致相同的朋友们尽可能挤出空间,紧挨着坐下,几乎塞满整个房间。有些人还是找不到地方就座,干脆就坐到桌子上。 在马里亚诺住在亚尔曼尼沙西郊的那段日子里,这些青年喜欢从旧书堆里翻出或许从未有人认真读过的书籍,瞪大双眼,重新审视其真实价值,因而也发现了许多被出版商、读者和评论家乃至文学史忽视的伟大作品。谢尔基拉就是这样被挖掘出来的。时隔数十年,在一个与作家的故乡相隔万里的国度,透过另一门语言,一位被文学史埋没了的作家就这样突然被一群矿工从深不见底的坑洞里挖出。谢尔基拉就是这群矿工的珍宝。但无论商人们开价多高,这群矿工都绝不会把这颗美丽的宝石售出。而事实却是,除了这群欣喜若狂的青年人,尚没有书商或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对此提起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价格可言了。连那故纸堆都是亚尔曼尼沙某家名叫“回廊”的书店清理库存时甩卖的旧书——用麻袋装着,一袋约有二十几公斤重,价格则还不到两位数。这些青年们的经济状况虽然不好,但也算不上艰难,只要少吃两顿好的,再凑凑钱,掏出十来卡佩尔,就能轻松但又艰难地提回足够把自己压死的旧书。 “回廊”的老板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年人。他须发皆白,然而这种白色和寻常的老人又有所不同,好像并非是时间的沉淀,并非出自岁月的磨蚀,而是如同年轻人那般,完全是跟随潮流,用某种染剂做出的颜色。他沉默寡言,喜好阅读,但为人不算和善,而是具有相当程度的冷峻。人们进到他的店里来,往往并不会在柜台处看到老板本人。那儿往往是空的,桌上只有老板养的白猫——那身皮毛和他本人的须发几乎是一个颜色。倘若他们走进来,往书架间看去,即使是熟悉店内格局的人也要寻找一会儿,才能看到站在那里捧书阅读的老人。他脸上的表情是神圣而庄严的,书店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投下明亮的光线,照亮手中的书和半张脸孔。人们在这种时候看到他,很难不联想到正教教堂中主保圣人的雕像。这就给人一种感觉: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贸然出声打扰简直是一种亵渎。而后人们才会想起,里特鲁的土地上是没有主保圣人的。 书店的名字本来十分符合其实质。最初,店内的四面墙都摆满了书,中间则是桌椅密布的庭院(只是并非露天),还提供茶和咖啡。然而这么一个蕴含商机的想法很快就以失败告终,老板也换了人。比起咖啡,这位老先生还是更爱书,于是书架重新占据了让给桌椅的空间。随着店内图书逐渐增多,它一天天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无论是谁想看书,都只能像老板那样在书架间站着,有时还会被他人让路的需求打断。透过马里亚诺的眼光,它的形态已经不像回廊,而是不断接近他所就职的大学图书馆的仓库。后来,和老板稍微熟悉些之后,他鼓起勇气发问,才得知这个名字存续的原因只不过是老板懒得更改。 年轻人们几乎把他的书店当成了圣所,时常在书架间扎堆,堵住本就不算宽敞的通道。对这些行为,老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除非有人实在太过无礼,大声喧哗起来,非要打破书店的安静。因这种理由被请出去的人,马里亚诺也见过几个,但好像都是些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大多数时候,吵闹的孩子们是和监护人一同被请出去的;假如家长不在旁边,老板恐怕就要束手无策了,大概也只能愤然离去,把大门落锁,让儿童的欢笑逐渐变成哭号——这其实算是马里亚诺的建议,不过他还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所幸这种情况也还未曾发生过。这些吵闹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就会发现,人的精力是极度有限的,如果他们要吵闹,那就只能放弃沉浸在书本中的时间。对于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这一类时间的减损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不过对于将来的成年人们,那就还是要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长大了之后会发现,还是吵吵闹闹更能为乏味的日常生活提供难得的乐趣。 马里亚诺依然记得他和朋友们发现谢尔基拉的那个奇迹般的夜晚。没错,在那个神圣的时刻,他是在场的,并且还是第二个触摸到那本圣物的人。当时的情景仿佛密党乃至密教的集会。因为椅子不够,所以大家干脆就围着桌子站成一圈,中间放着的则是白天的战利品,其真面目将在今晚的集会中被揭晓。窗帘拉着,把不算明亮的小屋和亚尔曼尼沙西郊居民区总体的夜间景象分隔开来。晚上九点钟从工厂迈着沉重步伐回家的工人,缠着头巾、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单手提着两个篮子、身体倾侧的母亲和她另一只手牵着的孩子,乃至流浪猫狗,他们无意或者有意(倘若心怀不轨)向金庭街18号阁楼朝向街道的窗户看去时,只看到了橘黄色的光隔着窗帘布和早该擦擦的玻璃从中透出。他们发出的那些声音其实能够传进阁楼的老公寓里,但是马里亚诺和朋友们却听不见任何动静,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听觉。汉娜率先拆开了第一个包裹,麻袋的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内容。几双早已按捺不住的手立刻向桌子中间伸去,宛如古阿斐拉山洞里聚集着的希摩提斯会众,争先恐后触摸那块带来预兆的圣石。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狂热的目光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浏览,很快麻袋就了见底,只在下面散着些脱落、破损的纸张。然而第一包里的书册不过只是些泛黄的印了字的废纸,一些散了架的反而还藏着些稀罕东西,比如普尔斯·怀灵《舍伐传》的某个里特鲁语译本,译者叫海因里希·D·迈尔,和那位大画家正好重名。接着是第二包,那是马里亚诺拆开的,里面全是些他们厌恶的作家,或者是厌恶的译者。那些东西本该直接飞进燃烧着的炉子,让美妙且温暖的火焰拔高一分,抵消掉那个夜晚过剩的寒气。谁都没发抖,大家都默不作声,也听不见擤鼻涕的声音。但这毕竟是在拿热情和冬天干仗,在里特鲁维亚还说得过去,要放在拉米亚,恐怕阿日伐罗·遮罗提去了也要吃一次败仗。添点柴火确实是有必要的,可是,出于对语言、文字最低限度的尊重,他们不能这么做。 第三包就要被打开了,解开绳子的人是个不怎么熟悉的面孔,他恐怕也就只来过这么一两次,之后马里亚诺就再也没见到过这道身影。事后回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心怀嫉妒,为什么幸运之神(虽说这是只在古拉米亚神话里存在的职能,毕竟那是一帮无可救药的赌徒;在其他民族的多神教中,类似的神明总是执掌变化无常的命运,其权能并非仅仅局限于好的一面)在当时垂青于那个或许根本不爱文学的家伙,把打开宝箱的机会交给了他。直到他发现了那本真正的杰作——那超过了最初圣物的至圣之物,才放下了那始终萦绕在心头,不时就要刺他两下的恨意,转而被另一种情绪所困扰了。当时朋友们的心情大多有些低落,只有马里亚诺还保持着挺足的干劲。这种干劲其实来自颠倒的作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夜猫子,总在白天大睡。那些伸向麻袋的手看起来迟缓了很多,动作也不齐,从战士的铁腕变成了营养不良的战俘骨节分明、虚弱无力的手。但大家总归还是小心地掀开脆弱的封皮,快速浏览了起来。集会所里仍旧很安静,只有轻缓但密集的翻动书页的声音,直到站在马里亚诺旁边的乔治突然惊叫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但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离得最近同时也最清醒的马里亚诺灵光一闪,立马猜到了乔治肯定有什么重大发现。他扔下自己手中的那本诗集(罗果夫斯基的诗歌当然很好,但译者水平一般,而且大家都早就读过了),几乎是粗暴地把书从朋友手中抢了过来(当然也顾及了旧书的脆弱性),而乔治似乎沉溺在澎湃的情绪当中,完全没有抵抗,任由他夺走了那本书。接着,这位强盗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书本几乎要滑落。未来的圣物差点就要撞到粗糙的水泥地面,进而加重破碎或者直接散架。幸亏马里亚诺反应很快,及时抓住了它,又迅速收敛了力道。 那本书是《猴术士》。乔治当时跳过了译者序、前言和引子,直接来到了第一章。当他把书从乔治手中抢来,把目光急迫地掷到书页上,所看到的恰好是这一段文字: “沿着潮湿黏腻的海边街道,一团隐隐约约显现出人形的物质正缓缓爬行。海边街道总是平缓、曲折的,总是在不停打弯,精确地勾勒出阴沉的海岸线,如同一位尽心的匠人手中渐渐形变的材料。其成品应当是光滑的,然而现在,只有那团名叫维洛米的物质在懒散地进行打磨、抛光,即使太阳落下再升起,把这乏味的运动重复千百遍,此项工作也不能轻易完结,因此它仍旧潮湿、黏腻而粗糙。最为迟缓的动作和最为迅捷的思维如今在他的身上以奇异的方式缠绕交融,让他的外表因此而模糊,就像海平面上方永远遮蔽太阳的灰蒙蒙云雾。进入他视野的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包括往常在沿海的咖啡店坐下来打发漫长下午的老顾客——他们的影子已被印在金黄色的墙砖上,如今这些只有这些形式过于超前的壁画还在这里游荡。曾经看到他、认识他、能够称呼其名的人都已经离去了,在这样一种境地下,他在全新的小镇、全新的观众中间获得了新生。可是这新的生命是过分沉寂的,比那片宁静的林地还要平和,永远都无声无息。这种平和会无数次发酵成焦虑,一点点堆垒出绝望。而绝望则会将本就接近朽烂的肉体彻底压垮。预知到这些,为了打破沉寂,维洛米想要放声嘶吼,而这滑稽的吼声在多半分钟之后才从他面部开出的空洞里穿出。” 这一段东西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平常的,对于这群青年人而言算不上什么,他们自己都能写出和这一样甚至比这还好一些的词句。但当马里亚诺带着仍未被完全消解的好奇心继续阅读下去,看到维洛米在瘟疫结束后的小镇街头遇到一只面容庄严而又可怖的猴子,并聆听了它的教诲,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当他屏着呼吸飞快地读完这几页,他的整具肉体和灵魂都已经被这位奇异的作家攫获,手中的书也随着短暂的失神而滑落。如此,就像书中的维洛米一样,马里亚诺迅速完成了从陌路人到作家的忠实拥趸的蜕变。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读到那些奇妙文字的感觉。在书中,它们出自猴术士之口。里特鲁语是他的母语,而印刷体也符合一百多年来的规范,但这些字符组合起来,却把他带向了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语言,仿佛那话语不是从活人口中说出,而是某种冰冷的、异域的、动物的言辞,又或者是过于炽热滚烫的。这当然也要归功于译者,连他写的译者序也为青年们提供了一个了解谢尔基拉的绝佳门径。可是这位译者正是那个和画家同名的迈尔。那本《舍伐传》的翻译水准实在差了些,这与其他译本比相对低劣的水准才是它珍稀的唯一原因,当时估计就没印多少册。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居然是同一个迈尔。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都怀疑这里还有第三个迈尔——最伟大的迈尔。 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直到这本奇书在所有人手中小心又迅捷地传阅过一遍,才有人合上书本,从封面上找到这个阿那萨提作家的名字。 后来,针对这个名字,这群尚不熟练的侦探陷入了疯狂的搜索,不只是“回廊”书店,凡是首都地区有卖旧书的店面,这群着了魔的年轻人都有光顾过,一些人甚至去了美伦,在维尔斯把各路书店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这些新发现的圣物,其译者都是海因里希·D·迈尔。他们一致认为,如果说谢尔基拉是神,那么这很可能是第三个迈尔的译者则应当是一位天使,那些书店老板则是圣人——又或者是亵渎者,因为他们居然敢把神圣的作品和散发着印刷品臭气的垃圾收拾在一起,扔进麻袋,以极低的价格出售。《赫尤卢斯》最初被找到时甚至是散了的,他们把它拼好,却发现少了结尾。于是信徒们动用积蓄,将那件书店里所有塞进麻袋的旧书都买了下来。挑挑拣拣了一个月,他们才找到遗失的几页,于是伟大的作品终于被补全。 有些人还发现了两本署名为罗伯特·邓森的小说,其语言风格和谢尔基拉相当类似,译者同样也是迈尔,那位高尚的天使。这位作者的来历比起谢尔基拉本人还要神秘,译者的简单介绍里给出的信息居然是相互矛盾的。关于这位邓森是否是谢尔基拉的另一个身份,众人曾经争执不休,还爆发过肢体冲突,吵闹声把楼下住户搞得苦不堪言,险些叫来警察。后来大家终于达成和解,认为邓森正是谢尔基拉的一个化身。和本尊一样,这位化身同样也是值得崇拜的对象。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自然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罗伯特·邓森正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始终未曾动摇。每当朋友们谈起当时的争执,他都会被一种由衷的自豪所支配,脸上露出圣徒一般的表情。可惜,这种光荣的卫道行为已经不能收到来自作家本人的赞许。 谢尔基拉和他神秘的作品如此便成为了整个年度的主题,并成功地延续到接下来的几个年度。每隔一段时间,青年侦探们都会发现新的惊喜。从第七纪元143年8月到146年3月,也就是马里亚诺离开亚尔曼尼沙的时间,这个秘密集会一共发现了46部应当属于谢尔基拉的作品,且均是迈尔的译本。其中有23部长篇小说、5本中篇小说集、1本短篇小说集、2部人物传记、4本散文集、8部戏剧,还有1套三部曲小说——因此算作3部。这是一个共识,已经众人反复研判,朋友们也都认可这个数字,唯独马里亚诺是个例外。 他们都惊叹于谢尔基拉笔耕不辍且屡出佳作的能力。他是一位如此丰产的作家,是一座永不枯竭的矿藏。他们有时甚至会想,假如他们把一生的精力全都奉献给搜寻圣物的伟大事业,是否能建立起一座专属于谢尔基拉著作的图书馆。只从名字来看,谢尔基拉的家乡应当是阿那萨提的维利行省,所以,在时常进行的幻想中,他们考虑过把这座图书馆建在行省的首府艾萨拉。那里有漂亮的国立花园,四季都风景宜人,而花园附近正是最适合建设图书馆的地点。然而,亚尔曼尼沙同样也是谢尔基拉研究的重要基地——自然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存在——而且据迈尔在《亚林里特鲁三部曲》第一部《北方之云》的译者序中所说,作者年轻时也曾在亚尔曼尼沙旅居过数年,对这座城市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使得他们犹豫不决,甚至就幻想中的场景展开过辩论。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无益的幻想还不如多搜查一家书店来得实在。 在这几年里,这种热情始终未曾消退,就连于连·贝尔突然现世的作品都没能使他们对谢尔基拉的绝对崇拜有过丝毫动摇。当然,客观的情况是,于连·贝尔的《颜色》当时也消耗了大多数人的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夜晚,让不少人都被迫挂上黑眼圈,周日聚会时互相打量一阵后不由得哑然失笑。但即使是这样的作家也无法和谢尔基拉相比。如果有一个属于作家的排名,或者一座通天的高塔,那么他们即使牺牲自己性命也要把谢尔基拉推向本就该属于他的顶端。总之,所有人都是谢尔基拉的忠实拥趸,倘若有人在这群年轻人面前说半句谢尔基拉的坏话,肯定会尝到唾沫和拳脚的美妙滋味。但令人欣慰也令人沮丧的是,没有人会和他们讨论这位不出名的伟大作家。 然而,让马里亚诺从作家的忠实拥趸彻底变成狂热追随者、虔诚程度一举超过所有友人的并非是那46本书中的任何一本。 当时是144年12月23日,已经接近一年的终末,各家书店都即将关门,迎接新年的漫长假期。那是一个周日,和以往不同,当天的聚会是在白天举行的,因为晚上有个颇为盛大的庆典活动,不少人都想参与。马里亚诺还特意为此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在结束了金庭街18号阁楼的聚会、和朋友们道别之后,马里亚诺顶着吹袭脸庞的寒风,打了个哆嗦,感到自己确实需要添一顶暖和的帽子。他清楚记得金庭街6号就是一家制售帽子的商店,只是货品的价格稍有些高昂,最便宜的大概也要十来个卡佩尔。不过,亚尔曼尼沙十二月的冷空气还是说服了他,使他很自觉地快步走进了那家帽子店。而刚一踏进商店,马里亚诺的目光就被货架上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那是一顶灰色呢料、有着很浅的格纹的猎鹿帽,摆在最显眼的那一排货架的最中间。帽子的质感很是不错,颜色也是他喜欢的,看似是纯色,仔细看却稍微有些变化。他抓过来打算一试,戴上照镜子时,配上他颜色深了一些但同样是呢料的大衣,突然想起了一位虚构的侦探的著名扮相。这时,作为一名书籍侦探的自尊使他暗下决心,自己也要打扮得像模像样,这样才能完美地体现侦探的身份——而且是与众不同的侦探。猎鹿帽的两侧有可以放下来的护耳,总而言之还挺适合冬天的,他当时是这样想的,尽管那顶帽子其实稍有些薄。帽子的价格是27卡佩尔,这基本掏空了马里亚诺的钱包。但是,想想,当这样一位一看就是侦探的侦探戴着新买来的身份证明走出帽子店的大门,步入亚尔曼尼沙凛冽的寒风,剩下的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了,对吧? 所以,在戴着帽子、沉浸在北风中的马里亚诺往自己公寓走的路上,他并没想起自己本来的计划,直到他路过“回廊”书店,看到留着白色山羊胡子的店主站在店门口,手拿烟斗,靠着墙缓缓地吞吐,呼出的水汽和烟气在空中混在一起,就如同谢尔基拉的作品和劣质印刷品混在一个袋子里,这时他才想起那笔钱本来的用途。 他停下脚步,先是和沉默寡言的老人打了个招呼。若放在平常,老顾客是从不会和店主打招呼的,以免打扰到老人阅读。但那天,他并没低着头藏在书架之间,而是一反常态地像一个普通男人那样站在门外一口口抽着烟。于是马里亚诺出于基本的关怀而向他问好,并试图询问近况。老人以简短的语句告诉他,他养的那只总是趴在柜台上、毛和他的胡子一样白的猫昨天去世了。 马里亚诺也简短地表示了一番同情,自己甚至都沾染了些许伤感。那只白猫是“回廊”的重要成员,他这样想,失去它之后,当人们再度走入书店,在柜台处就只能看到一片沉静而压抑的空寂,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散发老气的暗红色木材点亮。他还挺喜欢那只白猫的,它懒洋洋趴在柜台上的姿态总让他想起阿赫塔亚六柱神中的双名之神乌维/维卢——据说,他时常变成动物的姿态,安详地窝在太阳能照到的草地上。一位可以抚摸并且十分温顺的崇高者,有谁会不喜欢呢?或许他还会转生为一位皇帝,马里亚诺这样想,但自感这种言辞有些不太妥当,至少不该对痛失爱猫的老人说这种俏皮话。 在表示了同情之后,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走进了书店。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务摆在面前,否则,每次路过“回廊”,他都控制不住推开店门的手和进入店内的脚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要拿三十卡佩尔买上几袋旧书,再拿剩下的三个卡佩尔雇辆马车把这堆书运回去。在新年假期里从头到尾翻上一遍,说不定就会有新的惊喜,哪怕只是夹在中间的一页纸。大家都这么干过,毕竟独立发现圣物是一件伟大的成就,而且也真的有人成功了。 这群年轻人对旧书的需求过于惊人,几乎所有书店都已经被洗劫过了,什么也不剩。书店老板都很喜欢这些爽快的、自诩侦探的清洁工,毕竟比起垃圾场,他们起码会给上不少卡佩尔作为交换。但正因如此,想要再找到些旧书还真有些困难。而“回廊”的老板是少数特别关注旧书生意的人,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货进入库存。他时常去祖上有不少藏书但如今都荒废了的人家拜访,询问是否有旧书要出售。老板虽然热爱阅读但眼睛已经昏花,即使戴着眼镜,长时间的仔细拣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所以,这些旧书中品相好的就摆在了书架上,而过于残缺或者卖相糟糕的就直接扔进了麻袋。从清理出的废品当中拣选珍宝的工作自然就交给了这些经济条件不太宽裕的青年。 他周六就已听说老板进了新货,于是便掏出存款准备购入。然而,他摸了摸钱包,发现身上已经只有六个卡佩尔,连一袋书也买不起了。然而帽子确实是一位侦探的必需品,他总不能跑回金庭街要求退货,然后顶着北风回到书店。于是,他走到了那几排摆着旧书的架子旁边,开始打量起这些品相相对好些的作品。它们的书脊还算完好,基本能够看出书名和作者,只有少数几本磨损比较严重。 马里亚诺打量了一圈,发现能看清书名和作者的那些书里其实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其中比较有趣的只有《绝对性相》的某个里特鲁语译本。那是一本假托伟大的炼金术士阿卜·纳哈特之名而作的炼金术文献,大概成书于第四纪元左右,离纳哈特本人生活的年代足足差了两个纪元。有趣之处在于,这本伪作在开篇赞颂过统御四大基质的四柱神之后,就提出了“炼金术文献所用的语言是玄妙的,因此不可能成功地翻译”这样一个观点。 于是他转过头来,打算抽出那几本书脊磨损严重、看不清名字的作品,看看封面上写了什么。第一本居然是那个功底很差的迈尔翻译的《第三序列文稿句读》,他翻开看了两眼就把它塞回去了。第二本也没什么意思,或者说很有意思但马里亚诺完全看不懂。那是一本阿斐拉语的文献,他半个单词都不认识,只能看出所用的字母是阿斐拉人的发明。这种来路的旧书就是这样,往往会有外文图书混杂在其中,毕竟家中藏书良多的人往往也精通好几门外语——但唯独没有谢尔基拉的原著,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曾重视这位作家。他们那群朋友中间有个在大学读古典学的家伙,彼得,也正是金庭街阁楼的主人或者说租客。马里亚诺想着他也许会感兴趣,就决定,如果这次没能找到合适的书,那就把这本书带回去,在新年之后的聚会上送给彼得,权当是新年礼物。虽然他们聚会的地点不太固定,但主要还是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因此对主人的感谢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三本书被插在了一系列侦探小说中间,那是威廉·布朗创作的经典故事,主角正是那位知名的、戴着猎鹿帽的侦探。店主是一位一丝不苟的老人,总是把同系列乃至同作者、同类型的书籍按照某种顺序排在一起。按理来讲,这么一本书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数了数,威廉·布朗写过的11部侦探小说都在这里面了,这多出的一本显然不该属于这个序列。当时,他认为是有人把书放回书架时插错了位置——也只能这么解释。 于是马里亚诺怀着些许疑惑,从《圣碑疑案》和《国立花园的魅影》之间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这本只看书脊就知道状况不佳、体质虚弱的书。老旧的图书上并没沾染什么灰尘,这是因为年迈的老板在把每本书摆上暑假前都亲自擦拭过,尽量让它们的皮肤看起来更细嫩、紧致。当然,这也不能抚平脸上的伤疤和皱纹,想要做到那一步,就要求助于修复古籍的专家了。这群青年人中确有修复古籍的能手,那46本(当时还只发现了27本)圣书均经由汉娜·费舍尔的一双妙手回复了多年前崭新时的面貌。汉娜和他聊起过修复这些圣书的感受:比起那些重见天日的第二纪元的破烂手写文献,上个纪元晚期的印刷品其实算不上什么难题,毕竟纸张还能保持大致的完整,文字也基本都没有缺损。但一旦想到专属于谢尔基拉的那种独特价值,又想到这很可能是孤本(其实也的确如此,直到马里亚诺最后离开亚尔曼尼沙,他们在旧书堆中翻出的每一本作品都是从未读过的新鲜事物),她就很难不放慢速度,如同抚育婴儿一般细心照料。这可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位伟大的圣婴。 他双手捧着书,把封面转向自己。而这在让他失望的同时也进一步勾起了某种深邃的好奇心,属于侦探的好奇心。一本书脊磨损严重、封皮只能看到纤维纹理的书,如此可疑,如何能逃过侦探的慧眼?于是他轻轻地翻开封面,动作很小心,以免让角度开得太大。首先是一张泛黄的衬页,虽然不能算是白纸,但是同样是空的,可毕竟不是空无一物。这种空更像是孕育了风云和雷电,在晚上还能揭露出星辰的天空,而不是东境的天神提俱罗所象征的那种绝对澄澈的、容纳其他事物的天空。之后,这张黄纸也被马里亚诺翻了过去,天空被温柔地揭开,两行铅字的流星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上面的那排铅字字号很大,以至于所有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都会把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上面,读出“侦探的帽子“,而暂时性地忽略下面字号相对小不少的那行。他想到自己头上戴着的新帽子,不由感叹这实在有些巧合,并由此沉浸在思绪之中,多浪费了几秒钟。在摆脱头脑的干扰之后,他差点就要翻开下一页,因为已经忘记了下面还有一行字。谁知道呢?一开始他想的或许是,这是某个人为这位大侦探续写的探案故事,毕竟11本书说少不少,可是硬要说多也绝不能算多。这种类型的小说他也见过几本,只是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但他还是以一种天文学家的敏锐注意到了伴着周身被炽焰环绕的流星划过夜空的另一行轨迹。于是他稍稍动了动眼珠,往下看去。这时,他立刻感到,一家由外人经营的书店并不是阅读这本书的适宜场所,即使是”回廊“这样的圣所也不行。 他合上书,谨慎地用双手捧住,准备向外走去。马里亚诺虽心潮澎湃,做起事来可还是有条不紊、谨小慎微的,而且总能及时回复镇定,就像挽救了那本即将触地的《猴术士》一样。他能保证,即使再把这个情景重复千百遍(那当然是他所喜闻乐见的,发现第一件圣物的狂喜,那种绝对的悦乐即使从现在开始重复到他生命的结束也不为过),他也准能次次都恰好回过神来,挽救千百件圣物。天气明明很冷,可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出汗,这些汗液就好像强酸,要迅速腐蚀掉状况本就堪忧的封面、书脊和封底。汉娜总是细声细气地说话,如果不挨得近一些就很难听清楚。她不习惯高声叫骂,平时也根本不会责备别人,这是大家都熟悉的形象。但要是他把这样一本被炼金术士处理过的圣书交给汉娜,她准会皱起眉头,以温和的语气对他大加斥责。他如同怀抱圣婴一般缓步穿过书架间形成的狭小走廊,现在,吊灯投下的光线照在他的帽子上,至少有一瞬间,马里亚诺的形象变得比平常在此间潜心阅读的店主更像一位圣徒。你看不到什么圣洁、肃穆的表情,其姿态也显现不出什么光辉,而从衣着来看,还可能会认为马里亚诺不过是一位侦探。可现在他已经不满足于侦探的身份,并且我觉得他就是圣徒,无可争议。 旧书区的价格是统一的,每本6卡佩尔。快走到门口时,他拐向柜台,把圣书安放在曾经可能属于白猫的位置,从自己钱包里倒出六个锈迹斑斑的硬币,排在柜台上。干瘪的钱包被随便塞了回去,他重新捧起这本《侦探的帽子》,走出门,和仍在抽着烟的老板道别,然后离开。 他连雇马车的钱都没了,只能顶着寒风走回三四公里之外的公寓。后来,当他独自回味那一段手捧圣书的旅程之时,总会把自己幻想成一位拉米亚的探险家,穿过死气沉沉的大雪覆压的森林,越过惨白的起伏,找到某位圣人的圣所,而后怀抱圣物踏上艰难的归程。 回到自己所住的公寓之后,他把那本书郑重地放在书桌上,而后摘下灰色的猎鹿帽、脱下大衣,把它们挂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想到,在刚刚拿钥匙开门时,他居然用单手抓握着这本书,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坐下,深呼吸,重新开始阅读。这次他跳过了被两行流星点亮的扉页,因为下面那道光芒太过刺眼。一个普通的故事,以布朗创造的那位侦探为主角,讲的是他在一家咖啡馆丢掉了自己最喜欢的帽子。侦探的直觉和专业能力在此时突然失效了,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这顶灰色的、有着不显眼格纹的猎鹿帽。而将这顶帽子取走的人却经历了一连串奇诡的事件,最终居然也扮演起了侦探的角色。最后,两位侦探偶然碰面,一切戛然而止。这简直不像是谢尔基拉的作品,几乎没有修辞,语调平淡,词汇的选用也值得商榷。唯一令人疑惑的是,故事在第12页突然完结,13页是一片空荡,而这本书看起来似乎有好几百页。难道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他怀着这样的疑惑,翻开下一页。 然而下一页是空的,之后连着好几页也都是完全一致的情况。马里亚诺飞快地往后翻着,眼看就翻过了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几乎如衬页一般,仅仅多了一个页码。这令他想起沙尘暴中昏黄、浑浊的天空,那是只在画中见过的天空。放在侦探小说里,就如同布朗的《翠树旅馆301号房》中侦探先生从自己帽子里发现的那封密信一样,现在或许就可以开始考虑隐形墨水的可能性了。但放在火上烤这种行为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傲慢、太过亵渎了。把一位圣人或者一件圣物架在火堆上烧烤,这即使在大瘟疫与宗教狂热相伴的那几十年里也没人能干得出来,他们只会烧一烧巴瑞亚游民和不安分的巫师。 他看似有些不耐烦了,如同受仇敌追逐的阿斐拉英雄阿萨勒提斯,纵身一跃跨过裂谷,一举翻过了数十页。这本书后面还有那么多内容,总不能都是空白的。于是他看到了这些: “当时是144年12月23日,已经接近一年的终末,各家书店都即将关门,迎接新年的漫长假期。那是一个周日,和以往不同,当天的聚会是在白天举行的,因为晚上有个颇为盛大的庆典活动,不少人都想参与。马里亚诺还特意为此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在结束了金庭街18号阁楼的聚会、和朋友们道别之后,马里亚诺顶着吹袭脸庞的寒风,打了个哆嗦,感到自己确实需要添一顶暖和的帽子。他清楚记得金庭街6号就是一家制售帽子的商店,只是货品的价格稍有些高昂,最便宜的大概也要十来个卡佩尔。不过,亚尔曼尼沙十二月的冷空气还是说服了他,使他很自觉地快步走进了那家帽子店。而刚一踏进商店,马里亚诺的目光就被货架上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这一段文字的下面就是页码,那里印着的数字是67。他下意识地往后又翻了几页,发现文字在72页终结。73页,以及之后的页面,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天空般的状态。他迅速地向后翻着,大量书页鼓起的风夹着沙尘吹在他还没暖和过来的脸上,因麻木而毫无感觉。130页,247页,366页,就仿佛没有尽头……好在,和传说中无尽的邪恶之书不同,页码在第532页停住了,不再增长,之后便是一页昏黄天空和其反面的版权页。在此,这本书以常规的方式告终,并没留下太多惊喜,版权页上和每本谢尔基拉的作品一样,连出版社的名字都没有。他们追查这家(应当都是同一家)出版社的想法总是隔上两个月就要复苏,但每本新书在降临时都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它。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攫获了这位虔诚的圣徒,即将把他拖向一种根本无法用我的语言表述的境地。但他奋力挣脱,短暂地逃开了这种有魔力的束缚。他急促地喘息着,用颤抖的手让页码回到前面,找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一页——第56页。但在风沙轻轻向他吹来时,他以侦探的眼睛察觉到了些许变化。马里亚诺总是相信自己精准的直觉,他暂且放弃了刚刚从头开始的阅读,把页码推回有异常的位置。 于是他当场抓获了一些扭曲的黑色字迹。它们蠕动着,在72页的中间位置缓缓显现出来,不断摇晃、改变着身姿,其中一个词汇还突然消失,一会儿之后由另一个词替代。最后,一段完成,字体趋于稳定,便和最普通的印刷体没什么两样了。 那时,马里亚诺的视野也在随着文字的蠕动而震颤、摇晃,全然像是那种无刺的仙人掌和蘑菇带来的超越性体验。他从没有亲自服用过这些,本来经过一个搞艺术的朋友的撺掇,还隐隐有些想法,打算去黑市搞点从果鲁偷运来的货。但现在他已经知晓这种独特的扭曲感,真切地体会到了短暂地离开自己的肉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因此也不再需要借助危险的药物。而当出神的状态结束,视野恢复稳定,他看到自己刚刚澎湃的心绪已经以谢尔基拉独特的笔调刻写在了第72页。那种深邃的、不可言说的境地化作墨水,流进了谢尔基拉的笔尖。 黑色的字迹像一具具肿胀充气的尸体,接连浮上水面,占据了原本染成浊黄色的空间。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马里亚诺贪婪地盯着文字结束之处,发誓要抓住每个字母浮现的瞬间。当他终于稍微安定下来,感到自己需要休息,且上床睡一觉的欲望压倒了继续监控尸体的想法时,桌上的书已经翻到了第77页。 他没做梦,醒来时看了一眼挂钟,已是第二天早晨10点。昨天进门后,马里亚诺根本就没生炉子,现在屋里很是寒冷。他缩在被窝里不愿起身,盯着深红色窗帘上的窟窿,开始思考。昨晚,他在强烈的震惊之后反而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本完全不合情理的作品,仿佛它的超常之处只是更高的文学价值,而那些奇诡的现象都可以用卓越的文学水平来解释。而现在他努力压制住昨晚的余震,也暂且掩蔽起随后酿成的恐慌,开始沉静地思虑,开始考量这无法解释的问题?显然,我猜错了,马里亚诺并没有思考这些,而是如同信徒一般轻易地接受了这宗教上的事实。下面一段才是他当时所想的内容。 冷静下来并且睡过一觉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要想读到更多的伟大内容,只是静坐在那里是没有用的。固然,他因这份惊人的洞察力而拜服:那几个小时里缓缓浮现的心理活动都是如此精细微妙,即使让马里亚诺自己动笔都挤不出半个字来。但毕竟,谢尔基拉还是一位惊人的全才,不该把所有墨水都倾洒在内心的细节上。 此后的新年假期里,他没再对这本书进行不间断的监视。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他在酒馆吃了些东西,罕见地喝到烂醉,次日在自家地板上醒来,冻得浑身发抖。这是为了看看谢尔基拉如何描写醉态、如何梳理并讲明醉汉那恼人的思绪,又是如何让不常饮酒的读者体会到宿醉醒来时的感受。而对刺骨寒冷的描写则是意外之喜了。在27号那天,他还坐上了火车,打算前往阿那萨提的维利行省。那不仅仅是宗教圣地与梦想中图书馆的选址,也是他祖父的家乡。马里亚诺的祖父出生在艾萨拉的一个鞋匠家庭,却在亚尔曼尼沙度过了叛逆的青年时代与庸碌的中年、安宁的晚年。他娶妻生子后,在一所中学找到了教书的工作,讲授的是阿那萨提语,偶尔也代其他老师上一些里特鲁语的文法课。说不定祖父小时候还见过谢尔基拉呢,作家本人甚至可能穿过他曾祖父做的鞋,马里亚诺如是想,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家族、血脉编织进谢尔基拉的神圣传记当中。一个光辉的起源总是有必要的,即使他如今发现了《侦探的帽子》,已注定要成为谈及谢尔基拉时不得不提到的名字。 去往火车站时,他把书锁在了家里。车站位于拉鲁曼尼什区,离那儿越近,神出鬼没的窃贼就越发猖狂。车厢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在亚尔曼尼沙往阿那萨提去的一趟列车上,甚至还发生过谋杀案。倘若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偷了他的书,即使是顺手把他杀掉,他的灵魂虽然要悬在尸体顶上叹惋半天,被不舍和失落纠缠环绕数日,最终却也会心甘情愿地消散入亚尔曼尼沙灰蒙蒙的大气。但如果偷到这本书的人是个不喜阅读的混蛋,把谢尔基拉最伟大的作品丢进垃圾堆甚至火炉,那死掉的马里亚诺肯定会蜕变成满怀怨怒的恶灵。 这趟突发奇想的旅程于28日不幸终结。他所搭乘的火车在开到里特鲁维亚与阿那萨提的边境,也就是原先的雷沙省与首都圈交界处时,被迫在大桥上停下了。之后便是索然无味的返程。马里亚诺坐在了挨着过道的座位,他隔着一个人,透过熏黑的车窗向外看去,冬季破败萧索的风景在令他心烦的噪声中缓缓流过。他很喜欢那段景物描写。 回到位于首都西郊的寓所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12月29日,这天据说是谢尔基拉的生日。然而这个日子只是众多怀疑中的一种,是他们根据文本自行提出的,甚至不是来自迈尔的讲述。其他日子,比如2月14号或者7月6号,又或者是1月1号,也被严肃地提出过。每天都有可能是谢尔基拉的生日,所以他们每天都怀着对谢尔基拉的崇敬,虔诚地从事一切与之相关的工作。他回公寓前在外面潦草地吃了顿饭。那天很冷,即使戴着灰色的猎鹿帽也不能完全阻隔侵袭骨髓的冷酷。吃过饭、喝了一小杯烈酒之后,他感到稍微暖和了一些,回到冰冷的寓所时还燃起了炉子,把火烧得异常旺。 马里亚诺从书桌上拿起《侦探的帽子》,走进客厅,坐到火炉旁边的旧摇椅上,一边以安详的态势摇晃着,一边从头开始阅读。这次他才注意到海因里希·D·迈尔并未在扉页登场,而他也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原因。木柴噼啪和躺椅的吱呀混杂在一起,代替了形似老年人的马里亚诺,在放声朗读,讲述着马里亚诺扫兴的旅程。通过其中的一小段文字,他了解到,邻国庇乌斯行省(也就是旧王国雷沙省)的复兴党人发起了一场动乱,导致阿那萨提派军队封锁了整个地区,也封锁住了消息。这便是火车在边境的大桥上停下而后返程的原因。 之后的几天很是平常,他几乎没怎么出门,唯一一次离开公寓是去买了一个精致的皮面笔记本,用来记录自己读书时的感想。对于大部分书籍,他都喜欢在书上空白处直接批注,而谢尔基拉的那些作品虽然不容污损,但也不在他手上。唯有这本书使得他不得不额外准备一本笔记。 等到新年假期结束,马里亚诺就和人们一起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劳碌当中。第七纪元145年的第一次聚会将要落在马里亚诺家中,为此,马里亚诺考虑再三后忍痛掏出122卡佩尔,买了一个沉重的保险柜,把《侦探的帽子》和自己的笔记牢牢锁了进去。这笔突然的开支搞乱了马里亚诺修缮公寓的计划,那破了洞的深红色窗帘和吱呀作响的摇椅以及掉了漆的书桌因而也摆脱了被无情丢弃的命运。一开始,在“回廊”中刚刚发现这本书的时候,他一看到扉页的“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满脑子想的都是朋友们看到他的发现后欢呼赞叹的场景。一本圣书当然要展示给所有信徒,即便是古阿斐拉的密教也总是平等地看待全体会众。但现在,当他真正见识到了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一种无可阐明、无可抑制的独占欲便燃烧了起来。怎能向别人展示这样一件圣物?他理应独属于发现者,而这位发现者也理应受到众人的崇敬。或许,他也曾这样想过,这本书在他手中讲述的是他的故事,但万一有其他人得到,哪怕只是翻开这本奇书,一切便不好说了——它甚至可能戛然而止,仿佛谢尔基拉遭遇了俗不可耐的读者后愤而封笔。 聚会那天,他们坐在马里亚诺的客厅里聊天,话题不断在毫无关联的事项飞跃,从阿赫塔亚的炼金术跳到洛辛的橡树,而后来到何塞·雷兹沃对遮摩教的别样看法,最后无可避免地又一次回到旧书。大家都无奈地承认,自己在假期当中并没找到什么值得分享的东西,马里亚诺也心不在焉地以谎言附和。此时他的精神都牵系在那个黑色的保险柜上,朋友们说的话大多飞过他耳边,不作停留,穿过窗户边缘漏风的缝隙溜了出去,消失在亚尔曼尼沙的冬天里。过了一会儿,汉娜告诉朋友们,之前让她缺席了好几次聚会的项目终于顺利完结,导师给她放了个长假,因而她收获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不过汉娜是那种一旦放松下来反而会焦虑的人,只有不间断的繁忙才能让她得到宽慰。于是她接下了乔治的委托,那本初版的《炼金术全面图解》。看名字就知道,这本书满是插图,工作量巨大,之前她因为没时间而不得不拒绝。汉娜还问朋友们有没有什么珍贵的私藏,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她这段时间应该还能再修复上两三本。 他们还聊到了那天的庆典,大家都说,马里亚诺没来真是可惜。今年的游行活动格外隆重,市中心宽敞的道路已被游行队伍本身占去大半,围观的人群在寒风中硬是被挤得燥热难耐。出场的人物大多是正教的先知、圣人,还有些来自古代拉米亚神话的形象,比如威严可怖的冬父。队伍中的乐手演奏得格外卖力,吹号的人鼓胀的脸和古阿斐拉的红色陶瓶没什么两样,仿佛响度才是衡量音乐价值的唯一标准。他们还说,保不齐马里亚诺坐在自己西郊的公寓里都能听到那些欢快的曲子。但究竟是谁更值得同情呢?马里亚诺尽量保持克制,没让自己笑出声。于是在大家看来,这就只是一个善意的微笑。他们不知道的是,伟大的谢尔基拉在读者闷头大睡时已然在书中写下了当晚庆典的场景,且远比这些年轻人亲眼所见又描绘出来的情景有趣。 “直到入睡,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都未曾发觉自己错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在他坐在位于城市西郊的公寓中,身体前倾,贪婪地紧盯着一一浮现的字迹时,在亚尔曼尼沙的中心……”这正是他次日起床后看到的新内容。剩下的我就不写了,要是有谁想看,就去买一本《侦探的帽子》吧。 后来一段时间,在深夜的时候,坐在烧得并不太旺的火炉边(当然要保持安全的距离),一种罪恶感时常会涌上马里亚诺的心头。就如同私藏了阿日伐罗祖师遗骨的阿耆·非那屠奢,他常陷入沉思,怀疑自己私藏圣物的行径是否有些过于卑劣。然而,几个月之后,谢尔基拉以亲笔写下的旨意给了他独自保管这本书的理由。那天,在一次聚会中,朋友们开始谈论起这样一个话题:究竟哪本圣物才是谢尔基拉的代表作。马里亚诺理所当然地对其他人的观点表示不屑。这是显而易见的,还有哪本书能比得上《侦探的帽子》?但当大家从他的神色看出些什么,好奇地询问他的意见时,他又一句话也不说了。聚会结束之后,走在街上,马里亚诺陷入了反思,自己私藏圣书的行为究竟是否正当?此时,向他奔袭而来的负罪感格外勇猛,他已经招架不住,必须要求助于作家本人。于是他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居所,路上还差点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到。而书中是这样写的:“马里亚诺颤抖着,试图把钥匙插进锁眼,第一次戳到了漆黑的柜门,第二次则发现自己拿反了钥匙。急促而紧迫的动作往往达不成目的,因此第三次尝试也不幸失败了。可他没办法缓下来,因为他是如此想要翻开《侦探的帽子》,让作家本人亲口告诉他答案,立刻,马上。然而,他这时其实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当如同保守秘密一般守护圣书,直到自己仰卧在病榻上,自知时日无多之时,再用最后一口气将责任托付给他的后代。他只是需要别人的认可,一个人就够了,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赞同他的想法,他就能坚定决心,像鲜花党人对待热卢王室那样斩下那股负罪感的头颅。但这是一个秘密,马里亚诺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那好吧,现在他得到认可了。” 这是谢尔基拉第一次向马里亚诺传达自己的旨意。虽说这段话是小说的一部分,是作家对读者讲述的内容,但马里亚诺自己就是那个读者,而不仅仅是故事里的角色。 所以,得到这番神谕之后,每当他们再聊到开头所说的那个话题,马里亚诺做出那种反应的时候便再也不会带着一丝内疚,反而有一种属于虔诚信徒的自豪。然而这又带来了一种新的煎熬。一位秘密的、不能透露身份和预言的先知肯定比心怀负罪感的信徒更受折磨。火焰在灼烧啊,他要敞开火炉暴露出炉膛,而另一种使命却又要求马里亚诺死死守住它,永远不得开启。 渐渐地,阅读这本书俨然发展成了一种超脱于阅读之外的、独立的爱好。生活的意义、一切事件的意义都被延后了,那些当即产生的结果根本引不动任何兴趣。只有当马里亚诺回到家,颤抖着从漆黑的保险柜中取出《侦探的帽子》,本来已经发生过的一切才真正在他的面前显现。 他曾经是一位敏锐的侦探,如今却逐渐失去那种直觉和眼光,开始忽视生活中的细节甚至生活本身。有一次,在拉鲁曼尼什区,他的钱包被人偷了,而马里亚诺本人在回到家翻开书之后才终于发觉。不过,在读完之后,他收获了足够的线索,并理所当然地告知了警察。于是,那名惯犯很快就进了监狱,十二个卡佩尔也回到了他自己手中,然而马里亚诺花大价钱买的钱包却不见了。在警局里,那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手中夹着烟卷,告诉马里亚诺,这家伙得手之后总是把钱包掏空,而后扔掉。他把烟凑到嘴边抽了两口,又放下,还问马里亚诺要不要来一根。 虽然如此,这样的行为却也成了马里亚诺认识自己、认识人类的最佳方式。不能说出的细密情感如今已经能借助谢尔基拉的帮助显现成文字。字数逐渐增长的除了紧锁在保险柜中的圣书与多本读书笔记,还有他自己的习作。慢慢地,他的写作水平也开始增进,曾经屡次拒绝其投稿的报刊也开始欣然刊登马里亚诺的新作。一段时间之后,他已然成了一位颇有人气的青年作家。朋友们在读到他的作品时常会感叹,马里亚诺这个幸运儿得到了谢尔基拉的启示与垂青。当然,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时常感觉,自己已成为最了解谢尔基拉的研究者,甚至超过了把46部伟大作品转化为里特鲁语的炼金术士迈尔。他已然是谢尔基拉在人间的代行者。 在稿费能满足生活所需后,他辞掉了原先在大学图书馆帮忙的工作。那黑漆漆、阴暗而深沉的大型建筑中密布着各种语言、各个时代的书籍,唯独没有谢尔基拉的著作,他此前工作中得空时曾一一检视过。不同于阅读,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是一件消磨激情和灵感的事情,他总是感觉缺乏润滑,头脑和肢体都变得不太好使。他既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喜欢那份工作。但当他看到《侦探的帽子》对国立大学图书馆的描写时,还是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番这座建筑和其中的藏书。根据书中的提示,他甚至找到了一本套着《油灯之歌》封皮的圣书,并兴冲冲地向友人们展示了自己的发现。只靠自己的眼睛和日复一日的劳碌,他怎么能发现这些呢,马里亚诺如此感叹。 此后的一段时间,马里亚诺的名字逐渐为众人所知。他开始收到各种聚会的邀请。凭借着才华和姑且也算出众的相貌,他也收获了亚尔曼尼沙众多闺秀和贵妇的青睐,却从未和其中任何一位有过过密的私交。让人们感到好奇的是,在出席某些场合时,他总是戴着一顶灰色的猎鹿帽,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这种行为还在首都周边间接掀起了一波猎鹿帽的热潮。很多人认为他在模仿威廉·布朗笔下的侦探,但当人们问起时,他总是拒绝回答。 马里亚诺在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之余,也未曾缺席过文学青年之间的聚会。他依旧住在西郊,只是换了一套更大的公寓。搬家的时候,那个沉重的保险柜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新公寓的客厅宽敞了许多,大家终于能够好好坐下了,也有了喝茶或者喝咖啡的余地。因此,聚会的主阵地也从金庭街的阁楼换到了马里亚诺的高级公寓。他和朋友们的关系依旧很好,也没有摆出过成功人士的架子。只是,令朋友们不满的是,马里亚诺从未向大众提起过谢尔基拉这位作家。当他们终于忍不住,和马里亚诺说起这个问题,马里亚诺一时间并没能给出回应。后来,大家又换了些别的话题。那次的聚会散得很不愉快,大家看起来都心事重重。一周之后,当他们在金庭街的狭小阁楼中再次见面,马里亚诺才给出一番解释。毫不意外地,这一解释说服了大家,再也没有人提过类似的问题。 后来,“回廊”的老板,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也去世了。那一段时间,马里亚诺和一位对文学无甚兴趣的漂亮姑娘坠入了爱河,两人很快就同居了。但他并非沉迷于此,而是沉醉在新的、随着自己爱情的进展而不断增添的内容之中。那段内容极富趣味,文笔堪称绝妙,好像谢尔基拉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巅峰。一天晚上,马里亚诺在女友睡熟后偷偷起身,溜进书房,轻轻打开保险柜,取出圣书。几个月后,当他再次从头开始阅读,试图找出迄今为止最为绝妙的段落,那天的内容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榜首。他当然看过些色情小说,包括大作家改换笔名写的那些,也留心过文学作品中对于性爱的描写。但是又有谁能想到,在这一方面登峰造极的居然不是于连·贝尔,也不是出于某种趣味而自称马尔钦·罗果夫斯基的拉鲁曼尼,而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相比之下,真切的体验、肉体的刺激反而是索然无味、空洞的,它只是干巴巴地向马里亚诺敞开。全身心投入于恋爱和文学的那段日子里,他连书店都没怎么去,连朋友间的聚会也称病缺席。马里亚诺的女友喜好安静,唯一的爱好就是绘画。他们不常出门约会,炎热无风、空气凝重的夏日几乎在雷沙利亚街13号二楼的公寓中流过了一半,一人几乎总是在阅读、写作,另一个人则沉迷于绘画,烹饪和家务以及其他琐事则由佣人负责。偶尔两人待在一起时,会漫无边际地聊天,或者互相爱抚。或者,他们就什么也不干,只是拥抱着。当你拥抱一个人的时候,头颅错开如同剪刀,在那种姿势下,你的面孔和目光都在回避对方。你隐藏情绪,凝望着那个人背后的虚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些平凡的物件当中涌现出来;另一种可能是,有些东西正在从莫名的孔洞溜走。总之,这便是他们的日常,尽可能排除了一切细碎绵密的干扰。以至于很久以后,当他乘坐马车路过“回廊”书店,才发现书店似乎没有开门。办完事情之后,他又乘车来到书店门前,伸手碰了下门把手,发现上面已落了一层灰。马里亚诺问了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老人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老人没有儿女,只有一个旅居拉米亚的侄女。因此,老人唯一的遗产,也就是书店和上面一层的居住区便原封不动地停留在此,等待那位侄女赶回处置。后来的聚会上,他和朋友聊起此事,还了解到老人的葬礼正是由他的好友们操办的。他们此前还给在家养病的马里亚诺寄了一封信,通知他前去参加葬礼。但那封信依旧和寄往他公寓的其他信件一样,安详地躺在信封里,正如“回廊”的主人躺在棺材中。 “该怎么描述马里亚诺的心情呢?不妨往前翻翻,找到乌维/维卢之死。他此时的思绪大概也与当时类似。”这是位于532页底部的那段话。当小说逐渐接近最初预计的终点,也即页码结束之处时,他也曾经为此焦虑过,还颇为认真地思考过小说应当如何完结,是戛然而止,甚至没说完最后一句话,还是以奇妙的方式完美地收尾?或者,他的生命会不会和小说一同迎来结尾,又或者,他将在小说完结时失去这本圣书?但当这一天终于到来,他惊讶地发现,一页洁白的新纸紧跟在532页后面生长了出来。

金陶堡是一座灰暗的城市,它的存在就如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在某一个神圣的时刻突然侵入了完好的现实。在一切都按照某个创造者或者说创作者的旨意被安排好的时候,一阵闪电夹带着雷声突然降临,在作品上打出了一个焦黑的点,或者是一道裂隙。凡是这样的东西就可以称作金陶堡。它可以是任何一座雾蒙蒙的、不讨人喜欢的城市,可以是亚尔曼尼沙下贱的那一部分,可以是拉米亚的首都,也可以是维尔斯,如果人们真的不想细究确切的名字。金陶堡也可以不是城市,我现在正在写下的这一部分就是金陶堡。但如果我们抱有一种学者的态度,拒不承认无限的重名的可能,一定要找到唯一的金陶堡,那么,倘若从亚尔曼尼沙拉鲁曼尼什区的火车站出发,搭乘往维尔斯去的列车,在越过大河,经过一片枯死的森林之后,人们就可以从窗户跳下火车,狼狈地在缺水的原野中徒步半日。而后金陶堡便离你更远了。我们会说这种追寻是无意义的,或者,这就是一切事物的样貌。 在金陶堡,我们应当忘记马里亚诺的故事,不妨也暂且忘记谢尔基拉,因为在这样一个不该存在的城市里,一位作家的存在是不现实的。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从事以下行当的家伙才能够骄傲地炫耀自己存在的本钱:骗子、魔术师、小偷、劫匪、杀人犯、收藏家、典当行老板、工厂主、妓女、乐师、普通人和巴瑞亚游民。他们不得不骄傲地在街头行走,否则,这座城市就会缺点什么。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下走,那当然是一个下坡,因为在这里每条路都向下微微倾斜,回头路也是如此。往往是刚下过一场雨,一些铺路的石砖和人们的立场一样摇摆不定,总会化身陷阱,把和城市差不多颜色的水泼洒到摇摆的人们身上,以此实现悄声而不可知的对话。本地人不打雨伞,往往穿着表面湿漉漉的黑色雨衣,一个个行迹鬼祟,把空气也染得湿黏如精液,而且气味也类似。打雨伞的人也不是游客,而是误入此地并被迫滞留的家伙,又或者是刻意误入此地的人。他们如果出发时没有带伞,就会被雨水慢慢地吞噬掉,进入整座城市的表面,逐渐被摊开,被抹匀,而后在某个人踏出一步,精准地踩中陷阱之时飞溅到他的衣服上。总而言之,白天在下雨,晚上也在下雨。有雨水就有罪恶,倘如这座城市的表面和挂在家里的雨衣一样变干,那一定是有位侦探来访,抽丝剥茧试图寻求真相,最后恍然大悟并把整座城市连根拔起。 金陶堡的居民大概知道历法和计时,这或许可以称为极少数的幸运事件。雨一直下啊,如果每时每刻淋在身上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雨,人们怎么能够说时间在流逝?这或许将成为一个未解之谜,总有人会试图去破解的,但是一旦它被破解,就缺少了一些趣味。这种趣味大概就是对于金陶堡本身来说至高无上的趣味。 第七纪元145年7月是一个多雨的月份。多雨,也就是说雨格外多,格外潮湿,罪恶也格外多。大约是在6日或者7日,一具女尸出现在某条无名小巷里。被发现的时候,她已显现出长时间泡过水的样子,人们说,她就像一具浮尸,从含水量和水面大致相近的肮脏地面突现。尸体的双手是断掉的,其他部分,包括本来就裸露出大部分肌肤、又因为泡透了而隐约揭露出肉体其他部分的衣物则完整地留在了雨中。人们好像没有发现血液,因为红色已经被涂抹匀了,每一栋住宅的表面都是这些极淡因而无法捕捉的血红。仅仅在两天之后,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也以类似的姿态被发现了,同样是仰躺着,同样失去了双手,当然生前也同样是女性。10日那天,雨下得格外猛烈,冲垮了一座二层的民房,人们在流落下来的碎片中看到了第四具女尸。靠观察来指认尸体的身份已几乎不可能,警方只能通过有关失踪人员的报告来揣测其生前名号、职业与其他信息。很快,他们就得出可能有些武断的结论,那就是这四具女尸生前都是妓女。大约从7月12日开始,当地开始流行起这样的传言:有一个心理扭曲的连环杀手在专门针对金陶堡的妓女作案,且和一般的杀人魔不同的是,他对女性的手有着别样的喜好,在犯案后还要从尸体上砍下双手。这虽说是在街头发酵的传言,但和警方给出的推断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人们的反应不算剧烈。城中正派的人家,倘若真的有这样的人家,大抵只是把这当作饭后的谈资。因为死者都是肮脏的妓女,和正派的、贞洁的女性没有任何关系,而男性(不管是哪一类)就更不当回事了。如果说这些案件还有什么额外的影响,那最多也只是略微改变了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气氛,且只有凭借画家的眼睛才能够捕捉这微不可察的改变。可是人们没有画家的眼睛,因为金陶堡只有乐手而没有画家。在街头演奏或许是最恶劣的情况了,雨水会挂在铮亮的铜管上,会滑下,也会进入腔体,这最多让乐手感到些许的烦恼,反正他们的水平还不至于高到能够突出少许水(或者很多水)的影响,听众的耳朵也一样;或者他们还能拿出别的乐器,博而不精,这也不错。但画家呢?他们的确坐在工作室里,坐在屋顶下,因为金属颜料管还没发明。侵入感官的貌似只有雨水的声音,但潮气是画家的眼睛也无法捕捉的。如果是水彩画,那画纸总是会受潮;如果是油画,画布也要在连绵不绝、无孔不入、几乎充塞整座城市的雨中霉掉。这很难让顾客满意,因为顾客总要收走完成了的画作,挂在家里,如同夸耀自己妻子一般向宾客展示。发霉的画作就像是死了的妻子。这不像街边黑漆漆的听众,欣赏音乐的人会随便扔出几个钢镚,并放任音符慢慢地从脑子里流失。所以金陶堡这儿永远没有画家的饭碗,他们只能站在雨里,拿着饭碗接两口浑浊的雨水。 然后一切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因为金陶堡的每个雨天都是一模一样的雨天,警察能做什么呢?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浮肿的、砍掉双手的尸体突现街头(把定语去掉当然就有不少了,要是哪一天没有,金陶堡反而才进入了灭顶的危机),人们,也包括警察,在饭后的闲谈中也逐渐换了新的话题。那时候话题产生得还很慢呢,不像后来人们所习惯的那样。话题的死亡也很迟缓,仿佛死神赐予它们别样的仁慈。有些话题好几千年之前就已经产生了,可是到现在还盘旋在人们的餐厅里,在菜肴上方不耐烦地打转呢。 没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金陶堡逐渐溶解在雨水里了,它和屎尿、霉味、杀人狂一起,被倒在了亚尔曼尼沙,倒在拉鲁曼尼什区,这样故事就又回到了马里亚诺头上。你肯定会问,这哪是什么故事,当然啦,你说得对,这不是故事。金陶堡没有故事。

当马里亚诺和未婚妻准备离开亚尔曼尼沙时,书的页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三位数。他买了个挺大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着《侦探的帽子》和十一本笔记。马里亚诺此前已经去过几次艾萨拉,在国立花园附近(正是他们此前幻想之中谢尔基拉图书馆的选址)看中了一套带有花园(似乎有些多余)的三层住宅。那栋豪宅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建成,其前任主人是一位出生在希勒瓦尼亚的富有出版商,可惜还没等到入住,那位商人就心脏病发作离世了。仅从外皮来看,这栋建筑具有惊人的繁复装饰,植物和动物的纹样不断重复、不断在精美的大理石表面塑造出各异的起伏。倘若拿出些篇幅对其进行细致的描写,那无疑会使大多数读者昏昏欲睡。这般外表固然是富丽堂皇的,不知凝结了多少时间和金钱,然而其内部则恰恰相反,呈现出全然空荡的样貌,不仅没有家具,就连地面、墙和天花板都以最朴实的形态裸露着,那模样正如同当时尚在“回廊”的书架上休眠的《侦探的帽子》。即使是废墟也比这栋建筑具有更多内容。 对于从前的马里亚诺和那时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女友,这样一栋豪宅,加上这样的地理位置,即使考虑到其内部惊人的空洞,也是完全无法想象的。除非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两人借着不知道哪里翻腾出来的关系,混进了某场上流的宴会,而这场宴会的场地正是这座宏伟的宅邸。他们甚至只能以不请自来的客人这样一个身份登场。说起不请自来的客人,马里亚诺肯定会想到《福克纳庄园奇案》里以同样的身份登场的大侦探。毕竟他后来把威廉·布朗的那11本侦探小说也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好几遍,对侦探本人和他办理的每个案件都无比熟悉,程度不亚于一些忠实的粉丝。他甚至还写了几篇文章,通过详实的考据推测威廉·布朗这一笔名背后的真人其实是威顿诺尔公爵亚瑟·霍金斯。另外,他自己也尝试着写了一本侦探小说,只不过读起来更像谢尔基拉而非布朗的作品。但此时,他们早就和那种穷困(或者说至少在某些方面显现出拮据,让很多欲望不能得到及时而充分、甚至有些过头的满足)的生活说再见了。马里亚诺本人已经在里特鲁维亚出版过四本小说,他的未婚妻作为一名画家也意外地在阿那萨提打响了名气。如今他们的积蓄已经完全能够负担得起这栋住宅,当然也能出得起装修、修缮的费用,只要别像福克纳先生那位老绅士一样一意追求奢侈。他和未婚妻已经对自己未来家族的宅邸有了相当全面的规划,当然,两人的艺术品位与喜好是大致类似的,对室内空间的规划也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可供折腾的空间当然多得是,即使他们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因为装潢的问题而大吵一架,决定分手,也可以一人住一层,各过各的,剩下一层还能留给佣人。总之,在自己的故乡同时也是作家的故乡(那时他们已经通过迈尔在《兔子上尉》译者序里的话确定了这一点)开启美好的新生活,住进漂亮的大宅,这显然是非常诱人的。马里亚诺此前已经和那位出版商的继承人商量好了交易的事情,等他们这次到了艾萨拉,处理完一堆和移民、结婚相关的手续之后,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阿那萨提人爱不释手的繁琐手续让马里亚诺望而却步,但也没办法嘛,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四处奔走,把移民和结婚的事情处理完。啊,还有房产交易的手续!这可真是让马里亚诺头痛欲裂。不过呢,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还是让我来给你解释解释吧,免得降生在未来美好时代的读者看得一头雾水。里特鲁维亚的《财产法》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已婚女性不具有财产权,且她婚前所具有的一切财产在婚后都要交给丈夫支配。阿那萨提也好,冷酷的拉米亚也好,这两个大国可都没有类似的法律规定,嗯,原先的热卢王国曾经有过,但是早就废止了——而那时候拉米亚恐怕还是几个拉穆尔部落呢。坦白来说,马里亚诺未婚妻出售画作的收入比他的稿费还要多上几倍,只靠马里亚诺一个人的积蓄都买不起这栋豪宅,更不要说翻修了。要是二人以里特鲁维亚公民的身份结婚,这栋房子就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粒灰尘归这位画家所有了。如果他们将来有一天离婚,那占有了这栋房子的马里亚诺无疑就显得像是个强盗、劫匪一类的无耻人物了。虽然同属谢尔基拉的作品,也都和亚尔曼尼沙密切相关,但《侦探的帽子》毕竟不是《北方之云》,这也就是说,不能够以恶棍为主角。所以为了避免这一点,他们在缔结婚姻、购置房产之前还是得费点儿工夫。 各种手续跑下来少说也要耗上一个月,而装修、购置家具则又是一项大工程。马里亚诺和未婚妻固然盼着能早些入住新居,但也不急于这一时,总不能搬进毛坯房里。两人已经拜托一位住在艾萨拉的诗人朋友为他们找了一间豪华公寓,打算抵达艾萨拉之后先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公寓也在国立花园周边,从阳台眺望出去就能看到国立花园的景色,当然也能望到远处绿树掩映中的豪宅。马里亚诺的未婚妻对装潢一事要求颇高,早已打算亲眼监督新居内的施工,确保每一个细节的完美。她身体瘦弱,走路总是慢悠悠的,但即使这样,从公寓楼出来,走上十来分钟,也足以到达施工现场了。 总之,从各种角度而言,两人的计划都已经趋近完美了。若是说还有哪件事仍旧是个遗憾,那就是马里亚诺在作家的故乡寻访其踪迹时遭到了严重的挫折。 马里亚诺此前每次坐火车到艾萨拉来,都习惯性地在各家书店搜寻谢尔基拉的大作,却并没有找到半段哪怕只是提到谢尔基拉的文字。的确,他们这群青年文学爱好者都养成了一样的习惯,每到一座城市都要怀揣着希望找找看;但如此三番五次地重复搜寻,则需要一股狠毒的、沼泽一般的毅力,这种毅力让马里亚诺深陷于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尝试之中。而和当地的店主、青年人、学者聊起那位作家时,对方要么是没听说过谢尔基拉,要么就假装自己是谢尔基拉的狂热爱好者,而后发表一番狗屁不通的评论。每当遇到此类假冒的信徒,马里亚诺便会感到一股灼灼燃烧的恼怒,这无疑是狂妄的亵渎和最卑劣的欺诈。但他稍微冷静下来,想到总不能给对方一拳,便只好拂袖而去。 在作家的故乡,马里亚诺找不到一丝一毫和谢尔基拉有关的痕迹。倘若这是某种学术研究的结果,那一切都只能指向一个结论,那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本不曾存在。但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都满怀虔信,几乎把这个问题从单纯的学术研究提升到了宗教的高度,这样一来,这么一个结论无异于指着正教徒的鼻子对他说天主是个谎言。况且,假如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不曾存在,那些卓越的文学作品又能出自谁手呢?还有《侦探的帽子》这个无可置疑的神迹,在看到神迹之后,又有谁胆敢否认神的存在?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一个阿那萨提人只在里特鲁民族的土地和语言当中存在,而在其故乡却没有留下丝毫踪迹。马里亚诺暂且也只能接受这一荒谬的结论。如果他是个宗教领袖(他们总是能够把不利于自己的事实转化成为教义辩护的武器),他可以借此编排出“里特鲁人是真正受文学之神垂青的民族,是唯一的选民”这样的教义,但他毕竟不是,而且从血统上来讲还是个阿那萨提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马里亚诺在追寻谢尔基拉的圣迹这项工作上还是不够投入、不够虔诚,他得在艾萨拉走街串巷数千年,才能向神证明自己的信仰。这就更是宗教式的空口许诺了——如果你没能蒙受神恩,那肯定是你自己不够虔诚。 无非就是这两种可能,马里亚诺在两者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一问题。和每一位侦探一样,马里亚诺喜好刨根问底,从不甘心放弃迷雾后的真相。有段时间他有一种冲动,打算将一生都投入到可能无果的追寻当中,倘若艾萨拉城内没有,便去郊区和乡村里挨家挨户寻访;倘若整个艾萨拉周边都找不到一丝线索,就把范围扩大到整个维利。但后来他想到自己现在的生活,想到自己的文学创作,想到自己的未婚妻,想到富丽堂皇的三层豪宅,这种过激的冲动就逐渐淡去了。他转念一想,只需要心怀对谢尔基拉的虔诚信仰,只要持有那本奇迹般的圣书,这便足以坐实他圣徒的身份,其他一切即使都在历史的火灾里化作灰烬也无妨。在生命走向终结的时刻,回想起那些无果的追寻、消逝的陈迹时,加上几句虚弱无力的叹息,这也就够了。 临走之前,他怀着一种淡淡的不舍,回到金庭街18号的狭小阁楼,出席了一次朋友间的聚会。大家看到已经连着三四个月没露面的马里亚诺,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因为他太久没有露面,也不回信,有的人还以为他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心中颇为忧虑。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创作一套五部曲的历史小说,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留一小时给三餐、洗漱,专门拿出一小时阅读《侦探的帽子》,再匀出一个小时给未婚妻,只睡六个小时。马里亚诺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狂热,简直比码头工人还拼命,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写完了两卷。这当然是在为新居积攒资金,但也未尝不可以看作圣徒对文学之神的致敬,又或者是出于某种奇异的虔敬而对神发出的挑战,以此刻画出自己和神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一套五部曲的历史小说以热卢王国的鲜花党革命为背景,在结构上和《亚林里特鲁三部曲》颇为相似,都是将多条看似全然无关的叙事线索逐渐并拢,最终编织出那个时代的浪潮。但在手法和笔调上,他还是尽可能和谢尔基拉刻意保持着距离,以达成纯粹的致敬而非模仿。 在聚会的前几天,第一卷《玻璃玫瑰》已经付印,并受到了评论家的一致好评。聚会时,朋友们也纷纷祝贺他的新作取得了圆满成功,并与他分享了自己读后的感想。乔治还开玩笑说,幸好他没累出病来,之前他们一直联系不到马里亚诺,看到他的新书上架,差点以为这是他的绝笔之作。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聚会的一个中心、焦点,从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变成了一位值得讨论的话题人物。他生长在这个小圈子之内,从中汲取养分,可随着名气打响,他的枝条和根系却逐渐伸出这一范围,向广阔的外界探去。自己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这一群体了,尽管大家依旧是朋友,依旧像往常一样交流着与文学相关或压根无关的话题,依旧开着马里亚诺的玩笑。其实,大家对青年作家新作取得成功的祝贺并不是违心的谄媚,也没有任何别样的目的,和对乔治订婚的祝贺、对汉娜找到工作的祝贺等等没什么两样。并没有人在排斥自己,而是马里亚诺感受到一些可能根本不曾存在的细小变化,从而自己产生出把自己排斥出去的欲望。 总之,在最后一次聚会上,马里亚诺郑重地向大家道别,并将自己找到的几本谢尔基拉的原作送给了朋友们(当然不包括《侦探的帽子》),自己只留了抄本。他向大家承诺,有时间还是会回来看看的。亚尔曼尼沙,这一谢尔基拉研究的重要基地,在在座所有人的人生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或许每个人都终将离开这座城市,去往自己的艾萨拉,但曾经挤在狭小的阁楼公寓中,顶着冬天的寒冷一本本检视旧书的日子会始终和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这个名字一起,刻写在每人记忆的最深处。在怀想起这些日子的时候,他们肯定也会怀念亚尔曼尼沙的灰雾,阴冷而沉重的建筑,冒着烟气、轰隆作响的工厂和四处游荡、心灵手巧的小偷,当然还有夜晚狭小的公寓里围成一团的友人们。这番演说赢得了大家的掌声。他和所有人一一拥抱,乔治打了他一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汉娜吻了他的脸颊,而后背过身去,似乎在低声哭泣。聚会结束前,朋友们和他提到,金庭街18号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即将拆除重建,这就是圣所中的最后一次集会了。从金庭街18号出来的时候,他路过了金庭街6号,曾经的那家帽子店。那时是晚上,店铺已经关门了,路灯也不明亮,什么都看不清楚。马里亚诺凑近了些,看到门两侧的橱窗里都已经空了,紧锁着的店门上贴着“店面出售”的告示,大抵是遭遇了和“回廊”一样的命运。他如今有很多顶各式各样的猎鹿帽,但始终还是偏爱最初那一顶侦探的帽子。 第二天傍晚,他们离开雷沙利亚街的高级公寓,去往火车站。马里亚诺只带了那个黑色的大号手提箱,另一只手牵着未婚妻,除此之外一件行李都没带。他们此前已经托人把青年作家的其他藏书和青年画家未售出的作品运往艾萨拉,暂时寄存在一位朋友那里。大部分钱都存在美伦银行,身上的那些即使被拉鲁曼尼什区的街头艺术家们顺手摸走也没什么大碍,自然也就不需要背着个保险柜上火车。两人雇了辆马车往亚尔曼尼沙火车站去,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拦车的劫匪或者得了精神病的枪手。 和往常一样,火车还是晚点了。全世界的火车都一样,没有哪辆会像诺姆人一样守时。这也能够理解,马里亚诺在自己的一首诗歌里就把火车的运行比作动物迈向死亡。死亡是必然的,也就是说火车总要到站,除非发生事故脱轨(那样的话就是车上的人迈向死亡);但生命总会有一种原始的抗争,一定要竭力摆脱某种既定的规划,即使命运是早早书写下来的铁律,也要改变走向固定目的地的过程乃至时机。即便一切都不可避免,抗争也绝非徒劳,至少火车竭尽全力,以最为英勇的姿态在临死之时嘲弄了命运。 好吧,我是开玩笑的,马里亚诺才不会这样想。这是看着别人焦急等待、自己幸灾乐祸的混蛋诗人才能想出来的鬼话。作为火车晚点的切实受害者,马里亚诺只想狠狠地咒骂火车司机乃至整个铁路系统的所有工作人员。当然,如果火车真的是这样一个有生命的、有自己意愿的事物,马里亚诺会把它也带上。对必死命运的嘲笑?还不如说是对整个铁路系统和所有工作人员的嘲笑,或者说对所有买了票、坐在大厅傻傻等着的倒霉乘客的嘲笑。 一般情况下,根据马里亚诺的经验,火车晚点最多也就是晚上半个小时,再多的话就要逐渐滑向不可估量的深渊,也就是说越等下去,要等待的时间就变得越长,这一过程没有尽头,直到乘客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安然死去。也许在他合上眼的下一秒,火车就会拉响炸耳的汽笛缓缓进站;也许这车就像救赎一样,永远都不会到来。马里亚诺等了一个半小时,内心愈发焦躁,但是往艾萨拉去的火车仍然没有到站,他开始猜测,是否是哪里的边境又发生了什么动乱,拦住了火车的去路。但就算那样,也总该有点什么动静,也多少该传出点什么消息。这样大家各回各家,等到封锁解除再去艾萨拉,倒也不是不行。可是没个准信,一切都是未知的,这种神秘的未知性把人强行拖在火车站无法离去,所有人都只能沉浸在无望的等待之中,慢慢死去。 这是个焦灼的晚上,候车大厅里苦等的乘客大多在高声抱怨,另一些人大概是抱怨到没力气了,安静地瘫坐在硌屁股的木头长椅上,连带着闷热的空气,一切都在嘈杂或者沉默中脱水。他嗓子有些干,喝了不少水,一开始只是肚子胀,等着等着,火车还不来,又喝了不少水,现在必须得去一趟厕所了。老实说,马里亚诺不喜欢车站的厕所,什么都是臭烘烘、脏兮兮的,连洗手的自来水也很难给人以洁净的感觉。但生理需求总会胜过一切厌恶感,所以他把一直紧抓着的手提箱放在座位上,叮嘱女伴一定要看牢圣物,千万别让火车站里的魔术师得手。这个手提箱毕竟是崭新的,也不太便宜,很容易成为目标。而得手的家伙看到一堆破书,又怎么可能会洗净双手、翻开拜读呢?肯定是看都不看,就羞恼地把它们一股脑丢进垃圾堆了,只留下看起来还能卖点钱的箱子。即使马里亚诺能够凭借侦探的直觉(还不见得有呢)找回圣书,他也不能让《侦探的帽子》沦落至垃圾堆里,与苍蝇和低劣的色情小说为伍,这是最为严重的亵渎。而提着箱子进入厕所自然也是对圣书的亵渎,更别说那样也没法如厕。所以,暂且让未婚妻看管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如果画家聚精会神地盯着某一件事物,那么它的轮廓、质地、色彩、明暗就会逐渐在她的脑海里显现,而后现实的事物就会被舍弃,下一步便是在画布或者纸上进行勾勒描绘,乃至完成最终的变形。对于她这一派大多是年轻人的画家,绘画无疑是这样的一个过程。这些画家拥有着出色的记忆力,然而其对象是有着明确限制的,就如同马里亚诺可以轻易地记住诗句或者优美的散文,却无法回想起刚刚看过的市政府公告到底说了些什么鬼话。他们肆意地运用这种出色的天赋,记录每一个瞬间、动态,以达到传统画家无法企及的领域。创作方式和观念很难分得出高下,因此,这一批画家更常挂在嘴边的说辞是,他们的创新拓展了绘画艺术的广度。当然,如果只是捕捉瞬间,那么这和精确的、单纯的模仿也没有什么差异。他们真正擅长的是抓住瞬间的一切特征,进行一次伟大的变形。这种变形的前提则是舍弃现实中的那个作为原型的事物。 马里亚诺当然了解这种艺术创作的思路,也能体会到其中包含的价值,但他并不知道,在他如厕的时候,端坐在长椅上的青年画家正目光放空,在脑内创作着手提箱的肖像。一丝闪电般的灵光突然划破思维中已然成形的图像,不经意间,某种从未在绘画中显现过的东西诞生了。那就像是一个焦黑的点、一道裂隙,彻底击穿了画布,打开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那就是金陶堡。对金陶堡的追寻通常是无果的,你只能等它突然显现在眼前,可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随着一阵呛人的烟雾消失了。 之后,等他们在艾萨拉安定下来,当女友在画布上画出这幅作品的时候,站在一旁观看的马里亚诺也许会是这个全新流派的首位见证者。我不知道,大概会吧,又或者他会骤然想起那个困在火车站的夜晚,终于明白其中原因,而后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而在这几分钟里,那座名叫金陶堡的城市也意外地和马里亚诺产生了联系。 在马里亚诺起身去厕所时,从金陶堡来的列车恰好入站停稳,一堆黑色的人急匆匆地挤出来,从月台下来,经过大厅,向出口涌去。黑压压的人群相互推挤着,野蛮地往外流动,一个个看不清面孔但好像又都很慌张。如果马里亚诺走得慢一点,在进入厕所前或许能碰到这些在候车大厅突然显现的幽灵,说不定会有些创作灵感——不太可能是小说,我觉得是诗歌,并且是一首十分简短的诗歌,和未婚妻脑中的画作同样具有开创意义。而更加可惜的是,年轻的画家虽然就坐在大厅里,却已经陷入了伟大的创作之中,双眼不再视物,而是向内看去,因此忽略了这难得一见的景象。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金陶堡的来客,也没有感受到他们的魔力:他们来到哪儿,哪儿就是金陶堡。如果他们死后升入辉域,那天主的地盘也得变成金陶堡。 与金陶堡发生接触的只有马里亚诺的手提箱。在来自金陶堡的人群中,有个瘦削的高个男人,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手提箱。人们推搡着,把他挤到了人群的边缘。这群人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差不多能塞满一个小镇,以至于所有人都会怀疑,十几节的列车怎么能装下这么多阴沉的家伙。即使他们个个都是扒火车的好手,像壁虎一样,全数黏在车顶和左右两边,甚至跑到车底,恐怕也无法挤到同一辆火车上。这些人占满了大厅中央的所有空地,还入侵了往艾萨拉去的倒霉乘客落座的区域。 提着箱子的男人或许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金陶堡人。他身上固然带着金陶堡的雨水味,穿得也像是金陶堡的居民,看起来甚至比周围的金陶堡人还焦急。但真正的金陶堡人是不会被同乡推挤出人群,还不小心摔倒的。金陶堡人有一种神秘的方法,能够鉴别出外乡人,并下意识地通过一连串本该无意义的动作,齐心协力,把外人排斥出去。那么,他就这样摔倒了,行李箱脱手而出,甩到了马里亚诺未婚妻旁边的空位上。这下摔得够疼,他咬着牙,慌忙站起来,看也没看,一把拽过长椅上的箱子,便急匆匆地走了。飞出去的箱子差点砸到了一位女士,估计也把人家吓了一跳,可他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对吧?但倘若你知道这人来亚尔曼尼沙之前干了些什么,对这种失礼的举措估计也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让我们来想象马里亚诺的反应吧。本来列车是要在三天之后的傍晚抵达艾萨拉的,但当他从晚点了五个小时的火车上下来,这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这也不好说,万一中间再有些什么延误呢,对吧?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肯定会有不确定因素。总之,不管怎么着,三四天之后,他总归能住进国立花园附近的高级公寓。在马里亚诺进了门,把箱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之后,我敢保证,他干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打开手提箱,阅读《侦探的帽子》。他的未婚妻此时应该在卧室里补觉,她睡眠质量一直不佳,在火车上估计没有休息好。而当他打开箱子,看到四双齐腕而断的干缩人手(就当人手外面没有包装纸之类的东西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在震惊、疑惑、痛苦等诸多情绪纷纷到来之前,肯定是先吓了一跳,搞不好还直接把箱子摔到了地上。当然,这种情况的前提是,他在火车上一直没有打开箱子。如果他在火车上就打开了箱子,还恰巧被别的乘客看到了,那他估计就要在火车停站时被警察带走了。这还真不好说,说不定他在车上就发现不对劲了呢,毕竟提着一堆书和一堆人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晃荡两下就知道了,除非他爱惜得很,连晃荡都不敢晃荡。 而后到来的则是熊熊燃烧的猜忌之火。《侦探的帽子》一直是个秘密啊,就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就算知道,也肯定没读过。马里亚诺每次读完就会把它锁进保险柜里。马里亚诺肯定会有很多怀疑对象,是乔治?他曾经表现出浓厚的窥探欲,老是想知道马里亚诺所认定的巅峰之作到底是哪本书,聚会的时候,每当他们再度谈起这个话题(其实这个话题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是觉得马里亚诺的反应以及模仿马里亚诺的行为非常有趣),他时不时就会诱导两句,试图从马里亚诺嘴里撬出些什么。是汉娜?所有人里边就属她最热爱书籍(指的是其本身而非内容),假如无意间发现了马里亚诺书房里的保险柜,她肯定会好奇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古籍(甚至不会往珠宝、古董之类的东西上想)。是那个只参加过一两次聚会的混蛋?是他的未婚妻?是“回廊”老板远在拉米亚的侄女?但他最终会想明白,所有这些怀疑对象都没有作案的机会,一切可能只是来源于某个巧合。那双干缩的人手不可能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手笔,即使有人选择掉包,也不会塞个这东西进去。 在火车上,他连睡觉都会抓着那个手提箱(我相信他绝对干得出来),就连对俗务不太关心的未婚妻也心生好奇,问他那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这我就不能确定了,毕竟我不是很熟悉这位画家)。那么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拿了他的箱子呢?他很快就会想到在亚尔曼尼沙火车站离开座位去往厕所的那几分钟,肯定是那几分钟,不知道什么人恰好从那里经过,恰好不小心松开了自己的手提箱,又恰好拿走了他的箱子。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至于他会不会责怪未婚妻看管不力,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他的生活肯定会就此发生巨变。圣书消失了,笔记也不见了,就好像《侦探的帽子》从来没在马里亚诺身边出现过、只是一个幻影一样。哦,他还有一顶真正的侦探的帽子,幸好那顶帽子没被人抢走。但每当看到那顶帽子,他是否会回想起那个刮着北风的寒冷下午,由此再度想起遗失的圣书?如此一来,唯一留下的印痕是否反而是一种折磨? 或许,从那时起,他开始被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所袭击。自己是否是书里的人物?究竟是书在记录他的生活,还是他在按照书中内容演出,被谢尔基拉写下的每一个字母牢牢地操控?谢尔基拉,毕竟海因里希·迈尔从没有提到他的生卒年份,是否在某个地方以戏谑的眼光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时落下几笔,延展他人生的剧本?如果谢尔基拉写得太快,他是否会就此看到自己的未来?而如果他甚至已经清楚了自己未来的一切,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这么说来,圣书的遗失是否其实是一件幸事?可如果谢尔基拉还在继续书写他的生活,他也一直被作家的妙笔操纵,那丢失了剧本的马里亚诺岂不是回归了从前蒙昧无知的状态?得知恐怖的真相,或者一辈子生活在愚昧之中,究竟哪个选择更好,我也不知道。而得知了真相,却又被迫再度陷入无知,所留下的岂不是只有恐惧?你瞧,事关一个人人生以及其全部信念的、如此重要的事情,对作家之神来说或许只是随意的虚构,是可以根据自己的趣味进行任意安排的文字。如同经文所说,你当畏惧你的神。而马里亚诺从前只看到神所降下的赐福、所散发的光彩,虽怀有敬畏,却从未曾理解真正的畏惧。那并非是说要畏惧神的愤怒与惩罚,而是说,神本身的存在对于凡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恐怖。这样的念头根本就数不尽啊,我再怎么写也写不完。这毕竟是一部小说,不是什么哲学或者神学论文。就让我以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结束吧:归根结底,谢尔基拉到底是谁,这本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奇怪啊,这些想法在现在看来是如此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位侦探都会自然提出的怀疑,但是从前的马里亚诺,从前占有着圣书的马里亚诺,为什么完全没有产生过丝毫的怀疑呢?为什么等到他失去了圣书,这些侦探的思考方才于他的脑中涌现出来?他说不定也会想起,获得圣书后的那段日子里,他逐渐失去了对生活的感受,一切都仰赖于谢尔基拉的妙笔,仿佛谢尔基拉是自己的消化器官,把外界的一切带来的所谓营养输送给身体。他或许会猛然发现,恰恰是《侦探的帽子》剥夺了自己侦探一般的直觉,没有这种感受的能力,完全仰仗于书籍,他写出的东西无疑是对谢尔基拉最粗劣、最无耻的抄袭。这样一想也许会让他更难受,但他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些,我也没办法确定。 马里亚诺是否会摆脱这些梦魇,强迫自己忘记关于《侦探的帽子》连同谢尔基拉本人的一切?当他再度试图提笔写作时,是否会对文字产生强烈的恐惧?此后他将怎样生活,怎样死去?这我就不知道了。对我来说,也对你们来说,马里亚诺的故事大概就这么结束了。

夜已经很深了。教堂的钟声在演奏完一段嘈杂凌乱的宗教乐曲后敲了十一下。我总觉得里特鲁至圣教会对钟声有什么奇怪的执念,每过一刻钟都要敲上几下,整点时更是把钟楼当成了音乐厅。第六纪元的时候他们大半夜也不带停的,搞得附近的居民一晚上得醒来两三次,真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其实好多了,至少从凌晨到早上六点这段时间是安静的。 说起来,钟声除了震得耳朵嗡嗡响之外,还是有点用处的。在一天到晚不停敲钟的国家,人们起码不会忘了时间。当然火车是个例外,就没准点到过。我店里之前有台挂钟的,但是前几天卖出去了(谁知道那个人为啥会看中店里的陈设),我也没带怀表,就靠钟声报时算了。现在是十一点钟,等十一点半的钟声一响,我就立马关门,上楼睡觉。这个时间段其实没几个客人,但经常有供货商出没,他们不喜欢白天,那我就只好开着门恭候了。 我坐在柜台后边的椅子上读着昨天刚从书店买来的小说,是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的《风暴的名字》。这是位最近一两年出道的新秀作家,但我老是觉得这行文风格似曾相识。难道是我看过他出名前发表在报纸上的作品?算了,我想,看小说也就是图一乐,打发打发时间,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这是本侦探小说,我看了一半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我指的是,连案子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凶手了。这位作家倒不是专门写侦探小说的,他写的东西五花八门,共同特点是语言优美,常常探讨深刻的哲学问题,并且喜欢在叙事上耍花招,缺点则是废话真的很多,就像我一样。但评论家们好像还挺喜欢读废话的,他们自己说的大多也是废话。啊,不管怎么说,这本小说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不能当成一般的侦探小说来看。 我在柜台旁边放了一盏很亮的灯,是从一个古董贩子那儿收来的,据说是阿赫塔亚人的炼金造物,拿来挑灯夜读正合适。按说炼金物品在阿赫塔亚覆灭之后就失效了,但这玩意儿一直亮着,想关都关不掉。我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只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仿制品,因为靠现在的科技是做不来的。那个贩子是上个月过来的,一个月过去了,这盏灯还是那么亮。这姑且算是我的私人收藏品吧,虽然摆在柜台上,但是并不出售,毕竟大半夜坐在店里看书打发时间的时候总得有照明。这也不好说,如果顾客开价开得足够,我还是会忍痛割爱的。 读这书读得我有些困,我打了个哈欠,心想,干脆早点关门去睡觉吧。十一点一刻的钟声响了,我放下书,从椅子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关上店门。我刚走到门前,一个一身黑衣、身材瘦削、个子很高的家伙提着个黑漆漆的东西,急匆匆地挤了进来,越过我,走到空无一人的柜台前。我没见过这人,他也没见过我,不然他至少该知道我是这儿的老板,和我打个招呼。这家伙看到柜台没人,转过头来,似乎才发现我站在门口。 “我有个东西要卖。”他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扔在柜台上,说。 “你从哪儿来的?”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问了个听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看这人的模样,我大概就能猜到他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 “金陶堡。”他说。我还真没猜错,从金陶堡坐火车来亚尔曼尼沙的人都是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那鬼地方整天下雨,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产,但无法无天、潮湿发霉的城市确实是某些行当的天堂。看样子他提着的应该也是什么人体工艺品。也只有那东西了,珠宝、金银首饰这些东西在当地就能卖得出去,只有那东西在金陶堡会受潮腐烂,能烘干制作,但没法长期储存。这家伙倒是懂行的,看来是有前辈指导,毕竟亚尔曼尼沙也没几个能出手这种东西的地方,我这儿就算一个。 “多少钱?”我把箱子转了转,让开口朝向我这边,打算验验货,看看成色。我正要打开箱子,门口却又闪进来一个人影。 “晚上好,小姐,欢迎光临。除了桌子上这盏灯,其他都是商品,请随意。”我打了个招呼。她朝我点点头,走到那几排玻璃展示柜旁边,俯下身观赏起来。这人穿得很好,看起来是个大客户,我想。只可惜有人在就不方便验货了。 “一千卡佩尔,”金陶堡来的男人低声说,“一口价。我赶时间,要么成交,要么我去找别人。” 干缩的人体部位,这东西倒是值钱,遇到合适的买家还能大赚一笔。这价格倒也正常,不管是头还是手脚大概都是这个价钱,品相好的甚至得卖两三千,他开的价不贵。虽说没验货,但他也没必要骗我。从金陶堡来的家伙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杀人犯,但不可能既是骗子又是杀人犯。他们要么把人宰了,然后把财物洗劫一空;要么嘴皮子一动,就让人心甘情愿把万贯家财拱手相送。我能感觉出来他杀过人,那他肯定就不会骗人了。 “成交。”我没怎么犹豫,从柜台下边的保险柜里掏了一千卡佩尔出来,递给他。他拿了钱,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我倒是习惯了,金陶堡的人都是这个作风。 我把手提箱放到柜台下边,过去招待那位三更半夜溜进来的大小姐。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挺可爱的。”她指着一尊小巧的青铜像,问道。那尊青铜像长得像是儿童简笔画中的小猪,难怪她会觉得可爱。我当时也是看着这东西好玩才买下的。 “古阿斐拉的青铜祭品像,”我说,“这种样式多见于帖马拉郊外的墓葬。第一纪元晚期的祭祀通常使用青铜像替代牲畜,而用过的青铜祭品则不能再次使用,只能作为陪葬品,代表了墓主人生前对神的奉献。” “真有趣,我要了。”她甚至没问价格,“我死了之后可以把这玩意儿塞进棺材里,或者,干脆把我的墓碑雕成这个形状好了。” “二百卡佩尔。我其实收了一整套这东西,都是同一个墓葬出土的。您要是想要的话,两千卡佩尔,可以一起拿走。” “都是小猪吗?”她轻轻笑了笑,拿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问道。这咳嗽声带着严重的啰音,结合她说的话,看样子这位小姐是患了严重的肺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还有鸡、羊和牛,一共十来个,但猪最多。也可以再便宜些,一千八百卡佩尔。”我说。我倒不是可怜她,人家用不到我可怜。不过奇形怪状的墓碑价格可不便宜,要是石料选得好一些,即使对富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况且除了小猪样式的墓碑,这位小姐的墓前肯定也会放一尊半身像或者全身像,那就更贵了。我自己少赚这两百卡佩尔也无所谓。但话又说回来,我都觉得无所谓的价钱,人家好像更不会在意?不过话都说出来了,也不好再改了。 “方便拿出来看看吗?”她问道。 “当然。”我匆匆踏上楼梯,到上面仓库翻了半天,总算找出一个写着“帖马拉,青铜祭品像”的木盒子来。我把盒子拿回一楼,她看了看,表示很满意,痛快地付了账。当然,是给了我一张支票,而非现金,毕竟这位不是金陶堡人。金陶堡人即使给支票也是空头的,我反而不敢要。 十一点四十五的钟声敲响时,我才关上店门,长出了一口气。我走回柜台,把手提箱拿上来,打算看看这次的货。人头或者人手都行,要是脚的话就不太好出手了,我想。 出乎意料,里面装的是书。我数了数,一共是十二本,有一本很厚,其他看起来则更像是笔记本。我随便翻了翻,确认书皮和书页也并不是人皮做的。所以我遇到了一个既是骗子又是杀人犯的金陶堡混蛋?这不太可能,搞不好是这个倒霉蛋在什么地方拿错了箱子,把工艺品换给了别人。好吧,现在他不是倒霉蛋了,花一千卡佩尔买了十二本破书的我才是。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也难免发生,干这一行的一辈子总会吃上几次亏。如果一直没吃过亏,偏偏还因此沾沾自喜,早晚会栽个大跟头的。 书是肯定值不了这么多钱的,除非是什么重要书籍的孤本,但那玩意儿一般都是手抄本,这本书可是规规整整印刷出来的,要说是什么孤本,我反正不信。剩下那十一本是某个人写的笔记,但没署名,字迹潦草,我也懒得细看,估计也不怎么值钱。那么,首先,这堆东西就不值钱;其次,我是真想象不出来什么人会来我这古董店买书。这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大概率要烂在手里。我转念一想,既然这样,不如拿去自己看得了,一千卡佩尔就当是买个教训。于是我合上箱子,一手提着这堆书(别说,还挺沉的),另一只手抓着我的炼金台灯,打算上楼读会儿书。半小时前我还打着哈欠,现在赔了钱倒是一点也不困了。 这栋三层的楼房是我家的祖产,一楼从我祖父那时起就一直是一间古董店,二楼住人,三楼之前是我叔父的住处,他移居维尔斯之后则被我当成了仓库。我父亲在鉴别古董这一方面没有丝毫天赋,干了没几年,赔了好几万卡佩尔,干脆就把店铺扔给我,和我母亲一起去阿那萨提买了个农庄养老了。所以,店门一关,这么大一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活人,难免就有点太冷清。还好,至圣教会的人永远记得敲钟报时,多少能听见点动静。他们不敲钟的时候,我刚好在睡觉,完美。 我提着手提箱走到卧室,思虑片刻,感觉这本大部头好像不太适合当睡前读物。躺在床上看这么一本厚书,虽然有助于入睡,但砸在脸上的时候是很疼的,举着也费劲。于是我又转到书房,把灯摆到桌上,调整了下位置,而后庄重地开始阅读。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我翻开书,才得知书名是《侦探的帽子》,作者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很好,两者我都没听说过。不过估计是本侦探小说了,希望别是《风暴的名字》那种让人看到一半还一头雾水的大作。我接着往后翻,发现前边几十页全都是空的,一直到第五十六页才出现文字。这是买书还附送草稿纸吗?我不太能理解,看来这位作家有些奇怪的癖好,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他比马里亚诺还离谱。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故事的背景似乎是亚尔曼尼沙,作家在开头介绍了一群文学青年的每周聚会。看起来挺亲切的,虽然我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但至少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城市。时代呢?是最近几年还是第六纪元,或者干脆是亚林里特鲁时期?我仔细找了找,第七纪元中期,果然是当代。等等,中期?我感到有些不对劲,第七纪元都没结束,他怎么知道中期是啥时候?就算他假装自己是个第八纪元的作家好了,我给他找了个借口。 这个奇怪的时代描述倒是让我生发了不少兴趣,我沉下心来,开始认真阅读。作家在开篇以极大量的笔墨讲述了时代背景,讲述了这群文学青年的活动,但主人公乃至任何一个有姓名的角色却迟迟没有出场,这是第五纪元的热卢作家最爱的写法。据说这种写法只是为了多赚点稿费,毕竟按字数计算的话,当然就是多多益善了。后来这些热卢人就不这么写了,可能是因为读者也受不了了,半天都看不见一丁点故事,还不如去直接读历史著作。这作家叫什么来着?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这是个维利人啊,用里特鲁语写作(我能确定这一点,因为并没有看到译者的信息),套用了热卢人的写法。真有意思。 不过,同样是讲述复杂的背景,不同作家之间还是能够分出高下的,这位谢尔基拉显然就是其中高手。就算是写这些东西,我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品味起词句来。别说,这个维利作家对里特鲁语质地的掌握甚至远远超出了母语人士,不一般啊。说起来,那个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好像也是用里特鲁语写作的维利人,两者的笔触还有种奇妙的近似感。但话说回来,既然这人这么厉害,为什么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他呢? 总之,我边想着这些,边接着往后看,翻了几页,终于有个叫乔治的人物登场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主角。但起码这人是有名字的,比《风暴的名字》里用字母表记的角色要好记很多。下一页,一个新的人物登场的,他的名字则是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本书也是他写的,还把自己给放进去了?两者的风格是有点相似,没错,可是这个谢尔基拉的笔力明显要强于那位新人作家,两人就不可能是一个人。或者说,谢尔基拉其实是马里亚诺的老师?这也说不通,总不能说学生比老师先出名吧? 啊,先不管这些了。我抱着疑惑继续阅读。在一次聚会上,马里亚诺和朋友们从一堆旧书里发现了谢尔基拉的《猴术士》,开始疯狂地追寻这位未知的作家。很好,谢尔基拉自己也出场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作家朋友能写进小说里。接着看,他们开始在各个城市搜寻谢尔基拉的著作,每一本都是绝无仅有的孤本,每一本都精妙绝伦。随着收藏不断扩充,他们对于谢尔基拉的认识不断丰富,那种近乎宗教化的敬仰也不断膨胀、燃烧。在某次聚会之后,马里亚诺买了一顶帽子,又在旧书店发现了一本全新的圣书,名叫《侦探的帽子》。啊,是这种手法啊,用文本嵌套文本,不断反复,在一层层文本、一个个名字之间展现虚构的魅力、文本的力量。我记得最近有个批评家用古阿斐拉语给这个东西命了名,当然我是不记得叫什么。 然后,马里亚诺把这本书小心翼翼地拿回家,翻过一堆空白页面(我有点理解这个作家为什么要在开头空出那么多页了,大概是用这种奇异的、文本之外的手法为“书籍”赋予独特性,并通过文本中虚构的书籍和现实中的书籍在这一点上的奇妙对应,创造别致的感受。哈,我也能当个批评家了),开始阅读,并惊讶地发现书中写的居然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本书居然在不断根据马里亚诺的一举一动和所思所想而延续。哈,这就没办法在现实的书籍上复现了吧?出于一种寻求乐趣的心理(我看小说就是为了找乐子),我半是自得半是嘲弄地翻到这部书的最后面,想要看看这个谢尔基拉要用什么办法搞出一本永远在延续的小说。 于是发生在马里亚诺身上的一切以完全一致的方式在我的身上复现了。 一阵毫不和谐的钟声把我从书中敲了出来,随后响起的是六下响亮的撞击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整夜,我都在阅读《侦探的帽子》。而后我顶着每刻钟就要疯狂敲响一阵的钟声,继续读下去,一直到了半夜十一点才看完。我记得,当我满怀着取乐的心思翻到最后一页时,那页码大概是一千三百多;现在,当我读过全文,合上书,那个数字已经到了1453。 店铺、生意、染了肺病的大小姐、金陶堡的混蛋之类的问题早就被我抛到不知哪里去了。看完小说,我立刻翻开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的阅读笔记,如饥似渴地寻求着和谢尔基拉有关的一切。后来几天,我只下了一趟楼,在门口挂了个闭店的告示,顺便去面包房买了一堆面包,又在肉店买了些熏肉和香肠,当然也在街边的摊贩那儿采购了不少不容易变质的水果。研读完马里亚诺的笔记(我承认,这位年轻的文学家对于谢尔基拉的理解远超我这个仅仅为了乐趣读书的家伙),我又从头到尾读了一边原著,连带着也看了新出现的段落。重读一遍之后,借着马里亚诺的研究成果,我感到一扇大门对我敞开了。文学(或者说文本)的美妙似乎将要取代乐趣,成为我阅读的唯一缘由。 这之后,我调整了古董店的营业时间,每到下午六点的钟声敲响,我就愉悦地爬上楼梯,走进书房,开始当晚的阅读。不得不说,那个炼金物品比我想象中有用多了,要没有这个东西,我准得跟阿赫塔亚的年老画匠一样,落得个眼瞎的结局。 我阅读的内容基本局限于谢尔基拉和马里亚诺。除了从金陶堡人手里意外搞来的那些之外,我还去书店买了马里亚诺的全套著作。从《侦探的帽子》中的描述来看,那个“谢尔基拉爱好者协会”行事相当隐秘,似乎不太欢迎圈子外的陌生人。而凭着书中已有的信息,我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行踪,除非像个侦探一样大肆推理。这没什么意思,我想,就连马里亚诺都在笔记中感叹,其他所有的圣书相加起来,都不如《侦探的帽子》这一本书更有价值。至于去维利拜访马里亚诺,和他面对面交流,或者借阅他手中的抄本,我也并没有这种想法。说是愧疚也算不上,毕竟是他自己丢掉了这本书;说是惶恐也不太恰当,毕竟我又没犯什么罪,最多只是曾经抱有收购人体工艺品的意图(其实也没有什么禁止人体工艺品交易的法律规定);或者说是对《侦探的帽子》的独占欲?这我也不太好意思承认。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太想去,你们知道这个就好,别管为什么了。 白天的时候我还会看看报纸,起码了解一下周围的动向。有一次,我在报纸的边角里看到了一部基于真实案件添油加醋改编的连载小说,写得不怎么样,别说和谢尔基拉相比,我这个不写作的人看了《侦探的帽子》之后都比他写得好。我不是要说这文本有什么价值,而是想说,我从这部劣质小说里意外得知了一条金陶堡的新闻。金陶堡本身是没有新闻的,只有外乡作家才会收集那里肮脏的雨水,搅拌搅拌,泼洒到稿纸上。于是我也知道了那箱子里本该是什么。四双手啊,那这人还真是不懂行,才一千就卖出去了,差点让我捡了个大漏。这种有纪念意义的连环杀手的作品,在有些地方甚至能卖到一两万卡佩尔。但是,要这样想,在世间所有作家、诗人、艺术家、杀人犯的作品当中,可曾有任何一件能够比得上《侦探的帽子》?那已经不是俗世的钱币能够衡量的价值。如果有,那也只能是神的作品。 时隔数周,有一天下午,正当我听见六点的钟声响起,想要去关门,之前那位想要把自己的墓碑雕刻成小猪的小姐又走了进来。她告诉我之前她也来过一次,只是当时我把店门锁了,一个人窝在楼上饥渴地阅读,因此什么也不知道。她虚弱但愉快地告诉我,自己不久之后就要死了,打算给自己找一些陪葬品。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虽然中间咳嗽了两声,但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是极度轻快的,那声音就如同缓缓飘落的白色羽毛。她掩住嘴,转过身,又弯着腰猛烈咳嗽了一阵。我感觉她要把自己的肺翻转过,吐出来。我去给她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休息一阵。她优雅地坐下,又轻轻咳嗽了两下,而后要我给她推荐些什么。 她告诉我,她从书上看到,古阿斐拉的英雄死后陪葬品中最重要的一件是由他的朋友选定的。死者生前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位挚友也会将这一秘密带入坟墓。就像那句里特鲁谚语:“坟墓之口共张开四次,先吞下尸体,再吞下面容,然后吞下名誉,最后吞下记忆。” 她说,她好像没有什么真正交心的朋友。既然这样,不如让我这个古董商人代替挚友,往她的坟墓里放些什么东西。当然,她会照价付钱的。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遇到这种情况,我自然会推荐店里最珍贵的一件商品。所以,这座三层小楼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答案其实只有一个,不用我说你们也能一下子猜到,尽管那并不是商品。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只是想想。珍贵自然是珍贵,只有神的作品能与之比肩,但有谁能给《侦探的帽子》开出一个价格呢?就算开出个让天主和谢尔基拉都满意的价格,我也不会满意的。 于是我说,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聊聊天。没说过几句话的挚友,即使选出什么东西来,也很难称得上合适。就算那是个秘密,好,但秘密也要足够适当才行。 她点点头,欣然同意了。我觉得站着俯视对方有些不太好,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先问她,得知死亡将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她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告诉我,这就像是得知火车晚点,你知道它快到了,但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到来。但你并不是坐在长椅上的乘客,而是被绑在铁轨上的倒霉蛋,等它真正逮到你的那一刻,你就被火车撞死了。这是个绝妙的比喻,我想,至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复合的思绪和情感,就要各人自己去体会了。 而后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她说,我听。她和我讲了几年前老是咳嗽,被医生诊断为肺结核时的恐惧和绝望;也聊到了去年在阿吕西亚疗养时,每天从疗养院出来,沿着乡间的小路往树林方向走去时所呼吸到的新鲜空气,以及洒遍整个世界的明亮阳光。说到这里,她还笑着抱怨了两句亚尔曼尼沙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猜那既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说那可能就是让她染上肺病的根源。 我没少和将死之人聊过天。好多客户自感大限将至的时候都喜欢来我这儿,要么是趁着还有一口气出掉自己的收藏品,要么就是给自己选点合适的陪葬品。我听说在别的地方,将死之人都已经放下了对物质的眷恋;然而在里特鲁维亚,越是快要合上眼,人们越是想要紧紧地抓住什么。里特鲁民族对殡葬业的热情远胜于对生命的热情,死后尸体的居处总是比生前的家宅还要精致,只不过是面积小了一些。富人们总是在一切地方安排着无尽的细节,包括随葬品、棺材、墓碑乃至雕像等等,就如同马里亚诺所购入的宅邸外皮上不厌其烦的雕琢。这不能阻止死亡的到来,但确实能够给人以安慰,甚至能让人暂时忘记对死亡的恐惧。然而,不管怎样,这一切都仍然是沉重的,人们捡起一些东西,放下另一些,但所有这些事物连同握持着它们的双手都如石头般被牵拉着下坠。 可她却是轻盈的。如果说别的那些行将就木的客人都贪婪地攫取着金银珠宝乃至其他器物,妄想着一股脑把它们塞进自己的棺材里,仿佛恢复了康健之时的活力,那么她却只是像摘下一片叶子或者一朵花一样,只是出于一种欣赏的态度,想要从我店里带走点什么。她自己也像是一片叶子或者一朵花,马上就要被摘下,打着旋轻轻随风飘落。 我被这种舞蹈一般的轻盈攫获了,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谢尔基拉和马里亚诺。这种轻盈不同于古阿斐拉英雄的勇敢无畏、无忧无虑,而是一种属于凡人的、带有喜怒哀乐乃至一切细微的、不可描述的情绪的状态。但这仍然是轻盈,这些东西在拖拽着她下坠,然而那下落的姿态却轻缓而优雅。我问她为何能在死亡面前展现出如此轻盈的姿态。她被问住了,沉默(当然夹着咳嗽)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于是我又随便找了点话题,和她再度闲聊起来,还讲了个笑话,把她笑得一阵咳嗽。 最后,我问她,在她心中,最珍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根据她的偏好选一些什么。她沉思了好久,说,这答案常常变更,有时是自由,有时是生命,有时是爱,有时甚至是死后的长眠。她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要等到死亡真正到来的那一刻。那时候她想到的东西,可能就是最珍贵的,但也可能只是出于偶然而进入她脑海中。我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她又接着说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对这么一个答案并没有太多兴趣,宁愿不知道。因为,一旦某个人能够给出确定的、永不更改的答案,那么他已经不再自由,而是被那个珍贵的东西永久地奴役了。 “稍等一下。”我说。 我起身走向楼梯,三四分钟后提了个箱子下来。 “就是这个了,”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有些凹陷的眼窝,“把它和你埋葬在一起吧。等到我也埋进下边,这就是个只有天主知道的秘密了。有点沉,你提的时候注意点。” “多少钱?” “把它当成朋友的礼物吧。”我强压下所有的思绪,把黑色的手提箱递给她。但她没有接。 “就当成是朋友间的交易,”她又掩着嘴低头咳嗽起来,“不好吗?” “一千卡佩尔,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吐了一半,又吸进去,才说出价格。 她点头。 我们都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她轻快地写了张支票,递给我。我扫了一眼,点点头,把支票塞进外套口袋里。 她从我手中接过箱子时,显然被沉重的书本坠了一下。而我则感到一切都轻快、明亮了起来,仿佛周身被炽焰环绕的流星本该划过夜空,却突然闪耀着炸开。这无疑是神的作品,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对吧? 我们在七点的钟声里告别,互相说的话都被压在疯狂的大钟底下,一句都没有听见。

#破碎世界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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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人们对于所做之事的不信任感,往往隐藏在那些被所有人所确信的线路图中。

可能没有时代像21世纪这样景观化。无法孵化的符号之壳,充斥在所有的表达环节,即使是疯狂,暴力充满矛盾的情况,也因充满窃窃私语而浮着一层雾气。所以,什么是正确?什么是虚假?什么是该选择的道路?关于这类问题,没有人选择依赖在丛林中冒险的法则,而是紧紧握住路线图绝不松手。相信自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不被接受,而在被量化的场景中,这显然是并不占据优势的做法,所以人们沉默,人们寻找路线图。

路线图的制定仍然与某种不被言说的信仰相关联,这种信仰或许来自于对不同环境的对比,也可能只是一种信仰潮流下的产物。同时,这份信仰也同样是时代的信仰,景观化的信仰,也是言之无物但导向于正确的信仰。一旦整个世界是以符号化的形式被大部分人检索,那么人们所关注的大概不是符号所具备的真实含义,而是这个符号本身是否被认为是正确的。人们不需要自己进入到河流中判断道路之真伪,因为行动和向往是可以分隔开的事情,甚至仅存向往也可以存活下来,或者至少让自己处于舒适的状态。毕竟,人期待有明天,时间是流动且以线性方式流动的,那份可能性足以诱惑所有人。

但是本文的重点并不在于考察路线图所描绘的景象,也并不打算作为导游来与观众一起欣赏路线,而是用于对路线图的机器装配/晶体结构进行分析。

「路线图的起源」

所谓路线,其实是一种筛选,将诸多空间中可能的行走方式简化,并选择其中最优的结果。路线是在比较中诞生的坚决的否定,它否定道路的多样性,强调唯一解法。在信息饱和的世界,这种方法可以为人们节约时间,在繁多的出于各种目的出现的信息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内容,但是,筛选的标准是谁制定的?筛选的结果又是什么?

筛选本身意味着一种权力,或者说意义判定,如果不存在信息的比较,筛选则无意义。问题在于,如何进行信息的比较?这个标准是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说,在信息比较的层面上,会出现非常多立场上的分歧。小到如何购买一把雨伞,大到政治立场,都会有因信息判定而产生的分野。但是由于21世纪几乎是取消了现实战争和博弈,并以景观和符号取代现实的时代,信息的筛选恐怕比任何时代都要复杂。为了让读者能够理解景观的含义,在此做简单的介绍。之所以说21世纪是比以往更要充斥着景观的世界,是因为,人们不是直接和世界接触并获得体验,而是通过关于世界的知识和信息来获得对世界的看法。或者说,景观是描述了世界的符号所构成的世界。而景观的塑造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只是在讲故事,在塑造叙事,而并不和现实相关,这取决于话语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之所以说在充满景观的21世纪,关于路线图的筛选是复杂的。是因为这种筛选并不只是面向客体的筛选,也是对自身的筛选,自身的命运,存在,身份,未来,也是这个筛选的环节。人们用标准筛选了自身并设计了路线路,在这个层面上,符号化的景观又被赋予了意义。人和路线之间的关系是残酷的,甚至路线图可以抹去人,只要“正确”仍在,装置就会继续运转。

但是,在符号化的景观中诞生的路线图,本身并不具备确凿的意义,所谓的意义是一种后置的概念,或者说,是伪概念。路线图是一种妥协,一种逃亡所需的方法,路线图意味着摆脱目前状态的方式,一种反抗。不过,路线图并不包含如人们幻想中的那么多的作用,正如我所说,路线图是在比较中产生的,所以,它的意义仅仅是一种转折,一种节奏变化,但是未必带来本质上的改变。不过,即使路线图本身有中性的性质,这份转折依然能给人带来希望,或者说幻想,因为脱离本身,逃亡,本就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的逃避,而不管这种逃避是否能实现,仍然能用逃避的符号来满足自身,虽然这是虚妄的安慰,但对于大部分21世纪人是必须的,因为景观外的世界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被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而简单的方式则是选择一个相对准确的符号加以膜拜和信任。

「路线图的不可实现」

路线图的筛选意味着一种话语的博弈。在充满景观的世界中,对于不同的势力,权重是重要的,被强调的事物有更多的发言权。发声是有意义的,因为即使权力掌控了大部分的宣传渠道,发声仍然可以松动这种宣传覆盖的领域,因为人们可以利用景观来制造景观,两者都有能够被反驳的虚无特征。景观化的战争和现实战争的区别在于,景观战争中对手的相互猜疑和揣摩要比现实战争更多,而即使是现实战争,塑造叙事和叙事景观,仍然能够对现实产生压力,并影响人们的判断。从坏的方面讲,由于景观叙事的存在,人可以被更加轻松的控制,因为不需要被验证就可以被信任,只要有符号化的资质就足够了。但是从好的方面说,景观叙事客观上导致了公共信用的下降,使得话语体系更容易被松动。

如果说,景观的塑造本质上是虚无的,那么其实路线图的存在也同样值得怀疑。即使是在充满景观叙事的世界中,能够指引人的路线图只是一种幻想。21世纪人很难理解的一个道理是,如果将思考交给除了自身之外的人,那自己是绝对不会找到答案的。但是,如果不把思考交给自身之外的符号概念,则会发现更加致命的真相,那就是,本身就没有道路可言。正确的道路只是一种塑造方式,而实际上并无掌握了绝对规律的道路。由于在景观塑造中,有更多权重的话语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所以,被筛选的路线被动成为了“正义”,虽然这个“正义”的符号中没有任4何内容,但是并不妨碍人们信仰它或者以为了这个信仰捍卫自己的想法。

路线图是一种无证实的价值取向,除非人实践了路线,路线所带来的后果才能被验证,否则只是玄思的状态。但是为了保持景观不被怀疑,故意设置无法被验证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这种情况在更通常的意义上被称为谎言。但是无法验证的谎言是景观的虚象得以维持的重要来源。

「告别路线」

景观叙事极大地限制了人对于世界的体验,变成了只信仰某些概念和符号的信徒。为了打破21世纪的符号化的困境,必须恢复具有多样性的世界。但是这种恢复如果仅意味着符号的多样化和更多的路线图,则不会有太多的意义。而如果本文指出了一个明确的路线方向,那也就是偷懒制造新的路线图了。即使如此,本文依然会给出一点点提示。

人们不需要把路线图视作唯一的路线,比方说,在笔直通往某地的途中,我们加入岔路,小道包抄,甚至是掘地三尺挖个地道都没什么问题。在线路图面前,玩世不恭的精神可以减少占据巨大权重的景观对行动的制约,并让行动占据更为重要的位置。

在人类短暂的生与死之间,正确的路线也不过是歧途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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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有一天,囚犯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着,忽然来了好几个狱卒。他站起来,抱着回去继续受审的希望,但那些狱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说:

“我们是来通知你,你今早在牢里死了。”

“什么?我终于被判死刑了么?可是没有判决啊!”

“不不,是这样的,没有人判你死刑,你的判决没有变,而且别忘了,你随时可以走出这牢房,只要你接受我们大人的条件。”

“我说过,我不会出去的,因为我不接受条件。而且我一直要求重新审判。”

“那永远不会重新审判了,因为今早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你死了,在这多年的囚禁和抗议后在狱里病死了。一个死了的人,怎么能复审呢?”

“是谁说我死了?”

“不知道,不是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给你在狱中好吃好喝,待遇比外面还好。”

“啊,那我懂了,难怪今早这么吵闹。所以你们要把我推出去,向暴动的人群证明我没死,来平息他们的怒火么?告诉你,怒火是平息不了的,会一直烧下去。因为我在这里,和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完全搞错了。看来你坐牢这么多年,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已经完全和生活脱节了。告诉你吧,是的,一开始你是这座城市精神的象征,是自由的代表,当你最初被关进牢房的时候,给我们带来了很大麻烦。但自从大人宽宥你而你拒绝出去之后,你就变成了一种很大的负担,比大人定下的税赋还重……每当大家抬头看着高高的山丘,蓝天衬着山顶这座圆塔,他们就要想到,啊,这里面关着一个人在替他们抗议,替他们受罪,无限地受大人的惩罚;这里有个人永远不妥协,不接受条件。久而久之,他们把你和你的事业忘了,因为现在生活过得很好。只是偶尔和大人之间会有些小摩擦,那时候他们就会想起你,心里感到不安。所以,从很多年前开始,他们,或者说我们,就暗暗希望你在狱中牺牲,希望我们残忍地杀害你,或者自己病死了也好。这样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缅怀你,纪念你,而不是为了你还在等我们救你出去的缘故,而感到万般棘手。另外,你还活着,并且精神头不错,等于在对他们说:看看,为什么你们做不到像我一样在这里,被关在高塔上?我相信今早的传言就是这样起来的,是一个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了,否则不会这么快,不到半天,追悼会就准备好了,这会儿应该开完了。当然,他们聚集在广场上,向我们要遗体。既然如此,我们能不给吗?”

他说完,囚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你们可以杀了我,但还会有的,还会有像我一样的人出现。”

“当然,不过他也会像你一样被抓住关起来。其实,你完全搞错了自己的作用。你确实是为他们牺牲的,但却是为了他们的良心。只有你们这种人连续不断地死掉,连续不断地让人感觉恐怖,人们的良心才能真的解脱。所以你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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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重在参与

要五月了,大哥还是不打算写八字入门,急煞我也。大哥你啥时候回来填坑啊。 等不是办法,干才有希望,总之在等大哥的日子里,我自己也尝试性的写点我个人的入门学习总结。因为八字都是刚学,有极大概率会出错,不如说我写下了我在八字学习时的思路,好的吸收,不好的摒弃。所以看这篇需要有以下几个共识: 1.空条承太郎是我男朋友。【大哥,你写的时候我都没看jojo!现在我天天封闭在家当二次元玩梗小鬼,成了一个乙女厨,你还不写,我等得好苦哇!】 2.本文没有比基础更多的东西。 3.极大概率有bug,需要共同验证。

一、八字的格局为什么被着重讲。 首先下个结论:八字对格局的强调远深于紫微斗数。这个论断是我个人的感觉,紫微斗数虽然也有一堆花里胡哨格局名称,本质上直接忽略也行。比如拿一个叫月朗天门的格局来讲,这个讲的是太阴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亥,在这个位置是因为太阴会很亮】,三方四正又有吉星【这都是老套路了,但凡一个好格局就得要吉星来,煞星见了就破格,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哪怕不知道格局是什么叫什么,咱光看命三方四正都是好的星星,坏的星星都去别的地方了。也能说这个人恐怕很特别好吧!】,所以很容易出很好的命盘。然而这句话是互为因果,不是说只有太阴在亥才有好命盘,而是在这个位置,太阴太阳这一对很看重亮度的星星状态都很好。本质上紫微斗数的格局是排列出一些比较特别的【指很容易出好情况和坏情况】盘作为锚点,定义了一些条件【星星的位置】反过头来进行分析。 在这里我们会意识到,在紫微斗数的格局论里,其实很多概念都必须随着时间而变化。比如紫微斗数的格局其实隐隐强调两点:1、“生命力”,或者用白话说,“别年纪轻轻就死了”,所以存在少年早夭的可能性时一律按坏情况处理。又或者朋友们都听过的,铃昌陀武限至投河。今人说我左手劳拉西泮,右手百适可,一剂盐酸米安色林下去保证平静宁和过到第二天。最后实在不行精神卫生中心雅座一位,专门开个床位恭候。2、极端推崇文昌文曲以及相关星系。这都理解,古代除了科举又没别的路走。然而根据目前的验证,据说程序员也算武职。我倒是真的有文昌,我什么收入水平,程序员什么收入水平,那能一样吗【范志毅.jpg】【落下了卑微贫穷的泪水】。 现在是2202年了,人饿死的概率远远低于易子而食的时代【上嗨人民这里不要说话】,又少战乱【不限于对外战争,古代农民起义早饭也很多呀】再严格的按格局论就多少有点离谱,反正我看的时候很少讲在这个,我也不建议上来就学格局的叫法。 但是这个思路在八字来说是不适用的。八字定格局的本质是为了分类和定义。它着重展现的是“一个人身上发生的的重点行为偏向”,这个偏向无论好坏,是定义某一要素远远重要于其他要素的表象和结论。紫微斗数的格局是为了着重突出“好”和“坏”而总结出了若干条规律,规律合上后不一定完全奏效,它只是个探测器,指标有很多条。八字的格局是“符合该定义,那么它就是该定义”。

二、普通八格局定义以浓度进行递减。 既然刚才提到了重点行为偏向,那么这个词替换到八字里来就是“十神中哪一个是该八字的重点”,推到格局定义里,又由于比肩劫财不进格局,所以只剩下八个。注意,这里的讲格局主要是以十神定义,刑冲合会和三合三会这里都不涉及,并且这只是一种分法【也就是说还有其他的】。定义哪个元素比较重要的过程是筛选。有点像串珠子的机器,最大颗的珠子会留在机器的表层——我们要找出八字中因为运行规律而着重发挥力量的要素。 1、纯度最高的方法,月柱地支藏干是否在四柱天干中出现。 这里会意识到,因为月令强度很大,尽管它只是月柱,但是藏干只要出现在四柱天干中,就会判定为成格【不论好坏,这里讲的是浓度】。 2、上一层不出现,继续往下筛。月柱地支藏干是否生助天干。【该分法我有疑问,暂时写在这里。】 这里因为月令强度仍然大,所以如果月令的五行对天干的某一个五行有生旺的作用。即运用五行相生原则【金生水等】和同一种相旺原则【土旺土,以此类推】。使天干中某一元素壮大。以天干该元素为锚点,反过来去找其他地支藏干中是否有他一样的元素【这里是正印找正印,正官找正官,也是成格】 3、以上两条仍然没有。取四见。 这时候以上纯度的都没有。那么继续找,天干地支藏干加起来【必须天干也有地支藏干也有】,有相同五行的至少四个。 四见取格为偏。正偏驳杂,以偏为主。 4、天干的四见都找不到,放弃治疗,直接取四见。 四见取格为偏。正偏驳杂,以偏为主。

这里只是按浓度进行了区分,没有对好坏进行定义。

三、其他格局与格局时效。 没研究明白,过段时间再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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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重在参与

先从一件小事说起:审判是我用喜马拉雅听的,因为我妈晚上也听。她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公放:我已经知道了公主郁小小(音译)和他老公顾新朗(音译)在大江南北的快乐事迹,复刻火锅、智斗土匪,已经播到了五百六十多集。后来她放乡村古典文学少女顾盼儿(音译)连夜捅蜂窝,我有点腻了,就放K当天受审。我妈终于发出一声反击:你放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审判听不懂(看不懂)是个有意思的事。因为我妈发出了最朴实的感叹:为什么一进屋竟然看不见屋里坐着人? 这个问句太经典,我翻译一下:为什么卡夫卡小说人没有人样,完全预料不到其中的行为逻辑?或者说,似乎完全不存在一种现实真相。小说像玄幻世界。人自顾自地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为了解释这个问题,我决定把这个问题分成几部分来说。 一、最初的空虚:失去的行为逻辑去了哪 二、虚拟的真相:人的异化

一、最初的空虚:失去的行为逻辑去了哪 这里简单概述:一个叫K的银行职员有天早上起床(捏妈,又是早上起床。看出卡夫卡是个纯社畜了),什么事没干,突然就被通知自己犯了罪被捕。抓他的警察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错。我说到这里里面已经有了巨大的逻辑空洞:什么,不知道犯了什么错就被捕了是吗? 是的,全书谁也不知道K到底为了什么原因被捕,反正就是捕——我们很容易感受到一种威权的力量,K收到了无端的压迫。对于相关剧情解释我会在分享中细谈,现在让我们先视线往荒诞的地方放放:在这个被捕的过程里,所有人,从K到警察,没有目的,没有来由,只是突然撞到了一起。警察不知道K犯了什么错,也不在乎,只是有天上门来要抓他,过程也是极为应付。他们更希望吃掉K的早饭,把K的衣服卖了。银行职员K这边就更懵了:他差点穿着睡衣就接受问询——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恶作剧。 这个故事开始就是乱七八糟(假如有朋友看过变形记,那个更绝,上来人就变成甲虫,问就是不知道。反正就是变。人甲虫也有理由说的,我是什么啊,文学名著啊。你叫我讲原因?你卡夫卡笔下的角色都在瞎几把干什么东西,那能当人吗?当不了。没这个能力知道吧。另一方面来说,角色可能是备战现代性最早的文学——哟,谢天谢地。你像这样的人类,本身就没有打好基础,你能保证人能当人啊?)。我们稍微整理一下,分成两个小部分细讲:1.一部分来说,这个原因真的不存在,它缺失了。缺失源于一种巨大图景下的致盲。2.另一部分,这个故事变成竟然不需要这个原因,故事也能发展的地步。也就是说。这里有一个扭曲的过程。 先从第一点来说。这个缺失的原因隐藏在巨大的图景之中。我们已经意识到K面对的是一个不可推翻的超级权威:拥有完整的体系,并且环环卡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去完成审判流程,K当然做出了一系列的对抗措施,但很快他就会发现——他对抗的敌人本身也不存在。没有任何一个人完全承担了他的审判义务,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承担了他的罪过和痛苦。K即便是想挥拳也不知道方向。应该对谁反抗呢?警察?警察说我就是个路人甲好吧,饭都吃不起,你一投诉我我立刻挨揍。K老师你看你挨揍了吗?你不过的挺好的吗?那反抗法官呢?法官看黄色小说,在法庭上被K的哑口无言,下了班就喜欢让画手把自己整出一副高级法官的图来爽一下。再往上是权力代言呢?K完全看不见。 我举个更直观简单的例子。在汉娜阿伦特的《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里讲了这样的一个人:这人是个辣脆军官,个性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干行政岗,在任期间没有亲手杀人,但是签署文件以及下达的命令致使百万的犹太人进了集中营。他隐姓改名躲掉了战后清算,到了六十年代才被以色列人抓到耶路撒冷进行审判。这人说我在战争期间所做的一切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旁的什么也多干,我并不真的想要杀人——犹太人被做成肥皂这种梗落在每个德国辣脆军官的头上时,每个人都有理由,因为他们只是完成了其中的一部分。如果我们沿着权力脉络向上回溯,只能看见已经饮枪自尽的希特勒,好像无法再追溯下去了。回到这个战犯本身,法庭判了他绞刑,可我们没法忘记这个特殊的案例。因为他说:他只是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对于这个人来说,工作是一种分配到他手里的任务(对我们来说一样)。从工作角度来说,任务传递到手里是一种不受控的行为:行政机器运作下我们只能作为其中一环,完成既定目标。我们既没法决定上游发过来什么任务(显而易见,我们都有过骂傻逼老板傻逼领导的经历),也没法控制下游“不去完成它”。行政系统被制定本身就意味着要上传下达。我曾有个同事在流水线干过活,给苹果P7装摄像头。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事后知道那玩意是苹果,我同事只能判断出流水线上的东西是个手机——而且她看不到手机的正面!因为流水线上她只能对每样东西匆匆一瞥。 大家多少都听过《等待戈多》,这个剧当年在监狱大受欢迎。所有人感同身受——并非所有的罪犯都是流浪汉,但是受苦的那部分大家都曾经吃了,然后都在等待戈多——戈多是谁?为什么要等?没人知道。这个不明不白的目的就像身边的苦难,不是走在路上泥头车飞驰把人撞到异世界——而是纯社会结构给予、有着不明不白的开头和结尾的痛苦。K犯了什么错?什么也没错。但是受苦变成了社会结构的既定程序。理由缺失。再也不重要了。我们就算使劲睁眼,也没法看到流水线上的手机正面,因为行政结构就没打算让我们看。那个辣脆军官的很轻松地就说服了自己,签签文件就送犹太人上西天,因为现代体系分配了人的工作——我们只需要蹲在一个地方重复完成一个岗位的工作,责任均摊,效率更高。然而这些都失去了理由。 第二点是这个扭曲的过程。我们刚才已经提到了工作上的一种碎片和不可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除了手中的工作,剩下的部分都变成了未知——因为那些未知的部分也只是别的工作的一环,那不是我们能决定和窥测的。那么这个过程可不可以推导到生活的各个缝隙里面去?这是一个交互的过程吗?或者换言之,所谓的工作,以及其携带的模式,是不是入侵到了我们的生 活中?不提苦难,苦难是最容易感知的部分。我们从细枝末节开始说起:我们睁眼就得上班上学。上学可能还好些,多少沐浴知识的雨露,不至于让人觉得过于窒息。在上班过程,我猜百分八十的时间都只是无意义的消耗(也许只是观感如此),我们辛辛苦苦打工,就为了给老板多添一辆豪车,给别墅挣一个毫无意义的室内二楼围栏。我再重复一遍来表明当时我的巨大震惊:三米长的围栏造价大约三十万。 我们的工作没有给世界带去清新, 没直接让饥饿和贫困远离生命,而是让一栋别墅多了纯铜做的漂亮栏杆。这是我们主动选择的吗——让这个问句继续展开,上班打工是我们的选择,但我们真的决定了工作形态吗?我们九九六,我们大小周,我们下了班倒头就睡,略去里面怨气重重的部分。我们可以说:我们已经完全被工作改造了。我们在决定不了到底造栏杆还是山区扶贫(而且这部分是未知的,我本来不知道那一段围栏的存在),决定不了具体的工作内容(就像那个辣脆军官),而这正是工作限制我们的。我们被锁在工位上了。 得出这个结论,让我们再看我们刚才的第一点,故事出现了巨大的逻辑中空,外部世界混乱无序,作为角色无法决定任何事情:就像我们上班打工,我们没法让我们创造的价值直接用于扶贫(很有可能我们自己的贫都扶不起来),我们在工作的过程里,首先经历的不是直觉上的“挣钱”,而是接受了工作的改造。我们先学习了每天起床上班,九九六,大小周,接受了工作带来的一系列规章制度,然后我们才在这个环境里安顿下来。辣脆军官接受自己只是在上班这一事实,签文件运笔如飞,无数犹太人死在集中营。而在小说里,我们的角色不得不面临乱七八糟的荒诞世界,与此带来的是,他们自身也被世界改造的乱七八糟。 这个世界,是否还符合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律?我们还能找到现实元素吗?还是说我们只看见了中空的人和中空的剧情?所有真实的血肉,我们作为人的一些证明,现实世界稳固的运行逻辑,都被扭曲。 那么这个被改造的乱七八糟的过程。我们有一个更精确的表述,那就是异化。 二、虚拟的真相:人的异化 1.自我背离与失去认知 首先从卡夫卡的世界挪开视线,来谈谈这个全新的定义。让我们从现实世界观察它。异化的定义我们从百度上就能搜到——而且刚才我们已经提出,我们工作的时候体会到了一种窒息。上班每天处理的内容几乎不会变化。我见过一位求职的女士,年逾五十,自中专毕业以来一直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工作直至退休。这位女士求职屡屡碰壁,碰得我都有点看不下去。只是人事问“大姐我们干的您接触过吗”,人家说没接触过。这位女士在我们这里的求职就跟K老师为什么被捕一样没下文了。 有鉴于工作特性,我们的劳动很少再有创造性的内容,上班和上坟一样难受。每天早上我恨不得也变成甲虫,一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我老板这种人,我便觉得社会是不是太宽容了:妈的。劳动在我们这里不再具有快乐的成分,机械重复带来痛苦,痛苦又催化逃避。 这世界真的存在自愿卷王吗?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通宵上班到猝死呢? 异化已经发生了,先发生在我们和劳动身上。然而这又可以展开,继续延伸:马克思认为人的本质是劳动,既然劳动已经在戕害我们自身,那我们可以说,我们的本质和我们异化了。在座各位多少都写点小说,搞创作超级快乐对不对?马克思认为劳动就应该是快乐的,或者说,劳动区分了人和动物。我们作为人,天生就需要劳动。劳动确立我们自身。 但当我们面对尖锐的劳动痛苦时,人的本能首先发挥作用:好兄弟,过劳死这谁顶得住啊?人不仅开始厌恶逃避劳动,也开始进行对抗——也就是对抗我们自己。背离在这个时刻发生了。当我们在上班的时候我们感觉不到应有的价值,转变成了一种行尸走肉的状态,而一旦人不再劳动,开始放松的时候,人开始大肆展现自己不怎么“人”的一面:狂吃、狂喝、狂睡、狂玩。我下班回家先躺下睡俩小时——这是理性或者说应当有的做法吗?一旦背离发生,人自身将撕扯出巨大的空洞,意即意愿的扭曲偏离,随之而来的是共生的认知逆转。重新回到劳动的问题上来,假如我们厌恶劳动,那我们应该爱什么呢? 现实里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并不好看,甚至于有点别扭。爱什么,这个话题本质是在我们失去了劳动,失去了确立自身价值的方向后产生巨大空洞,这种空洞只会不可控的席卷人的自身,迫使人寻找一个替代答案。显而易见,每个答案都带点虚拟的性质:因为问题是拟造本身。 虚拟这个词似乎不具体,我们用例子阐明,我闺蜜那天买了个洗脸仪。我问她:大哥你平时连妆都不画你弄什么洗脸仪?她回答说她觉得洗得干净。问题来了:脸的干净怎么定义?肥皂为什么洗不干净脸?人为什么要把脸彻底洗干净?人天生分泌的油脂不是用来保护皮肤的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用洗脸仪洗干净脸这个需求本质是被虚拟出来的? 我们再讲一个“虚拟”。这个例子太细微,我们再用一个更大的:一个叫天神娱乐的公司商誉80多个亿(印象中),后面一口气亏损好多钱,计提商誉减值49个亿。不用管商誉是什么东西。我们用最朴实的脏话解释:你他妈的有多少钱啊?自己的脸价值49亿?你他妈的市值才40几个亿好不好啊? 我们首先骂这个公司高层是王八蛋,但因为这是我们的例子嘛,我们要这样解释:商誉叫什么不用管,是因为首先天神娱乐出现了需要一个拟定的需求(吹水,吹业绩),才会有一个叫商誉的东西。“假”的需求先于事实出现了。同理,为了卖洗脸仪,脸干净的需求先于事实出现。再往后推,因为我们早就知道我们已经发生了背离,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答案,但那个答案我们无法使用,所以我们要去拟造一个新的需求来代替劳动。在这个过程里,人会逐渐接受这些看似离谱的概念,于是我闺蜜买了洗脸仪,天神娱乐股价飞升又大暴死,人在失去了劳动之后,不断找到新的虚假替代,狂吃狂喝狂玩狂睡,并且接纳吸收。 让这个问题坠进卡夫卡的世界里,首先我们已经意识到卡夫卡笔下的人已经发生了这种自我背离,人多多少少已经异化了。他的人物应该爱什么东西,会热爱什么呢? 2.奥斯维辛 我们已经提到了人的异化、自我的背离,那么我们再进一步,在这样的处境下,人是否有了新的属性。刚才我们提到的是人为了寻找劳动之外的答案。这个过程本身带着虚拟的成分,现在我们讨论不那么虚拟的,也就是我们本身,或者说我们要为我们身上发生的畸变进行解读。 这回我们从另一个层面窥探现代性:作为一个所有人都要遭受的这么一个倒霉事,异化变成了一种系统性的行为(然而未有谁来主导,马尔库塞认为这是自发的)。一旦成为了全社会的问题,我们每个人就不得不塌缩到一种微不足道的语境里面,替代而来是组织和机构。比如经济运行的系统,或者其他的,官僚体系,更确切说,是科层体系。 科层体系之于现代化社会,相当于我之于我妈,是个必然产生,必然运行,但产生的瑕疵会进一步反噬母亲的逆子。它首先保证了一种高效运转,与此同时带来的是一种高度替代的人际关系。作为承担工作本身的一份子,人必须要在工作范围保持一种同一的特征:人被改造,这个我们之前就已经提过了。 这意味着,指导现代社会运行,乃至人自身行为活动的,是“非人”,即一种寄生在社会之上的系统。生活世界,或者说仅在人类生理活动范围内,人的行为不需要“指导”“规范”,但是一旦进入到了社会体系中,出现了这样的一种分裂:一种高度系统的体系带着自身运行规则分割了人类行为。这不是尽头,这种分割掉过头来会进一步规范人本身。系统——科层体系——审判小说里的法庭,最初被创造出来的目的是高效解决问题。但是“问题”本身的界限在哪里?即便最开始仅仅局限于专业内容,但有鉴于其高度简化、高速运行的特征。生活世界的其他方面很快被卷入其中——然后和人一样,首先接受了改造。 举个例子,韦伯描述现代社会用了一个词,铁的牢笼。他注意到了系统——科层体系——审判里的法庭将整个故事——人的行为——整个社会限制住的一种情况。因为系统——科层体系——审判里的法庭有一种“合乎计算常理”的规则,可以非常轻松的使得整个体系纪律严明、具有强可预测性(再简单说,就算是上班一半有紧急要务,人首先还是要先请假的。我的一个老东家在大会上讲过,你就算出了车祸,只要人没昏迷,就要先给领导打个电话报告一下),它被建立起来后会反过来合理地变为一种铁律:无法被推翻,永不会自证非法。 如果为这种合理性举一个例子,那就是德国纳粹的集中营。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一种困境。这种体系——这种现代化,不断发展的过程中似乎缺失了一种价值本身的判断。人作为工具进入到了系统之中,运行逻辑完全变为了系统本身,人的理性失去了指的行为的意义。这种危险的境地无疑是有重大缺陷的,如果前一项成立——那么审判就成为了真实。我们以伦理、常事、权力制约等一系列元素建立起来的价值体系必将崩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上下贯通且畅通无阻的权力链条。每个人被拴在上面,不得不完成由权力链条上方传递而来的任务。在这里,我们又发现了一个新的关键词,权力。 刚才我们说了人对于金钱价值的依靠,这里又出现了权力链条锁住了人的行为。这里提一句哈贝马斯,这就是哈贝马斯提出生活世界的贫困,意即系统对于生活的殖民,金钱崇拜和权力崇拜将共同统治人类生活本身。 回到审判中来,解读审判奇形怪状的剧情,有一个出口,那就是解读系统入侵K的生活后,他们互相作用的关系。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这个纽带的关键词是法律。对于审判来说,法律本身就构成了铁笼本身。那么身处其中的K又是什么位置呢? 3.否定背后的肯定、追逐 回到K。K老师这个人除了上法庭之外就是上班。上班的部分我们谈了,现在谈谈K老师在面对自己不存在的罪过的时候的一系列反映。K老师本身就是个有意思的素材:他一直在规则内进行抗争。 K是否犯罪?没有。 K是否承认自身的罪?不承认。 K是否承认法庭自身统治的合理性?承认。 于是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矛盾,一方面法庭有着无下限的邋遢落魄和不正规:包括法庭内部文件全是黄书、开庭期间喧闹嘈杂,另一方面K却完全按照该法庭的规章制度办事,甚至于不是法庭,只要是与此类事宜相关,K都老老实实照做。 引申一个典中典笑话:大家看到胖虎暴打大雄,有三种反映,1帮胖虎,2帮大雄,3什么也不干,瞪眼看。哪一种是在帮大雄?只有第二种。第一和第三都是选择了帮胖虎。回到K老师这里,K老师是被控告的一方。在K老师这里,不论在法庭上承认罪过和不承认罪过,在行政体系的内部几乎没有任何用处的。行政体系——法庭——整个系统都并不为K老师本人的意志转移,K得知的一切信息只是被传到手里来的纸鹤:它作用在被告知那一刻就失效了。 K的选择如果仅仅在法庭身上打转,那么无论如何都只是K本人的一种肯定,意即肯定了自身的罪。法庭——行政体系——系统为K准备了所有的手续和定期开庭,都只是一步步加深K的罪过本身,随之而来的是K的自身认罪——甚至于说,这种定期的手续和开庭可以算作隐性的邀请,由K来补全。 这里值得注意到的是,在行政体系——法庭——系统里谈论常识和伦理是无效的,我们眼中的罪过是有形条规,但是在审判中,罪过永远是无形且永恒稳定。任何对于罪本身的否定都只是一种确切描述:它本身不存在,一旦我们讨论它,描述它如何不存在,它就已经在言语中立足,剩下的只是自我的定罪。 罪过既然具有了先验的特征,K的反映则变成了自身的第二次否定(第一次,他肯定了罪)。在这里,既然罪是随时有可能降临在头顶上并自我赋予其意义,那么K在审判中不断拒绝的是什么呢——是否变成了其自身普遍的不确定?K的感官证明罪过并不存在,而他的一切行为只是让他离着罪过更近。控告本来发自系统,但很快,这个句子的主语变成K自己。K落入了一种不自知的自知境地:无法承认下意识的真实或者是假设。但事情正不断发生,并且把他送到了终点。 这样看来,K本身的一系列否定行为变成了对罪的一种追逐。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目的本来是否定自己的罪过。但是过程上和他不断肯定没什么两样。罪过只是在对话和剧情中不断的加强、显现。再说的更具体一点,罪过在本文脱口而出并发生之前是一种无限匮乏的存在,是一种主体否定除自身以外的状态(笛卡尔,我思故我在那个味。这里的罪过就处在我思的阶段)。接近它的方式变成了体验:因为这个时候的现实世界像海潮一样退去,留在沙滩上的只有收缩的概念。这个概念之展开,或者说接近、接触,意味着环境的融合。K被逮捕的那一刻开始,罪行才开始像一团纸一样展开,由K亲自制造了其表征。 罪过,我们在这里暂时把他描述成一种被命名的句子、语言、口头创造的存在。而在小说中完成罪过的方式,则变成了K亲身经历并体验(仍然强调,审判里的罪过与现实世界的犯法有很大区别)。是从个体存在的对象,K,身体里产生的。但是这种诞生仍存在背离,这种融合体验会出现对象个体内在性的撕裂(异化)。K在接纳和体验罪过的时候无疑是困惑的、不自知的。他对于这种概念的理解只能退化到行为上去——否定和肯定在此没有区别的情况下,触碰它本身就是理解本身。 不自知的概念不意味着K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与意识对立,而是说K跨过了思考部分,进入到了本能,使用本能的决断,“选择了他自己”。促使他追逐罪过的是他自己,而控告的也仍然是他本人。这形成了一种闭环。 继续引申一个典中典笑话(齐泽克说的,不喜欢的话去打他,我是反对出轨哈):一位大哥娶了个老婆,后来生活烦了,就又找了个情人。他一直想着要是离婚了他就能自由,于是他火速离婚。但是当他真的离婚的时候,老婆没了,情人也没了。 离婚的想法——这里可以替换成欲望、动力,只有在距离自己很远的时候才发挥作用。它唯一产生作用的时候就是被当成掉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的时候,它并不真的产生意义。因为对于罪过本身来说——审判这个故事,我们没有看到肉体的审判受苦,也没有具体的罪过宣言。有的只有K自己完成的一系列受苦行为,这变成了他的罪过。他追逐的并非是他的目的,对于K来说,一旦闭环成立,原因和结果彻底不存在了,只有运动本身,也就是追逐运动的本身使他确立自身。行为本身让他自我充斥意义。那么K自己呢? 整个故事,他所做的努力就是进入一扇“法律”的门。而门后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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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八字的传统材料是很多的,写这个材料主要是考虑到目前对八字的纯粹入门的资料过于稀缺,新人往往陷入对八字材料“断句”、“词汇表”的迷惑,看不懂真正有价值的资料,又往往被网络片段资料中矛盾冲突的内容所迷惑,而难以进一步学习。目的是通过这样的一份整理,至少能起到让读者可以自主阅读更多网络资料的一个目的。笔者也是八字小白,内容难免疏漏,恳请指正。

怎么查询八字

八字本身是根据命主出生的年月日时而确定的,但是考虑到初学者的情况(主要是笔者也不懂),这里先跳过八字排布的原理,直接进入如何获得某人八字的环节。一个比较常见的做法是使用网络的工具进行八字查询。元贞利亨网就有一个这样的工具: https://www.china95.net/paipan/bazi/ 请选择“全排”。让我们输入某一名人的出生时间:1920年9月30日午时女命,我们会获得一个非常详细的八字全排的信息,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八字本体,也就是“庚申 乙酉 辛卯 甲午”这八个字。 示例八字排盘

八字的基础定义

接下来我们将以上面的这个案例为基础,讲解八字中的一些基本术语。在上面这个案例中,我们得到了一位名人的八字。八字的格式组成四列,因此也叫“四柱”。

四柱从左到右,为年柱、月柱、日柱、时柱。本例中,“庚申”就是年柱,“乙酉”就是月柱,“辛卯”就是日柱,“甲午”就是时柱。因为四柱就是按照生辰年月日时而排出,因此哪怕不知道具体出生时辰的命主,其前三柱也是已知的,往往能看出一定的倾向(虽然,肯定会比确认时柱的少)。

每一柱的上面一个字代表“天干”,下面一个字代表“地支”,因此也就有了,年干(本例中的“庚”),年支(本例中的“申”),月干(本例中的“乙”),月支(“月支”又叫“月令”,即为本例中的“酉”,在格局判断中很重要),日干(“日干”又叫“日主”,代表命主自己,在八字判断中非常重要,本例中的“辛”),日支(本例中的“卯”),时干(本例中的“甲”),时支(本例中的“午”)。

天干有十干,分别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它们分别有自己的阴阳与五行属性

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 五行|木|木|火|火|土|土|金|金|水|水 阴阳|阳|阴|阳|阴|阳|阴|阳|阴|阳|阴

地支有十二支,分别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它们同样有自己的阴阳五行分配。地支的五行,又叫地支的本气,但地支还存在一个叫“藏元”的情况,或者说叫地支的“余气”,或者地支“遁藏”(这些说法其实各有侧重,这里只是为了引入这么几个名词因此混而一谈),这里先介绍一下地支遁藏的基本对应关系。需要注意,地支的藏元的分布比例是不一样的,比如午火藏丁火与己土,按照丁火二十一分、己土九分这样分布,以丁火为主。这个遁藏的比例,跟后面进一步判断八字的透干通根有关系。

地支遁藏旺度

透出: 透出分本气透出与余气透出(本篇略去中气透出的说法)。本气透出,指四柱中某一柱的天干,与四柱中任一柱的本气五行相同,比如说前面“庚申 乙酉 辛卯 甲午”八字,庚金与辛金就因为存在申金与酉金,可理解为“有根”、“落地”(“干”得到了同属性“支”的支持),也就是金存在“透出”的情况。另一种透出,是地支里“藏”的非本气的东西(也就是余气)在天干里重复的出现了, 因为余气比较弱,这种透出就不能是任意的地支都可以支持,而必须在同一柱的天干与地支之间才可以产生。透出会加强力量,哪怕余气本身在藏元里不占最主要的成分,如果偏偏透出了,也会导致对整体判断产生重要的影响。

接下来写格局,喜用……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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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assemblage 这个概念也十分简单,一言两语就能讲明白。首先:

一种愉快的占有自己之外的东西,将自己以外的东西融入自己的令人愉悦的力量,是所有生命的基本过程的特征。

dialogues 里有一段 (53-54) 大意如下:

有两种陷阱,一种是身份认同,一种是在远距离观察研究总结规律。(前一种体现在今日的身份政治中,后一种体现在社会科学中。)有些人会说,你写那些瘾君子、酒鬼、疯子,然后再弃若敝履,你这不是在利用他们吗?你根本没有帮到他们,等等。问题是,成瘾、喝酒和发疯本身并不是我们追求的对象。我们要从酒精(生命之水)里喝走生命,不去管剩余的有害物质。从所有的垃圾里兼收并蓄精华,把它们装配到身上,这就是“成为自己”,东抄一点,西借一点,但是最终的成品是独一无二的。这里德勒兹说,“铺自己的床”,不要让别人帮你铺床,自睡自觉。“sympathy 就意味着,瘾君子、酒鬼、疯子的事,和我们无关。”

(常见反对意见:啊那,社会怎么办呢?你这个说法不是只顾得上自己吗?我的一点看法:实践表明,如果不想自我成就,就打算成就别人,那往往导致惨痛后果;反之,自我成就之路并不只和“我”有关,它总是包含着一整套生活,一整个环境,比如说我要改善自己的险恶居住环境,那我平时走过的每条路、见到的每个人,不都需要一定程度的改造吗?我觉得集体装配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占有你要的,忽略你不要的。强调集体,是因为装配起来的最终成品不一定能按照人头来计算,而是一坨。)

性别问题也是同样道理,首先,你不可能是女人,但是你身上粘着一坨女人。如果你不愿意,就把女和人分别扯下来。如果你愿意,再勾兑点别的。

再举个常见例子:文学评论是什么?难道我们真的在揣测作者意图或者研究时代背景吗?这些只是打地基的活儿。其实文学评论就是把自己和那个文本装配在一起,所以绝对离不开曲解,否则就是垃圾评论。

好,那么什么是背叛——背叛就是版本迭代,成为完全不是你的东西。因为装配了一个新插件,整个项目编译不过了,因为一个想法,核心玩法都改了。

这次读 dialogues 还发现德勒兹附赠了一个阅读他本文的小技巧:他开始用排比句了,就说明这段可以快速略过,因为是在强调和渲染差不多的东西。越排比,越简单。


说到德勒兹文风,下面我写点完全无关的想法。我觉得他有个缺点,就是喜欢复用素材。

昨天看到:

他与欺骗者截然不同:欺骗者想占有固定的财产或征服一个界域,乃至创立一个新秩序。欺骗者拥有许多未来,但完全不是生成。祭司、占卜者是欺骗者,而探索者是背叛者。政客或朝臣是欺骗者,而战士(并非元帅或将军)是背叛者。

为什么要提到占卜者?克劳利在金色黎明的某本魔法书里写,魔法(magick)只是一个分类体系,但是是随着魔法师的实践而成长起来的分类体系。占卜,比如说塔罗牌,无非是这实用分类体系的一种。所以,任何一个有点道行的占卜者都会认同,给人占卜意味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沿用同一套分类。

占卜就是隐喻。德勒兹也反对隐喻,我认为他针对的是固定隐喻,一些约定俗成和默认的东西,那就是人类的企业文化传承(?)。

成语也是隐喻,成语也是塔罗牌。但我们也有反成语的成语。这就像 priest 黑总喜欢讽刺她乱用成语,但我唯一喜欢她的就是乱用成语,我不喜欢她乱用成语以外的任何东西。priest 乱用成语显然就是一个自我背叛的例子。

商业世界太危险,只有成语最安全!

德勒兹过度复用概念素材,导致他自己的作品逐渐变成一副后现代塔罗牌。而我们都知道,塔罗牌的牌面越晦涩复杂,就越容易诠释,算起命来更得心应手。

也许不能怪他,无论他怎么写,这是所有文本都逃不过去的一道劫难!


c25

明白了,其实复用素材和排比都是同一种东西,就是 riff。昨天看了《重金属摇滚双面人》,骤然了悟,后现代哲学人很金属,金属人很后现代哲学,从曲目、台风到粉丝构成都是如此,only that philosophers play their concepts like riffs(没有贬低的意思其实我觉得这个很好)


辩证法不是和稀泥

辩证法不是“男女平权,公婆有理”。下面仅举一例:

一天小明远远看到个方块,是蓝色的。第二天她眺望这方块,是红的。第三天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个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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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写作者并不是天生就有自己的写作计划,大部分时候,它可能处在不知道要写什么的阶段。于是它广泛阅读,深入生活,寻找主题灵感。可是,这些仍然不是它的写作计划,不是它的主题,而是接单之作。

写作总是遭遇不写作的少数者,而且写作不是为了这一少数者、代替这一少数者或针对这一少数者来进行的,而是每一方都在逃逸线上、在联合的解域化中推动、卷入另一方。 (deleuze 《什么是写作》)

例如“爱女文学”的倡议者就制定了计划表(和角色规范),找作者接单,写对自己政治计划有利的东西。“少数群体”和作者的关系就这样变成了甲方乙方。正如很多甲乙方关系,甲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但他们总是提出很多(瞬息万变的)需求。

“我们要看到两个女的在电影里讲话,谈的不是男人……”

当它走下漫画对话框,变成电影协会标准(见《新蝙蝠侠》),就彻底庸俗化了。

(一个还不完整的情节:为了生计,乙从来没有写过自己的东西,沦为无情的接单机器。但它的每一部作品都彻底颠覆需求,达成和甲方所预料的完全相反的效果。其实,在我们的时代,敷衍了事的写作者并不一定都是帮凶。有平庸之恶,也有潦草的伟大,大概吧。)


然后我们终于可以谈一谈《什么是写作》里背叛者和欺骗者的问题。上次看这篇文章还是上次。这次我看到的是,欺骗者有未来,而背叛者没有过去。而且,

有很多人梦想着自己是背叛者。他们相信这一点,他们相信他们是背叛者。却只是无足轻重的欺骗者。在法国文学史上有莫里斯·萨克斯(Maurice Sachs)的悲怆案例。哪一个欺骗者不自言自语说:“啊,终于,我是一个真正的背叛者!”不过又有哪一个背叛者不在晚上自言自语说:“毕竟我只是个欺骗者。”因为成为背叛者是困难的,应该去创造。人在这一过程中应该丧失他的身份、他的面孔。人不得不消失、不得不生成未知者。

这种事,以我之见,就不该去琢磨,应该留给作者以外的人去琢磨。而且,我们也早就知道,越是思考自己扮演什么角色,便越是无法“消失”。最后,会陷入对“成分”的无限追究和批斗中。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吗!何况,为何要在意别人发明的概念呢,哪怕那个人是你最喜欢的哲学家。

如果你真的喜欢他,你就会搞他,挪用他,让他怀孕(德勒兹自己说的),而不是视奸他,舔他。

要理解这篇文章,就必须放弃纠结什么是“生成-x”这种概念。我一路上见过太多人被概念绑定了,虽然这些概念主要就是在提醒他们不要被绑定。

里面提到的一种写作状态:

写作就是丧失面孔、跨过或凿穿墙,很耐心地修饰墙,别无其他目的。这正是菲茨杰拉德所谓的真正的决裂:逃逸线,不是在南方的海上航行,而是秘密状态的获得(即便一个人必须生成动物、生成黑人或女人)。最终不为人知—因为极少有人如此—就是背叛。

也没有那么玄乎。大概就是说,在写作的时候,绝对不要去想读者、作协、阅读量、剧情张力等任何事情。因为这种想法对接近读者、加入作协、提升阅读量、增加剧情张力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阅读写作训练书籍对我最大的帮助就是理解情节本身,而不是读者或观众或心理要素或人物该怎么成长。英雄的旅行,或类似的东西,它只是给人提供了一个方便的模板。情节当然源于人性,但没有人物也能运行,这就像电子云很大,电子很小;作用力很大,原子核很小。真正的乐趣在于创造新的紧密结构,即上文所说,“很耐心地修饰墙”。因为写作最终只是自娱自乐的脑艺活,是一个人搭纸牌。至于担忧情节是否符合读者/观众的心理——这话说得!房间里不是已经有了一个读者/观众吗?如果我自己不是读者,那谁还是读者,难道我不是一个人吗?一个就够用了。

以上,“生成-x”是一个人静静做脑艺活的必然结果,而不是因为这个概念听起来感人肺腑,而硬是把自己说成在生成,或者启动朝圣之旅,整天从文本里抠字眼,思考怎么去“生成”,下一个 cosplay 对象是谁,等等。一切本该如此简单。


最后,关于生成这个概念——

相对法语,我更喜欢德语,因为它有很多词汇用简单的元素阐释了复杂的概念,这好像是北欧的一种传统,就像中文口语,就像日语里写作 xx 读作 yy。和拉丁语亲戚关系太近,太有文化,就免不了和柏拉图沾亲带故,导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顺便说,法语里我所最喜欢的是谐音梗)


day 2

One should only write through this death, or stop writing through this love, or continue to write, both at once.

“写作始于作者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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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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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旅行」

依然有未经我手握持的灵魂 脆弱,恍惚 如有在沙漠中屹立的树

两只眼睛舔舐夜的绒毛 无所谓赤裸,也无甲胄

远处 明晃晃的集市在匍匐前进中 驮着鱼鳍上的尖骨

「时间」

我想我确实走的很快 快到时间都还没有诞生 我慢悠悠地观赏完宇宙爆炸,恐龙灭绝 从三叶虫变回人又变回三叶虫

从我诞生到时间真正诞生 或许中间只差了一个拇指的刻钟

「迷宫」

无能的笑者拨开墙面 希望看到对面的墙里有什么 然而拨开的墙面并未松动 只是将话语紧紧包裹

我说我的时候我依然在这个世界上 我说你的时候你或许已经离开 在这两条线中间扯上绳子走 或许就能从这迷宫里迈出一步

「我错认了妈妈」

我叫别人妈妈 因为别人告诉我,这是你的妈妈 于是我就有了妈妈 我用妈妈创造的语言说话 我模仿妈妈订制的动作行走 我叫你,叫你们 妈妈

然后妈妈用火烧了房子 然后妈妈用针戳瞎我们的眼睛 孩子们依然叫着 妈妈

有妈妈的孩子会做噩梦 不是关于为什么自己无法逃离这个家 而是为什么梦里还会有妈妈 在梦里,在遥远的世界 孩子们依然赤裸着身体 叫着妈妈

仿佛用数十年数百年也无法清理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依然留在原地 谁在古老的太阳和月亮下 叫着 妈妈

“是妈妈不好,妈妈会补偿你” 不是我妈妈的妈妈这样说着 抱紧我 让我流泪

但是妈妈依然是妈妈 我被妈妈牵着手 走到了悬崖边上 不想死的人不爱妈妈 他们说

于是哭着的人都死了 笑着的人都活着 结果最后的最后,连记忆都没留下

孩子们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妈妈 但是妈妈在哪里呢 在这宇宙在这世界在这一丁点大小的星球

跪着叫妈妈,妈妈不会来 哭着叫妈妈,妈妈也不回来 但是血是源自妈妈的,肉是割了妈妈的

孩子们不会认错 那就是妈妈

但是,那绝不是,孩子们的妈妈

「入梦」

以温热浸入恐惧 该说什么好呢? 朝着我

目视着被残杀的数个我的躯壳 用手抚摸鱼的肚皮 穿不上的珠子可以扔掉

在梦的世界中,劳作 在最底层,扮演囚徒的神色 厚厚的墙壁将我我隔开 倾吐诉说 都隔着遥远的黑色河

我嫉妒你或者你嫉妒我 互相掐住脖子欢笑着 什么都玩什么都能接受

反正不会相见 你说

「外部世界」

如果你的血不再是你的血 你的耳也不再是你的耳 那么逃走吧,孩子们 前往诸神也无法靠近的世界

从咬牙切齿的 低下头的河流里逃走

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荒芜的 眼泪里逃走

从闭上嘴巴也能听到的 叹息中逃走

逃的越远 你就会越像氢气球 穿着小丑的礼服 带领乌龟的队伍

一声质疑就会让你的头从颈肩掉落 无私的注视 比深渊来得更凶猛 不要判断那是源于鹰还是虎 狩猎者无形 游戏却让人心动

「囚徒」

请你知悉 所有的妥协都会揉入眼部的阴影里 用以铸成尖锐的牢笼 给你,给我们

2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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