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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The Anarchist Banker | The Anarchist Library

全文 summary: 由于不可能在一个团体里解放全人类,他决定独自解放自己(通过搞钱)

1) 通过暴力夺取政权进行的革命,将带来暴力的社会,因为它的进步一面会被军事独裁完全泯灭

— As I was saying, in the area of material adaptation there is still one further hypothesis. And that is a revolutionary dictatorship.

— What do you mean by that?

— As I explained, there can be no material adaptation to something that does not exist materially. However, were there suddenly to be a social revolution, there would exist, not a free society (because humanity is not as yet prepared for that), but the kind of dictatorship that wishes to institute a free society. Something like a free society would then already exist, albeit in a very sketchy, rudimentary form. There would then be something in material existence to which humanity could adapt itself. Were they capable of argument or thought, that is the argument that would be used by the fools who defend a dictato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That argument is, of course, not theirs but mine. I propose it as an objection to myself. And, as I will show you, it is false.

While it exists and whatever its aims or its main ideas, a revolutionary regime is materially only one thing, a revolutionary regime. Now a revolutionary regime means a dictatorship of war or, to be blunt, a despotic military regime, because a state of war is imposed on society by a part of that same society, the part that took power by revolutionary means. And what happens? Anyone adapting themselves to that regime, to its immediate, material reality, that of a despotic military regime, is becoming adapted to just that: a despotic military regime. The idea that inspired the revolutionaries, the aims they espoused, have vanished completely from the social reality which is now occupied exclusively by a warrior mentality. So what emerges from a revolutionary dictatorship, and will emerge more fully the longer that dictatorship lasts, is a dictatorial warrior society—that is, military despotism. It couldn’t be anything else. And it has always been like that. I don’t know a lot about history, but what I do know only confirms my theory; how could it not? What emerged from the political troubles in Rome? The Roman Empire and its military despotism. What emerged from the French Revolution? Napoleon and his military despotism. And you just wait and see what emerges from the Russian Revolution... Something that will set back the creation of a free society by decades, but then what can you expect from a country of illiterates and mystics?

— 正如我所说,在物质改进方面,还有一个假设。那就是革命的独裁统治。

—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 正如我所解释的,物质上不存在的东西(译注:这里指社会制度),不可能向它进行任何物质上的改进。然而,如果突然发生了社会革命,出现的并不是自由社会(因为人类还没有为此做好准备),而是希望建立自由社会的那种独裁政权。这样一来,类似自由社会的东西似乎就已经存在了,尽管是以一种非常粗略的、不成熟的形式。那么,在物质存在中好像就会有一些人类可以改进的东西。这就是那些为无产阶级专政辩护的傻瓜们(如果他们有能力争论或思考)所使用的论据。当然,这个论点不是他们的,而是我的。我把它作为对自己的反对意见提出来。而且,正如我将告诉你们的那样,它是错误的。

只要革命政权存在,不管目标或主要思想是什么,它在实质上只是一种东西,即革命政权。现在,革命政权意味着战争独裁,或者直截了当地说,意味着专制的军事政权,因为战争状态是由同一社会的一部分,即通过革命手段夺取政权的那一部分强加给社会的。那会发生什么呢?任何试图向这个政权——一个专制的军事政权的直接的、物质的现实——改进的人,都会被“改进”为这个专制的军事政权本身。激励革命者的思想、他们所支持的目标,已经从社会现实中完全消失了,现在完全被一种战士心态所占据。因此,从革命独裁政权中出现的——而且独裁政权持续的时间越长,出现的就越充分——是一个独裁的战士社会,也就是军事独裁主义。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而且它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对历史了解不多,但我所知道的只是证实了我的理论;不是吗?在罗马的政治麻烦中出现了什么?罗马帝国和它的军事专制主义。法国大革命中出现了什么?拿破仑和他的军事专制主义。你就等着看俄国革命中出现的东西吧...... 一些将使自由社会的建立倒退几十年的东西,但你能从一个由文盲和神秘主义者组成的国家期待什么?

通过www.DeepL.com/Translator(免费版)翻译(微调)

简评:共产主义的核心问题在于思想的强制统一,这是后续一切恐怖极权奴役和不自由之起源。即使他能供给平均的口粮,他也会残暴杀灭一切头脑。而正因此,它不可能供给平均的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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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zaubergarten

people think data is the future

可是,为什么“趋势”,就一定是不可逆转的呢?因为,提高了效率。

这三次工业革命的左脚,是:蒸汽机驾驭的煤炭,内燃机驾驭的石油,软件驾驭的算力。那么,会不会有下一次技术革命呢? 如果有的话,下一次技术革命的左脚,会是什么呢? 很有可能会是“第五要素”,人工智能驾驭的数据。

刘润年度演讲2022:把确定性传递给每一个人-虎嗅网

but

这听起来非常震撼人心。但仔细一想会发现,这四次进步并不是相等的,算力和数据叠加在石油的基础上,石油没有了,那这两个也会轰然倒塌。而石油的对等物应该是核能和恒星能直采(也是核能)。

让我们来看看数据:

item stat
Oil Reserves 1,650,585,140,000 barrels
Oil Consumption 35,442,913,090 barrels per year
97,103,871 barrels per day
Reserves/Consumption 47 (years left)

(World Oil Statistics – Worldometer)

可再生能源能代替石油吗?

目前还不能。 将来能吗? 可再生能源全部来自于太阳辐射(注意食物和其他东西也几乎全都来自于太阳辐射 + 水),而石油是“过去的太阳辐射存量”,是部分太阳能 * 几十亿年。

Can The World Be Powered By Solar Alone? — Born to Engineer Solar irradiance – Wikipedia Could We Run Modern Society on Human Power Alone? | LOW←TECH MAGAZINE

从上面的资料得出的数据: – 1.2% 撒哈拉沙漠面积即可覆盖整个 2015 年的能源(电力)消耗量。 – 到 2030 年这个面积预计涨十倍,还是可接受的。

能源代价

要测算能源的可持续性,需要把上述的新行业发展速度和能耗纳入考虑。

元宇宙就不说了。

Energy consumption of AI poses environmental proble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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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学生是政治革命中的炮灰,因此不要参加政治革命,而应该去参加人的革命,把自己(以及同伴)变革成能够自组织、维护自己(哪怕是最不道德的)利益、在政治上成熟的人。

上财事件里,最先被屏蔽的一张图,是学生自组织的斗争经验,而剩下的描述学生惨状的图都没有被屏蔽。这说明什么?说明单单在网上“发声”、哀叫、诉苦并不会动摇当权者的根本利益。人们可以如其所愿,随便诉苦和卖惨,展示自己的贫弱。

人们学习整理经验、强大起来、变得狡诈,这才是被当权者所深深忌惮的。因此要设法多学习和传播这些知识。

以下材料均整理自那张图。

1. 自组织

  1. 实名建群,封闭群,防止校方派人混入
  2. 多种方式实时更新信息,如直播等

2. 交涉

整理出诉求和预想的处理结果,设定原则底线。如果不达到目的,不考虑妥协,不单独妥协。

  • 不开门
  • 团结
    • 不要单独交涉
    • 诉求口径统一
  • 所有交涉留下书面证据
  • 要求正规文件、正规流程

如果单独交涉,肯定会被各个击破;如果不留下书面证据,肯定会抵赖(因为口头承诺的目的就是为了日后抵赖);正规文件和流程是几乎肯定没有的,这主要是为了 1. 以正当理由拖延时间 2. 留下更多书面证据。

3. 识破和应对

对老师、辅导员不能心软。他们既然做了这份脏活,哪里还有什么权威和尊严,因此平时的“尊重”、“礼貌”均不适用。

尊重是互相的,对方不把你当人,你为何要把他当师长看呢?但还是应当对他讲道理。

派来交涉的人,不管他们平时多么道貌岸然或诚实,或有什么高级的头衔,此时此刻,基本全是骗子和无赖。因为他们拿工资和升职不靠学生,靠的是领导,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要为学生负责。相反,如果为学生说话,反而会遭到不测和报复。他们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考虑学生的情况,所以必须紧紧逼迫他们,拿住他们的命脉。

常见手法:

  • 利用自己的权力、权威
    • 以处分、学籍、毕业证等威胁——虚张声势;团结的必要性,法不责众,以及可以投诉不合理处分
    • 声称信息属于机密——撒谎
    • “你尊重老师吗?”——见上文
  • 利用人对权威的天然信任
    • “我们是为你们好的啊”——见上文,以及数不胜数的过往案例
    • “我给你担保安全”——凭什么?人死了怎么担保?
  • 利用人在群体中的弱点
    • 找个别人先走——不要单独交涉
    • 给个别学生和家长打电话威胁——不要单独交涉
    • “现在不走就没有隔离点住了,只能住方舱”——撒谎
    • “某某楼层已经全走了,就剩你们了”——撒谎
  • 造谣,欺诈
    • 提供的信息前后矛盾
    • 口头承诺,到时变卦
    • 文字游戏
    • 骗人出门——不要开门,不要单独交涉
  • 拖延时间
    • 领导动员讲话——全是一派胡言,见上文;如果拒绝回答问题,则拒绝听他们胡扯
  • 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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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惠能论功德

师又曰。见性是功。平等是德。念念无滞。常见本性。真实妙用。名为功德。内心谦下是功。外行于礼是德。自性建立万法是功。心体离念是德。不离自性是功。应用无染是德。若觅功德法身。但依此作。是真功德。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轻。常行普敬。心常轻人。吾我不断。即自无功。自性虚妄不实。即自无德。为吾我自大。常轻一切故。

善知识。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自修性是功。自修身是德。善知识。功德须自性内见。不是布施供养之所求也。是以福德与功德别。武帝不识真理。非我祖师有过。

禅宗润学

刺史又问曰。弟子常见僧俗。念阿弥陀佛。愿生西方。请和尚说。得生彼否。愿为破疑。师言。使君善听。惠能与说。世尊在舍卫城中。说西方引化经文。分明去此不远。若论相说。里数有十万八千。即身中十恶八邪便是。说远。为其下根。说近。为其上智。

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

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

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今劝善知识。先除十恶。即行十万。后除八邪。乃过八千。

念念见性。常行平直。到如弹指。便睹弥陀。

心不住法

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为自缚。

作为一个创造性的艺术家,尼采式的英雄是一个追求真理的人。然而,他所宣称的真理绝不是抽象的、非个人化的命题,客观上可以被普遍的理性所接受:必须“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们仅仅是——我的真理”。 但是,即使是“我的真理”也不能让它在我心中石化,直到成为“信念”,因为“信念是监狱”,“有信念的人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就是为什么“伟大的精神是怀疑者”。对尼采来说,就像对施蒂纳一样,“有信仰的人…他不把自己作为目标……“信徒”不属于自己”。

自归依

善知识。各自观察。莫错用心。经文分明言自归依佛。不言归依他佛。自佛不归。无所依处。

今既自悟。各须归依自心三宝。内调心性。外敬他人。是自归依也。

心和佛

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

外迷着相,内迷着空。

世人外迷着相。内迷着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

开佛知见和开众生知见

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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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矛盾论(一九三七年八月)

此文容易被忽视的精华部分:

经济上城市和乡村的矛盾,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面(那里资产阶级统治的城市残酷地掠夺乡村),在中国的国民党统治区域里面(那里外国帝国主义和本国买办大资产阶级所统治的城市极野蛮地掠夺乡村),那是极其对抗的矛盾。但在社会主义国家里面,在我们的革命根据地里面,这种对抗的矛盾就变为非对抗的矛盾,而当到达共产主义社会的时候,这种矛盾就会消灭。 列宁说:“对抗和矛盾断然不同。在社会主义下,对抗消灭了,矛盾存在着。”[37]这就是说,对抗只是矛盾斗争的一种形式,而不是它的一切形式,不能到处套用这个公式。

总结:矛盾论主要讲了两个生活小技巧,1. 先识别一件事里可能参与的各种群体(矛盾各方),提取其中可能存在的最激烈的冲突(主要矛盾),然后往自己需要的方向因势利导(矛盾的情况永远在变化,所以你也可以让它变化);2. 把彼此冲突的两个方面闷烧在一口锅里,把火药浸在水里,断绝他们对抗的可能性,断绝从外部解决问题的可能性,最后一直画饼说以后会解决即可。当然,这一功法,需要推翻统治的时候逆练,需要维持统治的时候正练。如此可达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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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heoreins

尊敬的女士和先生们,

在我读了法学本科和法学硕士后,我决定申请CS的本科。我不会说,这是因为我从小对CS有很大的兴趣。实际上我一直对这个时代有那么多人学习CS和从事该领域的工作感到不解,所以我曾在网上搜索过the charm of computer science这一词条。然后,搜索引擎告诉我,Charm是一种程序语言。这就是程序员的世界吗?万物皆可编码,即使是难以量化的charm也不例外。后来我才知道,我本不必搜索“CS的魅力”,我有自己的答案。

我当然可以说说那些光鲜的、能够为我的逻辑思维能力背书的事,比如我是多么艰苦卓绝地、以斯巴达般的意志拿到了法学院本科论文的最高分以及通过了中国的司法考试。但您完全可以在我的简历上读到这些,这和我申请CS的动机也无关。在这封信里,我只想说说我的动机,更准确地说,是为什么CS对我而言有吸引力。

老实说,在这些年专攻IP法的法学院生活之后,我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技术悲观主义者。脸书的数据泄露丑闻,无处不在的算法歧视,AI驾驶导致的严重车祸,所有这些事件都在告诉我,CS并不能许诺人类一个更好的世界,它甚至是一件注定失败的事业。但有什么事是不会失败的吗?我最喜欢的哲学家柏拉图以如下观点作为他在政治家篇中论证的起点:城邦的毁灭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城邦必将走向毁灭,那么人类的任务便是建造一个居住其中时害处最小的城邦。

这也是我对CS的态度,新技术无可避免地隐藏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导向毁灭的终局,但这风险可以通过不断优化被减少、延缓。我生活在一个万物皆可编程的时代。CS是中立的,可编程的人不是。它可以被用作善的目的,也可能被滥用。法律当然可以作为减少技术风险的工具,然而DAO黑客事件使我意识到,法律的滞重性使它绝无可能是最有效的消除技术所引发风险的手段。2016 年6月17日,史上最大数额的以太坊盗窃事件发生了,黑客盗走了Slock.it发 起的众筹项目价值约1.5亿美元的数字化验证令牌。最终被偷走的令牌并非 (也无法)通过法律手段收回,而是凭借以太坊硬分叉。

这就是我选择CS的原因。CS的魅力对我而言就在于此,我可以用CS技术去守卫我珍视并认可的价值。如果我开发一款app,我会考虑到残障人士的需求。如果我管理一个站点,我会尽可能保障用户的数据隐私与数据安全。我在法学院的本科毕业论文是【】,但我不认为,在我还无法理解【】的运作逻辑时,我提出的那些法律措施是最佳的。 这并不意味着我认为之前的法学学业与哲学学习毫无价值。相反,我十分感谢那段旅程,它使我深入思考了技术伦理、明确认识到法律的诸边界。最重要的是,它带我找到了我想守护的价值。 我也非常清楚,对于CS的本科学习而言,不是只有热情和动机就足够。它建立在天赋与汗水之上。

【已上网课、预习内容、实操项目】

【针对学校课程安排的看法】

非常感谢您花时间阅读这封动机信。希望与您相会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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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其实文章讲得很诚恳,而且指了明路:做题家,你考不上,也没有过公平。考这个,你想要的也只是通过公平竞争来抢到不公平剥削别人的席次。但这些席次没有几个是留给你们的。 努力,他们看不上,因为工作是贱役。因为你努力越多,他们不劳而获越多,所以更添一层可笑。 直到高考像其他大屠杀一样,也化作一道明媚的集体记忆。 唯一的出路是自我反叛,须知道路和里程表没有什么神圣,你所有的最珍贵的是头脑和腿脚。

***

明明是公考投机家破防,变成小镇做题家 pride month,一群人在那里疯狂求证自己在社会上有价值,求求你了,你知道自己才是他们的爹妈吗,知道他们才是儿子孙子小祖宗吗?可怜天下父母心。

***

“除了恐吓,以桑弘羊为首的官僚集团还在辩论的过程中一再攻击贤良、文学出身低贱,说他们没有资格议论朝廷的大政方针。在桑弘羊看来,具有管仲那般智慧的人不会做卑贱的厮役,能像陶朱公范蠡那般谋算的人不会身陷贫困。据此,官僚嘲笑文学:“文学能言而不能行,居下而讪上,处贫而非富,大言而不从,高厉而行卑,诽誉訾议,以要名采善于当世。”(11)官僚们说:你们这些文学能说不能做,身为下民却讥笑上官,穷困潦倒却非议富人,别有用心地称颂与诽谤,信口开河地言谈与议论,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要博取世人的称道。官僚还嘲笑贤良:“夫禄不过秉握者,不足以言治;家不满檐石者,不足以计事。儒皆贫羸,衣冠不完,安知国家之政,县官之事乎!”(12)官僚们说:俸禄不足一把米的人不配谈论治国之道[…]”

“再如,桑弘羊嘲讽儒生穷困潦倒,衣冠尚且难以齐全,没有资格谈论国事。贤良、文学的回应是:“夫贱不害智,贫不妨行……公卿积亿万,大夫积千金,士积百金,利己并财以聚;百姓寒苦,流离于路,儒独何以完其衣冠也?”(15)他们说:身份低贱,不妨碍有才智;贫困潦倒,不妨碍有德行。你们只知道敛财,公卿积亿万钱,大夫积千金,士积百金。百姓饥寒交迫,路上全是流民,我们儒者的衣冠难以齐全,有什么好奇怪的!”

摘录来自 秦制两千年 谌旭彬 此材料受版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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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旁观者青

1. 安装WSA

参考安裝使用Windows子系統Android版,在Windows 11暢玩 Android APP | T客邦

  • 安装WSA前的确认
    • 你必须使用win11;你必须使用固态硬盘
    • “我的电脑”右键 > 系统 > 关于 > 版本号,必须大于 22000.526
    • 应用 > 可选功能 > 更多Windows功能 > 虚拟机平台
  • 安装WSA;绕过锁区获取到MS商店中的WSA包
    • 离线包转换网站输入WSA的MS商店地址
    • 在离线包转换网站选Retail,在一众文件中选择其中两个文件下载:
      • Microsoft.UI.Xaml开头,标注x64,结尾为.appx;
      • 以.msixbundle结尾,体积最大的安装包
    • 管理员权限 Powershell 运行App-AppxPackage <文件地址>,分别安装这两个包

2. 移动安卓系统文件位置,节约C盘空间

参考 How to customize Windows Subsystem for Android file path in Windows 11 – Windows 11 Tips

  • 彻底关闭WSA
  • 剪切 C:\Users\<你的用户名>\AppData\Local\Packages\MicrosoftCorporationII.WindowsSubsystemForAndroid_8wekyb3d8bbwe\LocalCache 文件夹,粘贴到你想要的位置
    • (如果没能彻底关闭WSA,则不会成功)
  • win + R > cmd
    • (注意:PowerShell不行,一定不能用Powershell)
  • 执行:mklink /J "C:\Users\<你的用户名>\AppData\Local\Packages\MicrosoftCorporationII.WindowsSubsystemForAndroid_8wekyb3d8bbwe\LocalCache" "<你准备好的文件位置>\LocalCache"
    • (如果没能剪切掉原位置的文件夹,或者没能在准备好的文件夹位置放上东西,则不会成功)

3. 安装第一个App(通常是应用市场)

参考win11安卓子系统安装 详细教程 – 知乎

  • 下载ADB工具,解压到你想要的位置(必将长期放在这里)
  • 在MS商店寻找“APK安装器”(有多个,任选一个评价好的),安装上
  • APK安装器可能会询问你ADB工具的位置,请指明这个位置
  • 搜索下载应用宝等应用市场的apk,使用APK安装器安装 (成功后,以后可以直接用应用宝等应用市场来安装应用)

4. 打通文件系统

参考How to Transfer Files to Windows Subsystem for Android – SSHKit.com

  • 下载Material Files的apk,安装;(如果要通过应用商店下载,似乎只有Play Store有)
  • 下载一个FTP软件,如WinSCP
  • 运行Material Files(质感文件),通过左上角菜单找到FTP服务器,更改状态为启动,复制这里的FTP地址;
  • 打开WinSCP,新建对话,贴入地址,连接
  • 你现在可以使用任何文件管理程序(包括资源管理器、Xyplorer等次生资源管理器、everything等不是资源管理器)向这个FTP中拖放文件
  • (注意:只有在material files启动的情况下你可以使用这个网络位置来传输文件)
  • (如果直接使用Win自带资源管理器访问这个FTP地址,或如果直接使用网上教的adb push方法,你将无法复制带有中文名的文件)

至此,你已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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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看到这本书是因为在微博广泛流传的一套截图,其内容之新颖让我立刻去下载了,大概一周后才发现那套截图的流传是为了攻讦作者抹黑污蔑中华文明。

绪论

中国的神话历经春秋的第一次大规模抹杀,以及战国两汉的第二次大规模发明和串联,其结果是“化神为史”,也就是把超越性的神解释为历史上的祖先,从而使中国人丢失信仰。

价值体系的三种基本构成:

  • 基础价值(物质信仰)
  • 中间价值(“人民-民族=国家”)
  • 终极价值(宗教信仰)

以政治商业为目的的实用历史主义,是神话的敌人。为政治目的发明和解释历史,为商业(景区旅游)目的开发历史,使历史和神话都丢失精神性意义。

三种混淆:

  • 混淆崇拜者和“家人”,如黄帝的崇拜者被理解为黄帝氏族,就像雅典娜被理解成雅典统治者那种感觉
  • 混淆崇拜地和“故里”
  • 混淆神迹和事迹

因此作者的目的就在于解构这种强大的叙事,提供别的可能。

1 创始点效应和神话学逻辑

主要讲了基因、语言可能都起源于非洲。 因为非洲保留的品种(遗传学特征、音素)最多样。 这就叫创始点效应。

人使用语言的最大动力,并非恩格斯所说的劳动,而是企图喊出神的名字。

人所使用的第一个文化语词,不是“危险”或“食物”,因为这只是低端的“鸟语”范围。一旦神圣的名词被创造出来,它就由舌头变成石头,成为一种最坚硬的存在。

提出“神名”是辨别文化传播的标记,和创始点效应相反,走出非洲后,神名反而会不断加长——“主神因素递增效应”。 (该假说暂无明显证据)

2 来自非洲的巴别神系

这章的目的是把中国神话和全球神话体系缝合。

作者称起首音素为“神名音素标记”,认为很难磨灭,几乎是神话基因。

由此构建出一个神系:

  • 元音 a o e:主神
  • 辅音 n g h/s:水,地,日神
  • 其他辅音神(略)

这章节里列举了大量音系神的例子,熟悉世界神话的读者可以自行回忆起不少。

作者试图复原的中国神系:

  • 主神:翁仲
  • 水神:能
  • 地神:昆仑(对应精怪:混沌)
  • 日神:轩辕皇帝,舜,羲和,神,圣,昇,仙,星
  • 风神 f:冯夷,蜚蠊,风
  • 木神 t:重黎
  • 冥神 m:魔,冥,巫
  • 巫 mn:文,武,语,巫,媒
  • 人文英雄 h:刑天
  • 后面懒得摘录了,并不是完全不牵强,但是看着很有趣

万字符是日神的标记,佛道中,左旋卐是吸入能量,意义光明;右旋卍(也是纳粹那个符号)是放出和耗散能量,征兆黑暗。

其他抽象标记有十字,⊕,等等。

3 贸易,移民与杂交的传奇

物流是神话传播的道路,神话可能也是国际贸易的副产品。

塞里斯对应丝绸贸易,是古蜀国。

秦专指中原帝国。

巨大的骨牌游戏:西亚人移民到东亚,秦穆公击败这些西戎,导致他们回头去灭了亚述帝国;汉武帝又击败匈奴,导致他们回头去灭了罗马。(根据我的简单历史知识,这说法太陶醉于宏大叙事,罗马的倒塌固非一日之功,也并不纯粹是匈奴西侵的结果,那时候罗马本身就已经被外族军团渗透)

商用单音节文字,周用多音节文字,因此周初青铜器无法铭文。“周公制礼乐”是把周语纳入商字的框架。 商周合作把汉字和汉语铸造成同个系统。如“中央”的中是商语,央则是周语。 商对一个月三分(旬),周则四分(周,啊这……)

诸子百家可能有不少都是移民。

4 东亚文明的四种原型

老子可能来自印度。证据有骑牛,轮的符号,用五数。(别的不做评论,但后文也提到,袄教也用五数,为何老子不来自袄教呢?) 楚文化可能承继波斯。证据有天问,歌舞,细腰崇拜,艳丽色彩。 墨子可能是希伯来传教士。从墨的主张来看,也有一定可能。(这里说墨子有清教气质,难绷,清教是什么时候的事?)说拉比 = 巨子,rab 是大的意思。(已经证伪,rab 是 master 老师之意)

这一章的陈述令人怀疑作者在书中提供的其他材料,可能都经过前定结论的投射和削足适履。后文姑且观之。

10 血姻政治和祖先崇拜

后面几章的神话重构挺有意思,但感觉不是重点,直接跳过了,来到结尾。这本书的主旨,绪论里说得很明白 ,是控诉专制国家摧毁神话、以发明祖宗体系、“王权祖授”的行为。

它架设起了以皇权为轴心的民族国家意识形态,而这是儒家伦理、阴阳学和民间巫术的混合物,呈现出理性与非理性的对比色调。这种官方实用“宗教”完全拒绝终极关怀,而只服从皇帝至上和血缘至上的游戏规则。就其本性而言,祖先崇拜是专制主义最强硬的文化信念。

后记

旧神话的解放,以及新神话秩序的建立,完全取决于宗教在现实生活中的意义,也即取决于世人对精神生活的渴望,以及知识界寻求真相和真理的共同勇气。

评论

这本书并不是“学术研究”,而是文化同人,因此并不在于像袁珂体系那样灌输某种正统“知识”,某种王权科学。其目的已经清楚载于后记中:鼓励人放飞想象,以自己的精神需求,构建神话。

说话,不为了劳动,不为了政治目的,只为了呼唤神的名字。这是作者对国人的一次诊断和下药。

这本书的不足有二:1. 除了还原印欧谱系之外,竟没有什么自己的创造(当然印欧谱系也不是作者一人想出的,而是综合了顾颉刚苏雪林等人的学术探索。指示出向民国百家争鸣中寻找材料的路线);2. 为了印证自己的谱系,而发明和曲解了不少材料,这就把“精神需求”变成了可怜的乡愿,和伪史的做法并无区别。它没有在想象中(或者说,背离王权科学的过程中)实践出自己的精神追求,更没有把精神追求注入回到想象,反而落人以柄。

对于利益既得者来说,你动了他们的利益如同动他们的生命;而对于底层的人来说,你动了他的观念就如同掘他祖坟,他会跟你拼命。但他绝不会知道他底层的观念正是上层人利益的来源。而试图说透这一切的人是上述双方共同的敌人。无知的人经历血泪方幡然醒悟,而愚昧的人至死也未必能明白其中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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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应该继续写八字教程,但八字这个东西越学越感觉自己懂得不够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不少,恐怕还要再进修以免误人子弟。相比学习起来若即若离的八字,已经比较熟悉的紫微斗术系统看上去就眉清目秀得多。说到紫微,今年流年命宫正好是贪狼独坐。贪狼这个星星其实是我比较不太理解的,因为它本身不在笔者自身的三方四正处,就会相对来讲陌生些。贪狼一般来讲是一个桃花星的含义,也有人解读成肉欲、物欲的含义,或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星性。最近几年对贪狼的理解,贪狼的核心其实在于一种肉体直觉(对比着看,廉贞则是精神直觉方面,因此廉贞化忌容易将事物往精神上去钻磨)。之所以贪狼往往给人一种负面的印象,我个人的感觉,主要是因为命理分析的从业者大部分是需要有一定逻辑分析能力,但贪狼这颗星星他其实不是特别擅长(被)这样的逻辑分析,它具有一种独特的摄入外部信息的特性,在讲述时容易丢失直觉部分的思考方式,因此变得更难为读者所理解。贪狼的思路主要是,构建在肉体感受直觉上的一种吸摄。类似于婴儿饿了要吃饭,但是难以用言语表达,因此最后呈现的是一种未经大脑处理也并不能说具有精神意义上的痛苦的表征的哭泣。贪狼的一些代表特征,比如说喜爱欢宴,却又好像在热闹中保持着某种清醒,正是这样的一种特征的体现。许多容易让聪明人上当的骗局,典型的贪狼却能嗅到其中不太合胃口的气息而回避。贪狼也很擅长在日常博弈中讨要到某种利好(这种讨要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只是成功概率反逻辑地高,让人惊奇)。最近一篇热门煽情公众号文章卷土重来,叫《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更爱你》,道理竟多少有点类似。如果说这样一篇文章都可以让人感动,那贪狼所感知的信息或许正是现代人所稀缺的一种生命的活力。为了更好的发挥贪狼星的象义,同时应和年卦泽山咸九四的灵应,笔者发奋图强,在今年重拾起健身来,决心吃好喝好动起来,用身体带动精神世界的复健(通过肉体健壮进修斗争精神)。总之,本篇主要是讲讲健身锻炼的入门方面……首先要说的是健身在网上本身是有很多教材的,甚至多到有一些良莠不齐的地步。懒惰如笔者并不打算面面俱到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主要从非常小白的地方讲解一些避坑过程(本篇的“肉体”其实主要是指“肌肉”)。其实看不看都行吧。更多的是想通过这个谈一谈肉体和精神的关系,以及呼吁重视肉体健康……首要的问题是为什么要进行健身。那当然这里面有很多的好处。在比如罪恶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健身房比起洗浴室更加称得上现代人的冥想室。在这里一个人可以不需要进行塑料花式的谈天也无需谈笑,可以一言不发地聚精会神在自己(的身体),并且这一过程所花费的时间和最后获得的成果又能符合社会属性需求、不至于有浪费之嫌(要知道同类行为是很容易带来负罪感的)。在让人羡慕的眼光中放空自我,这或许是当代健身达人真正的一种体验(社恐福音)。那么进一步说就是为什么要做点运动,做什么运动。其实这个事情说回头还是现代人的工作方式有反肉体直觉的部分,比如说长期伏案操劳之类,毕竟两百万年的演化历史还来不及把近一百年的这种工作模式真正适应,一部分肌肉没能积累足够多的使用,久而久之它其实会给身体积累一种不平衡,这种不平衡最终会导致一些在以往不那么常见的问题在最近越来越普遍。假使人是一只木桶,时而磨损但是也经常更换板子,这就好比有几块板子一直没有换,它短了,就会漏。广泛意义上的健身呢,它也不深究哪个肌肉到底衰弱了没有,它就说,咱们锻炼锻炼,把全身的肌肉都搞得厉害一点,共同富裕,同荣辱,厉害了之后一时半会儿就不用担心漏了。一个比较常见的情况就是核心力量的缺失。核心就是人肚子那一块儿的肌肉,虽然每个人都有,大部分情况下自摸真的只能摸到肥肉。核心之所以叫核心,意思本来是人无论做什么动作,比如说挑个水啊担个柴啊(咱们多少人用过扁担?),或者更常见的,给饮水机换个水桶,这种搬上搬下,起起落落,甚至就连普通的走来走去,都是要用到核心的。核心力量大部分人都有缺,特别是脑力工作者。而且吊诡的是,核心力量强的人,做什么动作都在强化核心力量。然而核心力量缺失的人,下意识的就会使用身体的其他部分的肌肉代偿,减少核心的负荷,进而更加形成了身弱肢强、中央对地方控制不利的情况。更不公平的是,这东西它考验天赋,有的人天生肉体力量整体就强,协调性就好,核心就是能锻炼的很好,996地卷也能保持核心强健外加身材纤妙,这是强求不得的。一个简单的自我评估的办法:有没有感觉自己“平衡性不好”,经常摔倒,脚总是扭,不知怎么就磕磕碰碰?学校里教跳操新的动作总是要好几遍才能学会还总是做得有点丑(然后眼看身边有人一下就会了还能做的很优美就是说有点怨)?对着镜子站发现腿有些不直再一看整个身体都有那么点前倾好像在站军姿那样(有个词叫膝盖超伸可以自己搜一下,不过也别被健身销售忽悠得过度紧张)……反正有这些感受的,核心都好不到哪儿去,多少值得好好收拾收拾。核心力量好的表征,是平衡好,或者说对重心的控制力强,以至于身体做啥都顺当,动作能心到手到眼到。这可能就是贪狼旺星的人的一种“好运”感觉的来由。(猜测,廉贞旺可能会体现为一种对情绪的控制力强、不至于沉湎于负面情绪?)看健身教学视频的时候,如果看到有教程做个臀冲脚和膝盖还有屁股全在那儿晃晃悠悠不太稳当好像多少有点强行给自己加重的,就可以不用看了。认识到自己存在比如说膝盖超伸的问题,有意识的改正这种体态,那么正常的走路调整下本身就能反馈到身体各部分的肌肉的情况去。学点舞蹈,做一些平时不那么常见的动作,瑜伽,这些也都能对身体的肌肉的不平衡使用产生作用。这里面仿佛存在一个唯心主义的观测效应,哪怕并不进行专门的锻炼,随着自身重拾对不同肌肉在不同动作情景下的体察感应,也会重拾得心应手之感。因此如果看到有一些教学视频说“感受发力点在哪儿哦”,这倒不完全是假话。但由于从失衡到平衡的重建,过程中会遇到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很多情况下哪怕是说明了发力点应该在哪儿,也很难感知到具体发力的部位。这类感知的空虚以及空虚所带来的痛苦也是必然需要经历的过程,肉体如此,我想精神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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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唐山打女人事件)

A: 这个我看了 真是史诗级的倒霉

B: [不行] 全民自武装刻不容缓 报警报你妈呢 都不关你事

A: 这个新闻让我想到之前那个西安女的在地铁被人扒光的新闻 不仅仅是暴力的问题 还有一种极度的色情 就是,你大概有听说过索多玛 120 天

B: 没有

A: 改编自萨德的经典 sm 作品,但稍作修改 这个电影讲的是一群法西斯军官,收集了一批青少年男女 在一个城堡里对他们进行有计划的凌虐

B: 噢噢

A: 改编的重点是法西斯

B: 那可不,大型社会性sm

A: 是啊 然后这微博下面口口相传 “这女的裤链都开了” 虽然他们想强调这个女的有多惨 但我觉得这种品鉴的感觉 真是太色情了!

B: 不是这个,就是那种非常经典的,就比如说总结成一句话,你看看你对我做了什么。

A: 你说得对 那我觉得你转发的那个作文(一个穿女装出门浑身不适的博主) 也是同样的思路 除了色情,什么都没有唤起 基本上萨德的作品就是在挖掘这个题材,我觉得

B: 原来如此 这句说的不错

A: 他的一个小说,主要内容是一个品德优良虔诚高贵美丽的少女 如何因为品德高尚而一路上被人强奸虐待 下次依然不改

B: 啥依然不改,事件吗

A: 下次发生同样的剧情 所以看到后来不如说我比较惊叹的是 女主角人体的再生速度

B: 人体,很神奇吧!

A: 生命力太他妈顽强了 最后这就总结成一个问题 “上海人为什么不反抗” 这个电影导演的改编真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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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宇宙的子宫在收缩。或者说在人类所存在的这个宇宙,人类的意识在收缩。这种收缩导致了人在奔跑之前会先确认是否已经买了保险,不然不会继续跑步,甚至行走。在概念层面,没有本时代的人更了解什么是行尸走肉,或者说,这个词的含义,因为人们可以把这个词演绎的惟妙惟肖。人偶的时代,随处可见牵线的时代,必须要有壳的包裹才敢于将自己纳入橡皮管内的时代。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目前的状况,那就是,伪善。假装有什么东西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拯救自己,假装自己不去面对现状也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假装自己是理性的人实际上只是偏激地把重量放在别人身上,什么都不存在的时代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偏偏在这样的伪善的时代,人们又有着怕死和畏惧死的性格。舍弃一切也要逃走,不管一切也要逃走,好像离开自己的所在就能进入天国一样。所有的事情,充满了不实的安慰感。但是这安慰感真的能让人满足!真是不可思议!毕竟时间的长度比什么都重要,苟活也是一种壮举不是么?“幸好我比那个人世故……所以我才能免受伤害。”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呢?真是恶心的胆小鬼!脑子除了活什么都不考虑了是吧!只要自己能活别的都不重要对吧!只要自己能活,什么都不重要!但是能活的含义可能只是,多保留一会儿肉体,没有别的含义。不包含任何精神性的内容,只是为了多保留一会儿肉体。肉体在现代人眼里无法燃烧,也不会产生出火光,只是需要永久地放上防腐剂和盖上保鲜膜,然后放在冰箱里,等待时间的流逝,带走一切,仅仅是这样。跟动物的习性相反,这种做法过于文明了,文明到空无一物。然后文明的人会嘲笑那些保留着野人习性的人,嘲笑野人愿意使用生命,让生命进入角逐状态的做法。文明世界的人认为世界的必须品是防腐剂,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文明世界的人认为未来是静止的,而历史已经昭示了所有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多么基督教的想法,“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是人们怕的要死,不固定下来一个结果,怎么能安心呢?所以想象历史轮回的样子吧,信任拙劣的预言吧,什么都不去做吧,让别人替自己去死吧。就是这样,一步步地,把文明时代的时间固定下来。死的数字或许会让人麻木,但死不会。不过,对死的数字的关注是远超过对死的关注的,以至于人们忘记了正确地对待死的态度。

死是一个结果,所有生物都要经历这个结果,即使你延长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所以那些想要延长性命的小心思,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愚弄,是对无法面对的死而对自己的欺骗。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存在过什么能超越死的事情,也就不存在有人可以通过麻痹自己真正意义上逃过虚无的诘问。人当然可以享受活,但是像现代人这种把生活放在防腐剂中腌制来求得和平的做法,看起来仿佛已死之人在自己的尸体上涂着福尔马林。

“让未来静止”和“认为没有未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文明人希望的是能让自己的未来躲避灾难,静止在某一个幸福的地点,从而拥有将其他人踩于脚底的资格。但是“认为没有未来”的人,不会有这种担心,因为本来就没有未来就意味着不用为了眼前的生活垃圾做维护工作,攒钱购买防腐剂来让自己变得光鲜。这都是不需要被考虑的事情。没有未来意味着,不管未来是什么,都能以十足的力量去面对绝望,这是人的高贵。

这让我想到间章在《阿部薰之死》中的描述:“阿部薰没有未来。阿部薰比任何人都意识到未来的幻影以及对未来的预测,但出乎意料的,对他来说,没有那种所谓的将生存标准延续下去的未来。阿部薰没有未来。我深深的热爱阿部薰这种没有未来的绝望感。”

“我对着椅子吹奏,像发出那种能把椅子震飞的声音。我要在静谧中爆发,在瞬间表现一切。我将被弄瞎,而听我演奏的人将被弄死。我想比谁都快,甚于寒冷,甚于孤独,甚于地球,甚于仙女……任何地点,到处都是罪。”——阿部薰

始终期待一种双重的奔跑,把重要的灵魂裹挟在外面,然后理解物理上的运动规则,总之就是不断的跑步,跑到无法再跑。但是每一次我们都听说是无法再跑的时刻,却又在无法跑的边缘继续流动。变成钓鱼竿之类的寻找新的尸体。对,为了这组装成薄雾的尸体而跑,跑到生命与死亡交界的地方。

我是虚无的,但是你比那虚无更深。所以我对着那东西进行拳击运动。

没有未来者接受腐烂,接受分解者和宇宙颗粒的激斗,碰撞和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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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重在参与

本读书笔记不含有任何哲学思考,单纯是因为豆瓣短评不够我倾泻废话。对于这书我态度比较复杂,三星可惜,四星又多余,改来改去。最后我想,好家伙我看日本耽美喜剧都能给人家四星,这摩托车横穿大陆还不值得一个好评吗? 但这书其实不看也行。 这世界上的所有书都能说“看不看都行”,这本书是格外严重的那种:它说它自己是搞哲学的,但翻开一看,情况就成了诡异的螺旋与回环。作者提到的良质是什么?我想起来我前两天自己编的笑话:什么是flange,flange就是法兰呀——你跟我搁这搁这呢? 当我们谈到科技、谈到现代社会,我们的语言必然跟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他们多少是有点距离,跟禅学和道教也一样。指望没见过资本主义、甚至是封建王朝的人来谈今日因果,这好像不合理。诚然,我们可以抽取其中的精髓养分进行培育,最后用来表述的语言就又陷入到了抽离的境地。如果我们谈到科技,是不是需要多少跟几位二十世纪新新人类打打交道?这份名单里哪怕不放一些哈贝马斯本雅明之类的人,最起码我们是不是应该谈谈资本主义? 怎么,科技的形式一上升到了哲学领域,就踏缩成一种技术和行为形态了?那么孕育这些语言的土壤是什么呢? 故事讲到良质后才展现了全貌。复述作者的良质成为了一种不可能:一方面翻译得并不好,稀碎,译者恐怕也没弄明白;另一方面,作者手里的良质成为了拯救自我乃至外物的万灵药。理性和浪漫、心和物质的对立。良质冉冉升起,即物质又主观,无处不在。 当作者侃侃谈起理性、古典、浪漫的时候,思绪就起了一个疙瘩。不管作者定义自己的思想是古典还是浪漫,我们可以说这句子仍然只是在文学词汇里游弋, 我们没法让哲学也生育“浪漫”和“古典”,首先就需要定义它们自身。然而这些似乎只是承载了作者的个人情绪,分类全靠语境。但如果每句话都必须结合语境和情感乃至于那一瞬间的情绪帮助其确立自身内容,那下一秒这句话就会碎裂,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明确它成立的条件。如果我们站在这里,向作者开口:什么是古典?什么是浪漫?是否有思想存在既不浪漫也不古典?有没有思想即古典又浪漫?哈哈,不会作者下一句回答就变成禅意自在其中了吧。拜托,我们在谈西哲哎!作者你之前不是搞科学的吗?定义这一套应该是很流畅才对啊。到了作者这里,万事万物共通流畅,再没有隔断和阻拦,有的是Quality,、Value。禅了,这很禅。 让我忘记这两个词,接着往下看。故事还在徐徐展开,且愈加离谱。我们将览阅一大串熟悉的人名:康德、斯宾诺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随意了,本书没有解读其中任何一个人的细致思考和想法——总不能说这书也认真谈了二元论!如果从二元论展开这个故事【本质是要从击碎二元论出发的】,那么我们就需要从以下两个问题入手: 1、既然作者认为二元论的缺憾,而良质作为先验于主客体的存在,将补全其缺漏,不流通的部分。那么问题在于,如何证明?总不能说总结一下生活经验,说两句名人名言就可以替代这个过程。那么再详细一点,分解一下,一步步来:为什么的良质是先验的?为什么它无法被确切的描述分割?良质和以太的区别是什么,良质如何摆脱以太消亡的宿命?如果良质既存在于物也存在于心,那么它在物心两者之间的状态是固定不变的吗,不管这个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它如何摆脱来自于二元论的“绝对完美上帝”?如果它也面临着超越逻辑的现实,那么它摆脱二元论的初衷是什么? 2、哈哈,这个问题就一句话:作者是如何把禅和道德经捆绑在一起的,这部分可没说啊!如果这个过程失败了,那么良质本身就“堕落”了,那么攻击二元论的下一个武器能是什么呢? 讲哲学我已经有点厌倦了,本书并不算哲学书、我不知道怎么筛选里面的哲学成分,它们只随着作者的观点而变化。要是这本书只谈哲学,那我觉得这书完全不及格。但本书除了斐德洛谈哲学之外,最有意思,也是我觉得最有价值的就是斐德洛——作者疯了。 作者的疯是真的疯,是在波涛里搏击的那种疯,如果小说开头作者还有点清醒意识的话,回归到斐德洛的回忆里,那个疯劲又卷土重来地崩山摧壮士死,这种疯是固执且病变的。比如他会认为自己的智识和思想果实非常重要,以至于没有时间再去琢磨表达的字句了,直接给芝加哥大学那边的委员会说“我的思想最重要,是你们最需要的”云云;又比如他再无法脱离自身的处境,必须以一种贯通的方式给自己下定义,比如斐德洛就是活着的智者。以此为基点,当故事推向高潮,也就是和斐德洛在课堂上攻击主席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斐德洛兴奋的大脑细胞的颤抖还有腋下的汗水。但—— 但他们在课堂上讨论的什么信息。有那个本事再重复一遍吗? 我觉得拿原书拿亚里士多德举例子还是有点滤镜。我换个例子吧,齐泽克和乔丹彼得森弄了个辩论,讨论资本主义和马克思主义,我一看这宣传语很快啊,啪的一下我就点进去了。结果彼得森上来就说“在开始辩论前我读了一遍共产主义宣言……”,我倒是对心理学教授讨论政经哲学没有抵触,但是都以为是什么“世纪大辩论”,以为会有什么雄辩,结果上来就这?就读了一遍共产主义宣言?假如辩经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那五十年代呼啸而过的法国谈的是什么东西?再往前,1917年的俄罗斯是伏特加灌多了发酒疯才推翻了沙皇统治的呗?讲个笑话,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写鬼的时候,赤色分子在他心里还是带有投机倒把的扭曲形象,那个时候别说推翻沙皇了,自证都做不到。再说明白一点,要是这件事是如此简单就被驳斥的,为什么两百年后的哈耶克才用通往奴役之路打出致命一击,除了哈耶克别人都瞎了看不到弊端?地上天国这个概念难道不香?辩经也要讲基本法吧! 斐德洛以一种强迫地方式吸纳别人碎片的言语,不经咀嚼,只是摆出来装饰在自己的思想上。这个行为本身如此典型、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的疯已经不再是一种“小说缺憾”,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观察的景观。如果认同了这个观点,那么本书就完全变化了形式,不及格的分数将涨回了优秀的水平。让我们重新审视这本书吧。它不再是哲学书籍了,而是一个患病的人想尽办法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生活过程。 禅、摩托车、哲学、亚里士多德,忘记它们应有的作用与含义。对于一个患病的人来说,世界本身就是一种缺漏。心情不佳的一般人、轻度抑郁症只是在精神病这条小河上用脚丫子轻轻碰了碰水面,作者是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属于浪里白条行为。在他的眼中,坍塌才是先验的。与正常人的感受不同,正常人骑行旅游是一种收获,对作者而言,他则是需要找到一种方法补全自身,就如同给热气球减重、给破的地方贴补丁,保证顺利运行。 一般人的心情愉快不需要特意去维持,而对于作者来说,他需要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的行为,然后控制着其流向,让自己缓慢着陆而不是在情绪方面蹦极跳崖。他在书中前半部分的思考、总结的“名人名言”、乃至旅途的经历,我觉得十分值得去思考、如果可以,最好学习作者的坦然态度。 人犯精神病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我欺瞒、自我麻痹、乃至于追逐一个“虚无执念”。作者把这些问题都犯了,在康复的过程中,他就小心谨慎地走出了一条相对平和稳定的思路,尽管结论和讨论的内容都不那么的温和质朴稳定、但作者分析的手法已然是大大的榜样了,很值得参考。 可以说,正因为作者病得不轻,导致他不得不进行自我康复自我治疗,在这个过程里,哪怕也多少会出现一种强迫偏执,他仍然控制自己走向了他预想的稳定道路。 对于我们来说,这条道路的探索是最值得借鉴的。跟一本几十年前的书辩经良质是什么真是没那个必要、它既不哲学、也不真理,它是作者的治疗手法。它的概念本身只对作者起作用。而人都应该对自己有一个审视和治疗的过程,找到属于自己的良质概念,或者干脆忘记这个名词,只是寻找一种自己的思考方式。 建议本书上架心灵鸡汤板块,这不比什么励志正能量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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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hilotheos

【阿那萨提】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

每当有人谈到那位名叫谢尔基拉的谜一般的作家,聊起他那些奇妙的作品,再争论一番究竟哪本才是注定青史留名的真正杰作,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总会不屑地摇摇头,好像接下来就要发表一番高见。但当朋友们注意到他的神色,一齐看向他的时候,他却沉静了下来,半个字也不说。 不谈谢尔基拉是不行的。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没有哪位作家能与他相提并论。倘若有人觉得这么说有些夸张,那也至少可以说,谢尔基拉的独特风格在整部文学史上都找不到替代品。既然必须要谈,那就要反复谈及旧的话题,因而马里亚诺的这种反应也无从避免,只得随着这话题不断重复。 久而久之,每当这种时候,还没等马里亚诺开始摇头哀叹,他的朋友们就会抢先一步表达对凡夫俗子、陈词滥调的鄙夷,以一种轻巧的方式进行自我否定。后来,马里亚诺干脆全让朋友们代劳,自己则像块木头一样一动不动了。 在第七纪元中期的亚尔曼尼沙,每到周日,在普通人从家中出发前往教堂的同时,准会有一些青年人混杂在涌动的人群中间,在恰当的时机退出去,转而改道前往被当成集会地点的某个友人的公寓。另外一些团伙则会于傍晚时分混进归家的人群中,以同样的方式悄然聚集,马里亚诺与他的朋友们便是这类夜行者。在单身青年独居公寓的狭小客厅里,志趣大致相同的朋友们尽可能挤出空间,紧挨着坐下,几乎塞满整个房间。有些人还是找不到地方就座,干脆就坐到桌子上。 在马里亚诺住在亚尔曼尼沙西郊的那段日子里,这些青年喜欢从旧书堆里翻出或许从未有人认真读过的书籍,瞪大双眼,重新审视其真实价值,因而也发现了许多被出版商、读者和评论家乃至文学史忽视的伟大作品。谢尔基拉就是这样被挖掘出来的。时隔数十年,在一个与作家的故乡相隔万里的国度,透过另一门语言,一位被文学史埋没了的作家就这样突然被一群矿工从深不见底的坑洞里挖出。谢尔基拉就是这群矿工的珍宝。但无论商人们开价多高,这群矿工都绝不会把这颗美丽的宝石售出。而事实却是,除了这群欣喜若狂的青年人,尚没有书商或者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对此提起兴趣,自然也没有什么价格可言了。连那故纸堆都是亚尔曼尼沙某家名叫“回廊”的书店清理库存时甩卖的旧书——用麻袋装着,一袋约有二十几公斤重,价格则还不到两位数。这些青年们的经济状况虽然不好,但也算不上艰难,只要少吃两顿好的,再凑凑钱,掏出十来卡佩尔,就能轻松但又艰难地提回足够把自己压死的旧书。 “回廊”的老板是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年人。他须发皆白,然而这种白色和寻常的老人又有所不同,好像并非是时间的沉淀,并非出自岁月的磨蚀,而是如同年轻人那般,完全是跟随潮流,用某种染剂做出的颜色。他沉默寡言,喜好阅读,但为人不算和善,而是具有相当程度的冷峻。人们进到他的店里来,往往并不会在柜台处看到老板本人。那儿往往是空的,桌上只有老板养的白猫——那身皮毛和他本人的须发几乎是一个颜色。倘若他们走进来,往书架间看去,即使是熟悉店内格局的人也要寻找一会儿,才能看到站在那里捧书阅读的老人。他脸上的表情是神圣而庄严的,书店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吊灯投下明亮的光线,照亮手中的书和半张脸孔。人们在这种时候看到他,很难不联想到正教教堂中主保圣人的雕像。这就给人一种感觉:如果没有什么必要的事情,贸然出声打扰简直是一种亵渎。而后人们才会想起,里特鲁的土地上是没有主保圣人的。 书店的名字本来十分符合其实质。最初,店内的四面墙都摆满了书,中间则是桌椅密布的庭院(只是并非露天),还提供茶和咖啡。然而这么一个蕴含商机的想法很快就以失败告终,老板也换了人。比起咖啡,这位老先生还是更爱书,于是书架重新占据了让给桌椅的空间。随着店内图书逐渐增多,它一天天变成了现在的模样:无论是谁想看书,都只能像老板那样在书架间站着,有时还会被他人让路的需求打断。透过马里亚诺的眼光,它的形态已经不像回廊,而是不断接近他所就职的大学图书馆的仓库。后来,和老板稍微熟悉些之后,他鼓起勇气发问,才得知这个名字存续的原因只不过是老板懒得更改。 年轻人们几乎把他的书店当成了圣所,时常在书架间扎堆,堵住本就不算宽敞的通道。对这些行为,老板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除非有人实在太过无礼,大声喧哗起来,非要打破书店的安静。因这种理由被请出去的人,马里亚诺也见过几个,但好像都是些精力充沛的小孩子。大多数时候,吵闹的孩子们是和监护人一同被请出去的;假如家长不在旁边,老板恐怕就要束手无策了,大概也只能愤然离去,把大门落锁,让儿童的欢笑逐渐变成哭号——这其实算是马里亚诺的建议,不过他还没和任何人提起过。所幸这种情况也还未曾发生过。这些吵闹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了就会发现,人的精力是极度有限的,如果他们要吵闹,那就只能放弃沉浸在书本中的时间。对于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这一类时间的减损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不过对于将来的成年人们,那就还是要另当别论了,或许他们长大了之后会发现,还是吵吵闹闹更能为乏味的日常生活提供难得的乐趣。 马里亚诺依然记得他和朋友们发现谢尔基拉的那个奇迹般的夜晚。没错,在那个神圣的时刻,他是在场的,并且还是第二个触摸到那本圣物的人。当时的情景仿佛密党乃至密教的集会。因为椅子不够,所以大家干脆就围着桌子站成一圈,中间放着的则是白天的战利品,其真面目将在今晚的集会中被揭晓。窗帘拉着,把不算明亮的小屋和亚尔曼尼沙西郊居民区总体的夜间景象分隔开来。晚上九点钟从工厂迈着沉重步伐回家的工人,缠着头巾、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单手提着两个篮子、身体倾侧的母亲和她另一只手牵着的孩子,乃至流浪猫狗,他们无意或者有意(倘若心怀不轨)向金庭街18号阁楼朝向街道的窗户看去时,只看到了橘黄色的光隔着窗帘布和早该擦擦的玻璃从中透出。他们发出的那些声音其实能够传进阁楼的老公寓里,但是马里亚诺和朋友们却听不见任何动静,好像突然间失去了听觉。汉娜率先拆开了第一个包裹,麻袋的口敞开,露出里面的内容。几双早已按捺不住的手立刻向桌子中间伸去,宛如古阿斐拉山洞里聚集着的希摩提斯会众,争先恐后触摸那块带来预兆的圣石。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和狂热的目光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浏览,很快麻袋就了见底,只在下面散着些脱落、破损的纸张。然而第一包里的书册不过只是些泛黄的印了字的废纸,一些散了架的反而还藏着些稀罕东西,比如普尔斯·怀灵《舍伐传》的某个里特鲁语译本,译者叫海因里希·D·迈尔,和那位大画家正好重名。接着是第二包,那是马里亚诺拆开的,里面全是些他们厌恶的作家,或者是厌恶的译者。那些东西本该直接飞进燃烧着的炉子,让美妙且温暖的火焰拔高一分,抵消掉那个夜晚过剩的寒气。谁都没发抖,大家都默不作声,也听不见擤鼻涕的声音。但这毕竟是在拿热情和冬天干仗,在里特鲁维亚还说得过去,要放在拉米亚,恐怕阿日伐罗·遮罗提去了也要吃一次败仗。添点柴火确实是有必要的,可是,出于对语言、文字最低限度的尊重,他们不能这么做。 第三包就要被打开了,解开绳子的人是个不怎么熟悉的面孔,他恐怕也就只来过这么一两次,之后马里亚诺就再也没见到过这道身影。事后回味起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心怀嫉妒,为什么幸运之神(虽说这是只在古拉米亚神话里存在的职能,毕竟那是一帮无可救药的赌徒;在其他民族的多神教中,类似的神明总是执掌变化无常的命运,其权能并非仅仅局限于好的一面)在当时垂青于那个或许根本不爱文学的家伙,把打开宝箱的机会交给了他。直到他发现了那本真正的杰作——那超过了最初圣物的至圣之物,才放下了那始终萦绕在心头,不时就要刺他两下的恨意,转而被另一种情绪所困扰了。当时朋友们的心情大多有些低落,只有马里亚诺还保持着挺足的干劲。这种干劲其实来自颠倒的作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夜猫子,总在白天大睡。那些伸向麻袋的手看起来迟缓了很多,动作也不齐,从战士的铁腕变成了营养不良的战俘骨节分明、虚弱无力的手。但大家总归还是小心地掀开脆弱的封皮,快速浏览了起来。集会所里仍旧很安静,只有轻缓但密集的翻动书页的声音,直到站在马里亚诺旁边的乔治突然惊叫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但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离得最近同时也最清醒的马里亚诺灵光一闪,立马猜到了乔治肯定有什么重大发现。他扔下自己手中的那本诗集(罗果夫斯基的诗歌当然很好,但译者水平一般,而且大家都早就读过了),几乎是粗暴地把书从朋友手中抢了过来(当然也顾及了旧书的脆弱性),而乔治似乎沉溺在澎湃的情绪当中,完全没有抵抗,任由他夺走了那本书。接着,这位强盗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书本几乎要滑落。未来的圣物差点就要撞到粗糙的水泥地面,进而加重破碎或者直接散架。幸亏马里亚诺反应很快,及时抓住了它,又迅速收敛了力道。 那本书是《猴术士》。乔治当时跳过了译者序、前言和引子,直接来到了第一章。当他把书从乔治手中抢来,把目光急迫地掷到书页上,所看到的恰好是这一段文字: “沿着潮湿黏腻的海边街道,一团隐隐约约显现出人形的物质正缓缓爬行。海边街道总是平缓、曲折的,总是在不停打弯,精确地勾勒出阴沉的海岸线,如同一位尽心的匠人手中渐渐形变的材料。其成品应当是光滑的,然而现在,只有那团名叫维洛米的物质在懒散地进行打磨、抛光,即使太阳落下再升起,把这乏味的运动重复千百遍,此项工作也不能轻易完结,因此它仍旧潮湿、黏腻而粗糙。最为迟缓的动作和最为迅捷的思维如今在他的身上以奇异的方式缠绕交融,让他的外表因此而模糊,就像海平面上方永远遮蔽太阳的灰蒙蒙云雾。进入他视野的一切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包括往常在沿海的咖啡店坐下来打发漫长下午的老顾客——他们的影子已被印在金黄色的墙砖上,如今这些只有这些形式过于超前的壁画还在这里游荡。曾经看到他、认识他、能够称呼其名的人都已经离去了,在这样一种境地下,他在全新的小镇、全新的观众中间获得了新生。可是这新的生命是过分沉寂的,比那片宁静的林地还要平和,永远都无声无息。这种平和会无数次发酵成焦虑,一点点堆垒出绝望。而绝望则会将本就接近朽烂的肉体彻底压垮。预知到这些,为了打破沉寂,维洛米想要放声嘶吼,而这滑稽的吼声在多半分钟之后才从他面部开出的空洞里穿出。” 这一段东西看起来无论如何都是相当平常的,对于这群青年人而言算不上什么,他们自己都能写出和这一样甚至比这还好一些的词句。但当马里亚诺带着仍未被完全消解的好奇心继续阅读下去,看到维洛米在瘟疫结束后的小镇街头遇到一只面容庄严而又可怖的猴子,并聆听了它的教诲,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当他屏着呼吸飞快地读完这几页,他的整具肉体和灵魂都已经被这位奇异的作家攫获,手中的书也随着短暂的失神而滑落。如此,就像书中的维洛米一样,马里亚诺迅速完成了从陌路人到作家的忠实拥趸的蜕变。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读到那些奇妙文字的感觉。在书中,它们出自猴术士之口。里特鲁语是他的母语,而印刷体也符合一百多年来的规范,但这些字符组合起来,却把他带向了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语言,仿佛那话语不是从活人口中说出,而是某种冰冷的、异域的、动物的言辞,又或者是过于炽热滚烫的。这当然也要归功于译者,连他写的译者序也为青年们提供了一个了解谢尔基拉的绝佳门径。可是这位译者正是那个和画家同名的迈尔。那本《舍伐传》的翻译水准实在差了些,这与其他译本比相对低劣的水准才是它珍稀的唯一原因,当时估计就没印多少册。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居然是同一个迈尔。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都怀疑这里还有第三个迈尔——最伟大的迈尔。 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直到这本奇书在所有人手中小心又迅捷地传阅过一遍,才有人合上书本,从封面上找到这个阿那萨提作家的名字。 后来,针对这个名字,这群尚不熟练的侦探陷入了疯狂的搜索,不只是“回廊”书店,凡是首都地区有卖旧书的店面,这群着了魔的年轻人都有光顾过,一些人甚至去了美伦,在维尔斯把各路书店翻了个底朝天。所有这些新发现的圣物,其译者都是海因里希·D·迈尔。他们一致认为,如果说谢尔基拉是神,那么这很可能是第三个迈尔的译者则应当是一位天使,那些书店老板则是圣人——又或者是亵渎者,因为他们居然敢把神圣的作品和散发着印刷品臭气的垃圾收拾在一起,扔进麻袋,以极低的价格出售。《赫尤卢斯》最初被找到时甚至是散了的,他们把它拼好,却发现少了结尾。于是信徒们动用积蓄,将那件书店里所有塞进麻袋的旧书都买了下来。挑挑拣拣了一个月,他们才找到遗失的几页,于是伟大的作品终于被补全。 有些人还发现了两本署名为罗伯特·邓森的小说,其语言风格和谢尔基拉相当类似,译者同样也是迈尔,那位高尚的天使。这位作者的来历比起谢尔基拉本人还要神秘,译者的简单介绍里给出的信息居然是相互矛盾的。关于这位邓森是否是谢尔基拉的另一个身份,众人曾经争执不休,还爆发过肢体冲突,吵闹声把楼下住户搞得苦不堪言,险些叫来警察。后来大家终于达成和解,认为邓森正是谢尔基拉的一个化身。和本尊一样,这位化身同样也是值得崇拜的对象。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自然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罗伯特·邓森正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始终未曾动摇。每当朋友们谈起当时的争执,他都会被一种由衷的自豪所支配,脸上露出圣徒一般的表情。可惜,这种光荣的卫道行为已经不能收到来自作家本人的赞许。 谢尔基拉和他神秘的作品如此便成为了整个年度的主题,并成功地延续到接下来的几个年度。每隔一段时间,青年侦探们都会发现新的惊喜。从第七纪元143年8月到146年3月,也就是马里亚诺离开亚尔曼尼沙的时间,这个秘密集会一共发现了46部应当属于谢尔基拉的作品,且均是迈尔的译本。其中有23部长篇小说、5本中篇小说集、1本短篇小说集、2部人物传记、4本散文集、8部戏剧,还有1套三部曲小说——因此算作3部。这是一个共识,已经众人反复研判,朋友们也都认可这个数字,唯独马里亚诺是个例外。 他们都惊叹于谢尔基拉笔耕不辍且屡出佳作的能力。他是一位如此丰产的作家,是一座永不枯竭的矿藏。他们有时甚至会想,假如他们把一生的精力全都奉献给搜寻圣物的伟大事业,是否能建立起一座专属于谢尔基拉著作的图书馆。只从名字来看,谢尔基拉的家乡应当是阿那萨提的维利行省,所以,在时常进行的幻想中,他们考虑过把这座图书馆建在行省的首府艾萨拉。那里有漂亮的国立花园,四季都风景宜人,而花园附近正是最适合建设图书馆的地点。然而,亚尔曼尼沙同样也是谢尔基拉研究的重要基地——自然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存在——而且据迈尔在《亚林里特鲁三部曲》第一部《北方之云》的译者序中所说,作者年轻时也曾在亚尔曼尼沙旅居过数年,对这座城市有着深厚的感情。这使得他们犹豫不决,甚至就幻想中的场景展开过辩论。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无益的幻想还不如多搜查一家书店来得实在。 在这几年里,这种热情始终未曾消退,就连于连·贝尔突然现世的作品都没能使他们对谢尔基拉的绝对崇拜有过丝毫动摇。当然,客观的情况是,于连·贝尔的《颜色》当时也消耗了大多数人的十几个乃至几十个夜晚,让不少人都被迫挂上黑眼圈,周日聚会时互相打量一阵后不由得哑然失笑。但即使是这样的作家也无法和谢尔基拉相比。如果有一个属于作家的排名,或者一座通天的高塔,那么他们即使牺牲自己性命也要把谢尔基拉推向本就该属于他的顶端。总之,所有人都是谢尔基拉的忠实拥趸,倘若有人在这群年轻人面前说半句谢尔基拉的坏话,肯定会尝到唾沫和拳脚的美妙滋味。但令人欣慰也令人沮丧的是,没有人会和他们讨论这位不出名的伟大作家。 然而,让马里亚诺从作家的忠实拥趸彻底变成狂热追随者、虔诚程度一举超过所有友人的并非是那46本书中的任何一本。 当时是144年12月23日,已经接近一年的终末,各家书店都即将关门,迎接新年的漫长假期。那是一个周日,和以往不同,当天的聚会是在白天举行的,因为晚上有个颇为盛大的庆典活动,不少人都想参与。马里亚诺还特意为此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在结束了金庭街18号阁楼的聚会、和朋友们道别之后,马里亚诺顶着吹袭脸庞的寒风,打了个哆嗦,感到自己确实需要添一顶暖和的帽子。他清楚记得金庭街6号就是一家制售帽子的商店,只是货品的价格稍有些高昂,最便宜的大概也要十来个卡佩尔。不过,亚尔曼尼沙十二月的冷空气还是说服了他,使他很自觉地快步走进了那家帽子店。而刚一踏进商店,马里亚诺的目光就被货架上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那是一顶灰色呢料、有着很浅的格纹的猎鹿帽,摆在最显眼的那一排货架的最中间。帽子的质感很是不错,颜色也是他喜欢的,看似是纯色,仔细看却稍微有些变化。他抓过来打算一试,戴上照镜子时,配上他颜色深了一些但同样是呢料的大衣,突然想起了一位虚构的侦探的著名扮相。这时,作为一名书籍侦探的自尊使他暗下决心,自己也要打扮得像模像样,这样才能完美地体现侦探的身份——而且是与众不同的侦探。猎鹿帽的两侧有可以放下来的护耳,总而言之还挺适合冬天的,他当时是这样想的,尽管那顶帽子其实稍有些薄。帽子的价格是27卡佩尔,这基本掏空了马里亚诺的钱包。但是,想想,当这样一位一看就是侦探的侦探戴着新买来的身份证明走出帽子店的大门,步入亚尔曼尼沙凛冽的寒风,剩下的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了,对吧? 所以,在戴着帽子、沉浸在北风中的马里亚诺往自己公寓走的路上,他并没想起自己本来的计划,直到他路过“回廊”书店,看到留着白色山羊胡子的店主站在店门口,手拿烟斗,靠着墙缓缓地吞吐,呼出的水汽和烟气在空中混在一起,就如同谢尔基拉的作品和劣质印刷品混在一个袋子里,这时他才想起那笔钱本来的用途。 他停下脚步,先是和沉默寡言的老人打了个招呼。若放在平常,老顾客是从不会和店主打招呼的,以免打扰到老人阅读。但那天,他并没低着头藏在书架之间,而是一反常态地像一个普通男人那样站在门外一口口抽着烟。于是马里亚诺出于基本的关怀而向他问好,并试图询问近况。老人以简短的语句告诉他,他养的那只总是趴在柜台上、毛和他的胡子一样白的猫昨天去世了。 马里亚诺也简短地表示了一番同情,自己甚至都沾染了些许伤感。那只白猫是“回廊”的重要成员,他这样想,失去它之后,当人们再度走入书店,在柜台处就只能看到一片沉静而压抑的空寂,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散发老气的暗红色木材点亮。他还挺喜欢那只白猫的,它懒洋洋趴在柜台上的姿态总让他想起阿赫塔亚六柱神中的双名之神乌维/维卢——据说,他时常变成动物的姿态,安详地窝在太阳能照到的草地上。一位可以抚摸并且十分温顺的崇高者,有谁会不喜欢呢?或许他还会转生为一位皇帝,马里亚诺这样想,但自感这种言辞有些不太妥当,至少不该对痛失爱猫的老人说这种俏皮话。 在表示了同情之后,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走进了书店。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务摆在面前,否则,每次路过“回廊”,他都控制不住推开店门的手和进入店内的脚步。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要拿三十卡佩尔买上几袋旧书,再拿剩下的三个卡佩尔雇辆马车把这堆书运回去。在新年假期里从头到尾翻上一遍,说不定就会有新的惊喜,哪怕只是夹在中间的一页纸。大家都这么干过,毕竟独立发现圣物是一件伟大的成就,而且也真的有人成功了。 这群年轻人对旧书的需求过于惊人,几乎所有书店都已经被洗劫过了,什么也不剩。书店老板都很喜欢这些爽快的、自诩侦探的清洁工,毕竟比起垃圾场,他们起码会给上不少卡佩尔作为交换。但正因如此,想要再找到些旧书还真有些困难。而“回廊”的老板是少数特别关注旧书生意的人,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新货进入库存。他时常去祖上有不少藏书但如今都荒废了的人家拜访,询问是否有旧书要出售。老板虽然热爱阅读但眼睛已经昏花,即使戴着眼镜,长时间的仔细拣选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所以,这些旧书中品相好的就摆在了书架上,而过于残缺或者卖相糟糕的就直接扔进了麻袋。从清理出的废品当中拣选珍宝的工作自然就交给了这些经济条件不太宽裕的青年。 他周六就已听说老板进了新货,于是便掏出存款准备购入。然而,他摸了摸钱包,发现身上已经只有六个卡佩尔,连一袋书也买不起了。然而帽子确实是一位侦探的必需品,他总不能跑回金庭街要求退货,然后顶着北风回到书店。于是,他走到了那几排摆着旧书的架子旁边,开始打量起这些品相相对好些的作品。它们的书脊还算完好,基本能够看出书名和作者,只有少数几本磨损比较严重。 马里亚诺打量了一圈,发现能看清书名和作者的那些书里其实没有什么新鲜东西,其中比较有趣的只有《绝对性相》的某个里特鲁语译本。那是一本假托伟大的炼金术士阿卜·纳哈特之名而作的炼金术文献,大概成书于第四纪元左右,离纳哈特本人生活的年代足足差了两个纪元。有趣之处在于,这本伪作在开篇赞颂过统御四大基质的四柱神之后,就提出了“炼金术文献所用的语言是玄妙的,因此不可能成功地翻译”这样一个观点。 于是他转过头来,打算抽出那几本书脊磨损严重、看不清名字的作品,看看封面上写了什么。第一本居然是那个功底很差的迈尔翻译的《第三序列文稿句读》,他翻开看了两眼就把它塞回去了。第二本也没什么意思,或者说很有意思但马里亚诺完全看不懂。那是一本阿斐拉语的文献,他半个单词都不认识,只能看出所用的字母是阿斐拉人的发明。这种来路的旧书就是这样,往往会有外文图书混杂在其中,毕竟家中藏书良多的人往往也精通好几门外语——但唯独没有谢尔基拉的原著,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曾重视这位作家。他们那群朋友中间有个在大学读古典学的家伙,彼得,也正是金庭街阁楼的主人或者说租客。马里亚诺想着他也许会感兴趣,就决定,如果这次没能找到合适的书,那就把这本书带回去,在新年之后的聚会上送给彼得,权当是新年礼物。虽然他们聚会的地点不太固定,但主要还是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因此对主人的感谢还是很有必要的。 第三本书被插在了一系列侦探小说中间,那是威廉·布朗创作的经典故事,主角正是那位知名的、戴着猎鹿帽的侦探。店主是一位一丝不苟的老人,总是把同系列乃至同作者、同类型的书籍按照某种顺序排在一起。按理来讲,这么一本书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数了数,威廉·布朗写过的11部侦探小说都在这里面了,这多出的一本显然不该属于这个序列。当时,他认为是有人把书放回书架时插错了位置——也只能这么解释。 于是马里亚诺怀着些许疑惑,从《圣碑疑案》和《国立花园的魅影》之间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这本只看书脊就知道状况不佳、体质虚弱的书。老旧的图书上并没沾染什么灰尘,这是因为年迈的老板在把每本书摆上暑假前都亲自擦拭过,尽量让它们的皮肤看起来更细嫩、紧致。当然,这也不能抚平脸上的伤疤和皱纹,想要做到那一步,就要求助于修复古籍的专家了。这群青年人中确有修复古籍的能手,那46本(当时还只发现了27本)圣书均经由汉娜·费舍尔的一双妙手回复了多年前崭新时的面貌。汉娜和他聊起过修复这些圣书的感受:比起那些重见天日的第二纪元的破烂手写文献,上个纪元晚期的印刷品其实算不上什么难题,毕竟纸张还能保持大致的完整,文字也基本都没有缺损。但一旦想到专属于谢尔基拉的那种独特价值,又想到这很可能是孤本(其实也的确如此,直到马里亚诺最后离开亚尔曼尼沙,他们在旧书堆中翻出的每一本作品都是从未读过的新鲜事物),她就很难不放慢速度,如同抚育婴儿一般细心照料。这可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位伟大的圣婴。 他双手捧着书,把封面转向自己。而这在让他失望的同时也进一步勾起了某种深邃的好奇心,属于侦探的好奇心。一本书脊磨损严重、封皮只能看到纤维纹理的书,如此可疑,如何能逃过侦探的慧眼?于是他轻轻地翻开封面,动作很小心,以免让角度开得太大。首先是一张泛黄的衬页,虽然不能算是白纸,但是同样是空的,可毕竟不是空无一物。这种空更像是孕育了风云和雷电,在晚上还能揭露出星辰的天空,而不是东境的天神提俱罗所象征的那种绝对澄澈的、容纳其他事物的天空。之后,这张黄纸也被马里亚诺翻了过去,天空被温柔地揭开,两行铅字的流星就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上面的那排铅字字号很大,以至于所有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都会把目光全部聚焦在这上面,读出“侦探的帽子“,而暂时性地忽略下面字号相对小不少的那行。他想到自己头上戴着的新帽子,不由感叹这实在有些巧合,并由此沉浸在思绪之中,多浪费了几秒钟。在摆脱头脑的干扰之后,他差点就要翻开下一页,因为已经忘记了下面还有一行字。谁知道呢?一开始他想的或许是,这是某个人为这位大侦探续写的探案故事,毕竟11本书说少不少,可是硬要说多也绝不能算多。这种类型的小说他也见过几本,只是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但他还是以一种天文学家的敏锐注意到了伴着周身被炽焰环绕的流星划过夜空的另一行轨迹。于是他稍稍动了动眼珠,往下看去。这时,他立刻感到,一家由外人经营的书店并不是阅读这本书的适宜场所,即使是”回廊“这样的圣所也不行。 他合上书,谨慎地用双手捧住,准备向外走去。马里亚诺虽心潮澎湃,做起事来可还是有条不紊、谨小慎微的,而且总能及时回复镇定,就像挽救了那本即将触地的《猴术士》一样。他能保证,即使再把这个情景重复千百遍(那当然是他所喜闻乐见的,发现第一件圣物的狂喜,那种绝对的悦乐即使从现在开始重复到他生命的结束也不为过),他也准能次次都恰好回过神来,挽救千百件圣物。天气明明很冷,可他感到自己的手在出汗,这些汗液就好像强酸,要迅速腐蚀掉状况本就堪忧的封面、书脊和封底。汉娜总是细声细气地说话,如果不挨得近一些就很难听清楚。她不习惯高声叫骂,平时也根本不会责备别人,这是大家都熟悉的形象。但要是他把这样一本被炼金术士处理过的圣书交给汉娜,她准会皱起眉头,以温和的语气对他大加斥责。他如同怀抱圣婴一般缓步穿过书架间形成的狭小走廊,现在,吊灯投下的光线照在他的帽子上,至少有一瞬间,马里亚诺的形象变得比平常在此间潜心阅读的店主更像一位圣徒。你看不到什么圣洁、肃穆的表情,其姿态也显现不出什么光辉,而从衣着来看,还可能会认为马里亚诺不过是一位侦探。可现在他已经不满足于侦探的身份,并且我觉得他就是圣徒,无可争议。 旧书区的价格是统一的,每本6卡佩尔。快走到门口时,他拐向柜台,把圣书安放在曾经可能属于白猫的位置,从自己钱包里倒出六个锈迹斑斑的硬币,排在柜台上。干瘪的钱包被随便塞了回去,他重新捧起这本《侦探的帽子》,走出门,和仍在抽着烟的老板道别,然后离开。 他连雇马车的钱都没了,只能顶着寒风走回三四公里之外的公寓。后来,当他独自回味那一段手捧圣书的旅程之时,总会把自己幻想成一位拉米亚的探险家,穿过死气沉沉的大雪覆压的森林,越过惨白的起伏,找到某位圣人的圣所,而后怀抱圣物踏上艰难的归程。 回到自己所住的公寓之后,他把那本书郑重地放在书桌上,而后摘下灰色的猎鹿帽、脱下大衣,把它们挂好。一会儿之后他才想到,在刚刚拿钥匙开门时,他居然用单手抓握着这本书,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坐下,深呼吸,重新开始阅读。这次他跳过了被两行流星点亮的扉页,因为下面那道光芒太过刺眼。一个普通的故事,以布朗创造的那位侦探为主角,讲的是他在一家咖啡馆丢掉了自己最喜欢的帽子。侦探的直觉和专业能力在此时突然失效了,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这顶灰色的、有着不显眼格纹的猎鹿帽。而将这顶帽子取走的人却经历了一连串奇诡的事件,最终居然也扮演起了侦探的角色。最后,两位侦探偶然碰面,一切戛然而止。这简直不像是谢尔基拉的作品,几乎没有修辞,语调平淡,词汇的选用也值得商榷。唯一令人疑惑的是,故事在第12页突然完结,13页是一片空荡,而这本书看起来似乎有好几百页。难道这是一本短篇小说集?他怀着这样的疑惑,翻开下一页。 然而下一页是空的,之后连着好几页也都是完全一致的情况。马里亚诺飞快地往后翻着,眼看就翻过了十来页,但每一页都几乎如衬页一般,仅仅多了一个页码。这令他想起沙尘暴中昏黄、浑浊的天空,那是只在画中见过的天空。放在侦探小说里,就如同布朗的《翠树旅馆301号房》中侦探先生从自己帽子里发现的那封密信一样,现在或许就可以开始考虑隐形墨水的可能性了。但放在火上烤这种行为无论怎么说都太过傲慢、太过亵渎了。把一位圣人或者一件圣物架在火堆上烧烤,这即使在大瘟疫与宗教狂热相伴的那几十年里也没人能干得出来,他们只会烧一烧巴瑞亚游民和不安分的巫师。 他看似有些不耐烦了,如同受仇敌追逐的阿斐拉英雄阿萨勒提斯,纵身一跃跨过裂谷,一举翻过了数十页。这本书后面还有那么多内容,总不能都是空白的。于是他看到了这些: “当时是144年12月23日,已经接近一年的终末,各家书店都即将关门,迎接新年的漫长假期。那是一个周日,和以往不同,当天的聚会是在白天举行的,因为晚上有个颇为盛大的庆典活动,不少人都想参与。马里亚诺还特意为此调整了自己的作息。在结束了金庭街18号阁楼的聚会、和朋友们道别之后,马里亚诺顶着吹袭脸庞的寒风,打了个哆嗦,感到自己确实需要添一顶暖和的帽子。他清楚记得金庭街6号就是一家制售帽子的商店,只是货品的价格稍有些高昂,最便宜的大概也要十来个卡佩尔。不过,亚尔曼尼沙十二月的冷空气还是说服了他,使他很自觉地快步走进了那家帽子店。而刚一踏进商店,马里亚诺的目光就被货架上的一顶帽子吸引了。” 这一段文字的下面就是页码,那里印着的数字是67。他下意识地往后又翻了几页,发现文字在72页终结。73页,以及之后的页面,又重新恢复了那种天空般的状态。他迅速地向后翻着,大量书页鼓起的风夹着沙尘吹在他还没暖和过来的脸上,因麻木而毫无感觉。130页,247页,366页,就仿佛没有尽头……好在,和传说中无尽的邪恶之书不同,页码在第532页停住了,不再增长,之后便是一页昏黄天空和其反面的版权页。在此,这本书以常规的方式告终,并没留下太多惊喜,版权页上和每本谢尔基拉的作品一样,连出版社的名字都没有。他们追查这家(应当都是同一家)出版社的想法总是隔上两个月就要复苏,但每本新书在降临时都毫不留情地杀死了它。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攫获了这位虔诚的圣徒,即将把他拖向一种根本无法用我的语言表述的境地。但他奋力挣脱,短暂地逃开了这种有魔力的束缚。他急促地喘息着,用颤抖的手让页码回到前面,找到了故事开始的那一页——第56页。但在风沙轻轻向他吹来时,他以侦探的眼睛察觉到了些许变化。马里亚诺总是相信自己精准的直觉,他暂且放弃了刚刚从头开始的阅读,把页码推回有异常的位置。 于是他当场抓获了一些扭曲的黑色字迹。它们蠕动着,在72页的中间位置缓缓显现出来,不断摇晃、改变着身姿,其中一个词汇还突然消失,一会儿之后由另一个词替代。最后,一段完成,字体趋于稳定,便和最普通的印刷体没什么两样了。 那时,马里亚诺的视野也在随着文字的蠕动而震颤、摇晃,全然像是那种无刺的仙人掌和蘑菇带来的超越性体验。他从没有亲自服用过这些,本来经过一个搞艺术的朋友的撺掇,还隐隐有些想法,打算去黑市搞点从果鲁偷运来的货。但现在他已经知晓这种独特的扭曲感,真切地体会到了短暂地离开自己的肉体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因此也不再需要借助危险的药物。而当出神的状态结束,视野恢复稳定,他看到自己刚刚澎湃的心绪已经以谢尔基拉独特的笔调刻写在了第72页。那种深邃的、不可言说的境地化作墨水,流进了谢尔基拉的笔尖。 黑色的字迹像一具具肿胀充气的尸体,接连浮上水面,占据了原本染成浊黄色的空间。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马里亚诺贪婪地盯着文字结束之处,发誓要抓住每个字母浮现的瞬间。当他终于稍微安定下来,感到自己需要休息,且上床睡一觉的欲望压倒了继续监控尸体的想法时,桌上的书已经翻到了第77页。 他没做梦,醒来时看了一眼挂钟,已是第二天早晨10点。昨天进门后,马里亚诺根本就没生炉子,现在屋里很是寒冷。他缩在被窝里不愿起身,盯着深红色窗帘上的窟窿,开始思考。昨晚,他在强烈的震惊之后反而很自然地接受了这本完全不合情理的作品,仿佛它的超常之处只是更高的文学价值,而那些奇诡的现象都可以用卓越的文学水平来解释。而现在他努力压制住昨晚的余震,也暂且掩蔽起随后酿成的恐慌,开始沉静地思虑,开始考量这无法解释的问题?显然,我猜错了,马里亚诺并没有思考这些,而是如同信徒一般轻易地接受了这宗教上的事实。下面一段才是他当时所想的内容。 冷静下来并且睡过一觉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要想读到更多的伟大内容,只是静坐在那里是没有用的。固然,他因这份惊人的洞察力而拜服:那几个小时里缓缓浮现的心理活动都是如此精细微妙,即使让马里亚诺自己动笔都挤不出半个字来。但毕竟,谢尔基拉还是一位惊人的全才,不该把所有墨水都倾洒在内心的细节上。 此后的新年假期里,他没再对这本书进行不间断的监视。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他在酒馆吃了些东西,罕见地喝到烂醉,次日在自家地板上醒来,冻得浑身发抖。这是为了看看谢尔基拉如何描写醉态、如何梳理并讲明醉汉那恼人的思绪,又是如何让不常饮酒的读者体会到宿醉醒来时的感受。而对刺骨寒冷的描写则是意外之喜了。在27号那天,他还坐上了火车,打算前往阿那萨提的维利行省。那不仅仅是宗教圣地与梦想中图书馆的选址,也是他祖父的家乡。马里亚诺的祖父出生在艾萨拉的一个鞋匠家庭,却在亚尔曼尼沙度过了叛逆的青年时代与庸碌的中年、安宁的晚年。他娶妻生子后,在一所中学找到了教书的工作,讲授的是阿那萨提语,偶尔也代其他老师上一些里特鲁语的文法课。说不定祖父小时候还见过谢尔基拉呢,作家本人甚至可能穿过他曾祖父做的鞋,马里亚诺如是想,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家族、血脉编织进谢尔基拉的神圣传记当中。一个光辉的起源总是有必要的,即使他如今发现了《侦探的帽子》,已注定要成为谈及谢尔基拉时不得不提到的名字。 去往火车站时,他把书锁在了家里。车站位于拉鲁曼尼什区,离那儿越近,神出鬼没的窃贼就越发猖狂。车厢里也好不到哪里去,就在亚尔曼尼沙往阿那萨提去的一趟列车上,甚至还发生过谋杀案。倘若是一位文学爱好者偷了他的书,即使是顺手把他杀掉,他的灵魂虽然要悬在尸体顶上叹惋半天,被不舍和失落纠缠环绕数日,最终却也会心甘情愿地消散入亚尔曼尼沙灰蒙蒙的大气。但如果偷到这本书的人是个不喜阅读的混蛋,把谢尔基拉最伟大的作品丢进垃圾堆甚至火炉,那死掉的马里亚诺肯定会蜕变成满怀怨怒的恶灵。 这趟突发奇想的旅程于28日不幸终结。他所搭乘的火车在开到里特鲁维亚与阿那萨提的边境,也就是原先的雷沙省与首都圈交界处时,被迫在大桥上停下了。之后便是索然无味的返程。马里亚诺坐在了挨着过道的座位,他隔着一个人,透过熏黑的车窗向外看去,冬季破败萧索的风景在令他心烦的噪声中缓缓流过。他很喜欢那段景物描写。 回到位于首都西郊的寓所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12月29日,这天据说是谢尔基拉的生日。然而这个日子只是众多怀疑中的一种,是他们根据文本自行提出的,甚至不是来自迈尔的讲述。其他日子,比如2月14号或者7月6号,又或者是1月1号,也被严肃地提出过。每天都有可能是谢尔基拉的生日,所以他们每天都怀着对谢尔基拉的崇敬,虔诚地从事一切与之相关的工作。他回公寓前在外面潦草地吃了顿饭。那天很冷,即使戴着灰色的猎鹿帽也不能完全阻隔侵袭骨髓的冷酷。吃过饭、喝了一小杯烈酒之后,他感到稍微暖和了一些,回到冰冷的寓所时还燃起了炉子,把火烧得异常旺。 马里亚诺从书桌上拿起《侦探的帽子》,走进客厅,坐到火炉旁边的旧摇椅上,一边以安详的态势摇晃着,一边从头开始阅读。这次他才注意到海因里希·D·迈尔并未在扉页登场,而他也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原因。木柴噼啪和躺椅的吱呀混杂在一起,代替了形似老年人的马里亚诺,在放声朗读,讲述着马里亚诺扫兴的旅程。通过其中的一小段文字,他了解到,邻国庇乌斯行省(也就是旧王国雷沙省)的复兴党人发起了一场动乱,导致阿那萨提派军队封锁了整个地区,也封锁住了消息。这便是火车在边境的大桥上停下而后返程的原因。 之后的几天很是平常,他几乎没怎么出门,唯一一次离开公寓是去买了一个精致的皮面笔记本,用来记录自己读书时的感想。对于大部分书籍,他都喜欢在书上空白处直接批注,而谢尔基拉的那些作品虽然不容污损,但也不在他手上。唯有这本书使得他不得不额外准备一本笔记。 等到新年假期结束,马里亚诺就和人们一起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劳碌当中。第七纪元145年的第一次聚会将要落在马里亚诺家中,为此,马里亚诺考虑再三后忍痛掏出122卡佩尔,买了一个沉重的保险柜,把《侦探的帽子》和自己的笔记牢牢锁了进去。这笔突然的开支搞乱了马里亚诺修缮公寓的计划,那破了洞的深红色窗帘和吱呀作响的摇椅以及掉了漆的书桌因而也摆脱了被无情丢弃的命运。一开始,在“回廊”中刚刚发现这本书的时候,他一看到扉页的“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满脑子想的都是朋友们看到他的发现后欢呼赞叹的场景。一本圣书当然要展示给所有信徒,即便是古阿斐拉的密教也总是平等地看待全体会众。但现在,当他真正见识到了这是一部怎样的作品,一种无可阐明、无可抑制的独占欲便燃烧了起来。怎能向别人展示这样一件圣物?他理应独属于发现者,而这位发现者也理应受到众人的崇敬。或许,他也曾这样想过,这本书在他手中讲述的是他的故事,但万一有其他人得到,哪怕只是翻开这本奇书,一切便不好说了——它甚至可能戛然而止,仿佛谢尔基拉遭遇了俗不可耐的读者后愤而封笔。 聚会那天,他们坐在马里亚诺的客厅里聊天,话题不断在毫无关联的事项飞跃,从阿赫塔亚的炼金术跳到洛辛的橡树,而后来到何塞·雷兹沃对遮摩教的别样看法,最后无可避免地又一次回到旧书。大家都无奈地承认,自己在假期当中并没找到什么值得分享的东西,马里亚诺也心不在焉地以谎言附和。此时他的精神都牵系在那个黑色的保险柜上,朋友们说的话大多飞过他耳边,不作停留,穿过窗户边缘漏风的缝隙溜了出去,消失在亚尔曼尼沙的冬天里。过了一会儿,汉娜告诉朋友们,之前让她缺席了好几次聚会的项目终于顺利完结,导师给她放了个长假,因而她收获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不过汉娜是那种一旦放松下来反而会焦虑的人,只有不间断的繁忙才能让她得到宽慰。于是她接下了乔治的委托,那本初版的《炼金术全面图解》。看名字就知道,这本书满是插图,工作量巨大,之前她因为没时间而不得不拒绝。汉娜还问朋友们有没有什么珍贵的私藏,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她这段时间应该还能再修复上两三本。 他们还聊到了那天的庆典,大家都说,马里亚诺没来真是可惜。今年的游行活动格外隆重,市中心宽敞的道路已被游行队伍本身占去大半,围观的人群在寒风中硬是被挤得燥热难耐。出场的人物大多是正教的先知、圣人,还有些来自古代拉米亚神话的形象,比如威严可怖的冬父。队伍中的乐手演奏得格外卖力,吹号的人鼓胀的脸和古阿斐拉的红色陶瓶没什么两样,仿佛响度才是衡量音乐价值的唯一标准。他们还说,保不齐马里亚诺坐在自己西郊的公寓里都能听到那些欢快的曲子。但究竟是谁更值得同情呢?马里亚诺尽量保持克制,没让自己笑出声。于是在大家看来,这就只是一个善意的微笑。他们不知道的是,伟大的谢尔基拉在读者闷头大睡时已然在书中写下了当晚庆典的场景,且远比这些年轻人亲眼所见又描绘出来的情景有趣。 “直到入睡,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都未曾发觉自己错过了一场盛大的庆典。在他坐在位于城市西郊的公寓中,身体前倾,贪婪地紧盯着一一浮现的字迹时,在亚尔曼尼沙的中心……”这正是他次日起床后看到的新内容。剩下的我就不写了,要是有谁想看,就去买一本《侦探的帽子》吧。 后来一段时间,在深夜的时候,坐在烧得并不太旺的火炉边(当然要保持安全的距离),一种罪恶感时常会涌上马里亚诺的心头。就如同私藏了阿日伐罗祖师遗骨的阿耆·非那屠奢,他常陷入沉思,怀疑自己私藏圣物的行径是否有些过于卑劣。然而,几个月之后,谢尔基拉以亲笔写下的旨意给了他独自保管这本书的理由。那天,在一次聚会中,朋友们开始谈论起这样一个话题:究竟哪本圣物才是谢尔基拉的代表作。马里亚诺理所当然地对其他人的观点表示不屑。这是显而易见的,还有哪本书能比得上《侦探的帽子》?但当大家从他的神色看出些什么,好奇地询问他的意见时,他又一句话也不说了。聚会结束之后,走在街上,马里亚诺陷入了反思,自己私藏圣书的行为究竟是否正当?此时,向他奔袭而来的负罪感格外勇猛,他已经招架不住,必须要求助于作家本人。于是他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居所,路上还差点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到。而书中是这样写的:“马里亚诺颤抖着,试图把钥匙插进锁眼,第一次戳到了漆黑的柜门,第二次则发现自己拿反了钥匙。急促而紧迫的动作往往达不成目的,因此第三次尝试也不幸失败了。可他没办法缓下来,因为他是如此想要翻开《侦探的帽子》,让作家本人亲口告诉他答案,立刻,马上。然而,他这时其实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应当如同保守秘密一般守护圣书,直到自己仰卧在病榻上,自知时日无多之时,再用最后一口气将责任托付给他的后代。他只是需要别人的认可,一个人就够了,不管是谁。只要有人赞同他的想法,他就能坚定决心,像鲜花党人对待热卢王室那样斩下那股负罪感的头颅。但这是一个秘密,马里亚诺无法向任何人倾诉。那好吧,现在他得到认可了。” 这是谢尔基拉第一次向马里亚诺传达自己的旨意。虽说这段话是小说的一部分,是作家对读者讲述的内容,但马里亚诺自己就是那个读者,而不仅仅是故事里的角色。 所以,得到这番神谕之后,每当他们再聊到开头所说的那个话题,马里亚诺做出那种反应的时候便再也不会带着一丝内疚,反而有一种属于虔诚信徒的自豪。然而这又带来了一种新的煎熬。一位秘密的、不能透露身份和预言的先知肯定比心怀负罪感的信徒更受折磨。火焰在灼烧啊,他要敞开火炉暴露出炉膛,而另一种使命却又要求马里亚诺死死守住它,永远不得开启。 渐渐地,阅读这本书俨然发展成了一种超脱于阅读之外的、独立的爱好。生活的意义、一切事件的意义都被延后了,那些当即产生的结果根本引不动任何兴趣。只有当马里亚诺回到家,颤抖着从漆黑的保险柜中取出《侦探的帽子》,本来已经发生过的一切才真正在他的面前显现。 他曾经是一位敏锐的侦探,如今却逐渐失去那种直觉和眼光,开始忽视生活中的细节甚至生活本身。有一次,在拉鲁曼尼什区,他的钱包被人偷了,而马里亚诺本人在回到家翻开书之后才终于发觉。不过,在读完之后,他收获了足够的线索,并理所当然地告知了警察。于是,那名惯犯很快就进了监狱,十二个卡佩尔也回到了他自己手中,然而马里亚诺花大价钱买的钱包却不见了。在警局里,那个身材魁梧的警察手中夹着烟卷,告诉马里亚诺,这家伙得手之后总是把钱包掏空,而后扔掉。他把烟凑到嘴边抽了两口,又放下,还问马里亚诺要不要来一根。 虽然如此,这样的行为却也成了马里亚诺认识自己、认识人类的最佳方式。不能说出的细密情感如今已经能借助谢尔基拉的帮助显现成文字。字数逐渐增长的除了紧锁在保险柜中的圣书与多本读书笔记,还有他自己的习作。慢慢地,他的写作水平也开始增进,曾经屡次拒绝其投稿的报刊也开始欣然刊登马里亚诺的新作。一段时间之后,他已然成了一位颇有人气的青年作家。朋友们在读到他的作品时常会感叹,马里亚诺这个幸运儿得到了谢尔基拉的启示与垂青。当然,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时常感觉,自己已成为最了解谢尔基拉的研究者,甚至超过了把46部伟大作品转化为里特鲁语的炼金术士迈尔。他已然是谢尔基拉在人间的代行者。 在稿费能满足生活所需后,他辞掉了原先在大学图书馆帮忙的工作。那黑漆漆、阴暗而深沉的大型建筑中密布着各种语言、各个时代的书籍,唯独没有谢尔基拉的著作,他此前工作中得空时曾一一检视过。不同于阅读,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是一件消磨激情和灵感的事情,他总是感觉缺乏润滑,头脑和肢体都变得不太好使。他既不喜欢那个地方也不喜欢那份工作。但当他看到《侦探的帽子》对国立大学图书馆的描写时,还是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番这座建筑和其中的藏书。根据书中的提示,他甚至找到了一本套着《油灯之歌》封皮的圣书,并兴冲冲地向友人们展示了自己的发现。只靠自己的眼睛和日复一日的劳碌,他怎么能发现这些呢,马里亚诺如此感叹。 此后的一段时间,马里亚诺的名字逐渐为众人所知。他开始收到各种聚会的邀请。凭借着才华和姑且也算出众的相貌,他也收获了亚尔曼尼沙众多闺秀和贵妇的青睐,却从未和其中任何一位有过过密的私交。让人们感到好奇的是,在出席某些场合时,他总是戴着一顶灰色的猎鹿帽,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这种行为还在首都周边间接掀起了一波猎鹿帽的热潮。很多人认为他在模仿威廉·布朗笔下的侦探,但当人们问起时,他总是拒绝回答。 马里亚诺在参加这些社交活动之余,也未曾缺席过文学青年之间的聚会。他依旧住在西郊,只是换了一套更大的公寓。搬家的时候,那个沉重的保险柜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新公寓的客厅宽敞了许多,大家终于能够好好坐下了,也有了喝茶或者喝咖啡的余地。因此,聚会的主阵地也从金庭街的阁楼换到了马里亚诺的高级公寓。他和朋友们的关系依旧很好,也没有摆出过成功人士的架子。只是,令朋友们不满的是,马里亚诺从未向大众提起过谢尔基拉这位作家。当他们终于忍不住,和马里亚诺说起这个问题,马里亚诺一时间并没能给出回应。后来,大家又换了些别的话题。那次的聚会散得很不愉快,大家看起来都心事重重。一周之后,当他们在金庭街的狭小阁楼中再次见面,马里亚诺才给出一番解释。毫不意外地,这一解释说服了大家,再也没有人提过类似的问题。 后来,“回廊”的老板,那位沉默寡言的老人也去世了。那一段时间,马里亚诺和一位对文学无甚兴趣的漂亮姑娘坠入了爱河,两人很快就同居了。但他并非沉迷于此,而是沉醉在新的、随着自己爱情的进展而不断增添的内容之中。那段内容极富趣味,文笔堪称绝妙,好像谢尔基拉的创作也进入了一个巅峰。一天晚上,马里亚诺在女友睡熟后偷偷起身,溜进书房,轻轻打开保险柜,取出圣书。几个月后,当他再次从头开始阅读,试图找出迄今为止最为绝妙的段落,那天的内容毫无疑问地占据了榜首。他当然看过些色情小说,包括大作家改换笔名写的那些,也留心过文学作品中对于性爱的描写。但是又有谁能想到,在这一方面登峰造极的居然不是于连·贝尔,也不是出于某种趣味而自称马尔钦·罗果夫斯基的拉鲁曼尼,而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相比之下,真切的体验、肉体的刺激反而是索然无味、空洞的,它只是干巴巴地向马里亚诺敞开。全身心投入于恋爱和文学的那段日子里,他连书店都没怎么去,连朋友间的聚会也称病缺席。马里亚诺的女友喜好安静,唯一的爱好就是绘画。他们不常出门约会,炎热无风、空气凝重的夏日几乎在雷沙利亚街13号二楼的公寓中流过了一半,一人几乎总是在阅读、写作,另一个人则沉迷于绘画,烹饪和家务以及其他琐事则由佣人负责。偶尔两人待在一起时,会漫无边际地聊天,或者互相爱抚。或者,他们就什么也不干,只是拥抱着。当你拥抱一个人的时候,头颅错开如同剪刀,在那种姿势下,你的面孔和目光都在回避对方。你隐藏情绪,凝望着那个人背后的虚空,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一些平凡的物件当中涌现出来;另一种可能是,有些东西正在从莫名的孔洞溜走。总之,这便是他们的日常,尽可能排除了一切细碎绵密的干扰。以至于很久以后,当他乘坐马车路过“回廊”书店,才发现书店似乎没有开门。办完事情之后,他又乘车来到书店门前,伸手碰了下门把手,发现上面已落了一层灰。马里亚诺问了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老人一个半月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老人没有儿女,只有一个旅居拉米亚的侄女。因此,老人唯一的遗产,也就是书店和上面一层的居住区便原封不动地停留在此,等待那位侄女赶回处置。后来的聚会上,他和朋友聊起此事,还了解到老人的葬礼正是由他的好友们操办的。他们此前还给在家养病的马里亚诺寄了一封信,通知他前去参加葬礼。但那封信依旧和寄往他公寓的其他信件一样,安详地躺在信封里,正如“回廊”的主人躺在棺材中。 “该怎么描述马里亚诺的心情呢?不妨往前翻翻,找到乌维/维卢之死。他此时的思绪大概也与当时类似。”这是位于532页底部的那段话。当小说逐渐接近最初预计的终点,也即页码结束之处时,他也曾经为此焦虑过,还颇为认真地思考过小说应当如何完结,是戛然而止,甚至没说完最后一句话,还是以奇妙的方式完美地收尾?或者,他的生命会不会和小说一同迎来结尾,又或者,他将在小说完结时失去这本圣书?但当这一天终于到来,他惊讶地发现,一页洁白的新纸紧跟在532页后面生长了出来。

金陶堡是一座灰暗的城市,它的存在就如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在某一个神圣的时刻突然侵入了完好的现实。在一切都按照某个创造者或者说创作者的旨意被安排好的时候,一阵闪电夹带着雷声突然降临,在作品上打出了一个焦黑的点,或者是一道裂隙。凡是这样的东西就可以称作金陶堡。它可以是任何一座雾蒙蒙的、不讨人喜欢的城市,可以是亚尔曼尼沙下贱的那一部分,可以是拉米亚的首都,也可以是维尔斯,如果人们真的不想细究确切的名字。金陶堡也可以不是城市,我现在正在写下的这一部分就是金陶堡。但如果我们抱有一种学者的态度,拒不承认无限的重名的可能,一定要找到唯一的金陶堡,那么,倘若从亚尔曼尼沙拉鲁曼尼什区的火车站出发,搭乘往维尔斯去的列车,在越过大河,经过一片枯死的森林之后,人们就可以从窗户跳下火车,狼狈地在缺水的原野中徒步半日。而后金陶堡便离你更远了。我们会说这种追寻是无意义的,或者,这就是一切事物的样貌。 在金陶堡,我们应当忘记马里亚诺的故事,不妨也暂且忘记谢尔基拉,因为在这样一个不该存在的城市里,一位作家的存在是不现实的。在这座城市里,只有从事以下行当的家伙才能够骄傲地炫耀自己存在的本钱:骗子、魔术师、小偷、劫匪、杀人犯、收藏家、典当行老板、工厂主、妓女、乐师、普通人和巴瑞亚游民。他们不得不骄傲地在街头行走,否则,这座城市就会缺点什么。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下走,那当然是一个下坡,因为在这里每条路都向下微微倾斜,回头路也是如此。往往是刚下过一场雨,一些铺路的石砖和人们的立场一样摇摆不定,总会化身陷阱,把和城市差不多颜色的水泼洒到摇摆的人们身上,以此实现悄声而不可知的对话。本地人不打雨伞,往往穿着表面湿漉漉的黑色雨衣,一个个行迹鬼祟,把空气也染得湿黏如精液,而且气味也类似。打雨伞的人也不是游客,而是误入此地并被迫滞留的家伙,又或者是刻意误入此地的人。他们如果出发时没有带伞,就会被雨水慢慢地吞噬掉,进入整座城市的表面,逐渐被摊开,被抹匀,而后在某个人踏出一步,精准地踩中陷阱之时飞溅到他的衣服上。总而言之,白天在下雨,晚上也在下雨。有雨水就有罪恶,倘如这座城市的表面和挂在家里的雨衣一样变干,那一定是有位侦探来访,抽丝剥茧试图寻求真相,最后恍然大悟并把整座城市连根拔起。 金陶堡的居民大概知道历法和计时,这或许可以称为极少数的幸运事件。雨一直下啊,如果每时每刻淋在身上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雨,人们怎么能够说时间在流逝?这或许将成为一个未解之谜,总有人会试图去破解的,但是一旦它被破解,就缺少了一些趣味。这种趣味大概就是对于金陶堡本身来说至高无上的趣味。 第七纪元145年7月是一个多雨的月份。多雨,也就是说雨格外多,格外潮湿,罪恶也格外多。大约是在6日或者7日,一具女尸出现在某条无名小巷里。被发现的时候,她已显现出长时间泡过水的样子,人们说,她就像一具浮尸,从含水量和水面大致相近的肮脏地面突现。尸体的双手是断掉的,其他部分,包括本来就裸露出大部分肌肤、又因为泡透了而隐约揭露出肉体其他部分的衣物则完整地留在了雨中。人们好像没有发现血液,因为红色已经被涂抹匀了,每一栋住宅的表面都是这些极淡因而无法捕捉的血红。仅仅在两天之后,第二具和第三具尸体也以类似的姿态被发现了,同样是仰躺着,同样失去了双手,当然生前也同样是女性。10日那天,雨下得格外猛烈,冲垮了一座二层的民房,人们在流落下来的碎片中看到了第四具女尸。靠观察来指认尸体的身份已几乎不可能,警方只能通过有关失踪人员的报告来揣测其生前名号、职业与其他信息。很快,他们就得出可能有些武断的结论,那就是这四具女尸生前都是妓女。大约从7月12日开始,当地开始流行起这样的传言:有一个心理扭曲的连环杀手在专门针对金陶堡的妓女作案,且和一般的杀人魔不同的是,他对女性的手有着别样的喜好,在犯案后还要从尸体上砍下双手。这虽说是在街头发酵的传言,但和警方给出的推断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不过人们的反应不算剧烈。城中正派的人家,倘若真的有这样的人家,大抵只是把这当作饭后的谈资。因为死者都是肮脏的妓女,和正派的、贞洁的女性没有任何关系,而男性(不管是哪一类)就更不当回事了。如果说这些案件还有什么额外的影响,那最多也只是略微改变了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气氛,且只有凭借画家的眼睛才能够捕捉这微不可察的改变。可是人们没有画家的眼睛,因为金陶堡只有乐手而没有画家。在街头演奏或许是最恶劣的情况了,雨水会挂在铮亮的铜管上,会滑下,也会进入腔体,这最多让乐手感到些许的烦恼,反正他们的水平还不至于高到能够突出少许水(或者很多水)的影响,听众的耳朵也一样;或者他们还能拿出别的乐器,博而不精,这也不错。但画家呢?他们的确坐在工作室里,坐在屋顶下,因为金属颜料管还没发明。侵入感官的貌似只有雨水的声音,但潮气是画家的眼睛也无法捕捉的。如果是水彩画,那画纸总是会受潮;如果是油画,画布也要在连绵不绝、无孔不入、几乎充塞整座城市的雨中霉掉。这很难让顾客满意,因为顾客总要收走完成了的画作,挂在家里,如同夸耀自己妻子一般向宾客展示。发霉的画作就像是死了的妻子。这不像街边黑漆漆的听众,欣赏音乐的人会随便扔出几个钢镚,并放任音符慢慢地从脑子里流失。所以金陶堡这儿永远没有画家的饭碗,他们只能站在雨里,拿着饭碗接两口浑浊的雨水。 然后一切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因为金陶堡的每个雨天都是一模一样的雨天,警察能做什么呢?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浮肿的、砍掉双手的尸体突现街头(把定语去掉当然就有不少了,要是哪一天没有,金陶堡反而才进入了灭顶的危机),人们,也包括警察,在饭后的闲谈中也逐渐换了新的话题。那时候话题产生得还很慢呢,不像后来人们所习惯的那样。话题的死亡也很迟缓,仿佛死神赐予它们别样的仁慈。有些话题好几千年之前就已经产生了,可是到现在还盘旋在人们的餐厅里,在菜肴上方不耐烦地打转呢。 没错,一切就这么结束了。金陶堡逐渐溶解在雨水里了,它和屎尿、霉味、杀人狂一起,被倒在了亚尔曼尼沙,倒在拉鲁曼尼什区,这样故事就又回到了马里亚诺头上。你肯定会问,这哪是什么故事,当然啦,你说得对,这不是故事。金陶堡没有故事。

当马里亚诺和未婚妻准备离开亚尔曼尼沙时,书的页数已经远远超过了三位数。他买了个挺大的黑色手提箱,里面装着《侦探的帽子》和十一本笔记。马里亚诺此前已经去过几次艾萨拉,在国立花园附近(正是他们此前幻想之中谢尔基拉图书馆的选址)看中了一套带有花园(似乎有些多余)的三层住宅。那栋豪宅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建成,其前任主人是一位出生在希勒瓦尼亚的富有出版商,可惜还没等到入住,那位商人就心脏病发作离世了。仅从外皮来看,这栋建筑具有惊人的繁复装饰,植物和动物的纹样不断重复、不断在精美的大理石表面塑造出各异的起伏。倘若拿出些篇幅对其进行细致的描写,那无疑会使大多数读者昏昏欲睡。这般外表固然是富丽堂皇的,不知凝结了多少时间和金钱,然而其内部则恰恰相反,呈现出全然空荡的样貌,不仅没有家具,就连地面、墙和天花板都以最朴实的形态裸露着,那模样正如同当时尚在“回廊”的书架上休眠的《侦探的帽子》。即使是废墟也比这栋建筑具有更多内容。 对于从前的马里亚诺和那时刚从美术学院毕业的女友,这样一栋豪宅,加上这样的地理位置,即使考虑到其内部惊人的空洞,也是完全无法想象的。除非是这样的情况:他们两人借着不知道哪里翻腾出来的关系,混进了某场上流的宴会,而这场宴会的场地正是这座宏伟的宅邸。他们甚至只能以不请自来的客人这样一个身份登场。说起不请自来的客人,马里亚诺肯定会想到《福克纳庄园奇案》里以同样的身份登场的大侦探。毕竟他后来把威廉·布朗的那11本侦探小说也从头到尾细细地读了好几遍,对侦探本人和他办理的每个案件都无比熟悉,程度不亚于一些忠实的粉丝。他甚至还写了几篇文章,通过详实的考据推测威廉·布朗这一笔名背后的真人其实是威顿诺尔公爵亚瑟·霍金斯。另外,他自己也尝试着写了一本侦探小说,只不过读起来更像谢尔基拉而非布朗的作品。但此时,他们早就和那种穷困(或者说至少在某些方面显现出拮据,让很多欲望不能得到及时而充分、甚至有些过头的满足)的生活说再见了。马里亚诺本人已经在里特鲁维亚出版过四本小说,他的未婚妻作为一名画家也意外地在阿那萨提打响了名气。如今他们的积蓄已经完全能够负担得起这栋住宅,当然也能出得起装修、修缮的费用,只要别像福克纳先生那位老绅士一样一意追求奢侈。他和未婚妻已经对自己未来家族的宅邸有了相当全面的规划,当然,两人的艺术品位与喜好是大致类似的,对室内空间的规划也没有什么大的冲突。可供折腾的空间当然多得是,即使他们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因为装潢的问题而大吵一架,决定分手,也可以一人住一层,各过各的,剩下一层还能留给佣人。总之,在自己的故乡同时也是作家的故乡(那时他们已经通过迈尔在《兔子上尉》译者序里的话确定了这一点)开启美好的新生活,住进漂亮的大宅,这显然是非常诱人的。马里亚诺此前已经和那位出版商的继承人商量好了交易的事情,等他们这次到了艾萨拉,处理完一堆和移民、结婚相关的手续之后,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阿那萨提人爱不释手的繁琐手续让马里亚诺望而却步,但也没办法嘛,就算硬着头皮也要四处奔走,把移民和结婚的事情处理完。啊,还有房产交易的手续!这可真是让马里亚诺头痛欲裂。不过呢,这么做是有原因的,还是让我来给你解释解释吧,免得降生在未来美好时代的读者看得一头雾水。里特鲁维亚的《财产法》可是明明白白写着,已婚女性不具有财产权,且她婚前所具有的一切财产在婚后都要交给丈夫支配。阿那萨提也好,冷酷的拉米亚也好,这两个大国可都没有类似的法律规定,嗯,原先的热卢王国曾经有过,但是早就废止了——而那时候拉米亚恐怕还是几个拉穆尔部落呢。坦白来说,马里亚诺未婚妻出售画作的收入比他的稿费还要多上几倍,只靠马里亚诺一个人的积蓄都买不起这栋豪宅,更不要说翻修了。要是二人以里特鲁维亚公民的身份结婚,这栋房子就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粒灰尘归这位画家所有了。如果他们将来有一天离婚,那占有了这栋房子的马里亚诺无疑就显得像是个强盗、劫匪一类的无耻人物了。虽然同属谢尔基拉的作品,也都和亚尔曼尼沙密切相关,但《侦探的帽子》毕竟不是《北方之云》,这也就是说,不能够以恶棍为主角。所以为了避免这一点,他们在缔结婚姻、购置房产之前还是得费点儿工夫。 各种手续跑下来少说也要耗上一个月,而装修、购置家具则又是一项大工程。马里亚诺和未婚妻固然盼着能早些入住新居,但也不急于这一时,总不能搬进毛坯房里。两人已经拜托一位住在艾萨拉的诗人朋友为他们找了一间豪华公寓,打算抵达艾萨拉之后先在那儿住上一段时间。公寓也在国立花园周边,从阳台眺望出去就能看到国立花园的景色,当然也能望到远处绿树掩映中的豪宅。马里亚诺的未婚妻对装潢一事要求颇高,早已打算亲眼监督新居内的施工,确保每一个细节的完美。她身体瘦弱,走路总是慢悠悠的,但即使这样,从公寓楼出来,走上十来分钟,也足以到达施工现场了。 总之,从各种角度而言,两人的计划都已经趋近完美了。若是说还有哪件事仍旧是个遗憾,那就是马里亚诺在作家的故乡寻访其踪迹时遭到了严重的挫折。 马里亚诺此前每次坐火车到艾萨拉来,都习惯性地在各家书店搜寻谢尔基拉的大作,却并没有找到半段哪怕只是提到谢尔基拉的文字。的确,他们这群青年文学爱好者都养成了一样的习惯,每到一座城市都要怀揣着希望找找看;但如此三番五次地重复搜寻,则需要一股狠毒的、沼泽一般的毅力,这种毅力让马里亚诺深陷于一次又一次的徒劳尝试之中。而和当地的店主、青年人、学者聊起那位作家时,对方要么是没听说过谢尔基拉,要么就假装自己是谢尔基拉的狂热爱好者,而后发表一番狗屁不通的评论。每当遇到此类假冒的信徒,马里亚诺便会感到一股灼灼燃烧的恼怒,这无疑是狂妄的亵渎和最卑劣的欺诈。但他稍微冷静下来,想到总不能给对方一拳,便只好拂袖而去。 在作家的故乡,马里亚诺找不到一丝一毫和谢尔基拉有关的痕迹。倘若这是某种学术研究的结果,那一切都只能指向一个结论,那就是这样一个人根本不曾存在。但马里亚诺和他的朋友们都满怀虔信,几乎把这个问题从单纯的学术研究提升到了宗教的高度,这样一来,这么一个结论无异于指着正教徒的鼻子对他说天主是个谎言。况且,假如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不曾存在,那些卓越的文学作品又能出自谁手呢?还有《侦探的帽子》这个无可置疑的神迹,在看到神迹之后,又有谁胆敢否认神的存在?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一个阿那萨提人只在里特鲁民族的土地和语言当中存在,而在其故乡却没有留下丝毫踪迹。马里亚诺暂且也只能接受这一荒谬的结论。如果他是个宗教领袖(他们总是能够把不利于自己的事实转化成为教义辩护的武器),他可以借此编排出“里特鲁人是真正受文学之神垂青的民族,是唯一的选民”这样的教义,但他毕竟不是,而且从血统上来讲还是个阿那萨提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马里亚诺在追寻谢尔基拉的圣迹这项工作上还是不够投入、不够虔诚,他得在艾萨拉走街串巷数千年,才能向神证明自己的信仰。这就更是宗教式的空口许诺了——如果你没能蒙受神恩,那肯定是你自己不够虔诚。 无非就是这两种可能,马里亚诺在两者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一问题。和每一位侦探一样,马里亚诺喜好刨根问底,从不甘心放弃迷雾后的真相。有段时间他有一种冲动,打算将一生都投入到可能无果的追寻当中,倘若艾萨拉城内没有,便去郊区和乡村里挨家挨户寻访;倘若整个艾萨拉周边都找不到一丝线索,就把范围扩大到整个维利。但后来他想到自己现在的生活,想到自己的文学创作,想到自己的未婚妻,想到富丽堂皇的三层豪宅,这种过激的冲动就逐渐淡去了。他转念一想,只需要心怀对谢尔基拉的虔诚信仰,只要持有那本奇迹般的圣书,这便足以坐实他圣徒的身份,其他一切即使都在历史的火灾里化作灰烬也无妨。在生命走向终结的时刻,回想起那些无果的追寻、消逝的陈迹时,加上几句虚弱无力的叹息,这也就够了。 临走之前,他怀着一种淡淡的不舍,回到金庭街18号的狭小阁楼,出席了一次朋友间的聚会。大家看到已经连着三四个月没露面的马里亚诺,都感到由衷的喜悦——因为他太久没有露面,也不回信,有的人还以为他生了重病卧床不起,心中颇为忧虑。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创作一套五部曲的历史小说,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留一小时给三餐、洗漱,专门拿出一小时阅读《侦探的帽子》,再匀出一个小时给未婚妻,只睡六个小时。马里亚诺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狂热,简直比码头工人还拼命,三四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写完了两卷。这当然是在为新居积攒资金,但也未尝不可以看作圣徒对文学之神的致敬,又或者是出于某种奇异的虔敬而对神发出的挑战,以此刻画出自己和神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这一套五部曲的历史小说以热卢王国的鲜花党革命为背景,在结构上和《亚林里特鲁三部曲》颇为相似,都是将多条看似全然无关的叙事线索逐渐并拢,最终编织出那个时代的浪潮。但在手法和笔调上,他还是尽可能和谢尔基拉刻意保持着距离,以达成纯粹的致敬而非模仿。 在聚会的前几天,第一卷《玻璃玫瑰》已经付印,并受到了评论家的一致好评。聚会时,朋友们也纷纷祝贺他的新作取得了圆满成功,并与他分享了自己读后的感想。乔治还开玩笑说,幸好他没累出病来,之前他们一直联系不到马里亚诺,看到他的新书上架,差点以为这是他的绝笔之作。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聚会的一个中心、焦点,从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变成了一位值得讨论的话题人物。他生长在这个小圈子之内,从中汲取养分,可随着名气打响,他的枝条和根系却逐渐伸出这一范围,向广阔的外界探去。自己似乎已经不再属于这一群体了,尽管大家依旧是朋友,依旧像往常一样交流着与文学相关或压根无关的话题,依旧开着马里亚诺的玩笑。其实,大家对青年作家新作取得成功的祝贺并不是违心的谄媚,也没有任何别样的目的,和对乔治订婚的祝贺、对汉娜找到工作的祝贺等等没什么两样。并没有人在排斥自己,而是马里亚诺感受到一些可能根本不曾存在的细小变化,从而自己产生出把自己排斥出去的欲望。 总之,在最后一次聚会上,马里亚诺郑重地向大家道别,并将自己找到的几本谢尔基拉的原作送给了朋友们(当然不包括《侦探的帽子》),自己只留了抄本。他向大家承诺,有时间还是会回来看看的。亚尔曼尼沙,这一谢尔基拉研究的重要基地,在在座所有人的人生里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或许每个人都终将离开这座城市,去往自己的艾萨拉,但曾经挤在狭小的阁楼公寓中,顶着冬天的寒冷一本本检视旧书的日子会始终和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这个名字一起,刻写在每人记忆的最深处。在怀想起这些日子的时候,他们肯定也会怀念亚尔曼尼沙的灰雾,阴冷而沉重的建筑,冒着烟气、轰隆作响的工厂和四处游荡、心灵手巧的小偷,当然还有夜晚狭小的公寓里围成一团的友人们。这番演说赢得了大家的掌声。他和所有人一一拥抱,乔治打了他一拳,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汉娜吻了他的脸颊,而后背过身去,似乎在低声哭泣。聚会结束前,朋友们和他提到,金庭街18号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即将拆除重建,这就是圣所中的最后一次集会了。从金庭街18号出来的时候,他路过了金庭街6号,曾经的那家帽子店。那时是晚上,店铺已经关门了,路灯也不明亮,什么都看不清楚。马里亚诺凑近了些,看到门两侧的橱窗里都已经空了,紧锁着的店门上贴着“店面出售”的告示,大抵是遭遇了和“回廊”一样的命运。他如今有很多顶各式各样的猎鹿帽,但始终还是偏爱最初那一顶侦探的帽子。 第二天傍晚,他们离开雷沙利亚街的高级公寓,去往火车站。马里亚诺只带了那个黑色的大号手提箱,另一只手牵着未婚妻,除此之外一件行李都没带。他们此前已经托人把青年作家的其他藏书和青年画家未售出的作品运往艾萨拉,暂时寄存在一位朋友那里。大部分钱都存在美伦银行,身上的那些即使被拉鲁曼尼什区的街头艺术家们顺手摸走也没什么大碍,自然也就不需要背着个保险柜上火车。两人雇了辆马车往亚尔曼尼沙火车站去,一路上并没遇到什么拦车的劫匪或者得了精神病的枪手。 和往常一样,火车还是晚点了。全世界的火车都一样,没有哪辆会像诺姆人一样守时。这也能够理解,马里亚诺在自己的一首诗歌里就把火车的运行比作动物迈向死亡。死亡是必然的,也就是说火车总要到站,除非发生事故脱轨(那样的话就是车上的人迈向死亡);但生命总会有一种原始的抗争,一定要竭力摆脱某种既定的规划,即使命运是早早书写下来的铁律,也要改变走向固定目的地的过程乃至时机。即便一切都不可避免,抗争也绝非徒劳,至少火车竭尽全力,以最为英勇的姿态在临死之时嘲弄了命运。 好吧,我是开玩笑的,马里亚诺才不会这样想。这是看着别人焦急等待、自己幸灾乐祸的混蛋诗人才能想出来的鬼话。作为火车晚点的切实受害者,马里亚诺只想狠狠地咒骂火车司机乃至整个铁路系统的所有工作人员。当然,如果火车真的是这样一个有生命的、有自己意愿的事物,马里亚诺会把它也带上。对必死命运的嘲笑?还不如说是对整个铁路系统和所有工作人员的嘲笑,或者说对所有买了票、坐在大厅傻傻等着的倒霉乘客的嘲笑。 一般情况下,根据马里亚诺的经验,火车晚点最多也就是晚上半个小时,再多的话就要逐渐滑向不可估量的深渊,也就是说越等下去,要等待的时间就变得越长,这一过程没有尽头,直到乘客在火车站的长椅上安然死去。也许在他合上眼的下一秒,火车就会拉响炸耳的汽笛缓缓进站;也许这车就像救赎一样,永远都不会到来。马里亚诺等了一个半小时,内心愈发焦躁,但是往艾萨拉去的火车仍然没有到站,他开始猜测,是否是哪里的边境又发生了什么动乱,拦住了火车的去路。但就算那样,也总该有点什么动静,也多少该传出点什么消息。这样大家各回各家,等到封锁解除再去艾萨拉,倒也不是不行。可是没个准信,一切都是未知的,这种神秘的未知性把人强行拖在火车站无法离去,所有人都只能沉浸在无望的等待之中,慢慢死去。 这是个焦灼的晚上,候车大厅里苦等的乘客大多在高声抱怨,另一些人大概是抱怨到没力气了,安静地瘫坐在硌屁股的木头长椅上,连带着闷热的空气,一切都在嘈杂或者沉默中脱水。他嗓子有些干,喝了不少水,一开始只是肚子胀,等着等着,火车还不来,又喝了不少水,现在必须得去一趟厕所了。老实说,马里亚诺不喜欢车站的厕所,什么都是臭烘烘、脏兮兮的,连洗手的自来水也很难给人以洁净的感觉。但生理需求总会胜过一切厌恶感,所以他把一直紧抓着的手提箱放在座位上,叮嘱女伴一定要看牢圣物,千万别让火车站里的魔术师得手。这个手提箱毕竟是崭新的,也不太便宜,很容易成为目标。而得手的家伙看到一堆破书,又怎么可能会洗净双手、翻开拜读呢?肯定是看都不看,就羞恼地把它们一股脑丢进垃圾堆了,只留下看起来还能卖点钱的箱子。即使马里亚诺能够凭借侦探的直觉(还不见得有呢)找回圣书,他也不能让《侦探的帽子》沦落至垃圾堆里,与苍蝇和低劣的色情小说为伍,这是最为严重的亵渎。而提着箱子进入厕所自然也是对圣书的亵渎,更别说那样也没法如厕。所以,暂且让未婚妻看管是最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如果画家聚精会神地盯着某一件事物,那么它的轮廓、质地、色彩、明暗就会逐渐在她的脑海里显现,而后现实的事物就会被舍弃,下一步便是在画布或者纸上进行勾勒描绘,乃至完成最终的变形。对于她这一派大多是年轻人的画家,绘画无疑是这样的一个过程。这些画家拥有着出色的记忆力,然而其对象是有着明确限制的,就如同马里亚诺可以轻易地记住诗句或者优美的散文,却无法回想起刚刚看过的市政府公告到底说了些什么鬼话。他们肆意地运用这种出色的天赋,记录每一个瞬间、动态,以达到传统画家无法企及的领域。创作方式和观念很难分得出高下,因此,这一批画家更常挂在嘴边的说辞是,他们的创新拓展了绘画艺术的广度。当然,如果只是捕捉瞬间,那么这和精确的、单纯的模仿也没有什么差异。他们真正擅长的是抓住瞬间的一切特征,进行一次伟大的变形。这种变形的前提则是舍弃现实中的那个作为原型的事物。 马里亚诺当然了解这种艺术创作的思路,也能体会到其中包含的价值,但他并不知道,在他如厕的时候,端坐在长椅上的青年画家正目光放空,在脑内创作着手提箱的肖像。一丝闪电般的灵光突然划破思维中已然成形的图像,不经意间,某种从未在绘画中显现过的东西诞生了。那就像是一个焦黑的点、一道裂隙,彻底击穿了画布,打开了另一个维度的空间。那就是金陶堡。对金陶堡的追寻通常是无果的,你只能等它突然显现在眼前,可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随着一阵呛人的烟雾消失了。 之后,等他们在艾萨拉安定下来,当女友在画布上画出这幅作品的时候,站在一旁观看的马里亚诺也许会是这个全新流派的首位见证者。我不知道,大概会吧,又或者他会骤然想起那个困在火车站的夜晚,终于明白其中原因,而后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而在这几分钟里,那座名叫金陶堡的城市也意外地和马里亚诺产生了联系。 在马里亚诺起身去厕所时,从金陶堡来的列车恰好入站停稳,一堆黑色的人急匆匆地挤出来,从月台下来,经过大厅,向出口涌去。黑压压的人群相互推挤着,野蛮地往外流动,一个个看不清面孔但好像又都很慌张。如果马里亚诺走得慢一点,在进入厕所前或许能碰到这些在候车大厅突然显现的幽灵,说不定会有些创作灵感——不太可能是小说,我觉得是诗歌,并且是一首十分简短的诗歌,和未婚妻脑中的画作同样具有开创意义。而更加可惜的是,年轻的画家虽然就坐在大厅里,却已经陷入了伟大的创作之中,双眼不再视物,而是向内看去,因此忽略了这难得一见的景象。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金陶堡的来客,也没有感受到他们的魔力:他们来到哪儿,哪儿就是金陶堡。如果他们死后升入辉域,那天主的地盘也得变成金陶堡。 与金陶堡发生接触的只有马里亚诺的手提箱。在来自金陶堡的人群中,有个瘦削的高个男人,提着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手提箱。人们推搡着,把他挤到了人群的边缘。这群人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差不多能塞满一个小镇,以至于所有人都会怀疑,十几节的列车怎么能装下这么多阴沉的家伙。即使他们个个都是扒火车的好手,像壁虎一样,全数黏在车顶和左右两边,甚至跑到车底,恐怕也无法挤到同一辆火车上。这些人占满了大厅中央的所有空地,还入侵了往艾萨拉去的倒霉乘客落座的区域。 提着箱子的男人或许并不是土生土长的金陶堡人。他身上固然带着金陶堡的雨水味,穿得也像是金陶堡的居民,看起来甚至比周围的金陶堡人还焦急。但真正的金陶堡人是不会被同乡推挤出人群,还不小心摔倒的。金陶堡人有一种神秘的方法,能够鉴别出外乡人,并下意识地通过一连串本该无意义的动作,齐心协力,把外人排斥出去。那么,他就这样摔倒了,行李箱脱手而出,甩到了马里亚诺未婚妻旁边的空位上。这下摔得够疼,他咬着牙,慌忙站起来,看也没看,一把拽过长椅上的箱子,便急匆匆地走了。飞出去的箱子差点砸到了一位女士,估计也把人家吓了一跳,可他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对吧?但倘若你知道这人来亚尔曼尼沙之前干了些什么,对这种失礼的举措估计也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让我们来想象马里亚诺的反应吧。本来列车是要在三天之后的傍晚抵达艾萨拉的,但当他从晚点了五个小时的火车上下来,这时候应该已经是深夜了。这也不好说,万一中间再有些什么延误呢,对吧?我们唯一能确定的事情是,肯定会有不确定因素。总之,不管怎么着,三四天之后,他总归能住进国立花园附近的高级公寓。在马里亚诺进了门,把箱子放在地上,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之后,我敢保证,他干的第一件事情肯定是打开手提箱,阅读《侦探的帽子》。他的未婚妻此时应该在卧室里补觉,她睡眠质量一直不佳,在火车上估计没有休息好。而当他打开箱子,看到四双齐腕而断的干缩人手(就当人手外面没有包装纸之类的东西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该是什么样),在震惊、疑惑、痛苦等诸多情绪纷纷到来之前,肯定是先吓了一跳,搞不好还直接把箱子摔到了地上。当然,这种情况的前提是,他在火车上一直没有打开箱子。如果他在火车上就打开了箱子,还恰巧被别的乘客看到了,那他估计就要在火车停站时被警察带走了。这还真不好说,说不定他在车上就发现不对劲了呢,毕竟提着一堆书和一堆人手的感觉肯定是不一样的,晃荡两下就知道了,除非他爱惜得很,连晃荡都不敢晃荡。 而后到来的则是熊熊燃烧的猜忌之火。《侦探的帽子》一直是个秘密啊,就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知道有这样一本书,就算知道,也肯定没读过。马里亚诺每次读完就会把它锁进保险柜里。马里亚诺肯定会有很多怀疑对象,是乔治?他曾经表现出浓厚的窥探欲,老是想知道马里亚诺所认定的巅峰之作到底是哪本书,聚会的时候,每当他们再度谈起这个话题(其实这个话题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是觉得马里亚诺的反应以及模仿马里亚诺的行为非常有趣),他时不时就会诱导两句,试图从马里亚诺嘴里撬出些什么。是汉娜?所有人里边就属她最热爱书籍(指的是其本身而非内容),假如无意间发现了马里亚诺书房里的保险柜,她肯定会好奇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古籍(甚至不会往珠宝、古董之类的东西上想)。是那个只参加过一两次聚会的混蛋?是他的未婚妻?是“回廊”老板远在拉米亚的侄女?但他最终会想明白,所有这些怀疑对象都没有作案的机会,一切可能只是来源于某个巧合。那双干缩的人手不可能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手笔,即使有人选择掉包,也不会塞个这东西进去。 在火车上,他连睡觉都会抓着那个手提箱(我相信他绝对干得出来),就连对俗务不太关心的未婚妻也心生好奇,问他那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这我就不能确定了,毕竟我不是很熟悉这位画家)。那么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拿了他的箱子呢?他很快就会想到在亚尔曼尼沙火车站离开座位去往厕所的那几分钟,肯定是那几分钟,不知道什么人恰好从那里经过,恰好不小心松开了自己的手提箱,又恰好拿走了他的箱子。那么事情就很清楚了,至于他会不会责怪未婚妻看管不力,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他的生活肯定会就此发生巨变。圣书消失了,笔记也不见了,就好像《侦探的帽子》从来没在马里亚诺身边出现过、只是一个幻影一样。哦,他还有一顶真正的侦探的帽子,幸好那顶帽子没被人抢走。但每当看到那顶帽子,他是否会回想起那个刮着北风的寒冷下午,由此再度想起遗失的圣书?如此一来,唯一留下的印痕是否反而是一种折磨? 或许,从那时起,他开始被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所袭击。自己是否是书里的人物?究竟是书在记录他的生活,还是他在按照书中内容演出,被谢尔基拉写下的每一个字母牢牢地操控?谢尔基拉,毕竟海因里希·迈尔从没有提到他的生卒年份,是否在某个地方以戏谑的眼光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时落下几笔,延展他人生的剧本?如果谢尔基拉写得太快,他是否会就此看到自己的未来?而如果他甚至已经清楚了自己未来的一切,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绝望的事情?这么说来,圣书的遗失是否其实是一件幸事?可如果谢尔基拉还在继续书写他的生活,他也一直被作家的妙笔操纵,那丢失了剧本的马里亚诺岂不是回归了从前蒙昧无知的状态?得知恐怖的真相,或者一辈子生活在愚昧之中,究竟哪个选择更好,我也不知道。而得知了真相,却又被迫再度陷入无知,所留下的岂不是只有恐惧?你瞧,事关一个人人生以及其全部信念的、如此重要的事情,对作家之神来说或许只是随意的虚构,是可以根据自己的趣味进行任意安排的文字。如同经文所说,你当畏惧你的神。而马里亚诺从前只看到神所降下的赐福、所散发的光彩,虽怀有敬畏,却从未曾理解真正的畏惧。那并非是说要畏惧神的愤怒与惩罚,而是说,神本身的存在对于凡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恐怖。这样的念头根本就数不尽啊,我再怎么写也写不完。这毕竟是一部小说,不是什么哲学或者神学论文。就让我以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结束吧:归根结底,谢尔基拉到底是谁,这本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奇怪啊,这些想法在现在看来是如此合情合理,是任何一位侦探都会自然提出的怀疑,但是从前的马里亚诺,从前占有着圣书的马里亚诺,为什么完全没有产生过丝毫的怀疑呢?为什么等到他失去了圣书,这些侦探的思考方才于他的脑中涌现出来?他说不定也会想起,获得圣书后的那段日子里,他逐渐失去了对生活的感受,一切都仰赖于谢尔基拉的妙笔,仿佛谢尔基拉是自己的消化器官,把外界的一切带来的所谓营养输送给身体。他或许会猛然发现,恰恰是《侦探的帽子》剥夺了自己侦探一般的直觉,没有这种感受的能力,完全仰仗于书籍,他写出的东西无疑是对谢尔基拉最粗劣、最无耻的抄袭。这样一想也许会让他更难受,但他到底有没有想到这些,我也没办法确定。 马里亚诺是否会摆脱这些梦魇,强迫自己忘记关于《侦探的帽子》连同谢尔基拉本人的一切?当他再度试图提笔写作时,是否会对文字产生强烈的恐惧?此后他将怎样生活,怎样死去?这我就不知道了。对我来说,也对你们来说,马里亚诺的故事大概就这么结束了。

夜已经很深了。教堂的钟声在演奏完一段嘈杂凌乱的宗教乐曲后敲了十一下。我总觉得里特鲁至圣教会对钟声有什么奇怪的执念,每过一刻钟都要敲上几下,整点时更是把钟楼当成了音乐厅。第六纪元的时候他们大半夜也不带停的,搞得附近的居民一晚上得醒来两三次,真不知道是有什么毛病。现在其实好多了,至少从凌晨到早上六点这段时间是安静的。 说起来,钟声除了震得耳朵嗡嗡响之外,还是有点用处的。在一天到晚不停敲钟的国家,人们起码不会忘了时间。当然火车是个例外,就没准点到过。我店里之前有台挂钟的,但是前几天卖出去了(谁知道那个人为啥会看中店里的陈设),我也没带怀表,就靠钟声报时算了。现在是十一点钟,等十一点半的钟声一响,我就立马关门,上楼睡觉。这个时间段其实没几个客人,但经常有供货商出没,他们不喜欢白天,那我就只好开着门恭候了。 我坐在柜台后边的椅子上读着昨天刚从书店买来的小说,是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的《风暴的名字》。这是位最近一两年出道的新秀作家,但我老是觉得这行文风格似曾相识。难道是我看过他出名前发表在报纸上的作品?算了,我想,看小说也就是图一乐,打发打发时间,管那么多干什么呢? 这是本侦探小说,我看了一半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头绪。我指的是,连案子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别提凶手了。这位作家倒不是专门写侦探小说的,他写的东西五花八门,共同特点是语言优美,常常探讨深刻的哲学问题,并且喜欢在叙事上耍花招,缺点则是废话真的很多,就像我一样。但评论家们好像还挺喜欢读废话的,他们自己说的大多也是废话。啊,不管怎么说,这本小说还是挺有意思的,虽然不能当成一般的侦探小说来看。 我在柜台旁边放了一盏很亮的灯,是从一个古董贩子那儿收来的,据说是阿赫塔亚人的炼金造物,拿来挑灯夜读正合适。按说炼金物品在阿赫塔亚覆灭之后就失效了,但这玩意儿一直亮着,想关都关不掉。我也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只知道这东西肯定不是仿制品,因为靠现在的科技是做不来的。那个贩子是上个月过来的,一个月过去了,这盏灯还是那么亮。这姑且算是我的私人收藏品吧,虽然摆在柜台上,但是并不出售,毕竟大半夜坐在店里看书打发时间的时候总得有照明。这也不好说,如果顾客开价开得足够,我还是会忍痛割爱的。 读这书读得我有些困,我打了个哈欠,心想,干脆早点关门去睡觉吧。十一点一刻的钟声响了,我放下书,从椅子上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关上店门。我刚走到门前,一个一身黑衣、身材瘦削、个子很高的家伙提着个黑漆漆的东西,急匆匆地挤了进来,越过我,走到空无一人的柜台前。我没见过这人,他也没见过我,不然他至少该知道我是这儿的老板,和我打个招呼。这家伙看到柜台没人,转过头来,似乎才发现我站在门口。 “我有个东西要卖。”他把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扔在柜台上,说。 “你从哪儿来的?”我走到柜台后面,坐下,问了个听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看这人的模样,我大概就能猜到他手里提的是什么东西。 “金陶堡。”他说。我还真没猜错,从金陶堡坐火车来亚尔曼尼沙的人都是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那鬼地方整天下雨,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物产,但无法无天、潮湿发霉的城市确实是某些行当的天堂。看样子他提着的应该也是什么人体工艺品。也只有那东西了,珠宝、金银首饰这些东西在当地就能卖得出去,只有那东西在金陶堡会受潮腐烂,能烘干制作,但没法长期储存。这家伙倒是懂行的,看来是有前辈指导,毕竟亚尔曼尼沙也没几个能出手这种东西的地方,我这儿就算一个。 “多少钱?”我把箱子转了转,让开口朝向我这边,打算验验货,看看成色。我正要打开箱子,门口却又闪进来一个人影。 “晚上好,小姐,欢迎光临。除了桌子上这盏灯,其他都是商品,请随意。”我打了个招呼。她朝我点点头,走到那几排玻璃展示柜旁边,俯下身观赏起来。这人穿得很好,看起来是个大客户,我想。只可惜有人在就不方便验货了。 “一千卡佩尔,”金陶堡来的男人低声说,“一口价。我赶时间,要么成交,要么我去找别人。” 干缩的人体部位,这东西倒是值钱,遇到合适的买家还能大赚一笔。这价格倒也正常,不管是头还是手脚大概都是这个价钱,品相好的甚至得卖两三千,他开的价不贵。虽说没验货,但他也没必要骗我。从金陶堡来的家伙要么是骗子,要么是杀人犯,但不可能既是骗子又是杀人犯。他们要么把人宰了,然后把财物洗劫一空;要么嘴皮子一动,就让人心甘情愿把万贯家财拱手相送。我能感觉出来他杀过人,那他肯定就不会骗人了。 “成交。”我没怎么犹豫,从柜台下边的保险柜里掏了一千卡佩尔出来,递给他。他拿了钱,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我倒是习惯了,金陶堡的人都是这个作风。 我把手提箱放到柜台下边,过去招待那位三更半夜溜进来的大小姐。 “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挺可爱的。”她指着一尊小巧的青铜像,问道。那尊青铜像长得像是儿童简笔画中的小猪,难怪她会觉得可爱。我当时也是看着这东西好玩才买下的。 “古阿斐拉的青铜祭品像,”我说,“这种样式多见于帖马拉郊外的墓葬。第一纪元晚期的祭祀通常使用青铜像替代牲畜,而用过的青铜祭品则不能再次使用,只能作为陪葬品,代表了墓主人生前对神的奉献。” “真有趣,我要了。”她甚至没问价格,“我死了之后可以把这玩意儿塞进棺材里,或者,干脆把我的墓碑雕成这个形状好了。” “二百卡佩尔。我其实收了一整套这东西,都是同一个墓葬出土的。您要是想要的话,两千卡佩尔,可以一起拿走。” “都是小猪吗?”她轻轻笑了笑,拿手帕捂住嘴,咳嗽了两声,问道。这咳嗽声带着严重的啰音,结合她说的话,看样子这位小姐是患了严重的肺病,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还有鸡、羊和牛,一共十来个,但猪最多。也可以再便宜些,一千八百卡佩尔。”我说。我倒不是可怜她,人家用不到我可怜。不过奇形怪状的墓碑价格可不便宜,要是石料选得好一些,即使对富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况且除了小猪样式的墓碑,这位小姐的墓前肯定也会放一尊半身像或者全身像,那就更贵了。我自己少赚这两百卡佩尔也无所谓。但话又说回来,我都觉得无所谓的价钱,人家好像更不会在意?不过话都说出来了,也不好再改了。 “方便拿出来看看吗?”她问道。 “当然。”我匆匆踏上楼梯,到上面仓库翻了半天,总算找出一个写着“帖马拉,青铜祭品像”的木盒子来。我把盒子拿回一楼,她看了看,表示很满意,痛快地付了账。当然,是给了我一张支票,而非现金,毕竟这位不是金陶堡人。金陶堡人即使给支票也是空头的,我反而不敢要。 十一点四十五的钟声敲响时,我才关上店门,长出了一口气。我走回柜台,把手提箱拿上来,打算看看这次的货。人头或者人手都行,要是脚的话就不太好出手了,我想。 出乎意料,里面装的是书。我数了数,一共是十二本,有一本很厚,其他看起来则更像是笔记本。我随便翻了翻,确认书皮和书页也并不是人皮做的。所以我遇到了一个既是骗子又是杀人犯的金陶堡混蛋?这不太可能,搞不好是这个倒霉蛋在什么地方拿错了箱子,把工艺品换给了别人。好吧,现在他不是倒霉蛋了,花一千卡佩尔买了十二本破书的我才是。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也难免发生,干这一行的一辈子总会吃上几次亏。如果一直没吃过亏,偏偏还因此沾沾自喜,早晚会栽个大跟头的。 书是肯定值不了这么多钱的,除非是什么重要书籍的孤本,但那玩意儿一般都是手抄本,这本书可是规规整整印刷出来的,要说是什么孤本,我反正不信。剩下那十一本是某个人写的笔记,但没署名,字迹潦草,我也懒得细看,估计也不怎么值钱。那么,首先,这堆东西就不值钱;其次,我是真想象不出来什么人会来我这古董店买书。这也就是说,这玩意儿大概率要烂在手里。我转念一想,既然这样,不如拿去自己看得了,一千卡佩尔就当是买个教训。于是我合上箱子,一手提着这堆书(别说,还挺沉的),另一只手抓着我的炼金台灯,打算上楼读会儿书。半小时前我还打着哈欠,现在赔了钱倒是一点也不困了。 这栋三层的楼房是我家的祖产,一楼从我祖父那时起就一直是一间古董店,二楼住人,三楼之前是我叔父的住处,他移居维尔斯之后则被我当成了仓库。我父亲在鉴别古董这一方面没有丝毫天赋,干了没几年,赔了好几万卡佩尔,干脆就把店铺扔给我,和我母亲一起去阿那萨提买了个农庄养老了。所以,店门一关,这么大一栋房子里只有我一个活人,难免就有点太冷清。还好,至圣教会的人永远记得敲钟报时,多少能听见点动静。他们不敲钟的时候,我刚好在睡觉,完美。 我提着手提箱走到卧室,思虑片刻,感觉这本大部头好像不太适合当睡前读物。躺在床上看这么一本厚书,虽然有助于入睡,但砸在脸上的时候是很疼的,举着也费劲。于是我又转到书房,把灯摆到桌上,调整了下位置,而后庄重地开始阅读。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我翻开书,才得知书名是《侦探的帽子》,作者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很好,两者我都没听说过。不过估计是本侦探小说了,希望别是《风暴的名字》那种让人看到一半还一头雾水的大作。我接着往后翻,发现前边几十页全都是空的,一直到第五十六页才出现文字。这是买书还附送草稿纸吗?我不太能理解,看来这位作家有些奇怪的癖好,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说不定他比马里亚诺还离谱。 我粗略地扫了一眼,故事的背景似乎是亚尔曼尼沙,作家在开头介绍了一群文学青年的每周聚会。看起来挺亲切的,虽然我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但至少这是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的城市。时代呢?是最近几年还是第六纪元,或者干脆是亚林里特鲁时期?我仔细找了找,第七纪元中期,果然是当代。等等,中期?我感到有些不对劲,第七纪元都没结束,他怎么知道中期是啥时候?就算他假装自己是个第八纪元的作家好了,我给他找了个借口。 这个奇怪的时代描述倒是让我生发了不少兴趣,我沉下心来,开始认真阅读。作家在开篇以极大量的笔墨讲述了时代背景,讲述了这群文学青年的活动,但主人公乃至任何一个有姓名的角色却迟迟没有出场,这是第五纪元的热卢作家最爱的写法。据说这种写法只是为了多赚点稿费,毕竟按字数计算的话,当然就是多多益善了。后来这些热卢人就不这么写了,可能是因为读者也受不了了,半天都看不见一丁点故事,还不如去直接读历史著作。这作家叫什么来着?嗯……弗拉维奥·摩罗·谢尔基拉,这是个维利人啊,用里特鲁语写作(我能确定这一点,因为并没有看到译者的信息),套用了热卢人的写法。真有意思。 不过,同样是讲述复杂的背景,不同作家之间还是能够分出高下的,这位谢尔基拉显然就是其中高手。就算是写这些东西,我也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品味起词句来。别说,这个维利作家对里特鲁语质地的掌握甚至远远超出了母语人士,不一般啊。说起来,那个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好像也是用里特鲁语写作的维利人,两者的笔触还有种奇妙的近似感。但话说回来,既然这人这么厉害,为什么我却从来没听说过他呢? 总之,我边想着这些,边接着往后看,翻了几页,终于有个叫乔治的人物登场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主角。但起码这人是有名字的,比《风暴的名字》里用字母表记的角色要好记很多。下一页,一个新的人物登场的,他的名字则是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本书也是他写的,还把自己给放进去了?两者的风格是有点相似,没错,可是这个谢尔基拉的笔力明显要强于那位新人作家,两人就不可能是一个人。或者说,谢尔基拉其实是马里亚诺的老师?这也说不通,总不能说学生比老师先出名吧? 啊,先不管这些了。我抱着疑惑继续阅读。在一次聚会上,马里亚诺和朋友们从一堆旧书里发现了谢尔基拉的《猴术士》,开始疯狂地追寻这位未知的作家。很好,谢尔基拉自己也出场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作家朋友能写进小说里。接着看,他们开始在各个城市搜寻谢尔基拉的著作,每一本都是绝无仅有的孤本,每一本都精妙绝伦。随着收藏不断扩充,他们对于谢尔基拉的认识不断丰富,那种近乎宗教化的敬仰也不断膨胀、燃烧。在某次聚会之后,马里亚诺买了一顶帽子,又在旧书店发现了一本全新的圣书,名叫《侦探的帽子》。啊,是这种手法啊,用文本嵌套文本,不断反复,在一层层文本、一个个名字之间展现虚构的魅力、文本的力量。我记得最近有个批评家用古阿斐拉语给这个东西命了名,当然我是不记得叫什么。 然后,马里亚诺把这本书小心翼翼地拿回家,翻过一堆空白页面(我有点理解这个作家为什么要在开头空出那么多页了,大概是用这种奇异的、文本之外的手法为“书籍”赋予独特性,并通过文本中虚构的书籍和现实中的书籍在这一点上的奇妙对应,创造别致的感受。哈,我也能当个批评家了),开始阅读,并惊讶地发现书中写的居然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更令他惊讶的是,这本书居然在不断根据马里亚诺的一举一动和所思所想而延续。哈,这就没办法在现实的书籍上复现了吧?出于一种寻求乐趣的心理(我看小说就是为了找乐子),我半是自得半是嘲弄地翻到这部书的最后面,想要看看这个谢尔基拉要用什么办法搞出一本永远在延续的小说。 于是发生在马里亚诺身上的一切以完全一致的方式在我的身上复现了。 一阵毫不和谐的钟声把我从书中敲了出来,随后响起的是六下响亮的撞击声。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整夜,我都在阅读《侦探的帽子》。而后我顶着每刻钟就要疯狂敲响一阵的钟声,继续读下去,一直到了半夜十一点才看完。我记得,当我满怀着取乐的心思翻到最后一页时,那页码大概是一千三百多;现在,当我读过全文,合上书,那个数字已经到了1453。 店铺、生意、染了肺病的大小姐、金陶堡的混蛋之类的问题早就被我抛到不知哪里去了。看完小说,我立刻翻开马里亚诺·布恩奥斯提尔的阅读笔记,如饥似渴地寻求着和谢尔基拉有关的一切。后来几天,我只下了一趟楼,在门口挂了个闭店的告示,顺便去面包房买了一堆面包,又在肉店买了些熏肉和香肠,当然也在街边的摊贩那儿采购了不少不容易变质的水果。研读完马里亚诺的笔记(我承认,这位年轻的文学家对于谢尔基拉的理解远超我这个仅仅为了乐趣读书的家伙),我又从头到尾读了一边原著,连带着也看了新出现的段落。重读一遍之后,借着马里亚诺的研究成果,我感到一扇大门对我敞开了。文学(或者说文本)的美妙似乎将要取代乐趣,成为我阅读的唯一缘由。 这之后,我调整了古董店的营业时间,每到下午六点的钟声敲响,我就愉悦地爬上楼梯,走进书房,开始当晚的阅读。不得不说,那个炼金物品比我想象中有用多了,要没有这个东西,我准得跟阿赫塔亚的年老画匠一样,落得个眼瞎的结局。 我阅读的内容基本局限于谢尔基拉和马里亚诺。除了从金陶堡人手里意外搞来的那些之外,我还去书店买了马里亚诺的全套著作。从《侦探的帽子》中的描述来看,那个“谢尔基拉爱好者协会”行事相当隐秘,似乎不太欢迎圈子外的陌生人。而凭着书中已有的信息,我也很难找到他们的行踪,除非像个侦探一样大肆推理。这没什么意思,我想,就连马里亚诺都在笔记中感叹,其他所有的圣书相加起来,都不如《侦探的帽子》这一本书更有价值。至于去维利拜访马里亚诺,和他面对面交流,或者借阅他手中的抄本,我也并没有这种想法。说是愧疚也算不上,毕竟是他自己丢掉了这本书;说是惶恐也不太恰当,毕竟我又没犯什么罪,最多只是曾经抱有收购人体工艺品的意图(其实也没有什么禁止人体工艺品交易的法律规定);或者说是对《侦探的帽子》的独占欲?这我也不太好意思承认。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太想去,你们知道这个就好,别管为什么了。 白天的时候我还会看看报纸,起码了解一下周围的动向。有一次,我在报纸的边角里看到了一部基于真实案件添油加醋改编的连载小说,写得不怎么样,别说和谢尔基拉相比,我这个不写作的人看了《侦探的帽子》之后都比他写得好。我不是要说这文本有什么价值,而是想说,我从这部劣质小说里意外得知了一条金陶堡的新闻。金陶堡本身是没有新闻的,只有外乡作家才会收集那里肮脏的雨水,搅拌搅拌,泼洒到稿纸上。于是我也知道了那箱子里本该是什么。四双手啊,那这人还真是不懂行,才一千就卖出去了,差点让我捡了个大漏。这种有纪念意义的连环杀手的作品,在有些地方甚至能卖到一两万卡佩尔。但是,要这样想,在世间所有作家、诗人、艺术家、杀人犯的作品当中,可曾有任何一件能够比得上《侦探的帽子》?那已经不是俗世的钱币能够衡量的价值。如果有,那也只能是神的作品。 时隔数周,有一天下午,正当我听见六点的钟声响起,想要去关门,之前那位想要把自己的墓碑雕刻成小猪的小姐又走了进来。她告诉我之前她也来过一次,只是当时我把店门锁了,一个人窝在楼上饥渴地阅读,因此什么也不知道。她虚弱但愉快地告诉我,自己不久之后就要死了,打算给自己找一些陪葬品。 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虽然中间咳嗽了两声,但无论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是极度轻快的,那声音就如同缓缓飘落的白色羽毛。她掩住嘴,转过身,又弯着腰猛烈咳嗽了一阵。我感觉她要把自己的肺翻转过,吐出来。我去给她搬了张椅子,让她坐下休息一阵。她优雅地坐下,又轻轻咳嗽了两下,而后要我给她推荐些什么。 她告诉我,她从书上看到,古阿斐拉的英雄死后陪葬品中最重要的一件是由他的朋友选定的。死者生前并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位挚友也会将这一秘密带入坟墓。就像那句里特鲁谚语:“坟墓之口共张开四次,先吞下尸体,再吞下面容,然后吞下名誉,最后吞下记忆。” 她说,她好像没有什么真正交心的朋友。既然这样,不如让我这个古董商人代替挚友,往她的坟墓里放些什么东西。当然,她会照价付钱的。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遇到这种情况,我自然会推荐店里最珍贵的一件商品。所以,这座三层小楼里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呢?答案其实只有一个,不用我说你们也能一下子猜到,尽管那并不是商品。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只是想想。珍贵自然是珍贵,只有神的作品能与之比肩,但有谁能给《侦探的帽子》开出一个价格呢?就算开出个让天主和谢尔基拉都满意的价格,我也不会满意的。 于是我说,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聊聊天。没说过几句话的挚友,即使选出什么东西来,也很难称得上合适。就算那是个秘密,好,但秘密也要足够适当才行。 她点点头,欣然同意了。我觉得站着俯视对方有些不太好,就也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我先问她,得知死亡将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她半开玩笑半严肃地告诉我,这就像是得知火车晚点,你知道它快到了,但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什么时候能到来。但你并不是坐在长椅上的乘客,而是被绑在铁轨上的倒霉蛋,等它真正逮到你的那一刻,你就被火车撞死了。这是个绝妙的比喻,我想,至于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复合的思绪和情感,就要各人自己去体会了。 而后我们闲聊了一会儿,主要是她说,我听。她和我讲了几年前老是咳嗽,被医生诊断为肺结核时的恐惧和绝望;也聊到了去年在阿吕西亚疗养时,每天从疗养院出来,沿着乡间的小路往树林方向走去时所呼吸到的新鲜空气,以及洒遍整个世界的明亮阳光。说到这里,她还笑着抱怨了两句亚尔曼尼沙上空挥之不去的阴霾(我猜那既是物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说那可能就是让她染上肺病的根源。 我没少和将死之人聊过天。好多客户自感大限将至的时候都喜欢来我这儿,要么是趁着还有一口气出掉自己的收藏品,要么就是给自己选点合适的陪葬品。我听说在别的地方,将死之人都已经放下了对物质的眷恋;然而在里特鲁维亚,越是快要合上眼,人们越是想要紧紧地抓住什么。里特鲁民族对殡葬业的热情远胜于对生命的热情,死后尸体的居处总是比生前的家宅还要精致,只不过是面积小了一些。富人们总是在一切地方安排着无尽的细节,包括随葬品、棺材、墓碑乃至雕像等等,就如同马里亚诺所购入的宅邸外皮上不厌其烦的雕琢。这不能阻止死亡的到来,但确实能够给人以安慰,甚至能让人暂时忘记对死亡的恐惧。然而,不管怎样,这一切都仍然是沉重的,人们捡起一些东西,放下另一些,但所有这些事物连同握持着它们的双手都如石头般被牵拉着下坠。 可她却是轻盈的。如果说别的那些行将就木的客人都贪婪地攫取着金银珠宝乃至其他器物,妄想着一股脑把它们塞进自己的棺材里,仿佛恢复了康健之时的活力,那么她却只是像摘下一片叶子或者一朵花一样,只是出于一种欣赏的态度,想要从我店里带走点什么。她自己也像是一片叶子或者一朵花,马上就要被摘下,打着旋轻轻随风飘落。 我被这种舞蹈一般的轻盈攫获了,甚至短暂地忘记了谢尔基拉和马里亚诺。这种轻盈不同于古阿斐拉英雄的勇敢无畏、无忧无虑,而是一种属于凡人的、带有喜怒哀乐乃至一切细微的、不可描述的情绪的状态。但这仍然是轻盈,这些东西在拖拽着她下坠,然而那下落的姿态却轻缓而优雅。我问她为何能在死亡面前展现出如此轻盈的姿态。她被问住了,沉默(当然夹着咳嗽)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于是我又随便找了点话题,和她再度闲聊起来,还讲了个笑话,把她笑得一阵咳嗽。 最后,我问她,在她心中,最珍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根据她的偏好选一些什么。她沉思了好久,说,这答案常常变更,有时是自由,有时是生命,有时是爱,有时甚至是死后的长眠。她也没办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要等到死亡真正到来的那一刻。那时候她想到的东西,可能就是最珍贵的,但也可能只是出于偶然而进入她脑海中。我张开嘴,刚想说些什么,她又接着说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对这么一个答案并没有太多兴趣,宁愿不知道。因为,一旦某个人能够给出确定的、永不更改的答案,那么他已经不再自由,而是被那个珍贵的东西永久地奴役了。 “稍等一下。”我说。 我起身走向楼梯,三四分钟后提了个箱子下来。 “就是这个了,”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有些凹陷的眼窝,“把它和你埋葬在一起吧。等到我也埋进下边,这就是个只有天主知道的秘密了。有点沉,你提的时候注意点。” “多少钱?” “把它当成朋友的礼物吧。”我强压下所有的思绪,把黑色的手提箱递给她。但她没有接。 “就当成是朋友间的交易,”她又掩着嘴低头咳嗽起来,“不好吗?” “一千卡佩尔,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吐了一半,又吸进去,才说出价格。 她点头。 我们都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她轻快地写了张支票,递给我。我扫了一眼,点点头,把支票塞进外套口袋里。 她从我手中接过箱子时,显然被沉重的书本坠了一下。而我则感到一切都轻快、明亮了起来,仿佛周身被炽焰环绕的流星本该划过夜空,却突然闪耀着炸开。这无疑是神的作品,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对吧? 我们在七点的钟声里告别,互相说的话都被压在疯狂的大钟底下,一句都没有听见。

#破碎世界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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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人们对于所做之事的不信任感,往往隐藏在那些被所有人所确信的线路图中。

可能没有时代像21世纪这样景观化。无法孵化的符号之壳,充斥在所有的表达环节,即使是疯狂,暴力充满矛盾的情况,也因充满窃窃私语而浮着一层雾气。所以,什么是正确?什么是虚假?什么是该选择的道路?关于这类问题,没有人选择依赖在丛林中冒险的法则,而是紧紧握住路线图绝不松手。相信自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不被接受,而在被量化的场景中,这显然是并不占据优势的做法,所以人们沉默,人们寻找路线图。

路线图的制定仍然与某种不被言说的信仰相关联,这种信仰或许来自于对不同环境的对比,也可能只是一种信仰潮流下的产物。同时,这份信仰也同样是时代的信仰,景观化的信仰,也是言之无物但导向于正确的信仰。一旦整个世界是以符号化的形式被大部分人检索,那么人们所关注的大概不是符号所具备的真实含义,而是这个符号本身是否被认为是正确的。人们不需要自己进入到河流中判断道路之真伪,因为行动和向往是可以分隔开的事情,甚至仅存向往也可以存活下来,或者至少让自己处于舒适的状态。毕竟,人期待有明天,时间是流动且以线性方式流动的,那份可能性足以诱惑所有人。

但是本文的重点并不在于考察路线图所描绘的景象,也并不打算作为导游来与观众一起欣赏路线,而是用于对路线图的机器装配/晶体结构进行分析。

「路线图的起源」

所谓路线,其实是一种筛选,将诸多空间中可能的行走方式简化,并选择其中最优的结果。路线是在比较中诞生的坚决的否定,它否定道路的多样性,强调唯一解法。在信息饱和的世界,这种方法可以为人们节约时间,在繁多的出于各种目的出现的信息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内容,但是,筛选的标准是谁制定的?筛选的结果又是什么?

筛选本身意味着一种权力,或者说意义判定,如果不存在信息的比较,筛选则无意义。问题在于,如何进行信息的比较?这个标准是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说,在信息比较的层面上,会出现非常多立场上的分歧。小到如何购买一把雨伞,大到政治立场,都会有因信息判定而产生的分野。但是由于21世纪几乎是取消了现实战争和博弈,并以景观和符号取代现实的时代,信息的筛选恐怕比任何时代都要复杂。为了让读者能够理解景观的含义,在此做简单的介绍。之所以说21世纪是比以往更要充斥着景观的世界,是因为,人们不是直接和世界接触并获得体验,而是通过关于世界的知识和信息来获得对世界的看法。或者说,景观是描述了世界的符号所构成的世界。而景观的塑造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只是在讲故事,在塑造叙事,而并不和现实相关,这取决于话语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之所以说在充满景观的21世纪,关于路线图的筛选是复杂的。是因为这种筛选并不只是面向客体的筛选,也是对自身的筛选,自身的命运,存在,身份,未来,也是这个筛选的环节。人们用标准筛选了自身并设计了路线路,在这个层面上,符号化的景观又被赋予了意义。人和路线之间的关系是残酷的,甚至路线图可以抹去人,只要“正确”仍在,装置就会继续运转。

但是,在符号化的景观中诞生的路线图,本身并不具备确凿的意义,所谓的意义是一种后置的概念,或者说,是伪概念。路线图是一种妥协,一种逃亡所需的方法,路线图意味着摆脱目前状态的方式,一种反抗。不过,路线图并不包含如人们幻想中的那么多的作用,正如我所说,路线图是在比较中产生的,所以,它的意义仅仅是一种转折,一种节奏变化,但是未必带来本质上的改变。不过,即使路线图本身有中性的性质,这份转折依然能给人带来希望,或者说幻想,因为脱离本身,逃亡,本就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的逃避,而不管这种逃避是否能实现,仍然能用逃避的符号来满足自身,虽然这是虚妄的安慰,但对于大部分21世纪人是必须的,因为景观外的世界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被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而简单的方式则是选择一个相对准确的符号加以膜拜和信任。

「路线图的不可实现」

路线图的筛选意味着一种话语的博弈。在充满景观的世界中,对于不同的势力,权重是重要的,被强调的事物有更多的发言权。发声是有意义的,因为即使权力掌控了大部分的宣传渠道,发声仍然可以松动这种宣传覆盖的领域,因为人们可以利用景观来制造景观,两者都有能够被反驳的虚无特征。景观化的战争和现实战争的区别在于,景观战争中对手的相互猜疑和揣摩要比现实战争更多,而即使是现实战争,塑造叙事和叙事景观,仍然能够对现实产生压力,并影响人们的判断。从坏的方面讲,由于景观叙事的存在,人可以被更加轻松的控制,因为不需要被验证就可以被信任,只要有符号化的资质就足够了。但是从好的方面说,景观叙事客观上导致了公共信用的下降,使得话语体系更容易被松动。

如果说,景观的塑造本质上是虚无的,那么其实路线图的存在也同样值得怀疑。即使是在充满景观叙事的世界中,能够指引人的路线图只是一种幻想。21世纪人很难理解的一个道理是,如果将思考交给除了自身之外的人,那自己是绝对不会找到答案的。但是,如果不把思考交给自身之外的符号概念,则会发现更加致命的真相,那就是,本身就没有道路可言。正确的道路只是一种塑造方式,而实际上并无掌握了绝对规律的道路。由于在景观塑造中,有更多权重的话语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所以,被筛选的路线被动成为了“正义”,虽然这个“正义”的符号中没有任4何内容,但是并不妨碍人们信仰它或者以为了这个信仰捍卫自己的想法。

路线图是一种无证实的价值取向,除非人实践了路线,路线所带来的后果才能被验证,否则只是玄思的状态。但是为了保持景观不被怀疑,故意设置无法被验证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这种情况在更通常的意义上被称为谎言。但是无法验证的谎言是景观的虚象得以维持的重要来源。

「告别路线」

景观叙事极大地限制了人对于世界的体验,变成了只信仰某些概念和符号的信徒。为了打破21世纪的符号化的困境,必须恢复具有多样性的世界。但是这种恢复如果仅意味着符号的多样化和更多的路线图,则不会有太多的意义。而如果本文指出了一个明确的路线方向,那也就是偷懒制造新的路线图了。即使如此,本文依然会给出一点点提示。

人们不需要把路线图视作唯一的路线,比方说,在笔直通往某地的途中,我们加入岔路,小道包抄,甚至是掘地三尺挖个地道都没什么问题。在线路图面前,玩世不恭的精神可以减少占据巨大权重的景观对行动的制约,并让行动占据更为重要的位置。

在人类短暂的生与死之间,正确的路线也不过是歧途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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