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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Q


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打下标题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正在考证烧锅炉的技术要点,其实我个人感觉也差不离吧,所以就起这个名。这个问题起源于我上次练习的时候发现由于我选取的意象过于零散导致别人看不出其中联系,让我突然迷惑(或者说打开了新的大门)。我想想怎么说一下我遇到的问题和初步想法。 1.我个人理解的隐喻结构和打开新大门的时候发现的隐喻结构。 因为写作习惯导致我把隐喻或者符号的意义放到非常靠后的位置考虑,大体是先产生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内容,然后在一堆脚手架上放几个小的隐喻当装饰物。相当于已经把房子建起来了,装修的时候整点花样使装修风格趋于一致。这种构思在我看来优点在于: 1)将隐喻放在了一个修补文章的位置,方便调整。我在想故事内容的时候难免有些疏漏之处,比如俩主角在我心里已经打起来了,然而打起来的理由并不充分,这时候用点故作高深的隐喻,表面是A理由,隐喻一个B理由,整个故事就跟其他内容连起来了,美滋滋。 2)简明,写大纲的时候方便,省力。这就不说了,等到我把整个故事思考了一遍,有余力就写,没余力就不写,这当然省事。 但是显而易见这有缺点: 1)实在是不成体系。诚然它可以作用于两个故事不怎么相连的地方,相当于铺路时候看见断崖搭座小桥,但是指望每次隐喻都能搔到痒处吗?我头一个面对就是这个技术难题。我已经准备好一个故事——有头有尾的,中间的各个位置都用我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排列得(我觉得)井井有条,每个部位都带点隐喻的成分。美滋滋地写完后别人一看:写的什么呀,这几个部分一点关联都没有。 我直接当场傻掉:什么,这之间有联系啊怎么没联系呢?这不都连的好好的吗? 唉,对此我自己提了几个问题: 隐喻的作用真的那么大必须写,不写就死吗?实现它的时候,会不会中间的因为表达的原因,没有产生我想象中的那种强有力的联系呢?由于文化背景等多个原因,会不会实现的时候风马牛真的不相及?就比如日神与酒神论,我看的时候都惊呆了,还能这么联系?但换言之,强有力隐喻应该是什么样子呢,这时候我想到了毕飞宇写的斗蛐蛐(我觉得他真的非常喜欢蒲松龄),表面写蛐蛐,实际写人,中间的联系是相似的经历和情感。这又让我联想到了波多里诺。波多里诺是属于拥有一整套完整的隐喻体系的书,举个例子。主角团对着外人胡说八道瞎编了一个圣物,这个圣物当然在别人眼里极为神圣,但主角团都知道这是扯淡用的。作者对这个圣物进行了精妙的处理:后来剧情推动使得圣物不得不实物化,必须找到一个东西来伪装成它,于是主角恰好回归了家园,回到了过去生活的地方,并遇见了父亲的死亡,在极度悲痛的时候,这个环境里诞生了他父亲的碗(也就是说这玩意从此刻开始对主角有了重大意义),于是他父亲用过的碗就成了圣物。这种强有力的嫁接简直他妈的超出了我的认知。我没遇见之前都想不到还能有这操作。 这似乎必须驱使人赶在故事已经完全成熟之前就把隐喻这个孩子快速生出来,不然等到故事成型,隐喻只能憋在肚子里成为死胎。但是怎么在写大纲的时候就实现这个呢?啊我接下来需要好好想想。 2)看着繁花似锦,其实技术很单一。 那这……这也是没办法的。这种应用只是僵硬的联想,一点不灵活。这种灵活指的是我昨天翻开乔伊斯的书都惊呆了。感官感觉和记忆随意穿插,未来过去和现实能揉在一个段落里,隐喻什么的只是一层薄薄的布,中间还七扭八扭和别的布织在了一起。同样在写的过程里,隐喻是和其他的元素同时间出现,不存在已经写完了再对着现有的材料穿针引线。也就是说联想本身就大有可为,不是单纯的一个通路,有可能一个元素通上一二三四五六条道,反正也没法律规定,想怎么通就怎么通,老他妈的自由了。这种自由甚至可以影响到时间线,过去和未来有可能同时发生,两种不同的隐喻也会被折叠在一起,拥有新的解读。 啊写到这里我已经快要昏迷了,这锅炉我烧不了,不行了,另请高明吧。 2.面对这个问题,尝试新的手法。 我头一个想的当然是改变写大纲的顺序,隐喻这个孩子必须顺产。但是这又要求人什么呢,首先我在想一个故事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更多的可能性。这让我想起了博尔赫斯那一本我已经忘了叫什么的书,没有怎么看完我记得,书里给故事的发展提供了无数的可能性,似乎每一条道都可以有接下来的发展。我在想,可能性就是隐喻解读一把钥匙,它证明故事可以有新的联系和发展内容,乃至于一种新的解读体系。而如果在故事规划的时候就放弃了多种可能的探索,将故事写的一条道走到黑,显然会逐渐扁平。 说道扁平,这我终于意识到人物干瘪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人物的选择太少。好像被作者安排得只能有一种发展,更别说这种发展夸张失真。隐喻的处理也是一样,只能从一个方面认知的话内容终有尽头。 其次我还意识到感官和记忆相连应当更加紧密。它原本应该有更深的联系!人物与人物的关联也不应该全是情感关系,为什么不是记忆的联系或者感官的一种相近?但是我还没有看完乔伊斯,目前想不出更好的说法,表达不出我心里的想法。就算如此我也已经写了两千字了,锅炉笔记就先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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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译自Pure Immanence,机翻人校。这篇写在《尼采与哲学》那本书之后两年,是一个极其精炼的总结,没读过的可以当作入门,读过的可以当作复习。 **一个月没做节目了,弃坑指日可待……首先是开学了,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其次是想切换一下阅读的节奏。像之前那样作笔记一周大约只能读一本书,有时候觉得有点不自在。可能之后会换一种方法吧

生命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以三次变形的故事开始:“精神如何变成骆驼,骆驼如何变成狮子,最后狮子如何变成孩子。” 骆驼是一个背负者: 他背负着既定价值观的重担,教育、道德和教养的负担。他带着它们进入沙漠,在那里他变成了一头狮子;狮子摧毁了雕像、践踏了负担,并开展了对既定价值观的批判。最后,狮子必须成为孩子,也就是说,他代表着游戏和新的开始,新的价值和新的评价原则的创造者。

根据尼采的说法,这三种变形,在其他的事物中,指出了他的作品的不同时刻和作为他的生命和健康的阶段。这些划分无疑是任意的:狮子存在于骆驼中;孩子存在于狮子中;而在孩子身上,已经有了悲剧性的结果。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1844年出生于被普鲁士吞并的图林根地区的罗肯长老会辖区(presbytery of Röcken)。他的父母都来自于路德教的牧师家庭。他受过良好教育的父亲,自己也是一个牧师,于1849年死于脑软化(脑炎或中风)。尼采是在纳姆堡长大的,周围都是女人,他的妹妹伊丽莎白。他是一个神童;他的作文都被保存下来,还有他的一些作曲尝试。他在普福塔(Pforta)学习,然后在波恩和莱比锡学习。他选择了语言学而不是神学。但他已经被哲学和阿瑟·叔本华——“私人思想家”——的形象所吸引。 1869年,尼采的语言学著作(关于Theognis、Simonides、Diogenes Laertius)为他在巴塞尔大学争取到了一个语言学教授的职位。

就在那时,他与瓦格纳的亲密友谊开始了。他们在莱比锡相识。瓦格纳住在卢塞恩附近的特里布申。尼采说,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瓦格纳当时已近60岁,他的妻子科西玛刚过30岁。科西玛是李斯特的女儿。她为了瓦格纳离开了音乐家汉斯-冯-布洛Hans von Bülow。她的朋友们有时会叫她阿里阿德涅,并提出了这样一种平行论:Bülow -Theseus, Wagner -Dionysus。尼采发现了这会是一个有效的结构,他已经感觉到这是他的,他也将越来越把这个结构变成他自己的。但是,这些光彩的日子并不是无忧无虑的:有时他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认为瓦格纳在利用他,借用他自己的悲剧概念;有时他又有一种愉快的感觉,认为在科西玛的帮助下,他将带着瓦格纳走向他瓦格纳自己无法发现的真理。

尼采的教授身份使他成为瑞士的公民。1870年战争期间,他当过救护车司机。在巴塞尔,他卸下了最后的 “包袱”:某种民族主义和对俾斯麦和普鲁士的某种同情。他再也无法忍受文化与国家的认同,也无法接受将武器的胜利作为文化的标志这一思想。他对德国的蔑视已经很明显,就像他无法在德国人中间生活一样。但在尼采那里,旧信仰的放弃并不呈现出危机的形式(引起危机的是一种新思想的启发或启示)。放弃不是他的问题。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在《瞧!这个人》中的宣言,他说在宗教问题上,与他的祖辈无关,无神论对他来说是自然的,本能的。尼采进一步退回到孤独之中。1871年,他写了《悲剧的诞生》,真实的尼采从瓦格纳和叔本华的面具后面突围。这本书在语言学家那里反响不佳。尼采觉得自己是不合时宜的,并揭露出了私人思想家和公共教授之间的不相容。在《不合时宜的沉思》第四卷 〈理查德·瓦格纳在拜罗伊特〉(1875)中,他对瓦格纳的保留意见变得明确。拜罗伊特音乐节,其马戏团般的气氛,其游行队伍,演讲,老皇帝的存在,使他感到恶心。尼采的明显变化使他的朋友们大吃一惊。他对科学越来越感兴趣:对物理学、生物学、医学。他的健康状况很差,他经常头疼、胃疼、眼睛不舒服、说话困难。他放弃了教书。“我的疾病慢慢地解放了我:它使我免于分离、暴力或丑陋的行动……它使我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方式。”由于瓦格纳是对尼采-教授Nietzsche-the-Professor的互补,当教授职位消失了,瓦格纳也就消失了。

多亏了弗朗茨-奥弗贝克Franz Overbeck,他的朋友中最忠诚和最勤奋的人,尼采在1878年获得了巴塞尔的退休金。就在那时,他的流浪生活开始了:像一个影子一样,租着简单的家具房,寻求有利的气候,他从一个休假地到另一个休假地,在瑞士,在意大利,在法国南部,有时独自一人,有时和朋友一起(Malwida von Meysenbug,一个老瓦格纳主义者;他以前的学生Peter Gast,一个他希望能取代瓦格纳的音乐家;Paul Rée保罗-雷,与他分享自然科学和道德剖析的品味)。他有时回到瑙姆堡。在索伦托,他最后一次见到了瓦格纳,一个已经变得虔诚和民族主义的瓦格纳。1878年,他以《人性,太人性》开始了他对价值观的伟大批判,即狮子时代。他的朋友们误解了他,瓦格纳攻击了他。但无论如何,他的病越来越重。“不能读书!只会很少写信!见不了人!听不了任何音乐!”1880年,他把自己的状态描述为: “持续不断的痛苦,每天都有几个小时的晕船感,半瘫痪状态使说话变得困难,而且还有可怕的发作(在最后一次发作中,我呕吐了三天三夜,饿得想死……)。如果能描述一下它的无情,我的头和眼睛持续的啃噬式的疼痛,以及这种从头到脚的普遍的麻痹感。”

在尼采的作品中,疾病——甚至疯狂——在什么意义上是在场的?它从来不是灵感的来源。尼采从来没有认为哲学是在痛苦或苦恼中进行的,他也认为哲学家从不会在过度中受苦。他也不认为疾病是一个从外部影响一个身体-对象或一个大脑-对象的事件。相反,他在疾病中看到了对健康的一个观点,而在健康中,又看到了对疾病的一个观点。“作为一个生病的人,观察更健康的观念、更健康的价值,然后,反过来,从丰富、充实、自信的生活的高度,深入颓废本能的秘密工作——这就是我时常进行的实践……”疾病不是一个思维主体的动机,也不是思维的客体对象:相反,它构成了单一个体之核心的秘密的主体间性a secret intersubjectivity at the heart of a single individual。疾病作为对健康的评价,健康作为对疾病的评价:这就是尼采所认为的 “翻转”,“视角的转换”。这是他的方法的核心,也是他对价值嬗变的呼唤。[1]尽管从表面上看好像如此,但是这两种观点、两种评价之间实际并不存在交互性reciprocity。从健康到疾病的运动,从病态到健康的运动,作为一种观念,这种运动性本身就是更优越的健康的标志。这种流动性,这种运动中的轻盈性,就是 “大健康great health”的标志。这就是为什么尼采可以说直到最后(即1888年):“我是一个生病的人的反面;我基本上是健康的。”然而,人们必须说,那将是一个糟糕的结局——如果这个疯尼采正是那个失去了运动性的尼采, 那种位移的艺术——当他不能再在他的健康中使疾病本身成为对于健康的一个观点。

在尼采那里,一切都是面具。他的健康是他的天才的第一个面具;他的痛苦,则是他的天才,也是他的健康的第二个面具。尼采不相信有自我的统一,也从未体验过。不同的“自我”之间微妙的力量关系和评价关系,隐藏着但也表达着其他种类的力量-——活的力量、思想的力量——这就是尼采的观念,他的生活方式。瓦格纳、叔本华,甚至Paul Rée都被他体验为自己的面具。1890年以后,他的朋友(奥弗贝克、加斯特)有时认为他的疯狂是他最后的面具。他曾写道:“有时候,疯狂本身就是面具,它掩盖了一种致命的和过于确定的知识。” 但事实上,疯狂不是面具。相反,它标志着当面具——不再变换和沟通——凝固成一种死亡般的僵硬的时刻。尼采哲学中最强烈的时刻是他谈到需要带上面具的那几页,谈到面具的美德和积极性,谈到面具的超凡重要性。尼采自己的美在于他的手、他的耳朵、他的眼睛(他称赞自己的耳朵,他认为小耳朵是通往狄奥尼索斯的迷宫般的秘密)。但在这第一张面具上,还有另一张,由巨大的胡须代表着:“给我,请给我……——给什么?——另一张面具,第二张面具。” 

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之后,尼采继续他的全面批判工程:《流浪者和他的阴影》(1879),《朝霞》(1880))。他写作《快乐的科学》。但又出现了一些新的东西:一种高扬,一种过度,仿佛尼采已经被推到了一种高度,在那里“评价”自身改变了其意义,疾病也被从一种陌生健全高度来评判。他的痛苦仍在继续,但它常常被一种“热情”所支配,影响着他的身体。尼采就经历了他最崇高的存在状态,尽管这些状态夹杂着危机重重的感情。1881年8月,在西尔斯-马利亚Sils-Maria,当他沿着西尔瓦普兰纳湖边散步时,他得到了永恒回归的巨大启示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灵感。1883年至1885年间,他写下了《查拉图斯特拉图时说》的四本书,并为后面的一本书收集笔记。他把批判主义带到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的层次;他把批判作为价值观的“嬗变”的武器,否定No旨在为更高的肯定而服务(《善与恶的彼岸》,1886;《道德的谱系》,1887)。这就是第三次蜕变,或者说生成-孩子。

但他常常非常焦虑并经历了许多挫折。1882年,尼采与莎乐美Lou von Salomé发生了恋情,她是一个年轻的俄国人,与保罗-雷同居,在尼采看来她是一个理想的学徒并值得他去爱。按照他已经有机会实施的情感结构,尼采很快通过朋友向她求婚。他在追寻一个梦想:以自己为狄奥尼索斯,他将得到阿里阿德涅,并得到特修斯的认可。忒修斯是高人the higher man,是父亲的形象——瓦格纳对于尼采的形象。但尼采当时还不敢公开向往科西玛-阿里阿德涅Cosima-Ariadne。在保罗-雷身上,以及在他之前的其他朋友身上,尼采找到了其他的忒修斯,找到了更年轻的、不那么威严的父亲。[2]狄奥尼索斯优于高人,正如尼采优于瓦格纳, 优于保罗-雷。显然,也不可避免地,这种着迷不得不以失败告终。阿里阿德涅始终还是更喜欢特修斯。在马尔维达-冯-梅森布格的陪衬下,莎乐美、保罗-雷和尼采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四重奏。他们在一起的生活是由争吵和和解组成的。尼采的妹妹伊丽莎白占有欲极强,嫉妒心极强,她竭力拆散了这一切。她成功了,因为尼采既不能脱离她,也不能打消他对她的严厉评判(“像我妹妹这样的人是我的思维方式和哲学的不可调和的敌人,这是由于事物的永恒性……”;“像你这样的灵魂,我可怜的妹妹,我不喜欢他们”; “我对你那不雅的道德化的喋喋不休深感厌倦……”。 莎乐美对尼采的喜欢并不是真正的爱;但多年以后,她确实写了一本关于尼采的美丽的书。[3]

尼采觉得越来越孤立。他得知瓦格纳的死讯,这使他重新产生了阿里阿德涅-科西玛的想法。1885年,伊丽莎白嫁给了伯恩哈德-福斯特,一个瓦格纳主义者和一个反犹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普鲁士民族主义者。福斯特和伊丽莎白一起去巴拉圭建立一个纯雅利安人的殖民地。尼采没有参加他们的婚礼,并发现他笨拙的妹夫很难忍受。他给另一个种族主义者写道:“请停止给我寄你的出版物,我怕我会失去耐心。”尼采的兴奋和抑郁的阵痛更紧密地相随。有时,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是极好的:他的衣服,他吃的东西,接待他的人,他相信他在商店里引起的迷恋。在其他时候,绝望战胜了他:缺乏读者,感觉到死亡,感觉到欺骗。

然后是伟大的1888年:《偶像的黄昏》,《瓦格纳事件》,《敌基督者》,《瞧!那个人》。就好像他的创作能力在最后的崩溃前的最后时刻变得更强了。甚至他的语气在这些杰作中也发生了变化:一种新的暴力,一种新的幽默,就像超人的喜剧一样。尼采描绘了一幅全球性的、挑衅性的自我肖像(“总有一天,对一些超凡的东西的记忆将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只有感谢我,地球上才会有伟大的政治”);但与此同时,他关注的是当下,关注的是眼前的成功。到1888年底,他开始写奇怪的信。给奥古斯特-斯特林堡。”我在罗马召开了一次王子们的集会, 我想让年轻的皇帝被枪毙。暂时告别了!因为我们会再见面。但有一个条件: 我们离婚吧…… 尼采-凯撒。” 1889年1月3日,他在都灵遇到了危机。他再次写信,署名为 狄奥尼索斯或 被钉死的,或两者一起。给科西尔纳-瓦格纳:“阿里阿德涅,我爱你。狄奥尼索斯。”奥弗贝克赶到都灵,在那里,他发现尼采在极度紧张中迷失。他设法把他带到了巴塞尔,在那里尼采平静地同意了自己被关入精神病院。诊断结果是 “渐进性瘫痪”。他的母亲把他转到了耶拿。耶拿的医生怀疑是1866年的梅毒传染病 (这是基于尼采的某些宣告吗?年轻时,他曾告诉他的朋友保罗-德森一个奇怪的冒险,在那里他被一架钢琴所救。《查拉图斯特拉》中的〈在沙漠中的女孩〉,必须在这个角度阅读)。有时平静,有时在危机中,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他的工作的一切,虽然他仍然在演奏音乐。他的母亲把他带回了她的家;伊丽莎白在1890年底从巴拉圭回来。他的疾病慢慢地朝着完全冷漠和痛苦的方向发展。他于1900年在魏玛去世。[4]

虽然我们不能确定,但瘫痪的诊断似乎是准确的。但问题是: 1875年,1881年,1888年的症状是否是同一临床症状?是同一种疾病吗?似乎很有可能。是否是痴呆症而不是精神病并不重要。我们已经看到,在尼采的作品中,疾病,甚至疯狂,以何种方式出现。整体的瘫痪标志着当疾病从作品中退出,中断它,并使其继续不可能的时刻。尼采的最后一封信见证了这一极端时刻,因此它们仍然属于他的作品,它们是作品的一部分。只要尼采能够实践转变视角的艺术,从健康到疾病,再从疾病到健康,他就享受着,尽管他可能已经生病了,但他的“大健康”使他的作品成为可能。但是,当这一艺术使他失败时,当面具在被混同为一种蠢人或小丑的某种有机过程的后果时,疾病本身就与他的作品的结尾密不可分了(尼采曾把疯狂说成是一种“喜剧性的解决方案”,作为最后的闹剧)。

伊丽莎白帮助母亲照顾尼采。她诚实地解释了疾病。她对奥弗贝克说了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奥弗贝克却很有尊严地回应了她。她有很大的功绩:她尽一切努力确保哥哥思想的传播;她在魏玛筹建了尼采档案馆[5],但这些功绩在最高的背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她试图把尼采置于国家社会主义的服务之下。这是尼采命运的最后一笔:在每个被“诅咒的思想家”的队伍中都会出现的腐烂的家庭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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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尼采将两种表达形式引入哲学:格言和诗歌。它们意味着一种新的哲学观念,一种新的思想家和思想的形象。尼采用解释和评价取代了理想的知识ideal of knowledge,即真理的发现。解释确立了一个现象的“意义”,它总是碎片化的和不完整的;评价确定了意义的等级性“价值”,并将其总体化,但不减少或削弱其多元性。 确实,格言既是解释的艺术,也是必须被解释的东西;诗歌,既是评价的艺术,也是必须被评价的东西。解释者是生理学家或医生,是把现象看成症状,是通过格言说话的人。评价者是艺术家,他考虑和创造“视角”,并通过诗歌说话。未来的哲学家既是艺术家又是医生,一言以蔽之,立法者。

哲学家的这一形象也是最古老的,最古老的形象。它是前苏格拉底时期的思想家、“生理学家”和艺术家、世界的解释者和评价者。我们如何理解这种未来与过去之间的密切关系呢?未来的探索者是远古世界的探索者,是山峰和洞穴的探索者,他的创造只有在他回忆起一些基本上已经被遗忘的东西时才会产生。尼采认为,这个所谓“被遗忘的东西”就是生命和思想的统一性。它是一个复杂的统一性:一步迈向生活,一步迈向思想。生活模式激发思维方式,思维模式创造生活方式。生活激活思想,思想又反过来肯定生活。对于这个前苏格拉底的统一性,我们已经没有丝毫的概念。我们现在只有思想束缚和残害生活,使之合理的事例,以及生活报复和驱使思想疯狂的事例,在这一过程中失去了自我。现在,我们只有在平庸的生活和疯狂思想家之间做出选择。生活对思想者来说太过温顺,而思想对生活者来说太过疯狂:康德和荷尔德林。但是,疯狂不再如此存在与其中的优质统一性还有待重新发现——这个统一性将生活的轶事变成思想的箴言,将思想的评价变成生活的新视角。

在某种程度上,前苏格拉底的这个秘密在一开始就已经失去了。我们必须把哲学看作是一种力。但力的规律是这样的,它们只有在被先存之力的面具掩盖时才能出现。生命必须首先模仿物质。正因为如此,哲学力量要想在希腊的诞生里生存下来,就必须伪装自己。哲学家不得不承担起先存之力的气息,他不得不戴起牧师的面具。年轻的希腊哲学家有东方老牧师的一些特点。我们今天仍然把他们混为一谈:琐罗亚斯德和赫拉克利特,印度教和伊利亚学派,埃及人和恩培多克勒,毕达哥拉斯和中国人。我们谈到理想哲学家的美德,谈到他的苦行主义,谈到他对智慧的热爱。我们无法猜测到这个面具下的特有的孤独和感性,那脆弱存在的轻率的目的。哲学的秘密,因为一开始就失去了,所以有待于未来的发现。

因此,哲学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堕落是命中注定的,它反过来被它自己的面具所束缚。同时,思想也因此变成了消极的,生命也随之消亡,不再活跃,沦为最脆弱的形式,沦为病态的形式,而这些形式只与所谓的更高的价值相适应。这就是反动的胜利,反动战胜了活跃的生命,否定战胜了肯定的思想。哲学的后果是可怕的,因为作为立法者的哲学家的美德首先是批判一切既定的价值——也就是批判主宰着生活的价值和它们所依赖的原则——然后是创造新的价值,创造生活的价值,并召唤另一种原则。锤子和嬗变。当哲学因此而退化的时候,作为立法者的哲学家被顺从的哲学家所取代。不再是既有价值的批评者,不再是新价值和新评价的创造者,而是那些公认价值的维护者。

哲学家不再是一个生理学家或医生,而成为一个形而上学家,他不再是一个诗人,而成为一个“公共教授”。 他声称要服从真理和理性的要求;但在这些理性的要求之下,有一些不那么合理的力量:国家、宗教、当前的价值观。哲学无非是在普查人类给自己的服从的理由。哲学家援引了对真理的爱,但这是一种不会伤害任何人的真理(“它作为一种自满的和快乐的生物出现,它不断地向一切权力保证,没有人需要对它有丝毫的关注;因为它毕竟只是 ‘纯科学’。)”[6]哲学家根据他提起重物和承担重负的能力来评价生命。这些重负、这些重物,就是所谓更高的价值。这就是沉重的精神,在沙漠中,它将承载者与被承载者、消极的和贬值的生活与消极的和贬值的思维结合在一起。那么剩下的就是批判的幻觉和创造的幻影,因为没有什么比背负者更反对创造者。创作就是减轻、解除生命的负担,发明新的生命的可能性。创造者是立法者——舞者。

哲学的堕落在苏格拉底身上出现了。如果我们用两个世界之间的区别来定义形而上学,用本质与表象之间的对立、用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对立、用可知与可感之间的对立来定义形而上学,我们不得不说是苏格拉底发明了形而上学。他让生活变成了必须被判断、衡量、限制的东西,他也让思想变成了以更高价值的名义而进行的衡量与限制:神、真、美、善……与苏格拉底一道出现的是这样的哲学家形象,他是自愿的,却是微妙地顺从的。但让我们继续前进,跳过几个世纪。谁能真正认为康德恢复了批判或重新发现了哲学家作为立法者的理念?康德谴责虚假的知识,但他并不质疑知识的理想;他谴责虚假的道德,但他并不质疑道德的理想或其价值的本质和起源。他指责我们有混乱的领域和利益;但那些领域一如既往地完整,那理性的利益,神圣的真知识、真道德、真宗教。

辩证法本身就是这种预设的延续。辩证法是一门艺术,它邀请我们去挽回被异化的特性。一切都回归到精神,作为辩证法的动力和产物,或者回归到自我科学性,甚至回归到作为类存在(generic being)的人。但是,如果我们的特性本身就表达了一种减弱的生命和残缺的思想,那么恢复它们或成为它们真正的主体又有什么用呢?当我们把牧师内在化,以宗教改革的风格,把牧师放进了信徒之中时,我们真的摆脱了宗教吗?当我们把人放在上帝的位置,并保留了最重要的东西——即这个位置——的时候,我们真的杀了上帝吗?唯一的变化是:人不是从外面被埋葬,而是把重量放在自己的背上。未来的哲学家,医生-哲学家,会在不同的症候下诊断出同一疾病的病症;价值可以改变,人可以把自己放在上帝、进步、幸福的位置上;实用性可以取代真理、善或神圣——本质的东西没有改变:这些或新或旧的价值所依赖的视角或评价。我们总是被要求顺从,让自我背负重担,只承认生命的反动形式,思想的指控形式。当我们不再想要、不能再承受更高的价值时,我们仍然被要求接受 “作为实在的真实the real as it is”——但这“作为实在的真实”恰恰是更高价值所造就的现实性!【翻译出来可能不太清晰,这句意在指出世俗化的一些现实主义/功利主义视角的背后依然依赖所谓“更高价值”的原则】(即使是存在主义也保留了一种可怕的味道,即承载、承受,一种适当的辩证法的品味,这使它与尼采分离。)

尼采是第一个告诉我们,杀死上帝还不足以带来价值的嬗变。在他的作品中,至少有十五个版本的上帝之死,每一个都很优美。[7]但事实上,在其中一个最优美的版本中,谋杀上帝的人是“最丑陋的人”。尼采的意思是:当人不再需要外在的权威时,他却否定他所没有的东西,并自发地承担起治理的工作并背负上不再是来自外部的负担,这时他就会使自己变得更加丑陋。因此,哲学史,从苏格拉底到黑格尔派,维持着人类服从的漫长历史,并且维持着合法化这些服从的理由。这个退化的过程不仅涉及到哲学,而且还涉及到一般的生成,或者说是历史的最基本的范畴——不是历史上的事实,而是一个原则,从其中衍生出的大部分事件决定着我们的思维和我们的生活,这个解体的症候。因此,真正的哲学,作为未来的哲学,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历史的:它必须是不合时宜的,一直是不合时宜的。

所有的解释都决定了一个现象的意义。意义是由各种力的关系组成的,其中一些事物行动act和另一些事物的反动react发生在一个复杂的、等级化的整体中。无论一个现象的复杂性如何,我们都可以将征服的主要力量与适应和调节的次要力量区分开来。这种区分不仅是量的,而且是质的和类型学的,因为力的本质是与其他力的关系,正是在这种关系中,它们获得了它们的本质或质量。这力与力的关系就叫做 “意志”。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对尼采权力意志原则的曲解。这个原则并不意味着(至少不主要是指)意志想要权力或希望支配。只要权力意志被解释为 “统治欲望”,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使它依赖于既定的价值观,只有这些价值观能够决定,在任何特定的情况或冲突中,谁必须被“承认”为最强大的人。那么,我们就不能认识到权力意志的本质,即作为我们一切评价的一个弹性原则,是创造尚未被承认的新价值的一个隐藏原则。尼采说,权力意志不在于贪婪,甚至不在于占有,而在于创造和给予。权力,作为一种权力意志,不是意志想要的那个,而是意志中想要的那个that which wants in the will(狄奥尼索斯本人)。【是权力在想要别的什么】权力意志是区分性要素differential element,从中派生出运作中的力,还有这些力在一个复杂整体中对应的各自的质。因此,它总是作为一个流动的、空中的、多元的要素被给予的。力是通过权力意志来指挥,但力也通过权力意志来服从。对这两种类型或性质的力来说,对应着权力意志的两种面孔、两种质感,它们是终极的、流畅的,比派生出来的力量更深邃,因为权力意志使它使主动的力肯定,并肯定这些力的差异:在这些力中,肯定是第一位的,而否定只是一种结果,一种快乐的剩余。另一方面,反动力的特点是它们与它们所不是的东西的对立,和它们限制它者的倾向:在反动力那里,否定是第一位的;通过否定,它们获得了肯定的表象。因此,肯定和否定是权力意志的性质,正如行动和反动是力量的性质一样。而正如解释在力量中找到意义的原则,评价在权力意志中找到价值的原则。鉴于前面的术语前提,我们可以避免将尼采的思想简化为简单的二元论,因为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肯定本身本质上就是多重的、多元的,而否定总是一,或者说是沉重的一元论。

然而,历史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最奇特的现象:被动的力量取得了胜利;否定在权力意志中获胜!这不仅在出现人类历史中,而且在生命和地球的历史中,至少在人类居住的表面上。在每一个地方,我们都能看到 “否”战胜 “是”,反动战胜行动的胜利。生命变得具有适应性和调节性,沦为次要形式;我们不再理解行动的意义。连大地的力也在这张荒凉的表面上变得疲惫不堪。尼采把这种反动力和意志的共同胜利称为否定“虚无主义”——或者说奴隶的胜利。根据他的观点,对虚无主义的分析是心理学的对象,也被理解为宇宙的心理学。

力的哲学或意志哲学似乎很难解释被动力量、奴隶或弱者如何取胜。如果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它们共同形成了一种比强者更强大的力量,那么很难看到什么发生了变化,也很难看到定性评价的依据。但事实上,弱者、奴隶的胜利,不是靠增加自己的力量,而是靠减去对方的力量:他们把强者与他们能做的事情分开。他们的胜利不是因为他们力量的构成,而是因为他们的传染力。它们让一切力生成-反动。这就是“退化”的含义。尼采很早就表明,生命斗争的标准,自然选择的标准,必然有利于弱者和病者,即“次要的”(病者指的是生命减少到其反动过程)。在人的情况下,历史的标准更有利于奴隶。虚无主义的胜利是对所有生命的病态,是对人的奴役。我们必须再次避免对尼采的强者与弱者、主人与奴隶等术语的误解:很显然,奴隶并不会在获得权力后就不再是奴隶,弱者也不会不再是弱者。即使赢了,被动的力量仍然是被动的。尼采认为,在一切事物中,最重要的就是质的类型学:一个有关卑贱与高贵的问题。我们的主人是在普遍的生成-奴隶中取得胜利的奴隶:欧洲人,被驯化的人,小丑。尼采把现代国家描述为蚁族聚居地,在那里,领袖和强者通过他们的卑贱,通过这种卑贱和愚弄的传染而获胜。无论尼采的作品有多么复杂,读者都可以很容易地猜到,他将把纳粹的“主人”种族归入哪一范畴(也就是哪一类型)。当虚无主义取得胜利时,权力意志才不再意味着“创造”,而是意味着“想要权力”、“想要统治”(从而将既定的价值观念归于自己或让他人归于自己:金钱、荣誉、权力,等等)。然而,那种对权力的意志恰恰是奴隶的意志,它是奴隶或无能者对权力的设想方式,他对权力的观念,那个当他胜利时会应用的观念。可能发生的情况是,一个病人说,哦!如果我康复了,我会做这个或那个——也许他会,但他的计划和他的想法仍然是一个病人的,只是一个病人。奴隶和他的主宰或权力的概念也是如此。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反动的人和他对行动的概念。价值和评价总是被颠倒,事物总是从小角度看,形象被颠倒,如钻牛角尖。尼采最伟大的其中一句话是:“我们必须永远保护强者不受弱者的伤害。”

现在让我们就人的情况,具体说明虚无主义胜利的各个阶段。这些阶段构成了尼采心理学的伟大发现,即深度类型学的各个范畴。

一、怨恨: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投射性的指责和反责。如果我软弱和不快乐,那是你的错。反动的生命远离了能动力;“行动”不再施加到反动上。它变成了某种被感觉到的东西,是对一切能动的东西施加的 “怨恨”。行动变得可耻:生命本身被指控,与它的力量分离,与它能做的事情分离。羔羊说:我可以做老鹰所做的一切;我很佩服自己没有这样做。让老鹰做我所做的事吧……

二、坏良心bad conscience:都是我的错…… 自省introjection的时刻。像鱼儿上钩一样捕捉到了生命,反动力就会向自己反扑。它们将过错内化,说自己有罪,反对自己。这样一来,他们设置了一个范例,他们邀请所有的生命加入他们的行列,他们获得了最大的传染力——他们形成了反动的群体。

三、禁欲的理想:升华的时刻。弱小或被动的生命最终想要的是对生命的否定。它的权力意志是对虚无的意志,作为其胜利的条件。反之,虚无的意志只能容忍一个虚弱的、残缺的、反动的生命——接近于虚无的状态。那么,一个令人不安的联盟就形成了。根据据说是高于生命的价值观来审判生命:这些虔诚的价值观反对生命,谴责生命,把生命引向虚无;它们只把救赎允诺给最反动的、最虚弱的、最病态的生命形式。这就是上帝-虚无和反动-人之间的联盟。一切都被颠倒了:奴隶被称为主人;弱者被称为强者;卑贱被称为高贵。我们说一个人是高尚和强大的,因为他承载着;他承载着更高的价值的重量;他感觉到责任。即使是生活,特别是生活,对他来说也似乎是巨大的重负。评价是如此的扭曲,以至于我们再也看不到背负者是一个奴隶,他所承载的是一种奴役,背负者是弱小的背负者——创造者或舞者的对立面。事实上,一个人只有出于弱小才会背负,一个人只有希望出于一种虚无的意志才会背负(见扎拉图斯特拉的小丑和驴子的形象)。

虚无主义的这些阶段,按照尼采的说法,对应于犹太教,然后是基督教,但后者肯定是由希腊的哲学做好了准备的(由希腊哲学的退化做好了准备的)。更一般地说,尼采表明了这些阶段如何也是我们思想的伟大范畴的起源:自我、世界、上帝、因果性、最终性等等。但是,虚无主义并没有停止在那里,并接续了一条构成我们整个历史的道路。

四、上帝之死:恢复的时刻。长期以来,上帝之死被认为是一个跨宗教的戏剧,是犹太教上帝和基督教上帝之间的问题,以至于我们已经不能很确定到底是子出于对父的怨恨而死,还是父为了让子能够独立(成为“世界主义者”)而死。但圣保罗已经把基督教建立在基督为我们的罪而死的原则上。随着宗教改革,上帝的死越来越成为上帝和人之间的问题,直到有一天,人发现自己是杀死上帝的凶手,希望把自己看成是这样的凶手,并背负起这个新的重负。他希望这种死亡的逻辑结果是:自己成为上帝,取代上帝。

尼采的想法是,上帝的死亡是一个宏大的事件,魅力十足却又不充足,因为虚无主义延续了下来,几乎没有改变它的形式。早先,虚无主义意味着贬低,以更高价值的名义否定生命。而现在,对这些更高价值的否定被人类价值所取代了——那些太人性的价值(道德取代宗教;功利性,进步,甚至是历史本身取代了神圣价值)。一切都没有改变,因为同样的反动生活,同样的奴役,曾在神圣价值的阴影下取得胜利,现在却在人类价值中取得胜利。同样的背负者,同样的驴子,曾经承受着神圣遗物的重量,为此他在上帝面前作出了回答,现在却把自己背在了自己的身上,作为一种自动的责任。我们甚至在虚无主义的沙漠中更进一步:我们宣布拥抱一切现实性,但是我们仅仅拥抱了那些更高价值留下来的,虚无意志和反动力所留下来的剩余物。这就是为什么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第四卷中,追溯了那些他高人的巨大痛苦。这些人想取代上帝,他们带着人类的价值观,他们甚至相信自己是在重新恢复现实,重新恢复肯定的意义。但是,他们唯一有能力的肯定是驴子的 “是”——“是呀……”——那背负着虚无主义的产物的反动力,并认为每次在背负一个“不”的时候自己说的都是“是”。(有两部现代作品是对“是”和“否”的深刻沉思,对它们的真实性或神秘化的沉思:尼采和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

五、末人和想死的人:终结的时刻。因此,上帝的死亡是一个仍在等待其意义和价值的事件。只要我们的评价原则不变,只要我们看似用新的价值取代旧的价值,而新的价值只相当于反动力与虚无之间的新组合,那么,一切都没有改变;我们仍然在既定价值的庇护下。我们清楚地知道,一些价值观是很早就存在,而且从它们诞生的时候就表现出它们的顺从性,它们的服从主义,它们无力打乱任何既定的秩序。然而每走一步,虚无主义都会进一步前进,并进一步揭示自己。在上帝之死中出现的是,反动力与虚无意志之间的联盟,反动的人与虚无主义的上帝之间的联盟,正处于消解的过程中:人宣称自己可以没有上帝,自己可以与上帝一样。尼采的概念是无意识的范畴。重要的是,这种无意识中的戏剧是如何上演的:当反动力声称自己可以无需“意志”时,他们就会越来越陷入虚无的深渊,陷入一个越来越没有价值的世界,无论这些价值是神圣的或者是人类的。在高人之后,出现了末人,他说:一切都是虚无的,最好是被动地消逝!宁可意志的虚无nothingness of the will,也不要虚无的意志will of the nothingness!但由于这种断裂,对虚无的意志will to nothingness与反动力对立起来,成为否定反动生命本身的意志,并在人身上激发出主动毁灭自己的愿望。那么,在末人之外,还有一个想死的人。而在虚无主义完成的这一刻(午夜),一切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进行一场嬗变。[8]

价值的嬗变被定义为:力的能动生成,权力意志中肯定的胜利。在虚无主义的规则下,否定是权力意志的形式和内容,而肯定只是次要的,是次于否定的,是聚集和承载否定的结果的。因此,驴子的“是呀……”就变成了一种虚假的“是”,一种肯定的讽刺画。现在,一切都变了:肯定成为本质或权力意志本身;至于否定,它是次要的,但作为肯定着的存在者的存在样式,作为属于肯定的攻击性,就像宣布着被肯定的事物的闪电和雷鸣——就像伴随着创造的总批判。因此,查拉图斯特拉是纯粹的肯定,但也是将否定进行到最高点的人,使之成为一种行动,一种服务于肯定和创造者的作用。查拉图斯特拉的“是”与驴子的“是”相对立,因为创造是与负重相对立的。查拉图斯特拉的“否”与虚无主义的“否”相对,因为攻击性与怨恨相对立。嬗变标志着这种在肯定-否定关系中的逆转。但我们可以看到,只有在虚无主义的结束时,才有可能发生嬗变。我们必须到抵达末人,然后到想死的人,因为否定最终才开始反对反动力,并生成为一种为更高的肯定服务的行动(因此尼采说:虚无主义被征服了,但被自己征服了……)。

肯定是意志的最高力量。但什么是肯定的呢?地球、生命……但是,当地球和生命成为肯定的对象时,它们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呢?一种不为我们这些只居住在荒凉的地球表面,生活在接近零的状态中的人所知的形式。虚无主义所谴责和试图否认的并不是存在Being,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存在Being就像是虚无的兄弟。虚无主义否认的是多元体multiplicity;它是,确切地说,生成becoming。虚无主义认为生成是必须赎罪的东西,必须被重新吸收到存在Being中去,而多元性则是必须被审判和重新吸收到“一”中去的不公正的东西。生成和多元体是有罪的——这就是虚无主义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在它的支撑下,哲学被黑暗的情感撺掇:一种“不满”,某种痛苦,一种对生活的不安,一种晦涩的罪恶感。与此相反,嬗变的第一个形象将多元体和生成提升到它们的最高力量,并将它们制作为一个肯定的对象。在多元性的肯定中,蕴含着多样性的实际喜悦。快乐作为哲学的唯一动机出现。将消极的情感或悲哀的激情价值化——这就是作为虚无主义的力量基础的神秘化。(卢克莱修,然后是斯宾诺莎,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写下了决定性的段落。在尼采之前,他们把哲学设想为肯定的力量,设想为对神秘化的实际斗争,设想为对消极的驱逐)。

多元体被肯定为多元体;生成被肯定为生成。这就是说,肯定本身就是多元性,它成为自身,而生成和多元体本身就是肯定。在被正确理解的肯定中,有一些像镜子的游戏:“永恒的肯定……永恒地我是你的肯定!”嬗变的第二个形象是肯定的肯定,是双重的,是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这对神圣的夫妇。

狄奥尼索斯可以在前面的特征中被认出。我们离第一个狄奥尼索斯已经很远,那个尼采在叔本华的影响下所构想的狄奥尼索斯,他把生命重新吸纳到一个原始的地面上,并与阿波罗形成联盟,创造了悲剧。诚然,从《悲剧的诞生》开始,比起与阿波罗的联盟,狄奥尼索斯更是被通过与苏格拉底的对立所定义的,苏格拉底以更高的价值为名对生命进行评判和征服,但狄奥尼索斯有这样的意识:生命是不需要被评判的,它本身就足够正义的,足够神圣的。而随着尼采在作品中的进一步推进,真正的对立在他看来是:不再是狄奥尼索斯对苏格拉底,而是狄奥尼索斯对被钉死的人。他们的殉道似乎是一样的,但对它的解释、评价却是不同的:一方面,是对生命的见证,是否定生命的复仇;另一方面,是对生命的肯定,是对成为和多重性的肯定,甚至在狄奥尼索斯的残肢断臂上也有延伸。舞蹈、光明、欢笑是狄奥尼索斯的属性。作为肯定的力量,狄奥尼索斯在他的镜子中唤起了一面镜子,在他的戒指中唤起了一个戒指:第二个肯定是需要肯定本身被肯定的。狄俄尼索斯有一个未婚妻,阿里阿德涅(“你有小耳朵,你有我的耳朵:把一个聪明的词放进去”)。唯一聪明的词就是“是”。阿里阿德涅完成了这一定义了狄奥尼索斯和狄奥尼索斯式的哲学家的关系。

多元体不再是对“一”的回答,也不再是对“存在”的回答。但是,“存在”和“一”不仅仅是失去了它们的意义:它们实际上获得了新的意义。现在,“一”可谓作为多元性的多元性(尖刺或碎片);“存在”可谓作为生成的“生成”。【Now the One is said of the multiple as the multiple (splinters or fragments); Being is said of becoming as becoming. 这句翻得应该有点问题】这就是尼采式的翻转,或者说是嬗变的第三个形象。生成不再与存在对立,多元性也不再与一对立(这些对立是虚无主义的范畴)。恰恰相反,被肯定的是多元体的一,是生成的存在。或者,正如尼采所说,人们肯定了偶然性的必然性。狄奥尼索斯是一个游戏者。真正的游戏者把偶然性作为一个肯定的对象:他肯定了偶然性的要素,从这个肯定中诞生了必然的数字,它带回了掷骰子的投掷。我们现在看到这第三个嬗变的形象是什么:永恒回归的游戏。这种回归正是生成的存在,多元的一,偶然的必然。因此,我们决不能把永恒回归说成是一种同一的回归return of the same。这样做就会误解嬗变的形式和基本关系的变化,因为同一并不预先存在于多样(除了在虚无主义的范畴内)。不是同一回归了,因为回归的是同一的原初形式,即多样、多重、生成。同一不会回归,唯一回归的是在生成中的同一。【The same doesn’t come back; only coming back is the same in what becomes. 这句翻的也不是很明白】

永恒回归的本质是一个问题。我们必须在这个永恒回归的问题上摆脱所有无用的主题。人们有时会问尼采怎么会相信这种思想是新的或不寻常的,因为这在古人中是很常见的。但是,确切地说,尼采完全知道,无论是在希腊还是在东方,它在古代哲学中都不能被找到,除非是以一种零碎的或犹豫的方式,并且在一种与尼采自己的意义上非常不同的方式。尼采对赫拉克利特已经有了最明确的保留意见。而把永恒回归放在查拉图斯特拉的口中,就像一条在食道中的蛇一样,尼采仅仅意图把琐罗亚斯德这个古老人物自己最不能想象的东西归咎给琐罗亚斯德自己。尼采解释道,他把查拉图斯特拉作为一种委婉语,或者说作为一种反语和隐喻,故意赋予他新的概念,这些他自己无法创造的概念。[9]

也有人问,如果永恒回归由一个循环组成,也就是由整体的回归、同一的回归、一个回到同一的回归,那么它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但事实上,它完全不是这样的。尼采的秘密是:永恒回归是遴选性的,而且是双重的。首先是作为一种思想,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从任何道德中解放出来的意志的自主性的法则:无论我想要什么(我的懒惰,我的贪食,我的懦弱,我的恶习,就像我们的美德一样),我“必须”以这样一种方式想要它,即我想要它的永恒回归。这样,“半想要semi-want”的世界就被消除了:一切我们想要的东西,当我们说“一次,一次就好”。甚至一次懦弱,一次懒惰,如果它渴望自己的永恒回归,那它将会生成不同于懒惰、懦弱的东西;它将成为一个肯定的能动力量。

永恒的回归不仅是遴选性的思考,也是遴选性的存在。只有肯定才会回归,只有能被肯定的东西才会回归,只有快乐才会回归。所有可以被否定的东西,一切是否定的,都会被永恒回归的运动所驱散。我们可能担心虚无主义和反动的结合会永恒地回来。永恒回归应该被比作一个轮子,它的运动被赋予了一种离心力,它能把每一个消极的东西驱赶出去。因为存在是被生成肯定的,它驱逐了所有与肯定相抵触的东西,包括虚无主义和反动的形式:坏良心、怨恨……我们只会看到一次。

然而在许多文本中,尼采把永恒回归设想为一个循环,在这个循环中,所有的东西都回到了原点,或者同一回到原点——永恒回归作为同一。但这些文本意味着什么呢?尼采是一个将思想“戏剧化”的思想家,也就是说,他将这些思想表现为连续的事件,具有不同的紧张程度。我们已经在上帝之死上看到了这一点。简单地说,永恒的回归是两个叙述的对象(如果他的工作没有被疯癫打断,就会有更多的叙述,因为疯癫阻止了尼采明确计划的进展)。在这两个记载中,一个是关于一个生病的查拉图斯特拉,另一个是关于一个正在疗养和接近治愈的扎拉图斯特拉。使查拉图斯特拉生病正是循环的观念:一切都会回来,同一的回归,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在这种情况下,永恒的回归只是一个假设,一个既是平庸的和可怕的假设。平庸的,因为它对应于一个自然的,动物的,直白的确定性(这就是为什么当老鹰和蛇试图安慰他时,查拉图斯特拉回答:你把永恒的回归变成了一种老生常谈,你把永恒的回归简化成了一个公式,一个太普通的公式);[10]可怕的,因为如果它是真实的,一切都会回归,并且回归到同一的状态,那么小人,虚无主义和反动,都将回归(这就是为什么查拉图斯特拉喊出他的极大的厌恶,他的极大的蔑视,并宣布,他不能,不会,不敢再说永恒回归)。

查拉图斯特拉在疗养期间发生了什么?难道他只是决定承受他以前不能承受的东西吗?他接受了永恒回归,他把握住了它的快乐。这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变化吗?当然不是。这是对永恒回归本身理解和意义的改变。他认识到,当他生病的时候,他对永恒一无所知:它不是一个循环,它不是同一的回归,也不是回归到同一的状态;它不是一个简单的,为动物所使用自然的假设,或一个为人所用的悲伤的道德惩罚。查拉图斯特拉明白“永恒回归=遴选性的存在”这个等式。因为永恒回归是肯定,是行动中的生成,那么反动和虚无主义,否定怎么可能回来?一个离心轮,“最高的存在者星座,任何愿望都不能达到,任何否定都不能扎根。”永恒的回归是重复,但它是遴选的重复,拯救的重复。重复的终极秘诀就是解放和选择。

因此,嬗变具有第四个、也是最后一个层面:它意味着并催生了超人。在人的本质上,人是一个反动的存在,他把自己的力与虚无主义结合起来。永恒回归排斥和驱逐了他。嬗变涉及一种本质的、彻底的转换,这种转换是在人身上发生的,但它却产出了超人。超人具体指的是可以一切被肯定之物的聚集,是存在的高级形式,相当于遴选性存在的形象,其后代和主体性。因此,他处于两个谱系的交汇处。一方面,他产生于人身上,穿过末人和想死的人之间,超越他们,通过某种分离的痛苦和人类本质的变形。然而另一方面,虽然他是在人身上产生的,但他不是由人生出的:他是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果实。查拉图斯特拉自己遵循的是第一个谱系;他因此仍然低于狄奥尼索斯,他成为其先知或先驱。查拉图斯特拉把超人称呼为他的孩子,但他已经被他的孩子所超越,而孩子真正的父亲是狄奥尼索斯。这样一来,嬗变的形象就全部完成了。狄奥尼索斯,或者说是肯定;狄奥尼索斯 -阿里阿德涅,或者说是双重肯定;永恒回归,或者说是再双重肯定;超人,或者说是肯定的形象和产物。

我们这些尼采的读者要避免四种潜在的误读。(1)关于权力意志(相信权力意志意味着“想要统治”或“想要权力”);(2)关于强者和弱者(相信在一个社会制度中最强大的人就是强者);(3)关于永恒的回归(相信这是一个古老的观念,从希腊人、印度人、巴比伦人那里借来的;相信这是一个循环,或者说是同一的回归,回归于同一性);(4)关于最后的作品(认为它们是过度的或因疯狂而失去资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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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作品中的关键角色词典

鹰与蛇:他们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动物。蛇盘绕在鹰的脖子上。两者因此代表着作为圆环的永恒回归,环中之环,神圣夫妇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约定。但他们以一种动物的方式表示,作为一种直接的肯定或自然的假设。(他们所不具备的是永恒的回归的本质,即它是有遴选性的,既是思想又是存在的事实)。因此,他们使永恒的回归成为一种胡言乱语,一句重复的话。更重要的是:未被卷起的蛇代表了永恒的回归中不可容忍的和不可能的东西,当它被看作是一种自然的确定性,根据这种确定性,“一切都会回来”。

驴子和骆驼:他们是沙漠中的野兽(虚无主义)。它们背负着重担抵达沙漠的中心。驴子有两个缺陷:他的“不”是一个假的“不”,是怨恨的“不”。并且,他的“是”(是呀……是呀……)是个假的“是”。他认为,去肯定就是去背负,去承担。驴主要是一种基督教的动物:他背负着据说是“高于生命”的价值的重担。上帝死后,他负担着自己,他背负着人类价值的重担,他声称要处理“作为实在的真实”:因此,他是高人的新神。从头到尾,驴子都是背叛狄奥尼索斯的讽刺画;他肯定,但只是虚无主义的产物。他的长耳朵也与狄奥尼索斯和阿里阿德涅的又小又圆的迷宫耳朵相反。

蜘蛛(或捕鸟蛛Tarantula):它是复仇或怨恨的精神。它的传染力是它的毒液。它的意志是惩罚和审判的意志。它的武器是线,道德的线。它宣扬平等(每个人都要像它一样)。

阿里阿德涅和特修斯:她是阿尼玛anima【参荣格】。她被忒修斯所爱,她也爱他。但那只是在她拿着线的时候,那时她是一个有点像蜘蛛的人,一个冷酷的怨恨生物。忒修斯是英雄,是高人的写照。他有一切高人的劣根性:背负,承受,不知道到卸下挽具,不知道什么是轻盈。只要阿里阿德涅爱着特修斯,同时被他爱着,她的女性特质就会被禁锢,被线束缚住。但当狄奥尼索斯-公牛走近时,她发现了真正的肯定和光明。她变成了一个对狄奥尼索斯说“是”的能动阿尼玛。他们一起成为永恒回归的夫妻,并生下了超人,因为“只有当英雄抛弃他的灵魂时,超人才会像在梦中一样接近他”。

小丑(猴子,侏儒,或恶魔):他是查拉图斯特拉的讽刺画。他模仿了他,但就如同沉重模仿轻盈一样。因此,他代表了查拉图斯特拉最严重的危险:教义的背叛。这个小丑出于怨恨而轻蔑。他是沉重的精神。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他渴望超越,渴望克服。但克服意味着要么被人抬着(爬在人的肩膀上,甚至爬在查拉图斯特拉的肩膀上),要么意味着从人身上跳过去。这代表了对超人的两种可能的误读。

基督(圣保罗和佛陀):(1) 他代表了虚无主义的一个重要时刻: 在犹太教之后,坏良心的时刻。但这仍然是同样的复仇和对生命的厌恶,因为基督教的爱只重视生命的病态和荒芜。通过自己的死,基督似乎独立于犹太教的上帝。他变得普遍和具有“世界性”: 但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新的判断生命的方式, 通过将罪(坏良心)内化来将对生命的谴责普遍化。基督为我们而死,为我们的罪而死!这至少是圣保罗的解释,它是一个已经在教会和我们的历史上盛行的解释。基督的殉道因此与狄奥尼索斯的殉道相对立:在第一种情况下,生命是被审判的,必须赎罪;在第二种情况下,它本身是充分公正的,并能够为每件事情正名。“狄奥尼索斯反对被钉死的。”(2)但是,如果在保罗的解释之下,我们寻求的是基督的个人类型,我们可以推测,基督以一种非常不同的方式属于虚无主义。他是仁慈的、喜乐的,不定罪,对任何形式的罪过都无动于衷,他只想死,他寻求自己的死亡。因此,基督领先于圣保罗,因为他代表了虚无主义的终极阶段:即末人或想死的人——最接近狄奥尼亚嬗变的阶段。基督是“最有趣的颓废者”,是一种佛陀。他使嬗变得以可能;狄奥尼索斯和基督的综合现在是可能的。“狄奥尼索斯-被钉死的。”

狄奥尼索斯:狄奥尼索斯有不同的方面——与阿波罗的关系,与苏格拉底的对立,与基督的对比,与阿里阿德涅的互补。

高人:他们有很多不同的类型,但都体现了同样的努力:在上帝死后,用人类的价值取代神圣的价值。因此,他们代表了文化的生成,或者说是试图将人放在上帝的位置上。由于评价原则不变,由于嬗变没有实现,它们完全属于虚无主义,与查拉图斯特拉本人相比,它们更接近查拉图斯特拉的小丑。他们是“失败的”、“浪费的”,不知道如何笑、如何玩、如何跳舞。按照逻辑顺序,以下是他们的列队:

一、最后的教皇:他知道上帝已经死了,但他相信上帝出于怜悯而自我窒息了,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他对人的爱。最后的教皇已经成为无主的, 但他并不自由,他生活在他的记忆里。

二、两个国王:他们代表了“习俗的道德”运动,其目的是训练和培养人,通过最暴力和最限制的手段来创造自由的人。因此,有两个国王:一个是左边的手段,一个是右边的目的。但是,在上帝死之前,与上帝死之后一样,不论是对于手段还是目的,习俗的道德本身就是退化,是训练和遴选错误的方式,有利于乌合之众(奴隶的胜利)。两个国王把驴子牵来,让高人变成他们的新神。

三、最丑陋的人:他是杀死神的人,因为他再也不能忍受神的怜悯。但他还是那个老人,并且更丑陋了:他没有感受到一个为他而死的神的坏良心,而是体验到一个因他而死的神的坏良心;他没有感受到神的怜悯,而是感受到人的怜悯,乌合之众的怜悯,这更让人无法忍受。他是带来驴子的连祷文的,鼓励假“是”的人。

四、带着水蛭的男人:他想用知识取代神圣的价值、宗教、甚至道德。知识必须是科学的、精确的,无论其对象是大是小;最小事物的精确知识将取代我们对宏大的、模糊的价值的信仰。这就是为什么这个人把自己的手臂交给水蛭,把认识一个很小的东西的任务和理想交给自己:这个很小的东西就是水蛭的大脑(不再回溯到第一因)。但这个有水蛭的人不知道,知识就是水蛭本身,它作为道德和宗教的中继,追求的目标也是一样的:切割生命、残害生命、审判生命。

五、自愿的乞丐:他放弃了知识。他只相信人类的幸福,他追求的是人间的幸福。而人类的幸福,是沉闷的,在乌合之众中是找不到的,那是由怨恨和坏良心所驱使的。人类的幸福只能在牛群中找到。

六、巫师:他是坏良心的人,他在上帝的统治下坚持,即便上帝已经死了。坏良心从根本上说是一个戏剧演员,一个展示癖。它扮演着每一个角色,甚至是无神论者的角色,甚至是诗人的角色,甚至是阿里阿德涅的角色。但它总是在撒谎和重新定罪。当它说“这是我的错”时,它想煽动怜悯,激发罪恶感,甚至在那些强者之间激发罪恶感;它想羞辱一切活着的事物,散播它们的毒液。“你的抱怨是个诱饵!”

七、游荡的影子:这是文化的事业,它到处都在寻求实现同一个目标(解放人,选择和训练人):在上帝的统治下,在他死后,在知识上,在幸福上,等等。它在每一个地方都失败了,因为这个目标本身就是一个影子。这个目标,高人,也是失败的。它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影子,除了他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到处跟着他,但在两个嬗变重要的时刻:正午和午夜时分,他就消失了。

八、占卜者:他说“一切都是虚无的”。他宣布了虚无主义的最后一个阶段:当人在衡量了他努力取代上帝的虚荣之后,宁愿完全不再渴望,也不愿意渴望虚无。占卜者就这样宣布了末人。预设了虚无的结局,他比高人走得更远。但是,剩下的是甚至超越了末人的那个:想死的人,那个想要他自己的终结的人。正是有了他,虚无主义才真正走到了尽头,打败了自己:嬗变和超人近在眼前。

查拉图斯特拉和狮子:查拉图斯特拉不是狄奥尼索斯,而只是他的先知。有两种方式来表达这种从属关系。首先可以说,扎拉图斯特拉仍然处于“不”,尽管这个“不”不再是虚无主义的“不”:它是狮子的神圣的“不”。构成虚无主义的是对一切既定价值、神性和人性的破坏。它是超-虚无主义的“不”所固有的嬗变。因此,当查拉图斯特拉把手插入狮子的鬃毛时,似乎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但事实上,查拉图斯特拉并没有停留在“不”,甚至是神圣的、嬗变的“不”,他完全参与了狄奥尼索斯的肯定,他已经是这个肯定的理念,狄奥尼索斯的理念。正如狄奥尼索斯在永恒回归中与阿里阿德涅订婚一样,扎拉图斯特拉在永恒的回归中找到了自己的未婚妻。就像狄奥尼索斯是超人的父亲一样,扎拉图斯特拉也把超人当作自己的孩子。然而,查拉图斯特拉被自己的孩子超越,他觊觎的不是其构成性要素,他觊觎的是永恒回归的指环。 他并不生产超人,而只是在人类内部确保这种生产,通过创造一切条件,在这种条件下,人类战胜了自己并被克服,在其中,狮子变成了孩子。

*

注:

[1] 〈为什么我这么聪明〉,一,见《瞧!这个人 》。 [2] 1876年,尼采曾通过他的朋友雨果-冯-桑格尔向一位年轻的女子求婚,最终她与这位朋友结婚。 [3] Lou Andreas-Salomé,Friedrich Nietzsche(Vienna:C. Konegen,1894) [4] 关于尼采的疾病,参见Erich Friedrich Podach's The Madness cifNietzsche (New York: Putnam, 1931) [5] 1950年后,手稿被带到魏玛的歌德-席勒档案馆前楼。 [6] 〈作为教育家的叔本华〉,见《不合时宜的沉思》第三卷。 [7] 〈疯子〉,《快乐的科学》第三册,125,有时被引为上帝之死的第一个主要版本。事实并非如此:在《流浪者和他的阴影》中,有一个奇妙的故事叫〈囚徒〉。这个文本与弗兰茨-卡夫卡产生了神秘的共鸣。 [8] 最后的人和想死的人之间的这种区别是尼采哲学的根本:例如,在《查拉图斯特拉》中,将占卜者的预言(〈占卜者〉,第二册)与查拉图斯特拉的呼唤(序言,4和5)相比较。 [9] 见〈为什么我是命运〉,三,见《瞧!这个人》。事实上,永恒回归的思想不太可能在古代世界中被考虑过。希腊思想作为一个整体在这个主题上是沉默的:见Charles Mugler,Deux Thèmes de la cosmologie grècque。Devenir cyclique et pluralité des mondes (Paris: Klincksieck, 1953)。专家承认,在中国,印度,伊朗和巴比伦思想中这种情况也是一样的。古人的循环时间和现代人的线性时间之间的对立是肤浅和不正确的。在一切方面,我们可以和尼采一样,认为永恒回归是尼采的发现,虽然有古老的前提。 [10] 〈康复者〉,2,见《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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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我看到一群模糊的生物,它们身体中间伸出无数的触手来,忙乱地利用种种复杂的仪器测量自身的维度,然而从我的角度看不清它们在量些什么,以及那些结果数字于它们有何意义。我只知道它们似乎在根据数字不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它们在群体中的相对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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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梦,我好像是一只小狗还是小猫。 中间有个情节的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我怀疑是性启蒙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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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idelem

rgb.pngryb.png

这次做的是一个调色盘 demo 项目,练手顺便实验颜料混合算法(事实证明符合物理直觉的颜料混合非常复杂)。

涉及到的 Processing 知识:

  • 类和对象
  • 如何显示对象
  • 从文件读取

需求和交互设计(打草稿!)

首先考虑这个调色盘有哪些功能。最初的设想很简单:

  • 正方形,划分成 16 格,每格里有颜色或空白
  • 左键混色(落笔),右键吸色(蘸取)
  • 颜料转移时会被稀释,便于控制添加颜色的量(后来发现很难做,要重构)

程序框架

决定了功能需求后,整个程序的框架也就呼之欲出了:

import java.util.*;
import java.text.*;

// 记录当前颜色和透明度的全局变量
color brush_color = color(0, 0, 0);
float brush_alpha = 0.0;
// TODO  我们还需要定义一个 Paint 类来储存和显示颜料,过会儿再说
// Paint[] palette = new Paint [16];

// 这是启动时执行的函数,用于初始化一些数据
void setup() {
  // 分辨率 256*256,每格宽高 64
  size(256, 256);
  // TODO 在这里初始化和显示所有颜料
}

// 每帧更新画布的函数
void draw() {
  // TODO 每帧画背景和颜料
}

// 每次鼠标点击后都会触发的函数
void mousePressed(){
  if (mouseButton == LEFT) {
    // 点击左键混色
  }
  else if (mouseButton == RIGHT) {
    // 点击右键取色
  }
}

这里还需要解决一个问题:如何确定鼠标点击时选择了哪格颜色?由于颜色平铺在 4x4 的方格里,可以写一个 get_color_index(int mouseX, int mouseY) 函数,传入点击的屏幕坐标,返回颜色序号(0-15):

int get_color_index(int x, int y) {
  int row = y / 64;
  int col = x / 64;
  return row * 4 + col;
}

Paint 类

接下来要给颜料写一个类,设计如下。

属性(要给每格颜料存储的数据):

  • 当前颜色
  • 当前透明度
  • 所在的格子编号(用于绘制该对象)

方法(每格颜料可以进行的操作):

  • 混色(改变当前颜色)
  • 吸色
public class Paint {
  // 颜料对象的属性
  color paint_color = color(0,0,0);
  float paint_alpha = 0.0;
  int index = 0;
  
  // 构造方法,用于初始化
  Paint(color c, float a, int i) {
    // ...
  }
  
  void mix() {
    // 混色
  }
  
  void pick() {
    // 取色
  }
  
  // 用于在屏幕上绘制该颜色
  void display() {
    // ...
  }
}

从文件加载色板

Processing 支持从 sketch 项目文件夹读取文本、图像等文件,所以我打算让它从外部批量读取色板,方便修改。

txt 文件格式如下,每行一个颜色,用空格分隔 rgb:

255 0 0
0 255 0
0 0 255

本来还想自定义透明度,但感觉没必要,就默认为 1.0 了。需要的话可以参考读取浮点数的 API

至于为什么透明度的范围是 0.0-1.0,这是为了方便 lerp 和做各类曲线变换。

那么加载色板的代码写在 setup() 里:

// 墨和水是两个基础颜料,且需要手动调整透明度,故 hardcode 之
palette[0] = new Paint(color(0,0,0), 1.0, 0);
palette[1] = new Paint(color(255,255,255), 0.0, 1);
  
// 从 palette.txt 加载,存在一个字符串 array 里
String[] lines = loadStrings("palette.txt");
for (int i = 0; i < min(lines.length, 14); i++) {
  int[] rgb = int(split(lines[i], ' '));
  // 初始化颜色
  palette[i+2] = new Paint(color(rgb[0], rgb[1], rgb[2]), 1.0, i+2);
}

// 初始化剩下的空白格子
for (int i = lines.length; i < 14; i++){
  palette[i+2] = new Paint(color(255,255,255), 0.0, i+2);
}

混色算法分析

真实的颜色(而不是彩色光)混合是这个项目的难点,好在写工具本来就是为了方便实验各种混合算法。有了可交互框架后,先随便写一个 mix 函数看看效果吧。

Additive blending: the naive approach

void mix() {
    paint_color = lerpColor(paint_color, brush_color, 0.5); // 暂且略过透明度计算
    paint_alpha = (brush_alpha + paint_alpha) / 2;
    display();
  }

第一个 mix 函数仅仅是简单地把两个颜色相加后除以 2。之前在 ps 里随便挑了几个颜色,研究结果如下:

additive1.png

看着效果还不错,然而没有这么简单——事实表明,写测试用例必须考虑极端情况,挑选中庸的例子是没有用的。而在颜色混合领域,一个经典的极端情况就是蓝黄相加。

additive2.png

(为什么蓝黄相加格外经典:因为在大部分人的生活经验里,蓝加黄就应该是绿色!相比之下红和天蓝、绿和粉红相加得到灰色,好像就没那么不可接受。)

同理,其他互补色平均下来也是 50% 灰色。这在色光混合时是合理的(此处应有一张配图,内容是旋转一个半蓝半黄的色盘,可以看到结果的确是灰色,但我找不到那张图了),但并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所以实验后发现,如果只给红黄蓝三色,将永远调不出绿色,非常可悲。

Subtractive blending: CMYK

检索相关资料,发现之前的做法有两个问题:1. 应该用减法(乘法?)混合,2. 色彩模型不对,网友纷纷推荐用 CMYK。

RGB 模型的乘法混合(正片叠底)解决了普通补色的混合,但依然无法解决蓝黄问题,它们相乘后会变成 #000000 也就是黑色。这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所以否决。

CMYK 模型的蓝色 #00f 和黄色 #ff0 分别对应 (1, 1, 0, 0) 和 (0, 0, 1, 0),CMYK 的加法运算等于 RGB 的乘法运算,故得到 (1, 1, 1, 0),也是纯黑色。

但在 photoshop 里,不知何故,#00f 和 #ff0 分别对应 (0.93, 0.75, 0, 0) 和 (0.1, 0, 0.83, 0),而结果颜色是 (0.93, 0.75, 0.83),正是一个绿色(不是很绿但也足够绿了)。这是为什么?

搜索一番后,这个答案告诉我:

The whole idea with RGB to CMYK conversion is to create a CMYK image which on print will look as similar as possible to the original RGB image.

A CMYK color is not an objective color, it's simply a set of technical instructions for the printing device on which halftone percentages to use.

也就是说,photoshop 的转换仅仅是为了让打印结果看起来尽可能接近原来的 RGB 图像,和我们要做的空间转换无关(我应该在 RGB 模型的文件里计算 CMYK 颜色混合,而这么做并没有解决蓝黄问题)。

那么,我可不可以也像 photoshop 一样,实现我自己的颜色模拟算法?答案似乎是可以,然而,正如引文所说,一个颜色的 CMYK 表达并不唯一,而和不同的打印机参数有关。我没那个时间研究和寻找一套适合我的色彩参数 (color profile)。所以这个方案也否决了。

至于 photoshop 到底用了什么算法,这个问题太复杂,暂且搁置。

Back to additive: RYB

又检索一番,发现有人提出过基于真实颜料的 RYB 色彩模型:

ryb.png

这个模型完美复刻了红黄蓝混合后获得屎色的现实情况,看起来很有前途。网上流传着两种转换算法,前者要用到三线性插值 trilinear interpolation 和一些魔法数字,把颜色从一个立方体映射到另一个立方体,而且没有从 rgb 转换到 ryb 的方法,遂放弃;后者来自这篇只有一页的论文,实现了对称转换。

第二种算法原理和步骤如下(仅以 RGB to RYB 为例):

  1. 先把所有的白色抠出来 $rgb_{RYB} –= min(rgb_{RGB})$
  2. 从红色分量里把黄色抠出来 $r_{RYB} = r_{RGB} – min(r_{RGB}, g_{RGB})$,黄色晾干备用(因为 RGB 的黄色是红绿组成的)
  3. 从绿色分量里把黄色抠出来,剩下的绿色晾干备用 $g_{RGB} – min(r_{RGB}, g_{RGB})$
  4. 把这部分多余的绿色和蓝色搓在一起,形成新的蓝色分量 $b_{RYB} = (b_{RGB} + g_{RGB} – min(r_{RGB}, g_{RGB}) / 2$(因为 RGB 的绿色要拆进 RYB 的蓝和黄)
  5. 把原本的绿色和之前抠出来的黄色搓在一起,形成新的黄色分量 $y_{RYB} = (g_{RGB} + min(r_{RGB}, g_{RGB}) / 2$
  6. 最后,加回去一个黑色 $rgb_{RYB} += min(1 – rgb_{RGB})$

相关的数学证明就不写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推导。代码在文章最后。

透明度混合

(🚧 施工中)

Next

接下来还要优化的功能:


全部代码:

import java.util.*;
import java.text.*;

color brush_color = color(0, 0, 0);
float brush_alpha = 0.0;
Paint[] palette = new Paint [16];

void setup() {
  size(256, 256);
  
  palette[0] = new Paint(color(0,0,0), 1.0, 0);
  palette[1] = new Paint(color(255,255,255), 0.0, 1);
  
  String[] lines = loadStrings("palette.txt");
  for (int i = 0; i < min(lines.length, 14); i++) {
    int[] rgb = int(split(lines[i], ' '));
    palette[i+2] = new Paint(color(rgb[0], rgb[1], rgb[2]), 1.0, i+2);
  }

  for (int i = lines.length; i < 14; i++){
    palette[i+2] = new Paint(color(255,255,255), 0.0, i+2);
  }
}

void draw() {
  background(128);
  for (int i=0; i < palette.length; i++) {
    palette[i].display();
  }
}

void mousePressed(){
  int idx = get_color_index(mouseX, mouseY);
  if (mouseButton == LEFT) {
    palette[idx].mix();
  }
  else if (mouseButton == RIGHT) {
    palette[idx].pick();
  }
}

int get_color_index(int x, int y) {
  int row = y / 64;
  int col = x / 64;
  return row * 4 + col;
}

public class Paint {
  color paint_color = color(0,0,0);
  float paint_alpha = 0.0;
  int index = 0;
  
  Paint(color c, float a, int i) {
    paint_color = c;
    paint_alpha = a;
    index = i;
  }
  
  void mix() {
    float weight = constrain(brush_alpha / (paint_alpha + brush_alpha), 0.0, 1.0);
    paint_color = lerpColor(paint_color, brush_color, weight);
    paint_alpha = (weight + paint_alpha) / 2;
    display();
  }
  
  void pick() {
    brush_color = paint_color;
    brush_alpha = paint_alpha;
  }
  
  void display() {
    noStroke();
    fill(paint_color, paint_alpha * 255);
    rect(index % 4 * 64, index / 4 * 64, 64, 64);
  }
}

进阶版补丁(RYB 混合版本):

color mixRYB(color c1, color c2, float w) {
    color c1RYB = RGB2RYB(c1);
    color c2RYB = RGB2RYB(c2);
    color cRYB = lerpColor(c1RYB, c2RYB, w);
    color c = RYB2RGB(cRYB);
    return c;
  }

// algorithm: http://nishitalab.org/user/UEI/publication/Sugita_SIG2015.pdf
// code: http://www.deathbysoftware.com/colors/index.html
  
  color RGB2RYB(color rgb){
    float r = red(rgb);
    float g = green(rgb);
    float b = blue(rgb);
    float w = min(r,g,b);
    r -= w;
    g -= w;
    b -= w;
    float maxg = max(r,g,b);
    float y = min(r,g);
    r -= y;
    g -= y;
    if (b > 0 && g > 0) {
      b /= 2;
      g /= 2;
    }
    y += g;
    b += g;
    float maxy = max(r,y,b);
    if (maxy > 0) {
      float n = maxg / maxy;
      r *= n;
      y *= n;
      b *= n;
    }
    color ryb = color(r+w, y+w, b+w);
    return ryb;
  }
  
  color RYB2RGB(color ryb){
    float r = red(ryb);
    float y = green(ryb);
    float b = blue(ryb);
    float w = min(r,y,b);
    r -= w;
    y -= w;
    b -= w;
    float maxy = max(r,y,b);
    float g = min(y,b);
    y -= g;
    b -= g;
    if (b > 0 && g > 0) {
      b *= 2;
      g *= 2;
    }
    r += y;
    g += y;
    float maxg = max(r,g,b);
    if (maxg > 0) {
      float n = maxy / maxg;
      r *= n;
      g *= n;
      b *= n;
    }
    color rgb = color(r+w, g+w, b+w);
    return rg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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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再有两个月左右就能看完陀的小说。看完的时候写个长的读书感想,因为还跟进了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以及一本类似于导读巴赫金的小书(不错,套娃很整齐),战线真是越拉越长,越拉越长……现在先记下一些零散的想法,目的是为了接下来的阅读。有时候书是连着书一起出现的嘛,相互之间有丝丝缕缕的细线勾连。其实主要是怕我以后忘了,记性不中用。看笔记能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 普希金,在读陀的时候顺便看完了一本普希金的短篇小说,其实没评价的那么坏啦,诚然没有后辈那么能打,但普希金三十八岁就死了,非常年轻,非常可惜。我感到年龄或者说经历又或者是一种漫长的锻炼才是作者通往文学之路唯一钥匙。普希金要是能活到八十(或者契诃夫要是能活到八十),作家成长的脚步会随着作品徐徐展开,不至于壮年的时候就乍然止步。陀氏对普希金的推崇在书信里反复出现(当然同一出现的还有哥哥我没钱了!给点钱吧!或者提前卖书这种操作)。我大概率会匆匆掠过普希金的长诗(显然是我知道到时候写不出想法)。但驿站长很显然就敲开了一个文学流派的大门,此后才有其他。 福柯,或者是福柯导读类作品,到时候看我心态怎么样。看福柯是因为我翻了两页尼采决定算了吧不必。看尼采是因为看罪与罚的时候反复出现超人主义内容,罪与罚我还看到有个学术评论版,专门读了一遍,里面开枝散叶了很多有意思的话题(像生命的重复是犯罪,让我想起我没读完的薇伊)。尼采只是其一,但是我吃不动,所以看看福柯行不行。恰好阅读软件上了福柯的生死爱欲,目前阅读感觉挺好,书里提出了一些我先前就很感兴趣的问题。读完了似乎也需要写个笔记,毕竟看了很多天了还没看完,我怕我忘了。说起福柯,针对他的引申阅读我又发现了很多,像维特根斯坦之类原先就感兴趣的,对幻想边界和幻想入侵的这部分的叙述又让我联想到艾科,以一种非常精巧的符号和隐喻将文字组合起来。艾科好是好,波多里诺我一直想写点感想,玫瑰的名字文化背景对于我来说就太陌生了,相关的文化背景我只看过卢丹的恶魔,那其实也不很相关,一个在意大利一个在法国。我都不知道我怎么看完的……一开始我目的很不纯,以为是“劲爆!法国神父和多个修女不得不说的故事!”,翻开后不得不开始艰难地跋涉于圣父圣子圣灵和里面繁杂的教派之别。目前还没看完玫瑰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艾科还写了一堆文学评论,明年再说,明年再说(但里面有篇写博尔赫斯的真有意思,我只看过博的一本很戏谑的小书)。 巴尔扎克的部分小说,我知道人间喜剧的内容含量,为了不让我明年全是巴尔扎克,就不全看了,也不现实。有意思的是陀氏翻译了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是我唯一读完的巴尔扎克的小说,新看一定会有新的收获。),而两个星期前我看明天是舞会的时候巴尔扎克也反复出现。如果一本书或者一个作者恰好在我眼前反复出现的话我总想着要试试。 车尔尼雪夫斯基,他真的在我眼前反复出现(其实是在陀氏的译者备注和对陀的评论中反复出现),既然我已经知道陀氏跟他嘴仗了一轮一轮又一轮,我还真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啊!地下室手记和罪与罚里都有跟他对打的影子。译者总是备注“这里提到的言论来自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到底是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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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cg notes

这篇文章受到了启发。一般来说我们看到点积都能很快反应出它们和 cos 的关系,相较之下叉积和 sin 的关系经常被忽视。所以决定来推导并复习一下基础数学知识。

首先是定义:

$$\mathbf{a} \times \mathbf{b} = \lVert \mathbf{a} \rVert \lVert \mathbf{b} \rVert \sin{(\theta)} \mathbf{n}$$

问题就在于为什么它会 encode sine。为了节省输入公式的时间,我直接从维基百科偷来了公式代码:

$$\mathbf{a}\times\mathbf{b} = (a_2 b_3 – a_3 b_2)\mathbf{i} + (a_3 b_1 – a_1 b_3)\mathbf{j} + (a_1 b_2 – a_2 b_1)\mathbf{k}$$

这意味着右边的长度是 $\lVert \mathbf{a} \rVert \lVert \mathbf{b} \rVert \sin{(\theta)}$。

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

  1. 叉积的模代表了两个向量围成平行四边形的面积,而平行四边形的面积很显然是 $\lVert \mathbf{a} \rVert \lVert \mathbf{b} \rVert \sin{(\theta)}$。
  2. $\frac{\sqrt{(a_2 b_3 – a_3 b_2)^2 + (a_3 b_1 – a_1 b_3)^2 + (a_1 b_2 – a_2 b_1)^2}}{\lVert \mathbf{a} \rVert \lVert \mathbf{b} \rVert} = 1 – \frac{(a_1 b_1 + a_2 b_2 + a_3 b_3)^2}{(\lVert \mathbf{a} \rVert \lVert \mathbf{b} \rVert)^2} = 1 – \cos{(\theta)}^2$

我不是故意跳掉那么多步骤的,但输入公式实在太麻烦了。

最后,点积表示了两个向量的“平行程度”,而叉积代表它们的“垂直程度”。也许可以认为这两者都是某向量在对应空间里的长度投影,一如 sine 和 cosine 也是圆半径在两个坐标轴上的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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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豆娘

我和你一起去你父亲常去的教会考察。他一个人坐在底楼的台阶上。我们这次选择上楼。顶楼有着巨大的现代主义落地窗。我往外看了一眼,可能因为是教堂,所以显得特别高,我几近治愈的恐高症又犯了。

女主教走到我们身边咄咄逼人地宣讲,你眼中同时流露出憧憬与恐惧。从ppt上我得知教堂旗下经营着众多画廊。突然她向你逼问什么,你极度不适,沉默着换了一个位子坐下。她转向别的教众,问题与那些故事有关,她们对答如流,气势如虹。

中场休息。一群黑人与棕人来到我的面前逼我看抖音。我着火了,我的毛发给予了火焰燃烧的形状。我极度愤怒——不能再待下去了——每走一步就抖落一点火焰。警报好像响了起来,不过我听不太见。我拉起你的手,准备离开。

下楼的过程中遇到了上楼的女主教。我们进行了一番灵性辩论,辩论结尾的时候我突然有一些尊敬她了。这时警报真的响了起来。好像一位死去的女教徒(后被封圣)的灵突然暴走,正在向教会冲刺。

眨了一下眼睛,我们就在医院了。这是女圣人的灵的内部。你在我的旁边躺着,一个黄金的类十字架横亘在我的嘴里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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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这里收听

*印度的东西惊人的前卫……

本期是《宗教思想史》第二卷。节目中对照的英译本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4版。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第二卷:从乔达摩·悉达多到基督教的胜利

*

第十六章:中国古代宗教

126.新石器时代的宗教信仰 127.青铜器时代的宗教:天帝和祖先

128.典型意义的王朝:周

周初的天帝还保留着拟人性和人格神的特征。而在之后的孔子和诸子百家对天的赞颂中,天帝开始失去其宗教本性,而变成了一种抽象的秩序和道德律令的保证。(466)

要注意北方萨满教对道教实践的影响。中国史官往往试图在文明和蛮夷信仰和实践之间划出界限。但是蛮夷进入中华文明并施加影响是非常常见的。比如说楚国文明。“他们的王国大约建立在公元前1100年。吸收了羌文化的楚人起源于蒙古族,其宗教特征是萨满教和出神术。中国在汉朝获得统一,虽然破坏了楚文化,却使其宗教信仰和实践扩展到全国。可能它们的一些宇宙神话和宗教实践为汉文化所采纳;至于其出神术,则出现在了道教的圈子里。”(468)

129.世界的起源和构成 130.对立、转化与综合

131.孔子:礼的力量

以道家为代表的,以道为主要符号,强调阴阳互补、宇宙节律的主张认为一种和谐的存在只有在太初时代(社会组织和文化产生之前)才有可能。而孔子则认为一种宇宙和谐的存在只有在一个公正的文明社会里面才能实现。伊利亚德认为虽然孔子在中国被放在哲学史范围里进行研究,但是他的道德和政治改革的真实源泉是宗教的。孔子从来不拒绝传统的天神和祖先崇拜,并且主张振兴礼乐的宗教功能。

孔子主张一个人必须奉行祭祀和传统仪式,这是构成君子生命的一部分。“恰当的意识行为的任何一部分都会释放出一种巨大无比的巫术-宗教的力量……行为举止要循规蹈矩,以体现宇宙之和谐。”(475)君子必须关怀人类的存在,因为他活在今生今世,在这一点上,他和柏拉图类似,孔子主张为政之道无它,乃在于维护大多数人的和平与幸福。但是对于柏拉图所无比重视的灵魂,孔子不否认其存在,但是怀疑其重要性:“敬鬼神而远之,斯为智矣。”

132.老子和道家

道是不可名状的。道不是一种强有力的社会秩序,道应该激发强化其阴性潜能,“柔弱”、谦卑、不争。“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道家想要到达双性同体,回到一种远古时代人类所处的完美之境,一种太初存在之始的创造状态。道家对待妇女的态度与封建中国主流意识形态是大相径庭的。

“道家的出神术在起源和结构上具有萨满教的性质。”(479)庄周梦蝶的例子显示出“圣人精神摆脱一切的限制并显现在道的统一性/整体性之中,他就生活在一种完整的出神状态。与某些瑜伽行者一样,这种在世间存在的悖论状态有时用异乎寻常的神的全能来表达。”(480)

133.长生久视之术

哲学性质的道家和宗教性质的道教之间的区分是有意义的。道士的最终目标是成仙。道士懂得某些长生术,其基本原理就是养生,而养生的哲学基础就是大宇宙与身体小宇宙的对应,具体操作比如一些特别的服气法,就是所谓胎息。还有一种就是房中术,而房中术同时亦是一种仪式和冥想。道士必须行房而握固不泄。“事实上这是道教典型的撄宁理想:避免元气外泄……握固不泄可使精液与气相混合,在体内循环,或者更加确切的说,由下丹田上升到脑部上丹田,从而焕发生命的活力……道教房中的主要一个目标,就是要将精子与下丹田的气相和合,以便在那里,也就是在肚脐之下练就新的长生不老之体——玄胎……此种纵欲是严格仪式性的。”(483)伊利亚德也强调道家房中术很有可能收到印度性力派的影响。

134.道家和炼丹

伊利亚德强调炼丹不仅仅是为了长生不老,还要注意其中获得生活的喜乐和精神的自发性技术。中国炼丹术士和西方同行一样通过提高时间节律参与自然造化。

外丹被认为是显教,而瑜伽型的内丹则成了一种秘教。炼丹术士的身体成为了丹鼎,无需外部的植物或者矿物,身体里纯粹的金属(或者说灵魂)就在体内与精气一起循环和融合。行气就等同于房中和炼丹,而女子则类似于丹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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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婆罗门教和印度教:第一哲学和拯救之道

135.一切皆苦

印度次大陆的雅利安化和印度教化是在各种深刻危机中完成的。解除痛苦乃是一切印度哲学家与禅修的目标。佛陀说:“一切皆苦,万物靡常。”这就是后奥义书时代宗教思想的基本主题。“在这种普遍的痛苦中,教义、沉思、禅定和解脱之道便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了。”(489)

但是伊利亚德又强调,印度宗教中没有一种启示得出绝望的结论。痛苦被视作解脱的必要条件。普遍的痛苦具有积极的鼓舞人的价值,它提醒圣者和苦行者获得自由和幸福的不二法门就是:遁世、舍弃财产和苦行、与世隔绝。除此之外,痛苦乃是宇宙的必然。

136.获得无上“正觉”的方法

奥义书之后的印度宗教思想就把解脱和“觉”,即意识到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人们未能认识的境界等同起来。无明——其实就是对自我的无知——就是遗忘了真我。真正的知识就相当于觉。【启蒙哲学中理性的自我意识】

137.观念的历史和文献的年代 138.体系化之前的吠檀多派

吠檀多字面意义是吠陀之末,指奥义书,作为一种和数论与瑜伽不同的哲学体系。商羯罗之前的吠檀多思想强调作为对于个体来说的无明体验的摩耶。摩耶就被等同于无明,被比拟为梦幻,现实和梦境是一样虚无缥缈的,只有唯一一种实存,即梵,只能在瑜伽坐禅的经验中把握自我的时候才能在永恒的当下觉醒。(详见卷三)

139.数论-瑜伽派中的神我

数论派继承奥义书强调解脱过程中知识的决定性作用。早期数论派大师的独创性在于他们认为,“真正的科学是以自然、生命以及心智活动的结构和动力进行缜密分析为前提的,只有通过持续的努力以把握神我purusa之独有样态才能完成此缜密分析。”(494)

数论派和瑜伽派的主要差别在于以下两点:数论派是无神论的,瑜伽派是有神论的,后者设定了一个主(自在天)的存在。前者认为解脱的唯一途径是形而上学,而后者则强调坐禅术的重要性。

对于这两派来说,世界是实有的(与吠檀多派不同)。然而如果世界存在并且延续,那么其存在性和延续性仅仅在于神我的“无知”。这种无知就导致了痛苦和奴役,在神我获得解脱的时候,受造物作为一个整体,就将重新融化在原初物质prakrti中。

神我是不可言说的,是消极的 。《数论颂》:“观者,孤立、持中,仅为一个被动的旁观者。”那么这个纯粹被动的,没有欲望的永恒的神我是怎么和我们流变的心灵生活的经验发生关系的呢?人是通过“觉”(菩提)这一手段认知和理解的。但是觉是作为原初无知/自性prakrti的产物,但是它是一种细微的产物,而如果仅仅是一种自然产物,一种现象,那么它活动的范围就是在其他现象之间,而不能够认识超越现实的神我。因此,神我是不能被与现实知识有关的途径所认识的。这一问题超出人类理解力。

140.创世的意义:辅佐精神获得解脱

原初物质/自性与神我虽然都是实有的、永恒的,但是前者是有动力的(主动的),它有三种存在模式,称之为三德gunas:萨埵(sattva,光明与智慧,纯粹的心智活动);罗阇(rajas,驱动力和精神生活,情欲、感官行为);多磨(tamas,静止的惰性和心智的晦暗,物质世界的活动)。当自性偏离了原初的完美永恒状态时,自性则由大谛mahat转化为我慢ahamkara(均匀的统觉),其不是个人的经验,但是自我的意识逐渐生发。从自性分化出去发展为两个方向,一个是客观现象世界,一个是主观现象世界。

这一世界生成原则体现出一种特殊的一元论。所有的心灵经验实际上都是一种物质过程,德充满着整个宇宙,人类和宇宙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互感关系。宇宙和人类只有程度上的差别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事物递进式的发展/创造诞生出无穷的形式,但是这种形式并不是机械无意义的。数论-瑜伽派有一种具有目的论特点的观念。创造的使命必须服务于精神,否则就是无意义的。这里所说的精神不是某种意识状态,因为意识状态也仅仅是比较复杂的、细微的物质活动。神我虽然被宇宙创造的幻想遮蔽,但是原初物质/自性却受到一种为了解脱神我的“目的论直观”的推动。《数论经》:“从大梵到最后一片草叶,创造都是为神我之利益而存在,直到神我获得至高的知识。”

141.解脱的意义

精神生活中最精细的部分就在于萨埵的光明状态中的智慧(菩提)所具有的一种特性,即反映神我的特性。神我不会被这种反映所扰动,就像一朵花反映在一颗水晶里面,智慧里面就会反映出一个神我。因此,如果认为智慧中的神我就是“我”本身的话,那就是生活在了虚幻之中。而关于拯救的知识就是否认痛苦与我们的关系,把痛苦仅仅看作一种客观事实,外在于精神,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把一切虚幻的属性从神我那里剥除。只有人类经验把自己的“我”等同于了神我,才会存在痛苦。而当神我被真正接受时,价值判断(智慧)的功能实际上就被取消了,苦非苦,仅仅是一个事实。这个时候,我们就获得了神我的自由、永恒与静止,我们所遭遇的一切(感情、痛苦、思想)也就不再属于我们了。

所以说智慧(菩提)就是原初物质/自性最微妙的显现,它充当了最初的启示而推动了整个解脱的过程。当这种启示一旦实现,智慧以及其它一切感官感觉就会从神我之中抽离,而被原初物质重新吸收,神我就恢复了最纯粹的状态。【真正的智慧恰恰在于抽身】《数论颂》:“再没有什么比自性还要敏感的;只要它自语‘我被认识了’,就不在神我的面前显现自己了。”这就是生解脱。智者会继续活下去,仅仅是因为羯磨的残余还没彻底消失,就像陶器虽然做好了,但是陶轮仍然旋转。(498-499)神我无生无灭,并不被束缚,也不欲望解脱。神我是纯粹的、永恒的和自由的,自持的。渴望解脱的仅仅是人类,一切苦难也外在于神我,仅仅是与人类自己的人格asmita有关。而当神我意识到自己的永恒、自由的本性,这就是所谓的“解脱”。【这里有点难,如果神我已经是完美和永恒的,那么为什么神我会有欲望去意识自己呢?这一意识的行为难道不是“我”的行为吗?神我以自己为目的,同时也是“我”的目的,当“我”意识到这个目的的时候,“我”就摆脱了“我”,从而进入了神我。】

【前方很神奇】数论-瑜伽派把现象的无限多样还原为一条原则,即原初物质/自性。然而,这一教义却是以神我的多样性为前提的,尽管它们的本性基本是同一的。“因此数论-瑜伽派把看上去极不相同的事物——物质的、生命的以及心智的事物统一起来,并且(尤其在印度)把那看上去单一而普遍的事物,亦即神我孤立起来。每一个神我实际上都是孤立的,因为神我不与世界发生联系,也不与其他神我发生联系。宇宙住满了这些永恒的、自由的、静止的神我——也就是相互之间毫无关联的单子。”(499)【在读到这段之前我一直认为神我是某种超验的一,结果实际上是无窗单子?而且感觉也不能完全说是单子,因为神我一开始是和原初物质平行的。这很像拉怀勒说的大一……(虽然我对拉怀勒完全不熟,豆瓣上一位友邻有一个十分钟速成拉怀勒,里面第八条有讲拉怀勒的大一。)】

142.瑜伽:心注一处

除了一种不成体系的,仅仅作为修行方法的瑜伽之外,还有一种形成了学派的古典瑜伽。波颠阇利认为知识仅仅是为争取自由奠定了基础;获得自由则要靠苦行和坐禅。波颠阇利把瑜伽定义为抑制意识状态。意识状态有三层:错误和幻想;正常的心智经验;瑜伽带来的超心理体验。瑜伽论的目的就是用最后一种超感官的经验取代前两种由逻辑和形而上学谬误导致的经验。

瑜伽派认为一个人不去行动与苦行就什么也得不到,需要亲证意识状态(cittavrttis字面意思是意识的漩涡),便不能驾驭它而消灭它。只有通过亲身经历才能获得自由。这一消灭意识的行动面临重重阻碍,主要的问题在于一种潜意识深处的熏习vasanas会无穷无尽地生成各种意识漩涡。要彻底除灭意识状态,就必须打破潜意识-意识的循环。

瑜伽坐禅的出发点就是心注一处。它的对象可以是实体对象,一种思想,或者是自在天。练习心注一处就要控制两种心智流:感官活动(生理)和潜意识活动(心理)。《瑜伽经》中提出八支angas(即心理-生理学修行方法):禁制;劝制;坐法;调息;制感;执持;禅定;三昧。

143.瑜伽术种种

禁制有五种:不害、真诚、不盗、不淫、不贪。所产生的是洁净状态。劝制就是清净、安静、苦行,以自在天为一切行为的动机。坐法是瑜伽的开端,其要义就是毫不费力地保持同一种姿势,这样才能心注一处。坐法是消除人类存在特性的第一步,它结束了身体的运动型和有效性,把多样性化约为一种静止、神圣的姿势,消除人类的局限性,拒绝服从人类的天然倾向。调息就是训练呼吸,让呼吸可以不随着环境和心智的张力而变化。通过调息获得一种入睡的节律,瑜伽行者在没有牺牲清醒的情况下能专注于各种睡眠所特有的意识状态。当瑜伽行者彻底摆脱人类局限后,他就可以通过制感来检验自己的凝神程度,感官可以不再受外物支配而完全坚守自身。制感就是心理-生理苦行的最高阶段。而禅定则是一种神奇的渗透,可以与外在事物进行同化。“瑜伽禅定的特点在于它的连贯性continuum,以及始终同瑜伽相伴随并引导瑜伽的那种澄明状态。”(503)【这里伊利亚德特别指出,这种渗透不是柏格森意义上的直觉,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144.神在瑜伽派中的角色

神就是自在天。自在天不是造物主,但是它可以加快解脱过程。此神的帮助并不是通过欲望或者感情实现的,而是一种处在自在天和神我之间的“形而上的互感”,这种互感源于二者结构的对应性。自在天也是一个神我,只是它早已解脱,不受苦和不净的影响。自在天的本质本能地与通过瑜伽寻求自由的神我携手共进。可以说,自在天不是一种全能的创造神,而仅仅是瑜伽行者的原型——一个大瑜伽行者【感觉很萌】。

145.三昧与神通

三昧不单是一种知识,而是一种状态,一种瑜伽派所特有的平衡状态。三昧是一种沉思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思想能够直接把握对象的形式,不需要借助任何范畴和想象。当三昧固定在某个外物上时,即为有想三昧,故而不是真正的解脱,而只有排除任何外物关系的三昧,即无想三昧才是真正的对神我的揭示。有想三昧仅仅是无想三昧的手段,这是一种从知识向状态的过渡。

“神通”则是在达到三昧之后的特别能力(飞行、隐身),但是这种能力实际上依然远离绝对的自由,它们实际上是通往无想三昧的障碍。

146.最终解脱

三昧一语表述的状态和知识是指在意识中没有了对象,而不是指意识的缺失,相反,意识充满了对于存在的直接、整体的直观。三昧的平衡就是把现实的不同形态重新整合在一种形态之中的实践:整合在现实世界尚未主-客二分的无形态的原型、无差别的丰富性中。伊利亚德强调,这种重新整合绝不是倒退回太初的无差别,重点恰恰在于这里的生解脱者是在自由和超意识的维度上的回归。“他是在确立了一种全新的、悖论的存在模式之后,重新整合了太初的丰富性:这个存在的模式就是自由的意识……它仅仅存在于绝对的存在(大梵)之中。”(508)

印度思想在证明了世界存在的虚幻性之后,却在其中依旧肯定了一种目的,一种追求自由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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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佛陀及其同时代人

147.太子悉达多

佛教是唯一一种宗教,其创始人并不声称自己是某个神的先知/使者,也拒绝神-至上存在的观念。他主张自己是一个觉者,是引路人和精神导师,他的说法目的就是为了众生获得解脱。而正是这一救世主般的身份把他的学说变成了一种宗教,把悉达多这位历史人物变成了神。

148.大出家 149.悟道;传法 150.提婆达多的破僧;最后的度化;佛陀般涅槃 151.宗教环境:游方的苦行僧

【佛陀的故事很有趣也很感人,笔记里我就不复述了,509-516】

152.大雄和世界的拯救者

佛陀从来没有遇见过大雄。两者都出身军事贵族种姓(刹帝利),有反对婆罗门的倾向。他们都是异端,否认至上神的存在和吠陀天启的思想,弃绝无用残酷的献祭。大雄是耆那教的24位祖师中的最后一位。他出身王子,在三十岁时放弃财产出家,穿上游方苦行僧的衣服,13个月之后,他脱下了苦行服,赤身裸体,穿着天衣,实行十三年的苦行和坐禅,最终在一颗娑罗树下获得了全部知识成为了一名胜利者(jina),以后他的门徒就称为耆那教徒。

153.耆那教的教义和生活

大雄教义对自然的结构感兴趣,对分类和数字也很热衷。大雄否认单一上帝,但是不否认诸大(诸神)。耆那教具有的一个明显的古代结构的典型特征就是泛灵论。一切事物都是有灵魂的,动物、石头、水滴……而尊重生命作为耆那教徒的最重要诫命,这一泛神论信仰造成了无数困难。“僧侣走路的时候必须清扫前面的路面,日落以后不得出门,以免杀死某些微小的动物。”(519)见习者会得到一只乞钵、一把清扫前路的拂尘以及一小块纱布,说话时用以掩盖口鼻,免得飞虫吸入。伊利亚德还强调,耆那教中以尼众与女居士为多,可以推测这些妇女从大雄深深根植于古印度精神的教法中发现了对抗婆罗门正统的社会平等精神。

泛灵论、主张绝对尊重生命的教义看似与贬低人类生命,视饥饿而死为最高贵的死法的教义是矛盾的。单单尊重生命是不能让其获得神圣性和宗教的意义的,尊重生命仅仅是获得超越精神的条件。

154.正命派和万能的命运

佛陀认为瞿舍梨是他最危险的对手。他曾是大雄的门徒和伙伴。瞿舍梨与同时代人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一个极端的宿命论者。“人的一切修行都是无用的。”思想体系的基石就是命运。他反对印度流行的关于“业”的学说。一切事物在经历840万大劫后无需任何修行最终自然得到解脱。佛陀认为宿命的教义就是一切教义中最危险的。但是这一决定论却激励着瞿舍梨去研究自然现象和生命规律:他按照感官数目对生物进行分类,提出在自然界内部发生变化的教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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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佛陀的基本教义:从永恒轮回的畏怖到不可言说的快乐

155.有人身中毒箭

佛陀从未将佛法纳入任何体系,他拒绝讨论哲学难题,也不公布教法中的一些基本要点,比如佛者入涅槃的状态。这种沉默造成了很多异见,最终形成了各种学派。

究其本质而言,佛陀反对婆罗门和沙门的宇宙论和哲学思想,也反对前古典时代的的数论和瑜伽派的方法和技术。世界不是由任何的大神(善或恶)创造的,世界仅仅是持续存在着,并由人类的善、恶诸行为所维持。他拒绝对于数论-瑜伽派核心的神我的思考。这一点在他和鬘童子的对话中表现得淋漓尽致。鬘童子抱怨世尊不肯回答下列问题:世界永恒还是不永恒?有限还是无限?灵魂与身体相同不相同?等等。如果世尊不说自己的想法,那么就要承认自己实际上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佛陀于是就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身中毒箭,他的亲友为他请来了医生,结果这个人却说:“我不要除箭,我要知道射我的人是谁;出身刹帝利还是婆罗门;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城里人还是乡巴佬;我不要除箭,我要知道那支箭什么样子……用什么弦……箭翎用什么羽毛……箭镞用什么做的……”还没等这人这些问题弄清楚,这人就死了。而那些要解决各种哲学问题后才接受圣道的人也是一样。佛陀拒绝讨论这些问题是因为这些问题是没有用的,与梵行无关,不能令人厌离、去执、入灭,得到宁静、深观、圆觉和涅槃。佛陀只教导一件事,就是四圣谛。

156.四圣谛和中道;为什么?

第一谛是苦。苦不仅仅是痛苦,即使是各种各样的快乐,甚至一些禅定获得的境界也都是苦。苦之所以苦,是因为其变动不居,无常。

第二谛指出苦的根源在于渴爱。渴爱不断寻求新的快乐,其有三种:感官快乐、渴望永恒、渴望断灭。渴望断灭与其他渴爱一样受到谴责,其会导致自杀,但是这并不是一种解决办法,因为无法中止永恒轮回。

第三谛指出脱苦就要消除渴爱。这就是涅槃,涅槃就是断绝渴爱。第四谛便指出了中止痛苦的道路。

佛陀的疗法就是四圣谛,这就是治疗人生诸恶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中道。中道就是避免两种极端:以感官快乐追求快乐或以过度苦行追求精神幸福。中道又称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157.一切无常的教义

奥义书与数论-瑜伽派都承认自主性的精神原则,即自我或者神我的存在,而佛陀则似乎否认和回避这一原则。佛陀即不肯定自我,也不明确否认自我,因为:“相信自我的存在就陷入了常见的异端;否认自我则陷入了断见的异端。”否认自我的存在是因为世尊认为对于自我的信仰会导致不着边际的形而上学论战,助长智慧的傲慢,关于自我与涅槃只能在正觉的经验中解决:在思想和语言的层次上是无法解决的。

158.涅槃之道

涅槃是今生可见的。但是佛陀强调,在瑜伽行者中只有他(及其弟子)看见并且涅槃。这种眼力在佛典里被称为阿罗汉之眼,这种眼力需要通过某种特殊的禅定和冥想才能获得。【见528】

159.坐禅的方法和般若的觉照

涅槃不是知识的对象。关于涅槃真实性的信仰起源于亲证性的瑜伽。佛陀最具启发性的贡献在于他详细叙述了坐禅的方法,把苦行生活和瑜伽术与求知的过程结合了起来。但是对于瑜伽型苦行的掌握和对于佛法的理解很难被同一人所掌握,在佛教历史上,这种二分法一直存在着。有些认为通过般若【智慧】可以直接涅槃的辩护中体现出的就是一种反神秘主义倾向,也就是从形而上学家的立场抵制瑜伽修炼。

160.涅槃的悖论

佛陀把涅槃比作火焰熄灭。但是伊利亚德强调,对于印度思想,火焰熄灭并不代表彻底湮灭,而是火焰被压抑在了某种蜇伏状态。从某种角度上说,存在就是虚无。入涅槃者不存在(以普通世界的眼光来看),但是他们的确存在在涅槃中。可以说这是一种别样的存在模式。佛陀还有一个寓言即破裂的卵子,用以形容他对存在的轮回的打破,表达了对于任何有限世界的彻底断灭:世界的湮灭和对于每一种有限境况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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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罗马宗教:从起源到对酒神崇拜者的迫害(约公元186年)

161.罗慕洛斯和献牲 162.印欧神话的“历史化”

罗慕洛斯杀弟与印欧民族的宇宙起源有着某种相似性。这种献给罗马神灵的血迹给罗马人留下了恐怖的记忆,700年后的贺拉斯依然认为这是一种起源性的过错。但是尽管如此,罗慕洛斯依旧是一个典范,一位开国者-立法者,武士和祭司。

杜梅泽尔注意到罗马人和萨宾人的战争,与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核心情节有着惊人的对称性,埃西尔神族(奥丁与索尔)和瓦尼尔神族(丰产与富裕之神)之间的冲突,但是根据Snorri Sturluson描述,一会儿这一族胜利,一会儿那一族胜利。后来双方厌倦了这种代价高昂的战争,于是就讲和了,由于瓦尼尔的丰产与财富,奥丁神族也臻于完善,两族和为一体,再也没发生冲突。罗马人与萨宾人的战争也是如此,两族人实际上是互补的,战争的结束也不是因为分出了胜负,而是由于女人的调节。

这场战争反映了某种历史真相:本地人与印欧征服者的融合。伊利亚德提醒我们之前说过印欧的三元主义。神话中平行的三元神(巫术与司法、战神、繁殖与经济)在罗马历史中通过时间顺序变成了一段前后相续的历史(罗慕洛斯-塔提乌斯、图卢斯·豪斯特里乌斯、安科斯·马尔修斯)。罗马人的宗教特色:反形而上学和现实主义倾向。

163.罗马人宗教精神的特点

罗马人很注重异常现象和偶然事件。任何异常现象:灾异、怪诞的自然现象都预示着诸神与人的关系出了危机。因此解读异常现象的祭司就是必要的,解读完毕之后,需要进行洁净仪式。但是罗马人也保留拒绝征兆的权利。有个执政官-占卜官,每逢出行就坐在密不透风的轿子里,以便不去看见有碍他计划的预兆。

罗马人缺乏神话想象力,漠视形而上学,但是对具体个别且直接的事物感兴趣。宗教特点是实用主义,他们将有机的集体——家族、宗族、祖国——神圣化。个人只有属于一个集体才有意义,这一社会特征体现在罗马人强调的pietas礼敬。礼敬并不仅仅要奉守仪式,还是要尊重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关系。除了对神要保持礼敬,对于所属集体的成员、城市甚至全体人类表示礼敬。“万民法”甚至规定了外国人的义务。希腊哲学影响下,人性的概念变得清晰,人类变得像一个家庭一样。

【164-168章的内容:罗马的每一个神灵都有一个独立的祭司,对于他们有着非常严格的禁忌和义务。并且祭司仅仅负责祭祀仪式,祭司是处于历史之外的人物。他并不负责传达上天的旨意,这是占卜官的责任。占卜官也不必解读未来,他的作用仅仅是决定某个特定计划是否符合神意,神的工作仅仅是点头摇头(降临某种征兆)。在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前,罗马贵族引进了第一位亚洲神灵,大母神库柏勒,他们认为罗马注定要在东方扮演重要角色。罗马人被亚洲神灵吸引,但是他们纠结于既要控制外来宗教,又要担心不能失去这些宗教带来的好处。两次大战后,大量难民和外国奴隶聚集到罗马,某些阶层的居民脱离传统宗教。前四世纪,整个地中海地区对于个人宗教经验的需求越来越强烈,而这种宗教经验只有在一些秘密的宗教聚会,即脱离国家控制的秘密社团里才能获得。前186年罗马官方发现城内出现了酒神崇拜,官方进行了调查和残酷镇压。官方声讨这种秘密团体的危险性,也就是军事政变的危险性。对于酒神崇拜的镇压也成为迫害基督徒的一个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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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凯尔特人、日耳曼人、色雷斯人和盖塔伊人

170.印欧文化的遗产

凯尔特文化源远流长,爱尔兰许多观念和风俗见载于古印度文献,爱尔兰语的诗律和梵语、赫梯语的诗律类似。德鲁伊十分强调记忆的重要性,古爱尔兰的法律是用韵文书写的,以便于记诵。凯尔特人群中有一个强有力的祭司集团作为神圣传统的守护者,他们恪守传统,使得印度-伊朗人以及意大利-凯尔特人的社会能够保持一个共同的文化遗存。根据恺撒的罗马化解释,凯尔特人最崇拜的是墨丘利,高卢语中是鲁格。他的特征是具有巫术-灵性的能力,所以说墨丘利可以与赫尔墨斯对应。

171.我们有可能重构凯尔特万神殿吗 172.德鲁伊及其秘密教义

德鲁伊是祭司,也是老师、学者、哲学家。德鲁伊强调对青年人教育的重要性,根据恺撒的《高卢战记》,有些年轻人在德鲁伊的学校里学习长达20年。他们背诵诗篇,他们虽然在别的事物上运用希腊文字,但是他们并不认为应该把诗篇书写下来,这是因为他们不希望教材成为公器(公共财产),如果依赖书写,学徒期的德鲁伊就会忘记记诵。他们相信灵魂不灭,死后灵魂会进入另一具身体,这一信条可以让人们摆脱畏死之心,增强勇气。他们探索星体运行、宇宙和大地的尺寸、自然秩序等……尽管不同的凯尔特部落神名和信仰各不相同,但是德鲁伊们每年都会聚会一次。

凯尔特人有各种方式的人祭:他们刀刺献祭的活人,根据他抽搐和倒下的样子预测未来。罗马皇帝奥古斯都、提比略、革老丢相继镇压德鲁伊,目的是消灭高卢的民族主义,而三世纪后来自罗马的压力减小,凯尔特的民族宗教复兴,在爱尔兰,这一宗教结构一直持续到中世纪。

173.雨格德拉希尔和古日耳曼人的宇宙起源论

日耳曼宗教对于世界末日的神话充满兴趣,日耳曼创世神话中的世界树在其出现之前就已经预示了自己的败坏和毁灭,因为命运之神乌达就藏身在雨格德拉希尔的根系所扎根的一处泉水里。日耳曼神话中的命运女神决定每个生命的命运,不只是人类,也包括巨人和诸神。

174.埃西尔和瓦尼尔;奥丁及其萨满力量

之前提到过埃西尔神族和瓦尼尔神族之间的化敌为友整合为一个共同社会为结尾的神话。埃西尔神族的主神之一奥丁,他获取象征智慧和巫术力量的鲁纳文字的方式是将自己吊在雨格德拉希尔树上九个夜晚。这在结构上类似于萨满教的入会礼仪式:只有经历仪式性的死亡才能够获得那种秘密知识。奥丁也自废一眼作为献祭给巨人弥弥尔,以此获得啜饮智慧之泉的权力。

175.战争、出神与死亡

虽然在功能上奥丁与伐楼那相对应,但是奥丁也同时是一个战神。杜梅泽尔说:“在日耳曼人的意识形态和日常生活里,战争无孔不入,改变一切。”战争就是一种仪式,在神学上有合理性。战争首先是作为向战神的献祭,不论是牺牲者还是胜利者。其次战士战斗的出神特点与诗人、萨满和占卜者的出神有类似的特征。奥丁神的性格就来自这种对于战争、出神和死亡的高扬。但是这一血腥残酷的特征使得奥丁无法得到农民的喜爱,伊利亚德指出,如果我们看到奥丁的名字和农田、草原联系起来,那仅仅是因为奥丁本身自带的帝国主义特征,而非证明他有农业神的一面。

176.埃西尔神族:提尔、索尔、巴尔德尔

提尔是法律之神。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通过对巨狼芬里尔的欺骗。根据预言,巨狼芬里尔将毁灭神族。他们就说服芬里尔玩一个游戏,设计用一条看不见的神奇绳索把它捆起来。这头年轻的巨狼虽然有所迟疑,但是还是答应了,但是它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要一个神把手放在自己的嘴里作为抵押,保证不会伤害自己。只有提尔敢作出这个举动,当芬里尔发现自己无法挣脱时,就咬断了提尔的胳膊。杜梅泽尔评论:这个举动虽然暂时拯救了神,却是背信弃义之举,因此神圣社会的道德和神话力量就丧失了,变成了一个仅仅关心攫取和征服的世俗团体的缩影。

索尔是人们所喜欢的风暴神-战神。虽然不是农业神,但是他却受农民爱戴,他使丰收在望,保护村庄免受魔鬼侵扰。而因陀罗所具有的爱欲倾向,也体现在索尔的大锤在婚礼中所起到的功能。索尔把自己打扮成新娘和大锤结婚,骗过了偷锤子的巨人。

巴尔德尔的悲惨命运有着重要意义。巴尔德尔是一个善良的智慧的神,他做过许多噩梦,诸神决定保护他,让他刀枪不入,他的母亲让世间万物都发誓不能伤害他。但是洛基很不高兴,就乔装打扮套话巴尔德尔的母亲芙里格,结果得知有一件事物没有发过誓,那就是槲寄生,女神说因为当时槲寄生还太年轻,所以就没让它发誓。然后洛基就把槲寄生挖出来,交给巴尔德尔的盲人弟弟,让他把槲寄生扔在了巴尔德尔身上,然后巴尔德尔就死了。伊利亚德评价这个故事是理解世界历史的一把钥匙:从中我们看到这个平庸的时代之无可救药,善良和慈悲没有任何回报,巴尔德尔至少存在过,而这一存在就是对邪恶的抗议。

177.瓦尼尔神族;洛基;世界末日

洛基是一个神秘含糊的神,他是埃西尔神族的神,却试图伤害他们,他的所作所为令人困惑。杜梅泽尔的解释是洛基的角色就像是一个江湖骗子,心狠手辣,在末日大战时倒向诸神的敌人,是今世的魔鬼。日耳曼人的末世论中,最终诸神及其对手统统在末日之战中同归于尽,唯一活下来的巨人苏尔特点燃了宇宙大火,所有的生命都消失殆尽,之后一个新天地才诞生了。杜梅泽尔评论:这是印欧民族末世神话的斯堪的纳维亚版本。

【178-179章介绍了色雷斯人和盖塔伊人。狄奥尼索斯运动、俄耳甫斯神话的根源都来自于色雷斯。根据希罗多德,色雷斯人崇拜阿瑞斯、狄奥尼索斯和阿耳忒弥斯。在一些色雷斯部落中,对于灵魂不灭和灵魂脱离肉体的妙乐的渴望病态地成为对死亡的歌颂,他们在婴儿出生时嚎啕大哭,欢天喜地地为死者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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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俄耳甫斯、毕达哥拉斯和新末世论

180.俄耳甫斯、竖琴手以及入会礼的创立者的神话

俄耳甫斯的神力及其生平令人想起萨满实践。他是医生、音乐家;让野兽如痴如醉并支配他们;下至冥界,把死者带回人间;头颅被保留下来当作一个神谕(萨满的头骨)…… 这些萨满教因素实际上和前6-5世纪的希腊精神格格不入。因此可以断定,这位传奇歌手的年代在荷马之前。(这一强调也是为了把俄耳甫斯追溯到太初时期,作为荷马的祖先,比官方宗教代表的荷马更有说服力。)俄耳甫斯和狄奥尼索斯之间的关系也不容忽视。狄奥尼索斯和俄耳甫斯一样曾经将死者从哈德斯那里带回人间。俄耳甫斯因为崇拜阿波罗被疯女撕成碎片也是一种狄奥尼索斯仪式。

有关俄耳甫斯的文献见于前6世纪之后,但是他确实是一个生活在“荷马之前”的宗教人物,无论是时间上还是空间上(即指他生活在荷马文明的精神价值所不及的蛮族地区)。他不属于荷马的传统(拥有前希腊文明的巫术-宗教神力),但是他身上也带上了一定程度的希腊特色。他是一个出色的入会礼创立者,他所传扬的信息与奥林匹斯宗教大不相同。我们不知道俄耳甫斯入会礼的基本内容,只知道一个梗概:茹素、苦修、洁净、宗教教育。与其神学前提:灵魂转世/不灭。伊利亚德指出,阿波罗与狄奥尼索斯的讲和(俄耳甫斯的综合)也许是希腊精神想要通过两神共存来解决荷马宗教价值观没落所引发的宗教危机的方法。

181.俄耳甫斯教的诸神起源说和人类起源说:转世轮回和灵魂不灭

前6世纪的宗教思想家的问题是:每个人和神之间有什么关系?我们能否理解两者背后的统一性?狄奥尼索斯狂欢中,这一问题的答案就是无意识的人神合一的境界。而俄耳甫斯教则进一步在逻辑上推论出灵魂不灭/灵魂即神性这样的结论。于是,俄耳甫斯教以阿波罗的洁净仪式katharsis代替了狂欢仪式orgia。【我觉得要注意这里的kartharsis是不是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kartharsis】

俄耳甫斯教既是秘传的也是大众的。柏拉图的某些叙述可以让我们窥见俄耳甫斯教灵魂不灭的内涵。灵魂因太初之罪困在肉体中。因此,灵魂进入肉体存在反而更像是死亡,而肉身死亡才是真正生活的开始。吃素也不仅仅是因为转世轮回信仰认为动物中有着亲人的灵魂,更重要的是拒绝吃肉就是拒绝了希腊宗教体系,即普罗米修斯创立的首次献祭而建立的体系。回归茹素即意味着结束祖先的过失,返回太初的幸福状态。

俄耳甫斯的神谱里把宇宙的统治者(宙斯)改造为他所统治世界的创造者。一生多的一元论是俄耳甫斯教的倾向。

182.新末世论

在转世轮回的教义进入希腊之前,对于希腊人,死亡就等于遗忘,死者就是那些对于前生失去记忆的人。而当转世轮回的教义进入希腊之后,这一记忆和遗忘的神话就颠倒了,人们并不是要忘记生前事,而恰恰是要在复活之前清除对于天堂/冥界的记忆。遗忘因此不再象征死亡,而是象征复活。而对于俄耳甫斯教徒,他们的灵魂不会再转世为人,因此他们拒绝饮下忘川水。

毕达哥拉斯教和俄耳甫斯教可以说是当时时代精神的两种不同表现,两者之间也有着巨大差异。毕达哥拉斯的教派是一个密教的封闭团体,而且发展出一种全才教育的制度。他们也不回避积极的政治活动,他们奠定了一种具有整体论结构的整体科学基础,把科学知识、伦理学、形而上学、宗教信条以及各种世俗的技术融为一体。“知识的功能同时是关于灵魂的知识、存在的知识以及救赎的知识。这就是传统形式的整体科学,我们可以在柏拉图的思想中,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16世纪炼金术士那里看到这种整体科学,它首先在印度和中国的医学和炼丹术中成为现实。”(601)

俄耳甫斯教则不是某种教会一样的秘密组织,它是一种能够吸引社会精英的民间宗教,比较接近印度的性力派或中国的道教,虽然不建立教会,但有各种学派,有各种平行发展的传统。俄耳甫斯教在波斯战争后开始没落,但是其核心观念在柏拉图的阐释下继续影响希腊思想。

183.柏拉图、毕达哥拉斯和俄耳甫斯教

伊利亚德指出,柏拉图对于西方宗教史影响重大,但是他本人最主要的研究领域却是政治,这一事实意义非凡。柏拉图对怀疑主义者和智者派对客观知识的否定(所造成的社会基础、政治、道德、宗教的瓦解)的回答是:客观知识的可能性以前世的记忆和永恒的范型为基础。

为了解释感官世界/物质世界参与理念世界/灵魂世界,柏拉图借用了俄耳甫斯教和毕达哥拉斯派对于灵魂的解释。苏格拉底与荷马传统对立要求重视灵魂,而柏拉图更进一步认为灵魂是最重要的,属于理念、永恒世界的。在轮回到人间之前,灵魂享有完美的知识,而在投胎的时候喝下忘川水便遗忘了这些,只有通过哲学思考才能通过某种回归重新回想起来。因此,哲学就是在为死亡做准备。“总之,有效的知识以及能够振兴衰败中的希腊城邦的政策,是建立在一种阐述理念和永恒世界及灵魂轮回的哲学之上的……一种新的末世论和不同的丧葬地理学渐成主流:彼岸世界就在群星之间;灵魂源自天界(根据留基伯和德谟克里特的观点,灵魂就是火,像太阳和月亮一样),终将返回天堂。”(604-605)

柏拉图用一种整合了毕达哥拉斯-俄耳甫斯-东方材料的灵魂神话学取代了荷马-赫西俄德的神话。尽管其政治改革的要求是一纸空文,在他死后一代人希腊城邦就在马其顿的腓力的神速挺进之下土崩瓦解了。但是俄耳甫斯-毕达哥拉斯-柏拉图正是激发一种新型宗教精神的源头活水。

184.亚历山大大帝和希腊化时期的文明

亚历山大之后,“早期的政治与宗教结构——城邦及其宗教体制,作为世界中心和典范的城市,以坚信希腊人和野蛮人之间具有不可化约的差别为基础的人类学……所有的这些结构如今全部轰然倒塌。倒是‘人类居住的世界’的观念、世界主义和普世主义的趋势逐渐成为主流。”(608)

亚历山大的老师亚里士多德认为蛮族生来就是奴隶。但是亚历山大取了两位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公主,命令90名近臣用波斯礼仪和伊朗贵族女儿结婚。马其顿军队在美索不达米亚的俄匹斯发动兵变,有人质问亚历山大:你把波斯人当作你的亲戚了。亚历山大朗声回答:但我早就把你们全部当成我的亲人了。兵变于是以和解的盛宴落幕,亚历山大宣读和平祈祷文,祈求地球上的所有民族都能和平共处,同心同德。

亚历山大从未宣布自己是神子,但是也不拒绝其他人给他的封号。亚历山大开始的世界历史性统一最初是通过希腊人大量移民东方世界,以及希腊语和希腊文化的传播所完成的。希腊化世界中,教育被当作社会进步的工具以及使心灵臻于完美的工具。

当时流行的哲学是斯多葛、伊壁鸠鲁和犬儒派。希腊化启蒙运动既鼓吹个人主义,也鼓吹世界主义。一方面城邦的衰弱让人从古老的市民和宗教纽带中解放,另一方面这种自由带来个人在巨大宇宙中的孤独和异化。所有人都是世界公民。伊壁鸠鲁强调个人的幸福,人可以自由选择最适合的生存方式,心平气和就是最佳存在状态。斯多葛派强调宇宙是一个充满智慧的有生命的存在,宇宙充满着理性,只有通过智慧和理性的运用,人类才能和神合一,才能实现自由。实践神的意志,智者就能证明自己是自由的。自由就是发现灵魂是自足的,但是为了获得灵魂的自足就要摆脱外物的奴役。这让人想到印度的形而上学体系和救赎思想。

希腊化时代的宗教方面也是如此,强调个人的救赎,神灵更加接近人类,关心个体的灵性成长和得救。“从宗教史的观点看,始于亚历山大,完成于罗马帝国的历史世界的统一,可以同新石器时代因农业传播而带来的统一性相提并论。”(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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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从摩诃迦叶到龙树的佛教史;大雄以后的耆那教

185.第一次分裂之前的佛教

佛陀本无继承衣钵的人。大弟子舍利弗和目犍连已经去世,阿难没有时间修习禅法因此没能成为阿罗汉,摩诃迦叶则过于厌离不够宽容,不像阿难一样随和。到前4世纪中叶已经存在不同的部派。一位叫大天的比丘在华氏城证成阿罗汉的条件,提出五项非正统的论点,主旨在于贬抑阿罗汉,表达了对于生解脱的反对。僧伽于是分裂为两派,赞同大天反对生解脱的人数较多,取名为大众部,其余则组成了上座部。

186.从亚历山大大帝到阿育王

分裂后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入侵,印度向希腊文化开放了。但是印度人普遍轻视历史,所以亚历山大大帝的传奇故事只有在一些民间文学中可见。不过西方的影响在犍陀罗的希腊-佛教造像中体现了出来,开创了以人类自身形象表现佛陀的艺术形式。第二件事是孔雀王朝的建立,阿育王皈依佛教是佛教史上的一件大事。阿育王忏悔年轻时曾杀死了亲兄弟,攫取国家权力,在与羯陵伽国对战中杀敌十万,俘虏十五万。然而这一冷酷的征服者、残害兄弟的人却最后成为了印度最有德性的君主、最伟大的历史人物。阿育王笃信的佛法结合了佛教和婆罗门教,阿育王实行宗教宽容政策。他认为比布施和礼敬更重要的就是让一切信仰得到实质性发展。阿育王死后孔雀王朝很快没落,但是佛教却转型成为一种世界宗教。

187.教义的冲突以及新的综合

诠释学的努力极大丰富了佛教思想。佛教也和其他印度宗教一样有着强烈的宗教融合特点(佛陀本人就综合了业和轮回的教义、瑜伽术、数论派的逻辑分析、泛印度的神话想象……)。

对佛陀的崇拜(仪式、佛像、朝拜佛陀所到过的圣地),意味着佛陀崇高的救世行为,使得处在轮回中的一切事物和行为皆有助于佛门弟子获得解脱道。佛灭后对于佛陀的表现有着非常不同的面向,有非偶像的(菩提、法轮)也有偶像的(佛陀头部的光环就有着阿契美尼德王朝时代的原型:阿胡拉·马兹达的光环)。

上座部认为释迦牟尼是一个人,他使自己成佛,变成了神。但是其他派别羞于谈论佛陀的历史真实性。出世部认为释迦牟尼早就是佛了,历史上的那个人仅仅是真实的释迦牟尼的幻影。这一幻影佛性论后来被大乘佛教发扬。大众部推动了佛教内部的激进改革,我们名为摩诃衍那,就是“大乘”。

188.菩萨道

大乘佛教的最早文献是前1世纪的《般若经》。佛门弟子称这一新方法为菩萨道。它的特色在修习方面更宽荣,在佛性论方面具有更加神秘主义的结构。“大乘佛教的理想不再是隐居的阿罗汉,不再是追求涅槃而是追求菩萨,菩萨是在俗之人,是慈悲的模范,为了使他人得到拯救而无限推延自己的解脱……他不再渴望涅槃,而是追求成佛。”(619)阿罗汉没有从我执中解脱,因为他只求自己的涅槃,他智慧有余,慈悲不足。这种解脱教义成为一种更为激进的哲学,即性空哲学。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因为慈悲度脱众生的时候,整个世界其实是空。“性空之论将真实世界视为空无,这就使得我们更容易舍离世间,破除我执。”(620)

有许多菩萨(那些推迟了涅槃,发愿度脱众生),其中最重要的是:弥勒菩萨(仁慈/未来佛);观世音菩萨(印度三大神的综合);文殊师利菩萨(智慧的化身/妙吉祥)。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有着密切的关系,直到7世纪才开始独立普及。他的神话和崇拜有一种惊人的创新,当阿弥陀佛还是一个比丘的时候,就发愿成佛,造就美妙国土。这个国土就是极乐世界。这种极乐世界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信众很容易进入,只要谛听并念诵阿弥陀佛的名字,在临终之际阿弥陀佛就会亲临接走弟子往生极乐。但是要注意,极乐世界不是涅槃。极乐世界仅仅是无数佛国中的一个,佛土是精神的构造,起于人的思想,以便他们皈依。

189.龙树和究竟空的学说

龙树的性空学说又称中论。似乎是为了平衡大乘佛教皈依中的方便倾向,性空论以深刻艰涩的哲学闻名。龙树的哲学是一种与解脱论平行的本体论,寻求破除建立在语言基础上的虚幻结构。龙树拒绝一切哲学体系,语言无法表现任何终极实在。他区分两种真理,一种是实用的世俗真理/世俗谛,还有一种是真正的真谛。阿毗达磨中一切对于存在下的定义和范畴实际上都是在遮蔽解脱之道,都是想象的产物。原始佛教的著名观点,生、住、灭等都不存在,它们都没有自性。“业”只是意识创造出来的,严格说来,既没有造作也没有造作者。轮回和涅槃也没有什么区别,涅槃仅仅是心灵的造作。但是,诸法皆空并不意味着存在着绝对的本质或者超越性的实在,佛教修行者只有达到了对于诸法及其断灭都不起分别心时,才会发现空的存在模式。入涅槃的人是不知道空的,因为空超越了有和无。龙树主张:由于语言之外并不存在一个客观基础,因此他的论证及其它任何哲学都是无效的。我们既不能说性空存在或说性空不存在。对手的主张和龙树的否定实际都是没有自性的,它们都是世俗谛罢了。

190.大雄后的耆那教:知识、宇宙论和解脱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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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印度教的综合:《摩诃婆罗多》和《薄伽梵歌》

191.十八日战争 192.末世战争和世界末日

《摩诃婆罗多》描述了一个世界的终结与新世界的诞生。末日之战是梵天决定发动的,以解决人类不断繁殖的问题。全诗表现了一个末世论的结构:善恶力量殊死斗争,大火和洪水毁灭世界,与一个纯洁新世界的诞生。在《摩诃婆罗多》叙述的事件背后,我们能看到毗湿奴和湿婆之间的对立。湿婆的破坏力量和毗湿奴的创造力量谋求相互的平衡。但是毗湿奴也是破坏和复活的创造者,所以作为至上神的毗湿奴同时支配着毁灭与创造,他超越于善恶之外。“美德和罪恶,大王啊,只是存在于人间。” 从奥义书时期开始,这个观念就流传于瑜伽行者和冥想者中间,《摩诃婆罗多》和《薄伽梵歌》将这一思想普及到了印度所有阶层。因此,真正的解脱就意味着体会到实在的两种模式的关系:直接的(受到历史限制的)实在与终极的实在(超越的)。

193.克里希纳的启示

从根本上讲,《摩诃婆罗多》1)主张吠檀多、数论派和瑜伽派三者等同;2)三条道路殊途同归,分别代表仪式行为、形而上学知识和瑜伽修行;3)竭力证明世界中的存在具有的确定的模式,换言之,肯定人类环境的真实性并且重新赋予其意义;4)宣布第四条解脱道的殊胜:亦即皈依毗湿奴(克里希纳)。(632)

克里希纳的启示缘起于阿周那的一次存在危机。阿周那在战场上目睹兄弟阋墙、友朋相残而意志消沉,于是克里希纳就启示他作为一个刹帝利应当如何行使自己的职责。克里希纳告诉阿周那,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是必须去做的,但是他仍然在业中不知疲倦的忙碌,这样人们就会以自己为榜样。如果自己停止工作,世界就不复存在,自己就成为了宇宙混乱和世界末日的制造者。因此,阿周那就必须效法克里希纳的行为,不能够以消极无为从而造成宇宙的混乱。克里希纳的启示悖论似地赋予行为(即业)一种新的启示:要效法神,神创造、维系世界却不参与世界,人也应该这样做。为了无为而无为是不行的,无为本身不能圆满,人注定要有所为。并且,有为意味着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即所处特殊情景下应当去做的事。“人需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哪怕不完美,也胜过完美地履行不属于自己的职责。”人要接受历史处境,按照处境的必然性去行动,但是不得赋予这些行为任何意义,他的处境也并没有什么绝对的价值。

194.舍离行为的后果

这一教诲意味着人不再痴迷于他行动的成果,而将其行为转化为了献祭,也就是转化为了超个人的动力,以维持宇宙的秩序。克里希纳说,只有以献祭为目标的行为才能够不受束缚。真正的有为之人可以“摆脱自己(即舍离在世俗社会中一切行为的后果)而继续行动。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必须与他的行为及其后果相分离,换言之,舍离行为的后果;他必须非人格地去行动,摒弃情欲、贪婪,仿佛他只是代人行事而已……不执着于业果,永远满足,远离羁绊,那么不论怎样忙碌,实则岿然不动。”(635)

这就是《薄伽梵歌》的最大创新:有为瑜伽。行动可不受限制,却必须恪守瑜伽。每一个人都有望得到解脱,只有平心静气地行动而不为贪婪结果的欲望所左右,就能主宰自我,心有所安。《薄伽梵歌》试图解决的问题就是人不得不在历史之中,却为了避免在时间与历史中万劫不复,就必须在世俗里发现超越历史与时间的道路。而克里希纳的方案就是:在世间履行自己的义务,却不要贪恋行为的结果。参与世界,参与神的创造并不是恶业。恶业仅仅在于承认历史的绝对价值,认为除了世界和时间之外没有神,没有超越。

195.分殊化和整体化

数论派、瑜伽派、佛教,三者都认为解脱的必要条件是舍离世间,必须摒弃生命的冲动和社会的规范。宗教上贬低这个世界,与之相随的就是对于精神的颂扬。而《薄伽梵歌》则综合了各种印度宗教的取向并将宇宙生命、个人生存以及历史都神圣化了,并赋予了一种正面的宗教意义。世界的创造和毁灭都是毗湿奴-克里希纳主宰的,因此这一切都是神的显现。这一点使其与雅威相像,《薄伽梵歌》是在恶战在即的情况下启示给人类的,就像犹太教先知也是在对于历史的恐惧的背景下传播雅威思想的。《薄伽梵歌》鼓励一切生活领域里的人类,前提是要皈依神,一个既是人格的也是非人格的,既创造又破坏,道成肉身又超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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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犹太教的苦难:从启示文学到《托拉》的颂扬

196.末世论的开端

《以赛亚书》40-55章作为独立作品《第二以赛亚书》。成于犹太人沦为巴比伦囚虏的后期,作者佚名。该书传达出了一种乐观主义,与对历史的大胆解释。一种系统化的一神论正式出现,其他神的存在被彻底否定。世界的创造和人类的历史以及后来犹太人沦为俘虏和获释都是雅威做的工。惩罚已经结束,雅威要重新颁布约书,这一次将是永约,永远的救恩。其他先知仅仅预告了悲剧时代的终结,而《第二以赛亚书》描绘了新时代的开端的一系列异象。有四首诗被称为仆人之歌,对犹太民族的苦难做了原创性戏剧化的表现,其预示着弥赛亚的到来。通过雅威的仆人所遭受的苦难而宣告普世救恩,这便预示了基督教的问世。

197.哈该和撒迦利亚:末世论的先知

被虏的犹太人回到耶路撒冷前538开始重建圣殿,前515年圣殿建成,这是一系列新绝望的开始。沉浸于末世论预言的狂热分子疑惑《第二以赛亚书》所预言的末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圣殿完成了为什么末世还没降临呢?其中最有说服力的答案就是犹太社团的腐败推迟了末世的到来。《第二以赛亚书》中提到末世的救赎将延及其他民族,这对以色列宗教以后的发展有重要意义。

198.对于弥赛亚王的期盼

根据末世论的预言,新世界将由雅威或是上帝所指派的国王以上帝的名义来治理,这位国王被称为受膏者(弥赛亚)。伊利亚德强调,雅威的受膏者指的是一个在位的国王。弥赛亚不是一个超自然存在,他是一个凡人,是大卫的子孙,凭公义来治理。而救赎则绝对是雅威的工作。

199.律法主义的进展

末世的一再推迟强化了律法主义和仪式主义。“在一个外来的、不洁净的世界中,一个民族只有确保其种族和精神上的同一性才有可能生存下去。”(645)国家生活的重建不能指望依靠发自精神的内心皈依,而是需要依靠律法《托拉》的绝对权威之下社团生活的有效组织,而祭司制度是唯一能够监督律法实施的权威。前5世纪后期,以斯拉废除异族通婚,因为异族通婚的危险在于宗教方面威胁雅威宗教的完整性。这一改革道之乐种族隔离,从此律法主义在以色列宗教中占据主导地位。《托拉(律法)》很快就和《摩西五经》混为一体了。研究和解释书写的经文取代了口头传承。不过除了律法书之外,人们还主张摩西从上帝那里得到过一些额外的启示,这些额外的启示以口头方式进行流传,对于这部分的注解就构成了《密西拿》。“本质上,这是一种将秘传宗教合法化的方式。”(646)在以斯拉改革往后的这段时期,我们看到了普世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之间日趋紧张的关系。

200.神圣智慧的人格化

犹太教和希腊文化的对抗对犹太教历史产生深刻影响。希伯来人认为,国家政策和宗教活动是不可分的,仪式性的洁净和政治自治权密切相关。亚历山大胜利之后,贵族和一部分中产阶级努力引进希腊化启蒙运动产生的观念和制度。“这种自由主义和世界主义的政策,威胁到民族自身的认同,因而遭到其他社会阶层的反对,特别是保守的宗教人士和乡村百姓。这两股势力之间的紧张状态引发了马加比起义。”(647)

智慧的人格化就是这一时期最具原创性的宗教观念。《箴言》(前3世纪)中赞美智慧的神性起源和种种品质。而对于智慧的评价和解释反映了一种将要改变犹太教面貌的深层危机。

201.从绝望到一种新的神正论:《传道书》和《便西拉智训》

与智慧文学的神学不同,《传道书》关注上帝高深莫测的行为,表达了因发现上帝对人类的漠然所产生的绝望和顺从之间的冲突。便西拉拒绝普世主义的观点认为人们可以独立于宗教去寻求智慧,他将智慧与虔敬和崇拜仪式等量齐观——智慧即是《托拉》——智慧是上帝给予以色列独有的恩赐。智慧要影响犹太教,就必须和律法结盟。

202.最初的启示:《但以理书》与《以诺一书》

前175-164,安条克四世·伊皮法纽在位期间,亲希腊派要求激进改革,把《圣经》犹太教改造成现代宗教,进行宗教融合。而对希腊化的抗拒也因而达到高潮,犹大·马加比继承父亲的武装起义,前164年攻克圣殿,恢复了崇拜仪式,前128年犹太人又有了自己的国王。

从安条克四世入侵庞贝将巴勒斯坦划归罗马行省的那一个世纪对犹太民族的历史和宗教具有决定性影响。强行推进异教化在犹太人心里留下难以释怀的创伤,他们不再相信异教徒的清白的,他们与希腊文化之间有了一道深渊。而马加比的军事胜利也加强了犹太王国的政治影响力。

最早的启示作品出现在虔敬派群体中间,《但以理书》与《以诺》中最古老的部分。他们主张绝对尊重律法,并强调悔改。《但以理书》通过数百年前说出的预言描述刚刚发生的事件,提醒人民过去发生的大事,这是为了鼓励并坚定他的教友,而这些历史事件不再反映宇宙循环的永恒规律,也不再依赖星辰的运行,历史事件是按照上帝的计划展开的,而以色列在这个计划里扮演重要的角色。

203.唯一的期望:世界末日

《但以理书》与《以诺一书》中邪恶没有明确化为雅威的敌手,邪恶是从人类的不服从以及堕落天使的背叛而产生出来的。而在启示文学里,撒旦化身为邪恶的功能,成为了上帝的敌人。撒旦的形象可能是在伊朗二元论的影响下发展出来的。原来的整体一元论在将生命、现实、神性的否定性方面人格化的时候变成了二元论,原来处在时间性的宇宙过程上的东西(对立双方互相转化:日夜;生死;善恶)就变成空间性上独立的个体了。

204.法利赛人的反应:颂扬《托拉》

伊利亚德指出,没有任何其他犹太教思想像启示思想一样借鉴了希腊-东方观念的。虔敬派中的启示文学作家的对于末世的异象的描绘,对于秘密启示的肯定,让犹太民族在极端困难时期维持了一线希望。法利赛人作为虔敬派的第二个团体,在他们关于律法的教义里也糅合某些希腊化观念。

安条克四世渎神的反对《托拉》的狂热,刺激了律法主义者们拥护《托拉》的狂热。“从先知时代开始,希伯来的宗教精神就收到普世主义和特殊主义之间的张力所激励。事实上,一种来自上帝的启示出现在历史里面,也就仅限于犹太民族,却又宣称具有普世的价值,同时又仅为以色列民族所独享。”(660)

从犹太教的观点来看,放弃普世的使命是为了保护以色列社团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是一个单纯的民族主义问题,而是建立在选民观念上的神学问题。民族的异化就意味着背叛,就是亵渎了从一开始就被祝圣的种族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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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希腊化时期的融合与创造:救赎的应许

205.秘仪种种 206.神秘的狄奥尼索斯 207.阿提斯和库柏勒 208.伊希斯和埃及的秘仪

209.三倍伟大的赫尔墨斯的启示

通俗性的赫耳墨斯教在罗马帝国时代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为其具备可操作性的特点,在对于无所不能的命运女神感到恐惧的时代里,赫耳墨斯教作品揭示了自然的秘密(不同层次宇宙之间的交感关系、结构上相似性),赫耳墨斯教关心的是如何快乐地生活在人世间。但是关于自然的知识也是神创造的,所以只有通过神人才能掌握它。所以赫耳墨斯教的科学也是一种奥秘,具有入会礼的性质。

与通俗性赫耳墨斯教相对还有一种知识性的赫耳墨斯教,其体现一种二元论的悲观主义神学,其中世界基本上是恶的。人只有舍弃今世才能接近神,他在今世的举止应该像异乡人。伊利亚德指出这一面向具有诺斯替的结构。

210.赫耳墨斯教的秘传特点

赫耳墨斯教不像一般宗教兄弟会一样有各种组织和庆典,他们实行一种新的秘传智慧的模式,赫耳墨斯教就像炼金术一样,只有一些启示文献,由师父传授并解释给少数有了充分准备的门徒(经过苦行、冥想获得了“洁净”的状态)。这是一种新型的、个人的、完全属灵的、通过专心阅读和默想秘传文献进行的入会礼。

211.希腊化时期的炼金术

炼金术并不是一门建立在伪造和仿制黄金的秘诀的基础上自发形成的学科。前14世纪美索不达米亚的黄金检测技术就臻于完美,因此把炼金术和伪造黄金的技术联系起来是对古人拥有的丰富的冶金知识,以及他们的精神能力的过分低估。另外,炼金术师缺乏那种古典希腊人观察和推理的科学精神,他们对制造黄金没有什么兴趣。应用化学家如果考察古代炼金术士的文献就会像一个建筑师要从一部关于共济会的著作中寻找有用信息一样荒谬。炼金术并不是诞生于希腊科学,而是诞生于对于物质生命的活生生的感受。在希腊-埃及的炼金术文献中,描述了物质的受难、死亡和复活。因此,炼金术实际上是神的神秘戏剧——他的受难、死亡和复活——被投射到了物质上。炼金术士对待物质就像秘仪中的人们对待神一样。总之,炼金术士的伟大创新就在于:“把受难的入会礼功能投射到物质上去了。”(683)物质与人一样,能获得超越性的存在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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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伊朗的新思想

212.安息王朝的宗教取向 213.察宛和恶的起源

在阿契美尼德王朝即将终结时,伊朗人就认为时间和空间是善与恶这两个原则的共同来源,正是善恶原则化身为奥尔马兹达和阿赫里曼。察宛的结构是很古老的,很可能是某个原始的集合各种对立于一身的神。关于时间和命运的思索在察宛派中得到思考,时间/命运的末世论功能被强调了。察宛为了生子献祭千年。但是他怀疑献祭是否有用,所以他就怀上了两个儿子:因为献祭,他得到奥尔马兹达,因为怀疑,他得到阿赫里曼。察宛决定头生的当王,结果被阿赫里曼知道了,就撕开子宫提前出世。当阿赫里曼告诉察宛自己是他的儿子时,察宛说我的儿子芳香馥郁,光芒四射,而你却又臭又黑暗。结果奥尔马兹达的确又香又亮。察宛为了遵守诺言,就让阿赫里曼先做王9000年,之后由奥尔马兹达接手。阿赫里曼的创造都是邪恶的,奥尔马兹达的创造都是善良和正直的。

伊利亚德指出,在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怀疑被认为是仪式上的一种过失,并且邪恶是因为一次技术性意外造成的,因神圣献祭者的疏忽所致。“邪恶之神自己并没有本体论条件,他依附于邪恶制造者的无意过犯,而且后者还预先规定了邪恶的存在期限。”(689)

214.时间的末世论功能

“根据马兹达教神学,时间不仅是世界创造不可或缺的元素,它也是消灭阿赫里曼和邪恶不可或缺的条件。事实上,奥尔马兹达创造世界,就是为了要征服和消灭邪恶。所以宇宙论本身就已经蕴含着末世论和救世论。这就是为什么宇宙不再是循环的,而是直线性的:世界有起点也有终点。时间的绵延是阿赫里曼侵袭的间接结果。奥尔马兹达创造了直线的、有限的时间,在其中和邪恶对抗,如此奥尔马兹达便赋予了时间某种意义(末世论),以及戏剧性的结构(这是一场连续不断的战斗,直到最后胜利)。这就是说,他所创造的有限时间正是神圣的历史。事实上,这正是马兹达思想的伟大原创性所在,把宇宙起源论、人类起源论以及苏鲁支的教义解释为同一个神圣历史的不同阶段。”(691)

215.两种创造:精神menok和物质getik 216.从伽尤马特到苏什扬特

对于祆教来说,原罪是因为一个错误的判断:人类祖先错把阿赫里曼当成了创造者。在马兹达教看来,物质世界和生命本身是善的,只是因为阿赫里曼的入侵变得邪恶了,因此需要奥尔马兹达的精神来洁净和复原。对于肉身复活的强调也表达出了物质世界不可估量的价值。

217.密特拉秘仪 218.“如果当初基督教受阻……”

恩斯特·勒南:“如果基督教在成长过程中因致命的疾病而受阻,那么整个世界就都是密特拉教徒了。”密特拉的秘仪在3世纪煊赫一时,它成功将伊朗的遗产和希腊-罗马宗教融合在一起。在其万神殿里,古典时期的诸神与察宛和其他东方神灵比肩而立。密特拉秘仪吸收整合了占星术、末世论、太阳神宗教,它没有狂欢或可怕的仪式,这是一个典型的士兵宗教,以信徒的纪律、节制和道德闻名。

*

第二十八章:基督教的诞生

219.无名的犹太人:拿撒勒的耶稣

保罗改信基督教发生在耶稣被钉两三年后。保罗改信前是个迫害基督徒的法利赛人,从耶路撒冷到大马士革的路上听见了耶稣的声音。对于耶稣复活的信念构成了基督教,尤其是圣保罗的基督教的基本要素。伊利亚德引用希腊学者摩棱多夫的说法:“希腊人的语言终于表达了热情而强烈的宗教体验。”

施洗约翰给耶稣施洗后,耶稣进入旷野进行了四十个昼夜的考验(类似释迦牟尼的苦行)。而后耶稣也开始给众人施洗,并传道宣讲好消息:“日期满了,上帝的国近了!你们当悔改,信福音!”

耶稣实际上像一个希腊化世界的“神人”,他也是个医生和巫师,会医病驱鬼。在行过某些奇事后,耶稣被怀疑行妖术,这在当时是死罪。耶稣的传道引来两个颇有政治和宗教影响力的团体的不安,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前者对耶稣随意解释律法感到愤怒,后者担心传道可能引发的暴动。耶稣的传道有一种奋锐党人的宗教狂热主义和政治不妥协,拒绝罗马的权威,因为上帝是唯一的统治者和主。

福音书中有一个神秘的情节,人们对耶稣所宣扬的上帝的国发生了误会。讲道之后,耶稣得知5000个追随者没有吃的,于是就神奇地使饼和鱼变多了,众人都吃饱了。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仪式行为,可以确证或恢复一个团体的神秘凝聚力。但是众人却会错了意,认为这个奇迹代表着耶稣就是那个要来拯救以色列的先知-国王。“耶稣……知道他们要强迫自己作王。”(《约翰福音》6:15)于是他就送走了群众,和门徒们上了一条船避难。

另一个情节是耶稣对他最爱的门徒彼得说,在鸡叫之前会有三次不认自己。这个事件的含义是:在救赎的事业里,人类美德的重要性不如人类的罪过;重要的是悔改,不要丧失希望。

耶稣经过了两次审判,罪名第一次是渎神,第二次是煽动叛乱,被钉十字架处死。如果说没有受难者的复活,这一只有耶稣的信徒才能理解的情节,耶稣的传道将不复存在。“对于耶稣基督复活的信仰将这些为数不多的意志消沉的逃亡者转变为一群勇士,确信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几乎可以说,使徒正是在自身经历了绝望和灵性死亡的入会礼考验之后获得了新生,成为最早一批福音传教士。”(707)

220.上帝的福音:上帝的国近了

基督教的基本要素就是回忆。正是对耶稣的回忆构成了一个基督徒的典范,尽管这些回忆的是范型而不是历史。

耶稣暗示上帝的国已经来临。与当时文学中所充斥的启示综合征不同,上帝的国是在没有灾难发生的情况下降临的,甚至没有外部的征兆。“上帝的国来到,不是眼所看见的。人也不得说,看哪,在这里,看哪,在那里;因为上帝的国就在你们中间。”(《路加福音》17:20-21)

即将来临和已经来临是对于同一个福音的两种解释:1)先知与启示作品所宣告的上帝的国、历史世界的终点即将到来;2)通过耶稣的中保,那些生活在永恒信仰中的人们已经预先生活在天国了。第二种解释即强调了耶稣的弥赛亚身份,基督就是希腊文里的受膏者、弥赛亚。耶稣回避使用弥赛亚这个名字,很有可能是为了强调他所传的福音与犹太教弥赛亚主义的民族主义不同。上帝的国不是奋锐党人想用武力建立的神权统治。

最后的晚餐延续了犹太人的家祭仪式,并且耶稣的血和身体也暗示着一个古老的信念:只有通过献祭性的死亡才能产生一种新的宗教生活。“早期基督徒的共餐会模仿耶稣的最后行为,既是对最后晚餐的纪念,也是对救世主自愿牺牲的仪式性重复。”(711)

221.教会的诞生

公元30年的五旬节,大风、火焰般的舌头与方言,让人联想到上帝在西奈山的显现。圣灵的降临被解释为上帝的新启示,基督教会建立了。早期耶路撒冷基督教社团仍然接受传统的宗教戒律。他们等待基督的复临。传教一开始在犹太人中间,之后便转向了异教徒。在安提阿、叙利亚这些地方,第一个重要的异教徒改宗信徒的社团形成了,也是在这里最早使用了基督徒这个名称,并从安提阿延伸到了希腊化世界。

222.外邦人的使徒

圣保罗是没有见过耶稣的人中间唯一被称为使徒的。是基督的复活让保罗改信了,他的神学和宣导都源于那次出神体验,一方面他从复活的基督身上看到了上帝的儿子奉了差遣救人脱罪和死亡,另一方面,他的皈依也与基督建立了一种神秘的关系。但是并不是保罗一人能建立这种关系,每一个信徒都能通过领洗圣事而与基督神秘地合为一体。

浸没于水中而死亡和复活与广泛记载的水的象征有必然联系。但是圣保罗更进一步,将洗礼圣事与最近的一件历史事件——耶稣基督的死亡与复活联系起来。洗礼不仅确保信徒获得了新生命,同时也转变为基督奥体的一部分,而这一概念对于传统犹太教来说是不可想象的。圣保罗认为,救赎就是与基督神秘地融为一体。“凡有信心的,就有基督在他们心里。”(《哥林多前书》10: 16-17; 11: 27-29)因此,重要的是恩典和信心和爱,而不是律法。仅仅服从律法就是受管于世俗小学之下。

为了传播福音,圣保罗懂得需要把福音翻译为希腊化世界所熟悉的宗教语言。犹太人相信肉身复活,但是希腊人只对灵魂不朽感兴趣,他们对末世也不感兴趣,只渴望将自己从物质中解脱的工具。圣保罗越是融入希腊化世界,就越少谈末世的期望。他采用了属灵的人的说法,要求基督徒抛弃肉体,成为属灵的人,并把上帝和世界对立起来。这些都是与原始基督教迥异的、与希腊世界相性较高的新概念。

圣保罗同时也强调对于基督复临的期待不能扰乱基督教的社团生活。要工作,为自己去获得食物,要纳税…… 可以看出一种含糊不清地肯定此刻当下(虽然在等待基督复临,历史仍在继续而且必须得到尊重)的价值。

223.库姆兰的艾赛尼派

艾赛尼派与原始基督教有着很多类似的地方。这是一个神秘的修道社团,他们的祖先是虔敬派。他们的社团成员不结婚,因为他们自认为圣战战士,这不是一种真正的纪律严格的苦修,而是一种末日即将到来观念所促成的临时性的苦修。艾赛尼派对于《旧约》的解释有启示知识的特色,他们赋予神秘知识特殊意义。这种启示和神秘的传统助长了某些诺斯替倾向,也可以看出伊朗的二元论影响。虽然有相似的地方,但是艾赛尼派坚持祭司的分离主义,而基督教则寻求深入社会各个阶层,艾赛尼派排除那些身体或精神不洁或残缺的人参加弥赛亚的盛宴,但是对于基督教来说,上帝的国的记号恰恰是残缺者得以治愈(瞎眼的看见,哑巴开口)和死者复活。

224.圣殿的毁坏;基督复临的延迟

66年,犹太-基督徒拒绝参与反抗罗马人的弥赛亚战争,便转移到外约旦的佩拉,叙利亚、小亚细亚等其他城市。基督徒拒绝参战并非逃避起义,而是要将自己与以色列民族的命运区分开来。这一事件标志着教会与犹太教的决裂。实际上,犹太教也是通过类似的行动才延续下去的,拉比约翰嫩强烈反对武装起义,藏在棺材里逃出城,后来在亚布内建立了一所小学,也正是依靠这间学校犹太人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保存了他们的精神价值。

圣城沦为废墟,圣殿遭毁改变了犹太人和基督徒的宗教取向。对于犹太人,说好的末世之战中的胜利并没有到来,始料未及的灾难无法解释,拉比约翰嫩认为犹太教必须加以改革,抛弃启示希望和弥赛亚思想,加强律法和会堂,赋予《密西拿》和《塔木德》重要意义。失去圣殿也让犹太教不能举行仪式,只能进行祷告和接受宗教指导。

对于基督教,对于基督复临的延迟,《约翰福音》的回答是大胆的:“上帝的国已经创立;但是这个国并不是自动地、普遍地显明出来,正如弥赛亚道成肉身而为历史中的耶稣,对于大多数犹太人而言并不是自己显明了的——对于不信者来说,基督的神性也不是自己显明了的……神圣显现在世俗事物里面同时却又是掩藏的……现在神圣——上帝的国——是把自己显现在受到具有历史局限的人类社团——也就是教会里面了。重新解释基督复临的意义为宗教经验和神学思考开辟了众多可能性。这不是我们熟悉的场景——基督复临表现为上帝取得了切实无疑的胜利,它能够通过消灭邪恶以及历史终结而得到证实——相反人们确信,属灵的生活可以在这个世界里面取得进步、臻于完善,历史也将会发生改观;换言之,历史的存在可以达到上帝的国的完美和至福。”(724)伊利亚德指出,这种诠释不可避免地表现出“去神圣化”的趋向。

*

第二十九章:罗马帝国时期的异教、基督教和神秘知识

225.处女座复归

《第四牧歌》中维吉尔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先知,同时把握了内战结束的宇宙的和宗教的意义,把奥古斯都胜利所开创的和平时代的末世论功能神圣化了。而奥古斯都统治时期是传统罗马宗教的创造性再生时期,奥古斯都举手投足之间都像一个真正的罗马人,重视梦托和预兆、观察诸神的显现、礼敬神与人。是宗教意识而不是斯多葛的神学理论支配着这位皇帝。他下令修复圣地,新建神殿,恢复祭祀职位,宗教兄弟会。诗人的歌声和公共的宗教生活颂扬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只是奥古斯都一死,历史便证明了所谓的黄金时代是一个弥天大谎。

226.非法宗教的苦难

从2世纪开始,基督徒拒绝崇拜皇帝,这成为他们受迫害的主要原因。基督教被认为是一种非法宗教。但是外部的迫害和其他宗教秘仪的强势并不是全部的威胁,教会内部也出现了各种异端,首当其冲的就是诺斯替。各种异端和神秘知识与基督教几乎同时产生。伊利亚德指出,原始基督教缺乏正典,所以验证信仰真实性的只有使徒传统,而使徒传统中的一些次经涉及一些基督告诉使徒的神秘教义,这些秘密教导成为了诺斯替的权威。

227.基督教的神秘知识

神秘知识和秘教思想令教会深感疑虑的原因在于,通过援引口头秘传的使徒传统,某些诺斯替教把一些与福音精神大相径庭的教义和仪式引入基督教,神秘知识本身并不危险,危险的是披着启示外衣的异端思想。比如:拒绝《旧约》的有效性,认为圣父是一个邪恶的造物神,生命是邪恶的造物,否认圣子的道成肉身……

228.诺斯替教的研究方法

诺斯替教所用的神话或末世论主题基本上都早于严格意义上的诺斯替教。严格意义上的诺斯替教是对于当时流传的某些神话、观念和神学进行的一种创新,甚至做了一种奇特的悲观主义解释。

诺斯替教传授的救赎知识要求揭示关于世界起源和创造、恶的起源、救世主降临人间拯救世人,以及超越上帝的最后神力的神秘历史。这是一种整体神话:它宣布了从起源到当下的一切决定性因素。精神/物质的二元论、神性(超越)与反神性的、灵魂堕落的神话也就是化为肉身(陷入牢狱),以及通过神秘知识获得救赎的确定性。

诺斯替教中的世界创造并不是雅威的工,而是一些邪恶力量的制作。世界的创造不是上帝全能的证明,而仅仅是一个偶然事件。道成肉身并不是神圣历史的一部分,相反恰恰证明了灵魂的堕落。对于诺斯替教,唯一值得追求的就是将神性粒子从这个世界中解脱出来,使其重返天界。诺斯替教徒是完全属灵的,拒绝这个世界的一切规范和制度。

229.从行邪术的西门到瓦伦廷 230.诺斯替教的神话、想象和隐喻 231.殉道的圣灵

232.摩尼教派的神秘知识

摩尼教是诺斯替思潮的一部分,但是摩尼致力于创造一种普世宗教。摩尼赋予耶稣突出的地位,也借鉴了印度的灵魂转世说,并回到了伊朗的核心观念:光明-黑暗的二元论和末世论神话。摩尼想把教会扩展到波斯帝国的两极,所以他必须使用东方和西方都熟悉的宗教语言。

摩尼为了传教创造了七部经书,流传至今有众多译本证明其传教获得过空前成功。与诺斯替教相一致,为邪恶所支配的宇宙不可能是善良且超越的神的作品,只能是其敌手的作品。因此在今世的存在之前就一定有一个更早的前宇宙的至福太初状态。摩尼教的本质可以归结为两个术语:二宗(光明与黑暗)与三际(初际,天地未形成,光明黑暗两分;中际,黑暗侵入光明;后际,光明黑暗分开)。

摩尼教给教徒提供了一种整体的绝对的知识,而救赎就是这一神秘知识的必然后果。神和灵魂是同质的。无知是由于把灵魂和身体、精神和物质混为一谈所造成的。

233.伟大的神话:神圣灵魂的堕落和救赎

物质的不规则运动驱使黑暗魔王入侵大明尊的光明王国。大明尊于是生下善母和原人,原人带着自己的后代来到下界挑战黑暗,但是失败了,被黑暗吞噬。这标志着宇宙混合时代的开始。大明尊于是便召唤生命之灵,再次下降到下界,打败诸魔,拯救原人,把他带回了光明的天堂。然后大明尊召唤出一位使者,把宇宙组建成一台机器,用来采集/解救仍然囚禁在下界的光明粒子。但是物质的贪欲让一对男女恶魔吞噬这些光明粒子,于是生下了亚当和夏娃。于是,包含着光明粒子的亚当的后裔就成了救赎的主要对象。但是救赎也持续地被延误,因为有些人不遵循摩尼指明的道路,不停地繁衍。“因为,既然光明积聚在精液里面,那么每一个来到今世的婴儿都只是延宕了一颗神性粒子的囚禁时间。”(747)

234.作为恐怖的神秘的绝对二元论

摩尼教徒认为其教义比其他宗教更加真实,或者说更加科学,这是因为他们用一系列因果连环来解释整体实在。“在摩尼教和古代或现代的科学唯物论之间有某种相似性:对二者而言,世界、生命和人类都是一次意外事件造成的……所有的创造,从世界的形成到人类的出现,都只是对立双方的自卫行动而已……宇宙的起源只不过是神想要拯救自己的一种绝望表现,正如人的创造是物质想要囚禁光明粒子的绝望表现一样……神要拯救的其实是他自己。”(749)

摩尼教规定选民要遵守最严格的禁欲主义,同时禁止自杀【因为有使命在身,要阻止其他人的繁殖】,真正的宗教就在于要脱离魔鬼势力构筑的牢狱,要促成这个世界、生命和人类的最终灭亡。

*

第三十章:诸神的黄昏

235.异端和正统

在批判诺斯替的异端的过程中,教父们逐渐阐述了基于《旧约》的正统教义。人类不是全然败坏的,根据《旧约》的教义,人类实际上具有上帝的强大潜能,而历史乃是一段时间,人类在这段时间里要学习实践他的自由——充当一个学徒去从事上帝的事业,而创造的目的就是人性的神圣化。问题不在于诺斯替教要求的回到过去、太初的状况,而是要义无反顾地向前看,追求即将来临的创造。基督教不是柏拉图主义/诺斯替教那种关于回归的教义,而是关于创造的教义。尽管有大量的宗教迫害,教会的神学和宗教生活体现为一种乐观,在诺斯替那种反宇宙论和悲观主义横行的年代起到了一种平衡作用。

有一种说法,原始基督教有许多变化的形式,实际上接近与异端而非正统。正统仅仅是罗马基督教的胜利,是罗马成功确立了一个特定的形式,才把所有与自己对立的称为异端。但是这是完全历史的角度,从教义本身的角度来看,正统和异端的区别在于,正统表现为一种前后一致、相互协调的思想体系,即是法律又是神学。而异端则是一种不一致的空谈或杂乱无章的教义。

正统的特点总结如下:1)忠实《旧约》与文献可考的使徒传统;2)拒绝过分的神话想象;3)重视系统思想(希腊哲学);4)强调社会和政治制度的重要性(法制-罗马精神)。以上四点构成了教会的胜利。

236.十字架和生命之树

融合前基督教宗教遗产的过程中,赋予其普世意义的努力中,有两种平行的、相互补充的倾向:吸收并重新解释来自东方和异教的各种宗教经典的象征和神话情节;3世纪后借助希腊哲学(新柏拉图主义)的形而上学使基督教普世化。

第一种我们在保罗对洗礼的解释中就能看出。洗礼与潜入深渊与海怪战斗,从混沌中创世,象征性的死亡和复活的远古入会礼合为一体。宇宙之树变成了十字架,通过十字架就能和天国沟通,宇宙得以拯救。救赎的概念吸收了永恒更新和宇宙再生、世界的多产和神圣性、绝对实在,以及不朽的概念。

237.朝向宇宙论的基督教

用神学的语言说,许多古老传说在融入基督教的场景之后就得到了“救赎”。我们发现了异教宗教传统的基督教化有助于全世界的文化统一。“且举一例,从希腊到爱尔兰,从葡萄牙到乌拉尔,无数的屠龙英雄和诸神都变成了同一个圣徒:圣乔治。一切宗教的普世主义就是要走出地方主义……我们可以说这是一种宇宙论的基督教,因为一方面基督论的奥秘被投射到了整个自然上面,而另一方面,基督教的历史因素被忽略了;相反地更加强调世界存在的仪式性维度。”(758)远古宇宙论里的世界大战的恐怖被上帝的、耶稣的、圣母的、圣徒的德性和爱取代了。

238.神学的繁荣

从宗教史的观点来看,道成肉身代表最后也是最完美的神显:上帝完全化身成为一个具体的、历史的人——也就是在相当确定的、不可逆转的历史时间里面活动——却不为自己的身体所局限(因为圣子和圣父是同体的)。

逻各斯化为肉身的教义所引起的难题出现在三位一体神学中。从教会一开始,基督徒就知道上帝有三种形象:1)圣父(《旧约》中的造物主与审判者);2)主耶稣基督,复活的主;3)圣灵(具有更新生命、实现上帝的国的力量)。4世纪的教士阿里乌提出,三个位格不是同体同性的,圣父是非受造的,而圣子和圣灵都是圣父造的,因此位格上低于圣父。325年的尼西亚公会反对了阿里乌的信经。亚大纳西阐述了圣父圣子同体同性,圣奥古斯丁归结为三位一体。伊利亚德指出,这不仅仅是神学家的问题,也是老百姓关心的,因为如果耶稣基督只是第二位的神,如何能信任他有拯救世界的力量呢?

成圣思想和玛丽亚崇拜都是民间宗教信仰的结果。童贞母亲也是吸收了古老宗教观念中的单性生殖/大地之母。

239.在战无不胜的索尔与“你可凭此记号战胜”之间

君士坦丁大帝在改信基督教以前是太阳神崇拜(另一种普世信仰)的信徒。奥勒留奉太阳神为至高神,君士坦丁则认为太阳附属于某个至上神,这也许是他改信基督教的首要原因。在密尔维亚桥决战中,君士坦丁在太阳之上看见了十字架,梦中梦见了上帝,君士坦丁改信基督教。在提奥多西斯大帝统治下,基督教成为国教,其他异教被禁止。被压迫的如今成为压迫的。

基督徒的坚定信心和道德力量、面对折磨与死亡时的勇气令人赞叹。与此同时他们有着非同一般的凝聚力:社团照顾寡妇、孤儿和老人,赎回被海盗劫掠的人。瘟疫爆发、城市被围时,唯有基督徒在看护伤员掩埋尸体。对于罗马帝国内无家可归的孤苦伶仃的人,文化社会异化的牺牲品,教会就成为了他们获得认同,发现生命意义的唯一希望。伊利亚德认为,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社会像四世纪初的基督教社团那样平等、行善和友爱。

基督教还有一项始料未及和影响深远的创新:修道院制度,及其与世隔绝的严格禁欲主义。这些僧侣的极端反文化让他们获得了声望,与此同时,他们的极端暴力倾向对于异教徒的迫害也是臭名昭著的:415年,他们私刑处死了亚历山大里亚的女哲人希帕蒂娅。

240.停在厄琉西斯的巴士

396年哥特人火烧厄琉西斯神庙最好地表现了异教的“正式”灭亡。但是即使入会礼仪式消失了,得墨忒耳也没有放弃她最重要的显现之地。伊利亚德最后讲了一个神显的故事:1940年2月,在雅典的一辆巴士上,一个瘦小干瘪却有着锐利目光的老妇人上了车,但是她没有钱付车费,司机要她下一站下车,而下一站就是厄琉西斯。但是司机突然发现引擎发动不了了,乘客们最后决定凑钱帮老妇人付车费,老妇人上了车,车就突然能开了。老妇人开口说:“你们本该早点这样做的,只是你们太自大了;既然我是你们中的一分子,我就要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会因你们的生活方式而遭受惩罚,甚至你们还会被剥夺植物和饮水!”话音刚落,她就不见了踪影,谁也没有看到她下车……

荷马史诗中有一个相似的情节,科瑞的母亲扮成一个老妇人前往厄琉西斯国王的宫殿,怒斥他们不敬神的行为,预言灾难将会降临整个地区。

*

第二卷就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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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眼中之蛇

不正式的短篇寓言练习

从前有一条蛇,身体很细,它可以盘成小球的样子,瞎眼人把球塞到眼睛里,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蛇对自己的作用感到骄傲,因它可以获得人类的褒奖甚至是崇拜,有些人甚至把它当作神明。除此之外,被塞入眼球的蛇会让瞎眼人的视力有所恢复,更确切地说,眼球会慢慢重新长出来。恢复视力的人慢慢不需要蛇了,他开始贬低蛇,说它是骗子,小偷,是蛇导致了失明,并且用石头砸蛇。

气急败坏的蛇想了一个主意,它在盘成小球进入眼洞之后,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吃掉,然后撒上自己的鳞片,它的鳞片会制造幻觉,蛇可以操控这些幻觉。它给瞎眼人看自己的父母因为觉得他是累赘想要杀掉他的影像,加上了许多恐怖的效果,让瞎眼人信以为真,他动手砍死了自己的父母,在他们为他熬药的时候。然后村子里的人觉得瞎眼人是个危险的存在,于是就把他绑在了柱子上,用火把他烧死了。蛇在瞎眼人被烧之前逃走了,瞎眼人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或者说这一切都是梦。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蛇都没有找到自己新的栖息地,它有点后悔把瞎眼人整死了,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不在眼睛里生存的蛇,衰老地很快,它靠蜕皮来维持活力,但是周期越来越长了。不过,这是一条好运气的蛇,某日天有异象,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天空,人们的眼睛都被白光灼伤失明,白光腐蚀了眼球,人们都变成了瞎眼人。蛇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但是它想到之前的瞎眼人的所作所为,它已经不相信人类了,它按照之前制造幻觉的方式,如法炮制,这样,人们只能按照蛇给他们的幻觉活着了,当然,由于人数过多,蛇不能面面俱到,有时候人们也会在幻觉中看到些许的真相,但是很少很少。而且蛇也不再直接提供视线了,人们需要向它发出请求。

人们需要给蛇一个位置或坐标,或者是蛇给他们列举描述周围的事物,然后人们选择他们想看的东西,然后蛇就让他们看所要求的那部分,有时候蛇觉得这东西会暴露自己制造幻觉的真相,就用幻觉代替之。

比方说,关于它自己的形象。有一个孩子很崇拜蛇的法力,于是他在蛇的列举中挑选了“镜子”,这样他就能通过眼球看到蛇的样子了。但是蛇害怕暴露自身,于是镜子中显示出了瞎眼孩子的样子,而它自己所在的地方变的空空如也,孩子以为自己把蛇弄丢了,焦急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蛇应激反应咬了他一口,因为它的牙齿很尖且有毒,于是男孩就倒地身亡了。

男孩的父母发现孩子不见了,请求蛇的帮助,蛇把他们引到了悬崖边,然后告诉他们孩子可能就在这附近,然后两人因为看不见东西,都跌入了悬崖中。

蛇感到很得意,觉得自己不仅可以长命百岁还能够让人类一直照顾它,但是事情总不能随蛇愿。另外一条蛇来到了这个地方,它的法力更强,而且对人相对更友善(虽然这也是一条有心计的蛇),人们开始对原来的蛇起了怀疑之心,因为新的蛇描述出来的现实和旧的并不完全一致。

为了方便起见,我们用黑蛇来称呼原来的蛇,红蛇则是新的蛇。

黑蛇和红蛇的矛盾越来越激烈,虽然黑蛇使用了一些花招想要除掉红蛇,但是都被红蛇巧妙地避开了,黑蛇诋毁红蛇说它给人看的东西都是幻觉,红蛇也说同样的话给黑蛇。这样,人们开始怀疑,是否其中有一条蛇说的是谎言。但在选择怀疑蛇之前,人们之中开始分裂,有些拥护黑蛇,有些拥护红蛇,双方为了蛇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惨状让人们醒悟,应该想办法揭示真相。那么怎么揭示真相呢?

很简单,就是不使用视觉。人们开始依靠触摸物体的棱角来感觉事情,有时候虽然不尽然准确,但是通过人们之间的沟通,还是能得到关于事物相对准确的概念。人们发现这样似乎也能过的下去,于是慢慢的,不再思考关于黑蛇和红蛇的事情了。人们越来越热衷于用触摸的方式来探索事物了,这样的方式非常直接,虽然他们以前也根据蛇的指引拿自己需要用的东西,但是自己思考世界的逻辑远比向导有意思的多。况且,蛇的指引也未必是完全对的,人们发现了越来越多和蛇的指引不同的地方,红蛇和黑蛇都撒过谎,人们决定处死它们。

但正在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部落的人来侵略,如果没有视力人们的判断时间会被大大延长,于是蛇们又开始派上用场。但是两个蛇完全不够用,于是人们让两条蛇交配,生出新的小蛇。两个蛇都感到了巨大的侮辱,两个蛇之间已经不再相互怨恨,它们决定报复人类。但是,如果对面部落的人杀掉了所有的瞎眼人,它们就会失去依靠,于是蛇们还是帮助人打败了部落,但是,在打败部落之后,蛇让人的眼睛不停重复战争将至的场面,这样蛇的位置就变得稳固了,从此,蛇彻底掌握了人。

据说这样的蛇现在还存在着,但是人们已经不知道它的名字了,或许我们也是被蛇控制的瞎眼人也说不定。

后记:写这个故事的起因是跟同学发消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屏蔽了词,我就感觉审查系统就像一个蛇一样,在对方看来我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但实际上只是蛇把我的话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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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笔记感觉怪怪的,有种考前复习考纲的感觉,总觉得遗漏了很多知识点,大家就随便看看/听听吧……感觉还是那种纯理论书比较容易做笔记 **说好的《神圣与世俗》……等我三卷全读完再看看是不是要做把……

第十期我们的书是伊利亚德的《宗教思想史》。这本书一共有三卷,所以这一期也会分三次做。这本书涵盖面广,章节分的很细,具体例子和历史材料很多,比较像工具书,实际上不太适合这种类型的做笔记。所以这三期节目里的材料选择会比较武断,基本都是我个人觉得重要或者有趣的,有些章节因此就会直接跳过,有些部分比较零散,完全是路标性质的,在此说明一下。【所以大家就随便听听吧……】

第一卷节目中使用的中译本是上海社会科学院2004版,对照的英译本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1版。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第一卷:从石器时代到厄琉西斯秘仪

前言

对于宗教史家,每一种神圣事物的表现形式都是重要的,这是关于神圣的体验,蕴含着关于存在、意义和真理的观念。“通过体验神圣,人类的头脑察觉到那些自身显现为真实、有力、丰富以及富有意义的事物与缺乏这些品质的东西——也就是说,混乱无序地流动、偶然且无意义地出现和消失的事物——之间的不同。”(3)“神圣”是意识结构中的一种元素,而不仅仅是一个历史阶段

*

第一章:太初……:古人的巫术-宗教行为

1.定位(orientatio);制作工具的工具;火的驯化

人类的直立让人进入了一种猿人无法进入的空间架构:从一个上下中轴向四方散开,这种原发性经验带给人一种无限的、未知的、因而也是恐怖的环境之中。而从这种环境中,人类需要给自己定位以防进入无方向的眩晕中。

古人比起猴子更胜一筹在于他们能生产制作工具的工具。工具并不是人的延伸,因为工具恰恰执行的是人体结构并不具备的功能。伊利亚德认为技术进步的缓慢并不意味着智力发展的缓慢,安德烈·瓦拉戈纳克说:每一次创新都会带来集体死亡的危险。“技术的停滞反而确保了古人的生存。”(8)

史前人类和我们当代人在无意识行为——梦、幻想、编造寓言——方面,其强度和范围与我们当代人没有什么不同。这里的强度和范围要用最强、最戏剧化的视角去理解。因为人做出了一个决定:成为肉食动物,并以此超越了祖先。“狩猎要求根据性别进行分工【差异化】,因此促进了“人化”的过程;而在食肉动物、甚至在整个动物界中,这样的差别是不存在的。”(8)

而杀死的猎物和猎人之间因而形成了一种“神秘的关联”——猎物的血和人血都是相似的。

2.“晦暗的”史前“文献”

古人无宗教信仰的说法是在进化论兴盛时期被接受的,因为人们发现人类与灵长目动物很类似,但是“问题的关键不是古人骨骼的结构,而是他们的作品。”(9)这些作品或者说文献有很多,只是十分晦涩难解。伊利亚德指出我们可以想像一些史前工具非物质方面的价值,比如投掷武器导致的对于距离的把握产生了无数的信仰:可以登天的长矛,穿越彩虹的弓箭……

狩猎文明中宰杀动物是一种仪式,因为他们相信野兽之主在监视着猎人,“他只能为了食物而宰杀动物,而食物是不能浪费的。”(11)骨头必须保持完整,因为野兽之主会新鲜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

不能认为古人的工具仅有技术价值。“一个劳动的人,他同时也是一个游戏的人、哲学的人和宗教的人。”(11)

3.葬俗的象征意义

埋葬死者总应该有一个正当的理由。也许是对死后生命的信仰。死后的生命可以完全是精神的,而有些例子中也发现把尸体捆绑起来,也许是为了预防死人重回人间。但也有一些尸体以胎儿姿势埋葬,也许是表达一种再生的希望。

伊利亚德考察了一个现存古老民族的葬礼,印第安科吉部落女孩的葬礼。墓穴被比作子宫。“萨满九次抬起尸体,指通过九个月的反向怀孕,人的身体又回到了胎儿状态。”(15)在底层铺着腹足纲软体动物的壳,这些壳象征着女孩的丈夫,“因为如果墓穴中没有这个东西,当她到达另一个世界时,她会索要一个丈夫,这将导致部落里某个年轻人的死亡。”(15)

4.有关骨头堆放的争论

骨头堆放也许象征着冰期后期洞熊猎人信仰最高神或野兽之主,但也有可能是地质学和熊自身的行为所致。

5.岩画:图像还是符号?

勒瓦-古汉评价洞窟绘画:“这些艺术品的内容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从公元前3万年到公元前9000年,图像表面的意义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18)这似乎是同一种意识形态体系,一种洞窟宗教的体系的传播。壁画一般离洞穴入口很远,而且洞穴不能居住,因此洞穴大概率是作为一种圣所。在某些画中,我们看到一些躺到静止的人物,还有透视动物的骨骼和内脏, 这些都可能是萨满教的体现,前者不是死人而是出神状态,后者则是萨满通过超自然的视角看见动物的生命之源:骨髓。

6.妇女的出现

冰川后期出现了女性雕像。在西伯利亚马利塔发现一个村庄,村里的房子分为两个部分,右边是男子居住区,这里发现了男性雕像和一些鸟类雕像【象征阳具】,左边是女子居住区,女性的雕像也只在这里被发现。勒瓦古汉认为图像和符号是可以互换的:“比如野牛与伤口或是其他几个符号的概念有着同样的价值,都是指向女性。他随后又观察到其中还有男女配对的价值,如野牛(女性)与马(男性)。”(22)

“对于勒瓦-古汉而言,洞窟无疑是一个圣所,而那些石板和小雕像则构成了可移动的圣所。”(22)男性与女性符号则体现了宗教意义的互补性:互补的原则既可以用于认识世界的结构,也可用于解释世界的周期性的创造与再生的奥秘。

7.旧石器时代猎人的仪式、思想与想象

旧石器时代的图像与符号具有仪式的功能。“我们可以将旧石器时代的图像视作某种密码,它指向图像的象征性(因此具有巫术-宗教的)意义,同时在与故事相关的意识中的功能。”(24)

“语言被赋予了巫术-宗教的价值。某些姿势已能透露出某种神力或宇宙奥秘的显现。很有可能史前艺术中拟人形象的姿势不只是表达了某种意思,而且还具有某种力量……而语音的发明则肯定更是一个巫术-宗教力量的无穷源泉。甚至在清晰的语言产生之前,人类的声音就不仅能传达信息、命令或意愿,而且也已能通过高音和声音的变化创造出一个想象的世界……‘神秘音节’……语言越是完善,它所具有的巫术-宗教的能力也就越强大。话一出口就具有了一种难以磨灭的力量。”(27-28)

“还有必要考虑到各种不同类型的个人之间的差异。一个猎人可能以因其勇敢或机智而闻名,另一个则有着强烈的出神体验。这些性格的差异意味着,他们对宗教体验会有着不同的评估与解释。”(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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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最漫长的革命:农业的发明——中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

8.失乐园

冰川时代末期(前8000年),冰川消退,西欧的动物往北部迁移,猎人追逐着驯鹿往北,猎物减少迫使他们移居到沿水地区靠捕鱼为生。这个时期(中石器时代)西欧的发明比起旧石器时代晚期要逊色,而巴勒斯坦地区则是轴心时期:驯化第一批动物+开始农业生产。

在汉堡附近斯特尔沼泽的一个水塘里发现了体内填满石头的驯鹿,而在这个水塘里不仅有中石器时代猎人的献祭,还有各种新石器时代,高卢罗马时期,中世纪甚至我们时代的各种物品。这证明了这一“圣地”以及某些宗教活动的延续性。

9.工作、技术和想象的世界

不同于欧洲中石器时代的几何形图案和绘画,巴勒斯坦地区的纳图夫文化的艺术是自然主义的。在葬礼中,有两种类型,一是身体弯曲起来,二是只埋葬头颅。后者表明人们开始相信头颅是灵魂的所在地。

伊利亚德再次强调中世纪时代的各种发明不能仅仅考虑其使用价值,要认识到“通过熟悉各种不同样式的事物所激发的想象活动究竟有怎样的重要性。在用燧石或原始的缝衣针,将兽皮或树皮缝在一起,制作渔钩或箭头,捏制泥偶时,想象力在现实世界的不同层面发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相似之处;工具与物品中承载着无数的象征意义,劳作的世界——使工匠们长时间沉浸其中的微观世界——成为一个神秘而又神圣的中心,充满了各种意义……与材料的亲密接触而创造并不断丰富一个想象世界……”(34)

10.旧石器时代的猎人遗产

“中石器时代的种种发展结束了旧石器时代人类文化的统一性,并且开创了其后作为文明主要特征的多样性和差异性。”(34)猎人在农业社会中没有消失,他们可能形成了最初的军事组织作为守卫者保护村庄。“我们会看到,战士、征服者以及军事贵族都延续着猎人所特有的象征与观念。”(34)

捕杀野生动物也是一种争夺土地、建立国家的神话模式。印欧人以及突厥-蒙古人对农业经济的侵略与征服就带有高级猎手/肉食动物的特征。

11.粮食作物的栽培:起源的神话

通过成为自己食物的生产者,人类不得不改变祖先的行为模式。其中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计算时间技艺的精进。并且进一步强化分工制度。并且,农业的发明对于宗教史也是很重要的。“植物的耕作使人类进入了一个以前无法进入的生存环境之中,由此产生了某些新的价值并彻底改变了前新石器时代人类的精神世界。”(36)

大多数的起源神话都是在从事农业的原始民族中得到的。德国人种学家詹森认为,食物神学可以分为两种:植物种植(即可食用的根茎类植物、果树等)的一个神话来自新几内亚以外一个叫斯兰的岛屿。一个半人半神的女子海努维尔hainuwele被肢解埋葬后,那片土地就长出了不知名的块茎植物。海努维尔的暴亡不仅是一种创世性的死亡,还使女神从此能在人的生命中存在——人从女神身体里获取养分。而关于谷物种植的神话则是由一位小偷从神灵那里偷来的。不过不论是哪一种,农业的起源都和暴力和越界相关联:“粮食作物与动物不一样,它不是这个世界所既有的。”(37)农耕者的宗教中,农业的起源是神圣的。

12.妇女和植物;神圣空间与周期性更新的世界

农业出现后,猎人的价值出现了危机。人与动物的关联逐渐转向人与植物的关联。妇女的地位获得上升,因为他们在植物栽培中扮演了决定性角色。“土地的肥沃与女性的生殖里联系在一起;因此妇女担负着丰产的责任,因为她们知道创造的‘秘密’。”(38)农业的发明使女性的神性力量猛增。伊利亚德提醒我们注意,“宗教创新并不是由农业的经验现象所激发的,而是由植物的节律中所发现的出生、死亡以及再生的奥秘所激发的。”(39)因此农耕文化发展出的宗教就是一种宇宙论的宗教,因为宗教活动是围绕着一个核心的奥秘进行的:世界周期性的更新。宇宙被看作一种有机体。在农耕为框架的宇宙时间的经验中,一种时间循环以及宇宙循环的观念出现了。

还要强调的是空间的宗教价值。居所被认为是一个世界的缩影。一种仪式的二分法也出现了:天与地、男与女、生与死、昼与夜。而这些对抗/对立的深层含义就在于唤醒、刺激生命的创造力。我们可以粗略地说,二元论在农业革命得到长足的巩固发展。

13.新石器时代的近东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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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石器时代的精神殿堂

伊利亚德认为,要了解新石器时代的宗教不能仅仅局限于考古材料,而是需要借助关于农业社会的文本或传说,即使不是出自于那个年代的(包括流传至今的传说)。我们无法通过考古材料完整地把握新石器时代的精神殿堂,但是它的零星断片被农业社会的传授保存了下来。

15.冶金术中的宗教内容:铁器时代的神话

金属神话中最有特色的全部围绕着铁器发展出来。在学会使用铁矿之前,人们使用陨铁石。阿兹特克人的酋长告诉殖民者,他们的刀是从天上来的。苏美尔文字中的铁就是由天空和火两个符号组成的。而当高温熔炉被发明,金属淬炼的技术完善后,铁便进入了日常生活。于是,“除了陨石中所蕴含的天空神性以外,如今地下的矿石也分享了来自土地的神性。金属从大地的怀抱中‘长出来’。洞穴和矿井便是大地母亲的子宫。”(48)

矿石的生长缓慢,似乎和动植物的生命有着不一样的时间节奏。而人为的开掘类似于早产手术。矿工遵循这一套涉及洁净、斋戒、冥想、祈祷、以及崇拜的仪式,因为开采者要进入的是大地的子宫,一个神圣地带。

当矿石被送进熔炉,工匠便代替了大地母亲,使矿石加速成长。熔炉于是就变成了一个人造子宫,所以在冶炼的过程中有很多禁忌与仪式。“冶炼是一种加速度的行为,也是一种使自然界原已存在的事物变成另一种不同事物的行为。”(49)部分非洲民族把矿石分男女,冶炼的工作相当于一种性行为。而大禹是中国最早的冶炼者,他将矿石分为阴阳。古代社会中铁匠与萨满、医师、魔术师一道被认为是火的主宰。围绕着矿工、冶炼与铁匠的神话让人们意识到:人可以取代时间承担改造自然的责任,矿石不需要在地下经历漫长的岁月才能成熟,熔炉取代了大地的子宫。因此可以说,现代科技社会想要取代时间的战斗从铁器时代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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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美索不达米亚的宗教

16.“历史从苏美尔开始”

苏美尔文献是最早的书写文献,产生于前3000年,而这些文献所反映的是更为古老的宗教信仰。苏美尔的三主神是安、恩利勒和恩奇。苏美尔文献中没有直接关于宇宙创造的部分,但是通过引用的典故我们可以重构这个创造的时刻。女神娜姆在象形文字书写中代表太初的大海,她是孕育天地的母亲,以单性生殖的方式生下了第一对夫妻,天空(安)与大地(奇),这一对男女通过神婚生下了大气之神恩利勒。

17.诸神面前的人类

两个苏美尔的版本中,人是从神的血液,或者神的气息中被创造出来的。因此人的处境就和神的存在模式似乎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人被创造出来为了神服务。苏美尔文献中没有罪、赎罪之类的概念,因此人尽管是神的仆人,但同时也是神的模仿者,是神的同伴。诸神担负着维持宇宙秩序的责任,人类也要帮助诸神,要服从维持世界的规范,即天命。新年仪式的种种庆典中,最高统治者与女神的神婚仪式体现了人和神的沟通,并且重复了创世时刻的事件。而神庙的建立也代表了对宇宙创造的重复,因为神的宫殿代表着最完美的世界的缩影。而国王的制度与文字也是从天上传下来的……一切模式都来自于神明的理论便体现在这样一个古老概念中:“人类的行为仅是重复或模仿神灵的行为。”

18.第一个关于洪水的神话

《吉尔伽美什史诗》与《圣经》有着许多类似的地方,两者可能存在一个共同的相当古老的源头。大洪水的神话几乎传遍了世界各地,但是伊利亚德认为不能在毫无地质学线索的情况下去认为这是一个事实现象。也许更重要的是大洪水的象征意义:堕落人类的衰老旧世界被洪水淹没,一个新的世界即将诞生。大洪水传说中,大多是人类有罪的结果,而美索不达米亚传说中有一种说法是恩利勒神的愤怒是因为人类过分喧闹

19.下往地府:伊南娜和杜木兹

苏美尔的三行星神是南纳-苏恩(月亮)、乌杜(太阳)和金星爱情女神伊南娜。对月神和日神的崇敬在巴比伦时期达到最高点。而对伊南娜的崇拜则有着一种现实性。在她的地位达到顶峰时,她是爱神,同时也是战争女神,主宰生和死,她也被称作有胡须的伊西塔,即是雌雄同体的。她的神话以一个爱情故事开头:伊南娜爱上了牧羊人杜木兹,而后嫁给了他,杜木兹成为了城市的统治者。野心勃勃的伊南娜想去地府取代姐姐厄里什基迦勒的位置,但是她失败了,她“想要干预被禁止的事情”,伊南娜被姐姐处死了。恩利勒想办法救活了伊南娜,但是当伊南娜准备离开地府时,姐姐表示地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要走就必须找一个替死鬼。伊南娜回到自己的城市里发现杜木兹竟然一点不哀伤,于是就咒骂他,让恶魔把杜木兹带走了。

而在阿卡德版本中,伊南娜被囚后,人类和动物的繁衍就完全停止了。爱情女神与丈夫之间的神婚被打断了,因此生命便面临完全消失的可能。这个神话讲述的是爱情与丰产女神试图征服厄里什基迦勒的王国,也就是要消灭死亡,但最终却失败了。人类必须接受生死的轮回。

20.苏美尔与阿卡德的宗教融合

21.世界的创造

《巴比伦史诗》是著名的宇宙创造诗歌。【62-64是具体诗歌内容】《巴比伦史诗》表现为一种晦暗的宇宙起源论和悲观人类学。两代神祇的争斗中,老一代神祇想要消灭新一代,因而创造的过程被威胁了,“宇宙的创造在初期就被迫停止了。”(64)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一个世界,但是这个世界只是一种形式的存在,而为了继续创造的过程,新一代神祇必须杀死老一代因为老一代神祇体现出来的太初时代和创造力完全都是负面的,而真正的世界要有新一代神祇从老一代神祇的尸体上创造。从此宇宙就具有了两重性,这个世界一方面是混沌恶魔的太初,另一方面是神圣的创造与智慧。这是美索不达米亚思想中最复杂的宇宙起源的表达。而人类则是从被杀死的恶魔的血中制成的,因此人类的创造与世界的起源之间也体现出了某种对称性。

22.美索不达米亚王权的神圣化

巴比伦的新年庆典的第四天,人们就会在神庙中朗诵《巴比伦史诗》。这个庆典的过程与世界创造的阶段高度对应。君权的神性体现在各种方面:称号“宇宙四方之王”。他是人间父母的孩子,但他同时也是神的儿子。这种双重的降生使国王成为诸神与人之间最高的中介。但是他也最多是代表神,他不是神,不是万神殿中的一个新成员。人民不向他祈求,人民祈求神灵保佑国王。

23.追求永生的吉尔伽美什

虽然是巴比伦最著名的著作,但《吉尔伽美什史诗》是闪族文化传统的产物。【68-70是具体史诗内容。其中一个很有趣的桥段:吉尔伽美什在追求永生的路上克服了种种困难,而在最后一关考验中,大洪水的幸存者乌纳庇希提让吉尔伽美什六天七夜不要睡觉,征服睡眠,超越人的限制,通过一个最为严厉的入会礼initiation来获得永生。但是吉尔伽美什立即就睡着了,整整睡了六天七夜,被乌纳庇希提叫他的时候,他还责怪他怎么这么早就喊他。】《吉尔伽美什史诗》戏剧性地描绘了人受限于不可避免的死亡,吉尔伽美什的故事就是一个失败的入会礼的表达。

24.命运与诸神

吉尔伽美什的故事表达了人类处境的不牢靠,人只是服务于神的有朽物。而《巴比伦史诗》中“主仆对话”这篇文献的悲观人类学甚至体现在主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在另一篇文献“巴比伦传道书”中,我们看到了对不公正的绝望:恶人获胜,祈祷不见回应,诸神似乎对人类的事物漠不关心。前2000年开始,类似的精神危机在各个地方出现,而每种文化有着不同的回应这种虚无主义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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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古代埃及的宗教观念与政治危机

25.难忘的奇迹:“初时”

前4000年与苏美尔文明的接触为埃及文明带来了真正的变化,并很快发展出了自己的特色。美索不达米亚的地理位置导致其容易受到外来入侵,而位于尼罗河流域的埃及为沙漠、红海以及地中海阻隔。并且尼罗河的航运使得统治者能通过一个不断加强的中央集权来治理国家。埃及没有美索不达米亚式的城市,这个国家是由法老统治着的广大农村地区

统一国家的建立就是一个宇宙创造的故事。法老是神的化身,他建立的新世界是比新石器时代的村落更高级的文明,为了确保这个神圣的事业的稳固,法老也必须不朽。法老的死亡仅仅是意味着他转移到了天上,从一个神的化身到另一个神的化身,这种延续性不会中断,宇宙秩序得到了保证。“墨守陈规”是埃及文明的特点,这种怀旧是一种神学逻辑的结果:稳固秩序以防返回初始的混沌之中。太初之时是黄金时代,是太阳神瑞的时代,它是需要效仿的榜样,要反复激活。

26.神谱和宇宙起源论

【77-78各式各样的宇宙起源论】第一王朝的都城孟菲斯围绕着卜塔神构造了一个系统的孟菲斯神学。这最古老的宇宙起源论也是最哲学的。卜塔是以其思想“心”和语言“舌”来创造世界的。卜塔使诸神得以存在:“简言之,诸神的起源以及宇宙的创造都是一个神的思想和语言创造的结果。”(79)埃及历史的开端有一条类似基督教神学的逻各斯的教义。人类的起源比起宇宙和诸神的起源相当简略:人类erme是从太阳神瑞的眼泪中诞生的。但是人类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宇宙的创造和法老的降临。

27.神的化身所应承担的责任

世界的出现才是唯一真正的变化。造物主是第一个王,他将这一职责传给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即第一位法老。描写法老行为举止的用词与描写太阳神瑞的用词是一样。法老是秩序的化身,秩序可直译为真理,或者说良好的秩序,秩序就是最初的创造,而正是神赋予了人必要的知识。

作为秩序的化身,法老是所有臣民的榜样。【注2中提到埃及从未有过人民起义……】在纪念碑和文献对法老的描述中是看不出法老的个人特征的:拉美西斯三世修陵墓时,却将拉美西斯二世陵墓上所有被征服城市的名字照抄在自己的陵墓上。而对诸神的描绘中也有这种非个性化的倾向,尽管他们的功能和形式不同,但是在各种赞美诗和祷文里几乎也都以相同的词语呼唤。

28.法老的升天

埃及人对死亡的问题极为关注。对于法老,死亡是踏上天国和不朽之旅的起点。【83-85法老升天与《金字塔文》的详细描述】

29.俄赛里斯,被谋杀的神

关于俄赛里斯的神话,最完整的版本是普鲁塔克的转述。俄赛里斯神话中的前后矛盾可以解释为俄赛里斯成为主神之前各宗教间的张力和融合。俄赛里斯是一个传说中的公正国王,他被他的哥哥塞特陷害而死,而俄赛里斯的妻子伊希斯是一个伟大的巫师,她设法和死去的俄赛里斯结合并怀了孕。生下的男孩叫荷鲁斯,荷鲁斯长大后便向塞特发起了进攻。塞特先是挖掉了荷鲁斯的一只眼,后来荷鲁斯战胜了塞特,取回了眼睛并把眼睛献给了他的父亲俄赛里斯。荷鲁斯作为父亲的合法继承人,登基为王,并将父亲俄赛里斯复活。俄赛里斯复活后成为了多产和生长之源的象征:“换言之,俄赛里斯,这位被谋杀的国王(=死去的法老),庇护着由他儿子荷鲁斯(新登基的法老代表)所统治的王国的繁荣。”(86)

根据太阳神学,法老是瑞的儿子。而在俄赛里斯神话中,在位法老被死去的君主所庇护。因此“太阳神化”和“俄赛里斯化”就是埃及宗教精神的两种取向。【注1指出这是死神俄赛里斯和垂死神瑞之间的竞争,太阳神也是每晚死去,第二天再生的。】

俄赛里斯神话体现了对死亡的大胆肯定,死亡被当作一种肉体的升华。

30.昏厥:无政府主义、绝望以及死后生命的“大众化”

第一中间期的无政府主义时期是埃及死后生命的大众化进程开展的时期。传统权威的瓦解带来了各种灾难、不义和犯罪,使人们产生了怀疑主义和绝望的念头。

有一种破坏行为让人们惊惧:破坏坟墓。而这些罪恶只不过进一步确认了死亡是一个无法破解的奥秘。“一切传统制度的崩溃,都会在不可知论和悲观主义中,在对享乐——这享乐无法避免掩饰深刻的绝望——的歌颂中有所表现。”(90)

31.“太阳神化”的神学与政治

中王国时期,阿蒙神被提升为最高神,这位隐秘的神成为了最高的显现的神,成为新的普世之神。“太阳,是唯一被全世界所接受的神。”(93)阿蒙的大祭司获得了相当的权力,其地位仅在法老之下。祭司集团极度的政治化加强了不同神学派别之间的紧张关系,有时甚至造成不能消解的敌意。

32.阿肯那顿及其未竟的革命

太阳的光盘,阿顿被提升为一个的最高神,这一事件被称作阿马纳革命。部分原因是由于法老阿门霍特普四世想从大祭司的控制中摆脱出来。新上位的法老剥夺了阿蒙大祭司管理神庙财产的权力;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阿肯那顿,意为服侍阿顿的人;迁都阿克特阿顿。不同于阿蒙的圣所,阿顿神庙没有屋顶,为了崇拜太阳的光辉。在造型艺术上阿肯那顿鼓励一种自然主义的风格,并将民间语言引入王室铭文和官方政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自然。这些改革为宗教价值所认可,因为阿肯那顿遵从真理/秩序,一切因而也就都是自然的,与生命的节律相符合。阿顿是太阳的光盘,是万物生命的源泉:人们认为他手中握着光线。

阿肯那顿本人像神一样受到崇拜,忠实信徒的祷文不是献给阿顿神的,而是直接先给阿肯那顿的。而在一首赞美诗中,这位法老宣布阿顿是他个人的神。这解释了为什么阿肯那顿死后阿顿神的信仰随即消失了——对阿顿神的信仰与阿肯那顿紧紧捆绑。

33.最终的融合:瑞与俄赛里斯的结合

新王国时期的神学家强调对抗诸神之间的互补性。“俄赛里斯的体内充满了瑞的灵魂。这两位神祇的等同发生在死去的法老身上:按照俄赛里斯化的过程,法老就复活成为年轻的太阳神瑞。瑞是超越的神,俄赛里斯是凸显的神,他们是互补的两种神。”(96)瑞的俄赛里斯化和俄赛里斯的瑞化这一双重过程解释了人类存在的神秘意义:生命与死亡的互补性。通过对死亡奥秘的沉思,王国时期的神学家将永恒不灭的(太阳的运行)、悲剧性的意外的(俄赛里斯的被杀)与似乎是短暂和无意义的(人类的存在)全部纳入了一个单一的系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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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巨石遗址、神庙与庆典中心:西方、地中海和印度河流域

34.石头与香蕉

西欧和北欧的巨石建筑吸引着广大研究者。石棚是安葬死者的地方。这表明了一种重要的死者崇拜,因为建造这些新石器时代的农夫们自己的房屋都很小,且不经久。岩石展示的是持久、永恒和不朽,一种独立于时间的存在模式。

一个有趣的印度尼西亚神话:太初之时天和地靠的很近。神将一块石头吊在绳子上送给人类的祖先,结果他们拒绝。后来神将一根香蕉吊在绳子上,他们立即就接受了。造物主说:“既然你们选了香蕉,那么你们的生命就像水果一般。如果你们当初选了石头,你们的生命本会永垂不朽。”

农业改变了人类存在的观念,人的生命犹如植物一样短暂和脆弱。而巨石遗址体现出的是一种回应:既然人的生命如同谷物一般,那么就是有通过死亡才能获得力量和常青。死者的巨石崇拜还体现出人们相信死去祖先的力量,并希望死者能保护活着的人。有些石头上打了洞,这是因为人们相信祖先的灵魂有时可以离开坟墓。石头也令人惊讶地包含性的意味。《申命记》:你轻忽生你的磐石,忘记产你的神(33:18)

35.庆典中心与巨石建筑群 36.“巨石之谜” 37.民族学与史前史

38.印度最早的城市

印度文明史前史中的哈拉帕文明在技术上与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有着相同的发展水平。然而他们的器物却缺乏想象力:“这意味着哈拉帕人的眼睛所注视的并非这个世界。”(109)

39.原史时期的宗教概念与印度教中类似的概念

“一个都市文明的崩溃并不等于整个文化的灭亡,而仅仅是文化退化为村落的、萌芽的、“大众的”形式。”(111)【文中的例子是哈拉帕宗教在与印度教的合流】

40.克里特:神圣洞穴、迷宫和女神

旧石器时代开始,洞穴在宗教中就起着重要的作用。现在迷宫接替了洞穴的宗教功能。进入一个洞穴或迷宫,就等于是下降进入了哈德斯的地府,这是一种入会礼式的仪式性死亡。

41.米诺斯宗教的特点

42.前希腊宗教结构的延续

克里特岛拥有文明初期所有的神奇特质:对于古典希腊而言,米诺斯时期的克里特岛是其起源和本地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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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赫梯人与迦南人的宗教

43.安纳托利亚的共生现象与赫梯的宗教融合

【土耳其】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的宗教从前7000年直到基督教的传入都保持着连续性。部分原因是宗教融合的结果。来自印欧的赫梯人前2000年统治安纳托利亚,在他们的万神殿中,苏美尔-阿卡德的神祇与安纳托利安和胡利安的神祇站在一起。巫术分为被禁止的黑巫术和被推崇的白巫术。(123)

44.“消失的神”

赫梯人宗教思想有一个显著的主题:消失的神。比起植物的周期性死亡和复活,赫梯人的特勒皮努斯更加捉摸不定,易怒且喜欢隐藏自己,而当他消失时,人类世界的生命便受到了抑制。一位丰产神并不是按部就班地遵守宇宙的节律,而是变化无常与非理性的:“它说明了一个难解的奥秘:造物是由造物主自己毁灭的。”(124)

45.征服巨龙

风暴神与巨龙之间的战斗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神话仪式主题。巨龙便代表着和巴比伦史诗中第一代神祇的混沌与失序。

46.库马比与统治权

47.几代神灵间的冲突

赫梯文献中的神谱与腓尼基神谱与赫西俄德的神谱有种相似性,但是其中还是有差异。伊利亚德比较了《巴比伦史诗》和赫西俄德《神谱》:前者中宇宙的起源,或者说人类的世界是在新一代神战胜老一代神之后作为故事的结局的;后者中创世则是在故事开头的时候,争夺统治权的斗争在之后才展开。

48.迦南的万神殿:乌加里特

乌加里特文献的价值在于说明了一种宗教思想到另一种宗教思想的过渡。主神厄勒是创造神,但是在神话中他被描绘得显得软弱优柔,妻子也被巴力抢走了,尽管他还是众神之王,但是“一个古老的、宇宙的创造神被一个年轻的、更强有力的神——特别是主管繁殖的神——所代替,这是我们屡见不鲜的现象。”(131)厄勒于是就成了退位神,年轻的神巴力就取代了他的位置。

49.巴力取得统治权并战胜巨龙

巨龙是大海王子耶姆,而耶姆是厄勒的儿子。战胜巨龙从农业角度看意味着雨水战胜了大海,宇宙规范的雨取代了大海贫瘠的浩瀚和灾难性的洪水。

50.巴力的宫殿

51.巴力与莫特的对抗:死亡与复活

战胜巨龙并建立宫殿后,巴力便挑战死神莫特。在出发之前他与一只母牛交配生下一子(在危急时刻巴力露出了原形:宇宙公牛)。巴力被莫特杀死了,而后莫特又被巴力的妻子兼姐妹安娜特杀死,“用刀砍成碎片,用簸箕簸,用火烤,再用磨子碾成粉末,撒在地里,让鸟吃掉。安娜特其实是在进行一种仪式性的杀戮,将莫特视作谷物……像谷物一样死去,使他日后能够得以复活。”(137)

52.迦南的宗教观

迦南神话揭示出神圣存在的一种特殊模式:失败以及死亡的生存模式。耶姆和莫特所代表的消极方面也有其正当性。死亡,实际上是一种正常的状态,是生命中的常态。但是这种类型的宇宙神性与以色列人的神了冲突。迦南意识形态以主神巴力生命的间歇性与循环性为中心的特殊神学,而雅威Yahweh则没有这种生存模式。巴力信仰要求大量实体的、甚至是血腥的献祭,而雅威则更要求信徒通过服从和信心来实现内在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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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当以色列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53.《创世纪》的前两章

《创世纪》中亚伯拉罕被选之前的故事——创世、大洪水、巴别塔——比起《摩西五经》中其他章节的编纂要晚很多。因此有些学者主张:“希伯来人的兴趣更多的是在于神圣的历史,也就是他们与上帝的关系,而对讲述太初时期起源的传奇和神话故事不是很感兴趣。”(140)但伊利亚德认为并不能就此断言以色列人的祖先真的不关心宇宙起源的问题。

《创世纪》开篇:“起初,上帝Elohim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1:1-2)创世于是就是混沌的重新组合,是由上帝话语的力量所致,他说要有光,便有了光。(1:3)“创世的后续阶段是通过圣言来完成的。这一混沌的深渊不是拟人化的【《巴比伦史诗》中的提阿玛特】,因此也就不是在一场宇宙大战中被征服的。”(141)

在这个创世中没有什么壮观的功绩与战斗,也没有任何悲观主义的因素。一切都是好的,人也是好的,因为ta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出来的。但是尽管有上帝的赐福,生命是痛苦的,不过上帝对人的堕落没有责任,因为人是自己行为的结果。

54.失乐园;该隐与亚伯

伊甸园中,雅威吩咐人:“园中各样树上的果子,你可随意吃,只是分辨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创世纪》2:16-17)“这一禁忌中有一个别处不曾出现的观念:知识的存在价值。换言之,即知识能彻底改变人类的存在结构。”(143)

亚当违反了上帝的旨意,露出了魔鬼般的骄傲,而这就是对造物主犯下最大的罪。被逐出伊甸园,这是人的罪有应得。“这种关于‘堕落’的观点,只有在以上帝的全能与嫉妒为核心的宗教中才会看到。”(144)

夏娃生下种地的该隐与牧羊的亚伯,雅威接受了亚伯的献祭拒绝了该隐,该隐就把亚伯杀了。《圣经》中体现了对定居城镇的农耕安定生活的抗拒及对游牧单纯生活的理想化。而该隐的一个后代就是铁匠的祖师。“所以,该隐犯下的着第一次谋杀多少体现了技术与城市文明的象征。这暗示着所有的技术都可能带有魔力。”(144)

55.洪水前后

大洪水之后,诺亚的儿子们成了新人类的祖先。他们说着相同的语言,并渴望建一座通天塔。于是上帝变乱了他们的语言,让他们分散在各地,不能继续建造。伊利亚德认为这是雅威宗教对一个古老神话主题的全新诠释。在各种古代传说中都有用树木、长矛、绳子之类的东西登天,而对于《圣经》的编纂者,这种说法/信仰太简单并且渎神,因此需要重新的神学诠释,因而就有了巴别塔的故事。而这一部神圣历史,最后就成为亚伯拉罕和摩西的范式。

56.族长的宗教

“《圣经》故事的特别之处在于强调上帝直接发出的信息及其结果。上帝在未经祈求的情况下,自己向某一个人显现,在发出一系列的指令后,又做出许多惊人的承诺。据传说,亚伯拉罕服从上帝,后来当上帝要他献祭其子以撒时,他还是服从上帝。在此,我们所看到的是一种新的宗教经验——摩西以后人们所理解的亚伯拉罕式的信仰——它逐渐成为了犹太教和基督教特有的宗教经验。”(147)

亚伯拉罕的历史和他儿子以撒、孙子雅各以及约瑟的冒险故事构成了《圣经》中的族长时期。族长的宗教,其特点则是崇拜父亲的上帝。雅威以“我的/他的/你的父亲的上帝”的方式现身。父亲的上帝就是子孙都承认的直系祖先的上帝。“他是一个游牧民族的上帝,并不住在某座神殿里面,而是与某一群人在一起,与之相伴随且保护他们。他‘通过应许将自己与那些信任他的人们捆绑在一起’。”(148)

进入迦南后,族长宗教就和当地的厄勒崇拜相遇,而父亲的上帝逐渐变成了一种宇宙神。

57.亚伯拉罕,“信仰之父”

两次仪式在以色列宗教历史上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立约的献祭与以撒的献祭。第一次献祭是上帝给亚伯拉罕制定的,祭品包括小母牛、山羊、绵羊……这个约不是一个契约,因为上帝对亚伯拉罕没有什么要求:只是他自己约束自己。

以撒的献祭中,上帝命令亚伯拉罕将他的儿子献为燔祭,而在献祭的最后时刻,上帝用公羊代替了以撒。这个故事比《旧约》中任何故事都更深刻地阐明了亚伯拉罕式的信仰的深层含义。亚伯拉罕的献祭没有任何具体的目的。在其他宗教中将头生献给上帝的人是理解其中的巫术-宗教力量的。但亚伯拉罕并不知道。 “亚伯拉罕觉得,他因信仰而与他的上帝捆绑在一起了。他不理解上帝要他这么做的意义何在……另一方面,亚伯拉罕却从未怀疑过上帝的神圣、完美和全能。因此,如果上帝所命令做的事情很像是杀婴,那只是因为人类理解力的先天不足。只有上帝自己知道这一举动的意义和价值,而对于所有人来说,却不知道怎样将这一举动与犯罪区别开……亚伯拉罕并不是在举行任何仪式(因为他没有任何目的,也不懂的他杀子的意义何在);但是,他的信仰使他相信他并不是在犯罪……对于神圣的不可认知性(因为神圣被完全等同于世俗了)的思考会产生重大后果。如我们将要看到的,亚伯拉罕式的信仰使得犹太民族在圣殿被毁、国家灭亡之后,仍能背负起他们悲剧历史的苦难。”(151)伊利亚德举了克尔凯郭尔的例子作为这种信仰在基督教中的实践,“与他的未婚妻解除了婚约,却仍然希望她以一种不可想象的方式与其重修旧好。”(151)

58.摩西与出埃及

摩西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传奇人物,“他被放在蒲草的箱子中,搁在尼罗河的芦苇中,以此开始了他的一生,许多其他英雄人物(忒修斯、帕尔修斯、阿卡德的萨尔贡、罗慕路斯和居鲁士,等等)也都遵循着同样的模式。”(152)

摩西的名字是一个埃及名字。他很有可能知道阿肯那顿的一神教改革。出埃及其实不是整个民族的迁徙,一部分人早就和平进入了迦南。出埃及这一事件与逾越节的庆祝结合起来了。“换言之,一个游牧民族特有的、为以色列的先祖们举行了上千年的远古献祭活动,被重新提升并融合进了雅威崇拜的神圣历史之中。一个原属于宇宙宗教的崇拜仪式(春天的牧人节日),被解释成了对一次历史事件的纪念。从宇宙型的宗教结构转变为神圣的历史事件,这正是雅威一神教的特点,而且以后又被基督教所采用并延续下来。”(153)

59.“我是自有永有的I am who I am”

摩西在和烈山放羊的时候看到了荆棘里的火焰。上帝对他说,我是你父亲的上帝。摩西问上帝的名字是什么,上帝说:我是自有永有的I am who I am【我就是我】。

神启的本质集中在十诫。十诫第一条:“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这表明当时还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一神教,其它神灵是存在的,但是雅威是唯一要被信仰的。第二条不可为自己雕刻偶像,这条诫命的潜在含义是禁止某种对象来代表雅威,雅威【雅威就是“是”的意思】没有名字,因此也不应该有形象。雅威没有形象,他只通过他的行为来显现。

雅威的拟人性有两个层面。一方面他展现了人类所特有的性格和缺点:同情与憎恶、喜悦与愤怒、原谅与报复。另一方面他没有一个人类的情境,他没有家庭,只有天国,雅威是唯一的。但他像一个东方的暴君,要求绝对的忠诚。“追求绝对的完美和纯洁,似乎是一种非人的愿望。不宽容与狂热是世界上三大一神教中先知和传教士们所共有的特征,这些在雅威的例子中都找到了他们的原型和为自己行为辩护的理由。”(155)

雅威的暴力有时候超越拟人性的界限,呈现出一种魔性。这些负面特征是属于雅威原始结构的。伊利亚德指出:“这正是一种全新的、最令人难忘的神性表达,上帝是绝对不同于他的造物的,是完全的他者。”(156)因此比起法老所代表的秩序,雅威更像印度的某些神灵,但是还是有很大的差别的。印度的神灵是超越道德的,因此其崇拜者应该模仿它们。但是雅威却拒绝对超道德的模仿,他订立最高的伦理原则和实践道德:十诫中至少五条有关道德。

60.士师时期的宗教:宗教融合的第一个阶段

前1200年,摩西的族群在约书亚的带领下进入迦南,前1020年,扫罗称王,士师时代开启。士师就是军事首领、顾问和地方执法官。在这一个时期,其他部落也接受了雅威的宗教,因为雅威直接介入了战斗,并带来了辉煌的胜利。以雅威名义进行的战争都是圣战,战利品是禁止的,全部都要烧毁进行燔祭。

而雅威崇拜开始从游牧原则转向定居原则。摩西时代的移动圣所被抛弃了,之前的厄勒圣所都改造成了雅威圣所。迦南的祭祀系统大部分也被采纳了。仪式的体系、圣地、圣所、祭司阶层都是来自迦南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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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印欧宗教:吠陀诸神

61.印欧原史

印欧文化起源于中/新石器时代,发源于黑海以北。印欧人偏向于畜牧业经济。游牧的生活、家庭的父系结构、掠夺的偏好、为征战而建立的军事组织构成了印欧社会的特点,这种存在模式鼓励了某些特有的宗教价值。

62.最早的万神殿和共同的宗教词汇

63.印欧人的三元分殊思想体系

杜梅泽尔的研究指出印欧社会分为三个等级:祭司、武士、牧人与农夫。与其对应三种宗教功能:巫术与司法、战神、繁殖与经济。古印度的种姓 :婆罗门、刹帝利、吠舍,诸神中的伐楼拿和密多罗、因陀罗、孪生的双马童对应。凯尔特人:德鲁伊、军事贵族和牧牛者……

第一功能中巫术与司法是两个互补的倾向。密多罗是一个清晰的、有秩序的、平静的、慈悲的神职人员神(司法),而伐楼拿则是进攻性的、阴暗的、暴力的、好战神(巫术)。

罗马人和印度人的神圣统治者在结构上类似但是意识形态上不同。罗马人的思考是历史的、经验的,而印度人的思维是玄想的、神秘的。罗马人有国家的观念,而印度人关心的是宇宙论。

64.印度的雅利安人

65.伐楼拿和最初的神:提婆与阿修罗

吠陀时期,阿修罗一词指的就是远古时代的神秘力量,特别是那些在世界形成之前就存在的力量。年轻神祇被称为阿修罗是因为他们战胜了远古力量,并将其为自己所用。

66.伐楼拿,宇宙之王和巫师:梨多与摩耶

吠陀文献将伐楼拿描绘成至上神。他有千眼能看见万物,无所不知,拥有魔力,被称作“绳索的主人”。但是在吠陀时代伐楼拿已经开始衰弱了,他不如因陀罗受欢迎。伐楼拿与两个看似对立的宗教观念密切相关:梨多(秩序)与摩耶(变化)。后者有两个面向,可以是善的变化创造秩序也可以是恶的变化破坏秩序。

伐楼拿的名字和巨龙弗利多非常相似。这一关系让我们吧伐楼拿和太初之水联系在一起。《梨俱吠陀》:伟大的伐楼拿把那海藏了起来。伐楼拿也和蛇有关联。在《摩诃婆罗多》中,他被称为蛇王。

67.蛇与诸神;密多罗、雅利安门、阿底提

伐楼拿的歧义性体现出印度宗教思想中对立统一的范式性特征。印度宗教中“关于神的教义与某种知识(这种知识至少在最初是有一定魔性的)极为矛盾地等同在一起。”(174)

与伐楼拿互补的密多罗是和平、仁慈、公正的化身,他是契约的拟人化。

68.因陀罗,战士与造物主

《梨俱吠陀》中,因陀罗是最受欢迎的神,他是战士的化生。他战胜了巨龙弗利多。正如之前所提到的所有例子,“宰杀某个蛇怪——虚无和混沌的象征,也代表土著民——一个新宇宙或一个社会制度的局面才得以建立起来。(176)因陀罗打破了弗利多的阻力,粉碎了太初的单一个体,从而使得世界和生命得以可能。

69.阿耆尼,诸神的祭司:献祭之火、光与智慧

阿耆尼是火焰的化生,是祭司的原型。《梨俱吠陀》的开篇就是献给他的赞歌。阿耆尼与人的关系比其他神祇更加密切,因为他“公平地分发人们所渴望的礼物。”

“阿耆尼,或他的同族太阳神,与人们试图把光、自我和精液等同在一起的哲学本体论有关。通过仪式和禁欲苦行,人们追求内在之火的增长,阿耆尼就与苦行的热和瑜伽修炼的宗教价值联系在一起了。”(180)

70.苏摩神与“不死”之饮

“许多文献同时以宇宙论和生物学的用语详尽地阐述了植物汁液的榨取。由低矮的石磨所发出的沉闷的声音就像是雷声一样,毛织的滤网像是云朵,而汁液则像是使作物生长的雨水,等等。榨汁的过程也被视作两性的结合。但所有这些宇宙生命多产的象征,最终都是建立在苏摩神的神话价值之上的。”(180)苏摩酒与某种出神体验有关。

71.吠陀时期的两位大神:楼陀罗-湿婆和毗湿奴

楼陀罗-湿婆和毗湿奴在吠陀文献中只占很小的篇幅,但是在古典时期,他们却成了大神。毗湿奴是作为对人类仁慈的神出现的,是因陀罗的朋友,在三步之内可以跨越整个世界,是稳定世界的轴心。而楼陀罗则代表着相反的类型。他没有任何朋友,也不喜欢人类,恶魔的愤怒使人恐惧。“楼陀罗-湿婆显然是以占据野外无人之地的恶魔/矛盾的力量显现的。他象征着所有胡乱的、危险的、不可预期的事物,他给人们带来恐惧,但他神秘的魔力也能给人带来好处(他是医生中的医生)。”(183)

伊利亚德提醒我们,吠陀赞歌和梵书是为精英阶层而做的,而雅利安社会宗教生活中的相当大一部分被忽视了。所以在考察楼陀罗和毗湿奴的起源的时候要注意书写文献的偏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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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释伽牟尼之前的印度:从宇宙献祭到最高的梵我如一

72.吠陀仪式的形态

吠陀时期的崇拜仪式没有圣所,仪式就在献祭者的屋子或者附近的草地上进行。再生是一种灵性意义上的,根据《摩奴法典》,将“婆罗门”这个吠陀词汇传给他人的,必须被视作父母。真正的出生,即降生为不朽。伊利亚德提醒我们这是一个泛印度的概念,佛教中放弃家族姓氏也有着类似的逻辑。

73.最高的献祭:马祭和人祭

74.仪式的秘传结构:入会礼与即位礼

入会礼意味着初学者的死亡与再生。通过献祭或回到母体的仪式性死亡都是象征性的。人们会死亡很多次,因为他们在一生中会参加许多典礼,而每一次典礼中他都会再生一次。只有通过献祭,人才能真正的出生。《梨俱吠陀》:“奉献你自己,就是增强你的身体!”

75.宇宙起源论与形而上学

《梨俱吠陀》中最有名的赞歌以形而上学的方式来阐述宇宙起源。太初既没有无也没有有,既没有人也没有神,只有无差别的一。太初之时,黑暗藏于黑暗之中,而热(苦行)产生的热生出了一、潜能,即胚胎,被虚空所包围着。从这个胚胎开始发展出爱欲,这是意识最初的种子。这种超越的“一”先于宇宙,这是后世印度思想的基础:意识和宇宙都是多产的爱欲的产物。

人类的神话祖先是毗婆薮,另一个版本中人类的祖先则是这个毗婆薮的儿女,阎魔Yama和他的妹妹阎蜜Yami【这个中译好萌】。死亡是梵天带来的,目的是为了解救大地——人类大量繁殖成为了大地的负担。

76.梵书中有关献祭的教义

太初之时,生主是隐匿的统一性-整体性,一个纯粹精神的存在。但是欲望/爱欲使他变成了多个,并自我再造。他通过苦行将自己加热到极限,再将这热散发出去(出汗/精液),以此创世。生主等同于宇宙、时间的循环和火坛,这是婆罗门教关于献祭理论最大的创新之处。生主通过热的不断散发耗尽了自己,这里两个关键词:热(tapas苦行的热)和散发,间接暗示着性爱。“这个神话及其意象将宇宙创造论转化为生物术语;他们以自己的存在为模式,认为世界和生命在其维持的过程中会自我消耗。”(194)而每一次献祭,就意味着最初创造性行动的重复,来保证来年世界的继续。

77.末世论:通过献祭与生主等同

一个新观念出现了,献祭不仅仅是生主的再生产,而是可以创造出一种精神性的不朽,一种人格,一种自我atman。生主和献祭者在仪式中等同了,献祭者本身就是一个祭坛,他为自己再造了一个身体,可以获得一种超越时间的存在模式。这意味着通过仪式活动,献祭者的身心功能也得以圆满整合,这些功能构成了自我;正是借由自我,献祭者才得以不朽。于是,梵就与自我内在地等同了。

如果生主/梵与自我是同一的,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同一行为(重建/整合)的结果,尽管二者材料不同:生主-梵的重构是祭坛的实体,自我的重构是身心功能。宇宙起源的神话构成了构建自我的范式。瑜伽技巧运用的也是同一个原则,身体的姿势、呼吸、心理活动的专注合一。

梵书中,梵指的是宇宙献祭的过程。在吠陀中,梵则被认为是一种不灭不变的存在原则。婆罗门被认为是梵,因为他知道宇宙的起源和结构,也知道如何表达这一切的话语:因为祭词、逻各斯能将任何人转化为婆罗门。(《梨俱吠陀》)

《森林书》体现了梵书中的献祭系统是如何转变为奥义书中的形而上学知识的。森林书是在远离村庄的森林中秘密讲述的知识,强调自我是献祭的主体,仪式的有形实体并不重要。诸神隐藏在人类之中,世界大宇宙和个体小宇宙的等同使得献祭的内在化得以可能。

78.苦行:禁欲生活的技术与辩证法

苦行tapas的字根来自tap,意味产生热,这是印欧民族的一个传统概念,但是只有印度将苦行的概念推向极致。“苦行的热有其模式或同构物,无论是在形象、符号以及神话中都与谷物的烹煮、鸡蛋的孵化、性兴奋特别是性高潮时的激情、钻木取火等联系在一起。苦行在许多方面是有创造性的。”(196)阿耆尼赋予苦行者头部的热,使其获得超人的洞察力。苦行就是一种内在的献祭,生理功能取代了奠酒和祭品。呼吸被认为是一种不间断的酒。献祭被等同于苦行,但是后来理解这种同化的原理,这种知识和理解力在奥义书中被提升到了更高的位置。

79.苦行者与出神者:尊者与浮浪者

从奥义书时期开始,越来越多人远离了社会生活遁入森林,以完全沉浸在沉思冥想之中:“远离社会生活毕竟表露出传统宗教中的一种深层危机。”

80.奥义书以及仙人的探求

梵书中,吠陀诸神因生主而受到贬抑。奥义书则加剧了这一过程。奥义书的经文断言,没有关于自我的冥想,献祭就无法完成。奥义书透露出的精神危机似乎是对献祭力量的沉思产生的。梵书中业karman表示仪式活动以及因此获得的利益。而反思仪式的因果关系,献祭者发现造成每一个结果行为其实只是无数因果的一小部分。因此人在世的无数行为都必须要有结果,这所有的结果就造成了无穷无尽的轮回。智者的目标从而就变成了挣脱这种轮回。生命的目标变成了解脱束缚。无知/无明会增强因果报应的定律(业),而因果报应又加深牢不可破的一系列轮回。因此只有真正的智慧,人才能揭示真理,从地狱般的轮回中解脱。

81.梵我一如与内在之光的体验

对于梵我合一的冥想是灵性的修持而不是一连串的理论,伊利亚德强调,这是一种内在之光的体验。

82.梵的两种形态以及囚于物质之中的自我之谜

仙人在内在之光中体验到梵我合一。仙人通过沉思梵的悖论性结构,在两个平行的层面上反思自己的存在。一方面他发现不论是感受、知觉还是心理活动,都是属于自然现象的范畴。另一方面则强调精神和自性是原初的存在。一旦这个宇宙悖论被揭示出来,人就有可能从轮回下解脱。宇宙的过程就是一种神的游戏,是促使人们去寻求绝对自由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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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宙斯与希腊宗教

83.神谱与诸神世代之间的战争

宙斯和古代印欧天神都不像,他不是宇宙的创造者,他甚至都不是远古诸神中的一员。卡俄斯生出了盖亚和厄罗斯,盖亚又生下了和自己一般大的,覆盖着自己的,繁星点点的乌拉诺斯。乌拉诺斯和盖亚生下了二代神,六个泰坦,六个女泰坦,三个独眼巨人和三个百臂巨人。这种无节制的生殖力在太初是典型的。后来克洛诺斯阉割了父亲乌拉诺斯,而克洛诺斯又被自己的儿子宙斯战胜。【210-212】

84.宙斯的胜利与统治

宙斯的诸多婚姻和性冒险的含义既是宗教的也是政治的。宙斯占有着自“远古以来就受到崇拜的前希腊时期的各种地方女神,并取而代之,从而开始了一个新旧神灵以及地方神灵和外来神灵共生同化的过程,这是希腊宗教的最显著特征。”(212)

宙斯不是世界的创造者,也不是人类的创造者,但他却证明了自己是无可争议的众神之王及宇宙的绝对主人。荷马的作品中,宙斯获得了一个印欧至上神的全部权威。

85.最初几代种族的神话:普罗米修斯,潘多拉

克洛诺斯与黄金时代中第一个人类的种族一道被提及。《工作与时日》:诸神与人类有着同一个起源。人生于大地,就和诸神为盖亚所生一样。

赫西俄德在青铜和黑铁种族之间插入一个英雄时代:“这是因为传奇般的英雄时代的神话记忆,对于他来说是如此强烈而难以忘怀。英雄时代令人费解地中断了人类由白银种族的出现而开始的退化进程。”(216)英雄死后前往由克洛诺斯掌管的幸福岛,一定程度上恢复了黄金时代人类的存在状态。

但是希腊人其实并不是非常关注人类起源,他们更关心的某个具体种族、城市、朝代的起源。某些家族认为自己是某个英雄的后代,有一个民族密尔弥东认为自己是蚂蚁的后代,有些则认为自己源于梣木的后代。

《神谱》中记载,人类向诸神初次献祭的时候,普罗米修斯为了愚弄宙斯,把祭品做了手脚,导致宙斯选择较差的一份(骨头内脏),而人类则保留了更好一份(鲜肉)。这一与欺诈有关的分配对人类造成了重大后果,黄金时代的素食习惯被抛弃了,而宙斯也被普罗米修斯激怒,剥夺了人用火的权利。后来就是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了。

86.第一次献祭的结果

所以,普罗米修斯并不是人类的恩人,而且应该对人类堕落的状况负责。是他首先挑拨人与神的关系,后来又导致了潘多拉对人类带来的厄运。但是卡尔·莫利指出,向神献祭骨头在西伯利亚的远古猎人和中亚的牧人哪里都是最适当的敬意,但是在这里却变成了渎神的举动。因此也可以说宙斯的愤怒不是因为分配本身,而是因为这是普罗米修斯作为老一代神灵对新一代神的反叛。这是一个政治表态。

87.人与命运:生命之喜悦的含义

自荷马以来,带有必然性的神的公正与人类命运的问题,就占据着希腊人的思想。一个有趣的例子:一位母亲祈求阿波罗,以他的力量赋予她的两个孩子最大的礼物,以报答她的虔诚;神同意了她的请求,她的孩子们立即毫无痛苦地死去了(希罗多德《历史》)【太艹了……】

甚至死亡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对荷马时代的人,死亡就是在哈德斯的地府里过一种不光彩的、没有力气、没有记忆的生活。死亡在出生的时候就决定了,神灵所纺的线就是生命过程的象征,编织某人的命运就相当于捆绑他。虽说神灵可以改变命运,但是命运似乎有着自己的正义,即狄刻正义dike作为神圣律法,这是连宙斯也要应该遵守并保卫的。人类的理想是杰出arete,但是过分的杰出导致骄傲自大,这就会招致诸神的调教。而智慧是从意识到生命的有限性和不稳定性开始的。所以人要做的就是利用当下所能提供给他的一切东西,荷马给人的教训就是:高贵而完整地活着,就在当下。

这一本来悲观的人类学在希腊宗教中被重估,当人意识到自己局限性时,他也恰恰意识到了人类处境的正当性和神圣性。希腊人发现了生命之喜悦,活在时间里的简单事实够构成了一种宗教的向度。“希腊人懂得,逃避时间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刻不容缓之际把握当下生命之丰盛。”(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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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奥林匹斯诸神与英雄们

88.落寞的主神与铁匠-巫师:波塞冬和赫淮斯托斯

古风时期,波塞冬有着比宙斯更高的宗教位置。波塞冬是敢于抗议宙斯滥用权力。波塞冬是海神,而对于希腊人来说大海很重要,所以波塞冬的宗教地位从未丧失。但是其实崇拜波塞冬的印欧民族,直到到达希腊南部之前是不熟悉大海的。波塞冬有很多特点与大海不符。比如在有些地方他是一个马神,这证明马对于印欧入侵者的重要性。

赫淮斯托斯是赫拉的孩子。赫西俄德告诉我们,赫拉生下赫淮斯托斯不是因为一次爱的结合,而是因为她对丈夫怀恨在心。赫淮斯托斯丑陋且残疾与其他奥林匹斯神区别。他是受迫害的孩子/邪恶的婴儿,这个孩子经历了严酷的考验,这可以解释为一种巫术及萨满式的入会礼考验。像其它的巫师神一样,赫淮斯托斯以他身体的残缺为代价,换取铁匠和工匠的知识。他的作品是艺术的杰作和巫术的奇迹,他打造了阿喀琉斯的盾牌,诸神的居所,他还做了两个搀扶他行走的黄金侍女,他是一个伟大的工匠+巫师。赫淮斯托斯还是捆绑者、释放者和助产神(他为宙斯接生了雅典娜)。

89.阿波罗:和解了的矛盾

伊利亚德指出,阿波罗这个最能完美体现希腊特征的神,名字其实不是希腊文的。并且阿波罗并不是阿波罗式的,即安详、有秩序、和谐的。阿波罗实际经常失去理智。阿波罗承受最悲惨的命运,差点被剥夺出生的权利。他杀死尼俄伯的七个儿子,还误杀了最爱的美少年雅辛托斯。而这些神话就是他取代前希腊地方神灵的历史。

90.神谕与净化

阿波罗在古典时期代表着宗教律法,他通过德尔斐、雅典和斯巴达的神谕给人忠告。阿波罗的贡献在于,他使得古代的杀人习俗变得不那么残忍。在阿波罗之前,德尔斐就已经是一个颁布神谕的地方了,德尔斐与子宫一词相关联,神秘的洞穴就是一张嘴。神谕是由女祭司皮提亚和参与问神仪式的先知共同得到的。

91.从异相到知识

阿波罗式的出神和狄奥尼索斯的狂喜是不同的,前者赋予灵感或附身的出神,有着预言的力量。阿波罗与祭司/萨满有着某种连贯性,即预知未来,阿波罗所赐予人类的异相使人们趋于沉思并将人们引向智慧。阿波罗的七弦琴在演奏时使得诸神、人、野兽甚至石头都着出神。阿波罗的另一个特征是弓箭:对距离的征服(超越了当前,摆脱了具体事物的粘性),以及由每一次对知性的专注所得到的平静与安详。赫拉克利特:和谐是对立物间张力的结果,就像弓箭与七弦琴一样(《残篇》51)阿波罗对人类的最高教训就是德尔斐的名言:认识你自己!而这一过程是经由一系列漫长的冲突的和解,对出神的技巧掌握来完成的。

92.赫耳墨斯,“人类的同伴”

赫耳墨斯是最不具有奥林匹斯特点的神。他喜欢和人类交往。他既是神又是骗子。据说每一个幸运的时刻都是来自赫耳墨斯的一个礼物。赫耳墨斯最初有可能是一游牧民的保护神,但是希腊人从一个更深的角度去理解赫耳墨斯的力量:他有着一双黄金凉鞋,行走如飞,所以能统治着道路,这就是他成为畜群、盗贼、旅人的保护者以及诸神的信使的原因。

他也是灵魂的引领者。他自由穿梭于宇宙三界之间毫发无损。他陪伴灵魂前往冥府,也能将他们带回人间。赫耳墨斯与人类的关系处在一个开放的世界,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之中。赫耳墨斯的多变与灵敏有着独特的魅力,他在经过古典时期的宗教危机,基督教的胜利后依然保持着自己的特色,与墨丘利和托特的同化,使其在希腊化时期收到欢迎,并作为三倍伟大者,以炼金术和赫耳墨斯教的形式流传下来。

93.女神(一):赫拉,阿尔忒弥斯

赫拉原来是一个阿戈斯地方女神,是荷马将她赋予特权强调她是宙斯的配偶。赫西俄德的《神谱》中,赫拉给宙斯生了三个孩子,而赫淮斯托斯是赫拉独自一人生下的。“单性生殖、自我受孕的能力说明了一个事实,即使是奥林匹斯的天后也仍然明显地保留其地中海以及亚洲的特征。”(236)

阿尔忒弥斯有着更明显的远古特征。她是兽之女王,她教授狩猎技巧,却在看到两只鹰撕扯一直怀有身孕的野兔时感到愤怒。她是童贞女神,她对爱情没有兴趣,她认为阿佛洛狄忒没有权力。在被希腊宗教文化重估后,她获得了母亲神的力量故而出现了一些矛盾的特征,她主宰着只知道繁衍与母性,却不知道爱欲婚姻的野生动物的品性。

94.女神(二):雅典娜,阿佛洛狄忒

雅典娜是女战神。她说:“在一切事物中,我的心总是趋向于男性,只有婚姻除外。”她是阿瑞斯的死敌,在特洛伊战争中她把阿瑞斯打得丢盔卸甲。她欣赏赫拉克勒斯,认为他是真正的英雄。虽然都是处女神,但她与阿尔忒弥斯不太相同,她不回避男人,她是奥德修斯的朋友和保护者,她欣赏他的智慧和坚强。雅典娜没有母亲,她是从宙斯的前额中生出的。雅典娜同时也是智慧神,这种智慧是一种实践的智慧:纺纱、编织、陶工、战车制作、造船……“雅典娜所显示的神性或某种手艺和行业的神圣起源不仅涉及到知识、技巧和实际的发明,而且还涉及自我控制、苦难中的平静、坚信世界的一致及其可理解性。”(239)

阿芙洛狄忒有着某种东方的起源,她让我们想起苏美尔的伊西塔。她的典型形象在塞浦路斯(爱琴海-亚洲千年宗教融合的中心)确定下来。根据希罗多德的说法,乌拉诺斯的生殖器被抛入大海时,阿芙洛狄忒从泡沫中诞生。阿芙洛狄忒将欲望放进动物、人类以及诸神的心中。阿芙洛狄忒所激起了一种对性爱的宗教辩护,因此连性的放纵都被认为是有一种神圣起源的。

95.英雄们

品达将生命分为三类:诸神、英雄和人。英雄是超人,但是他们不是神灵,他们生活在宙斯胜利之后的时期,那时社会结构、规范尚未确立。他们的生存模式体现太初之时的不完全和自相矛盾。他们的出生以及童年与常人不同,他们有着某种特殊的创造力,创建制度、法律、城市……他们的死亡非比寻常,即使不能象神一样永生,但是他们的荣耀使他们永生。对于他们的献祭与冥神献祭类似,不同于对奥林匹斯神。诸如牺牲放血时喉咙要朝向地面,而不是天空,不能献祭白肉,要献祭黑肉(焚烧殆尽的)。英雄们性格乖戾,而这些矛盾的性情体现了当人的世界还没彻底落成之前,太初之时的流动性,这种野蛮直接或间接的刺激了创造的工作,而一切违法的行为是在创造完成之后才开始被禁止的。英雄甚至敢于冒犯神灵,他们的傲慢也招来神的打击,但是他们依旧仿佛是平等的。只有赫拉克勒斯的傲慢没有遭到惩罚,他是一位完美的英雄,没人知道他的坟墓和纪念碑在哪,他最终成功被接纳成为了一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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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厄琉西斯秘仪

96.神话:佩耳塞福涅在冥府

《得墨忒耳赞歌》讲述了两个女神的主要神话和厄琉西斯秘仪的创立。得墨忒耳的女儿佩耳塞福涅被冥王哈得斯掠走,得墨忒耳不吃不喝找了九天九夜,结果得知这是宙斯的安排。得墨忒耳悲愤交加,决心离开奥林匹斯山,化作一个老妇来到厄琉西斯,后来收到公主邀请,前去为女王美塔尼拉照顾孩子,以小麦粉、水、薄荷做粥喂他。但是得墨忒耳没有按照常人的方法喂孩子,“而是用神油揉搓他,夜里将他像一块烙铁似的放在火里烧。这样,孩子便越来越像一个神了。事实上得墨忒耳是想让他永生且永远年轻。但一天晚上,美塔尼拉发现自己的儿子在火里,便痛苦了起来。‘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什么是善恶!’得墨忒耳叫道。由于他母亲无意的破坏,男孩便不能免于一死。”(247)然后得墨忒耳就现出真身,要求人们为她建神庙,告诉她们如何祭祀她。宙斯请她回去,而她不愿意,并且让植物不能生长,除非能再次见到女儿。宙斯屈服了,让冥王把得墨忒耳的女儿送回来,冥王在妻子走之前再她嘴里塞了一粒石榴,可以确保每年佩耳塞福涅可以回到自己身边四个月。于是得墨忒耳同意回到奥林匹斯山,在走之前她把秘仪全部教给了当地人。

对于这些秘密仪式我们所知甚少,但是应该与死后生命有关。在厄琉西斯看见的事情会让入会者的灵魂在死后享受一种至福的存在,人死后将不会成为一种悲伤的阴影,没有记忆和力量。

神话中佩耳塞福涅象征性的死亡弥合了冥府与奥林匹斯山之间的鸿沟,作为两个神灵世界之间的女调解人,她可以干预凡人的命运。正是因为女王儿子入会的失败,得墨忒耳的荣光却照耀人间,并奠定了秘仪的基础。

97.入会礼:公共庆典与秘密仪式

【秘仪大致过程250-251。秘仪分为几个不同的等级:小秘仪、大秘仪以及最终体验,后两者从未公开过】

98.秘仪能为人所知吗?

99.“秘密”与“秘仪”

一种说法认为,最终体验的核心内容就是佩耳塞福涅的神显和她与母亲的团聚。得到最终体验的人都感受到了一个神圣的秘密,更加接近于女神。得墨忒耳是希腊及其殖民地地区最受欢迎的女神,从形态上看她是石器时代伟大女神的延续。

伊利亚德指出,所有的重大发明和发现在最初的时候都是一种秘密,因为只有那些进入了技术秘密之中的人才能确保活动的成功。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种神秘古代技术的入会礼知识才逐渐普及到整个社会。厄琉西斯秘仪的入会礼不再是一种单单对于古代创世的重复,其体现出了一种全新宗教向度,即要求绝对保密的一种神秘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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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苏鲁支与伊朗宗教

100.难解之谜

因为大量文献的佚失,对于伊朗宗教的研究比较困难。苏鲁支的《伽泰》是研究伊朗宗教很好的切入点。苏鲁支是一名祭祀,他出生于塔马族(spitama意为辉煌的攻击)一个牧马部落。

101.苏鲁支的一生:历史与神话

据说苏鲁支是笑着降生的。(《耶斯特》)出身贫苦,他祈求阿胡拉·马兹达的帮助和保护。我们被苏鲁支追问上帝时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存在的张力打动:他请求上帝告诉他宇宙起源的奥秘、自己未来的命运、还有那些迫害者和恶人的命运。赏善罚恶的问题困扰着他。马兹达教不断重复的两个主题:超自然的光以及和魔鬼的战斗。

102.萨满式的出神?

苏鲁支可能很熟悉印度-伊朗的萨满术,但萨满式的出神在马兹达教中并不是核心部分,马兹达教的神秘体验是由末世论式的希望所点燃仪式的结果。

103.阿胡拉·马兹达的启示:人有选择善恶的自由

苏鲁支直接从阿胡拉·马兹达那里得到新宗教的启示。苏鲁支宗教改革的本质在于效仿上帝。他要求人们以阿胡拉·马兹达为榜样,但他们有选择的自由,他们不是上帝的奴隶或仆人(伐楼拿、雅威和安拉的崇拜者则认为自己是仆人)。

《伽泰》中,阿胡拉·马兹达是至高神。他善良、神圣,通过思维从虚无中创造了世界。他由众神灵守护着。他是若干神祇的父亲,也是孪生精灵善灵、恶灵的父亲。太初之时,两个精灵一个选择了善,一个选择了恶。他们之所以不同,是通过选择而不是本性使然。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苏鲁支的神学不是二元论的,因为阿胡拉·马兹达并没有遭遇一个与之对立的神。太初之时,对立是在两个精灵之间发生的……这可能意味着,上帝超越于所有的对立之上,或者说,恶的存在是人类自由的先决条件……善恶之间的原始分裂是选择的结果……因为伊朗宗教中的魔鬼选择了邪恶,苏鲁支要求门徒不再崇拜他们,尤其是要放弃屠牛献祭。对牛的尊重,是马兹达教中相当重要的部分。”(265)

104.世界的改观

苏鲁支渴望世界的彻底改观:魔鬼被消灭,义人终将战胜恶人。虽然古老的各种庆典中有各种重现宇宙创造的仪式,但是苏鲁支认为这些仪式仅仅是某种例行的重生,而世界万物需要一种彻底的、最后的改观。这一改观不再要求宇宙创造论式的仪式,而出于阿胡拉·马兹达的意愿。“先知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彻底清除关于宇宙周期性更新的古老观念,而宣示由阿胡拉·马兹达所决定并带来的即将到来、不可避免的末世论。”(267)

这就是祆教教义的出发点。伊利亚德提醒我们注意,先知虽然直接从上帝那里得到启示,但他并没有将其发展成为一个一神教。“苏鲁支向其门徒所宣称的并做出榜样的,是上帝和其他诸神的选择。由于选择了阿胡拉·马兹达,马兹达教徒也就选择了善而不是恶,选择了真正的宗教而不是魔鬼的宗教。因此,每一个马兹达教徒都必须与邪恶作斗争。”(267)

“先知强调智慧的功能和宗教价值,也就是科学的正确的和有用的知识。当然,这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抽象科学,而是一种创造性的思维,即发现、创造世界的结构以及相关的普遍价值。”(268)《伽泰》中,献祭一词几乎等同于思想。苏鲁支向火敬拜:“以火供奉崇敬,我要尽可能地想到正义之神!”(《耶斯纳》)

105.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宗教 106.伊朗国王与新年庆典 107.麻葛的问题;斯基泰人 108.马兹达教的新方案:豪麻酒祭 109.密特拉神的提升

110.阿胡拉·马兹达与末世论的献祭

《耶斯特》中,阿胡拉·马兹达经常向比自己低等的神祈求与献祭,好像是因为心力憔悴,而不得不向某些动物或者甚至是敌人求助。但是伊利亚德认为,他是以祝圣献祭的方式向某些神灵礼拜的,这体现出的是阿胡拉·马兹达的祭司功能,强调了仪式和祈祷本身的创造性力量。

111.死后的灵魂之旅

112.肉体的复活

复活构成末世论想象的一个部分,彻底完全的更新世界就是一个全新的创造,它再也不会因魔鬼的攻击而损坏,这个印欧民族共有的概念在印度/伊朗得到了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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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列王与先知时代的以色列宗教

113.王权与王国:宗教融合的顶峰

王权曾是一种外来的体制,一些反对者对于立王的要求表示反对,因为在他们眼中雅威是以色列唯一的王。但是雅威其实是支持的,撒母耳膏立扫罗为王后,扫罗受到雅威的灵的感动。国王就是上帝的受膏者,是上帝的儿子,雅威赠与他普世的权力。“王权被解释为雅威与大卫王朝之间一种新的约定,是西奈山圣约的延续。正是在这种将外来体制作为神圣历史的新行动重新赋予意义中,我们可以察觉到以色列王权思想的起源。”(286)

114.雅威与他的造物

整部《诗篇》都尊雅威为国王。但是“神圣王权的观念并不是建立在君主体制之上的。这一概念十分古老,上帝是世界的主宰,正是因为他创造了这个世界。”(287)他矛盾的性格展现了一种整体性形式,他的正义同时是道德的、宇宙的和社会的,这构成了世界的基本法则。

作为雅威的的仆人,人必须活在对上帝的敬畏之中。服从就是完美的宗教行为。不服从便是罪。但是这种不安感也没有妨碍对雅威的信任和因蒙受神恩而产生的喜悦。而这就是人和神的全部关系,对于《旧约》神学,人神合一的说法是不可能的。人的宗教理想就是做一个正直的人,认识并尊重律法,即上帝的命令。

115.约伯,备受磨练的义人

“如果万物都依赖上帝,而上帝又是不可测的,那么人便不可能判断他的行为,因此,也就不可能判断他对撒旦的态度……对于信仰者而言,《约伯记》是对恶与非公正、不完美与恐惧的一种解释。因为,万物是由上帝所主宰的,都体现了上帝的旨意,无论什么事情发生在信徒身上都必有其宗教意义。但是,如果以为没有了上帝的帮助,人便能够了解‘邪恶的奥秘’,那非但徒劳无益,而且同时也是不敬的。”(291)

116.先知时代

以色列宗教史中重要的不是主持祭祀的职业先知,而是出于一种特别的使命的,不代表任何氏族、圣殿、国王,直接作为上帝的使者来传教的先知。这些先知热切虔诚地相信,其使命是真实不妄的,传道也是迫切需要的,甚至被认为发疯了。但是这种疯狂恰恰是因为上帝可怕的临在以及巨大使命带来的情感震动。

117.牧羊人阿摩司;错爱者何西阿

阿摩司批判祭祀中参杂的迦南宗教中的纵欲因素。何西阿坚持不懈地抨击巴力与雅威信仰之间的融合。“这实际上是宇宙论的宗教与对唯一的神、世界的创造者以及历史的主宰的信仰之间的冲突。”(295)

118.以赛亚:“以色列余民”将回归

以赛亚首先抨击犹大和以色列王国中的道德社会体制。批判国王,认为祭祀、祷告是不够的,唯一真正的奉献就是行公义、做善事。一切军事、政治上的结盟都是空想的,唯一真正的希望是信仰雅威。“你们若是不信,定然不得立稳。”(《以赛亚书》7:9)

119.对耶利米的应许

阿摩司期待的是上帝新的爱的行动所带来的救赎,以色列可以重回年轻的日子。而耶利米则大胆地希望人类彻底新生。耶利米热切期盼天地混乱之后新世界的建立,期盼着一个新的圣约。

120.耶路撒冷的陷落;以西结的使命

耶路撒冷的陷落导致许多人怀疑雅威的力量甚至是其存在,接受征服者的神灵。但是对于另一些人来说这场灾难就是主发怒的最好证明,这些都是先知们不厌其烦地预言过的。以西结强调的是不忠妇人的主题,这场历史浩劫就是上帝与以色列婚姻关系的危机。

121.对于历史的恐怖的宗教评估

先知批判的迦南宗教中的献祭,他们称其为行邪淫。但是这种“邪淫”,实际上是宇宙论宗教中最普遍的形式之一。这种信仰被雅威的信徒斥责为最糟糕的偶像崇拜。宇宙论宗教被彻底地批判,整个自然界都被指责为不洁,因为它们被迦南丰产神灵的祭祀污染了。“完全洁净且神圣的地方就只有沙漠,也只有在那里,以色列人才保持了对其上帝的忠诚。”(302)先知们要改革的不是仪式,而是人们的态度。

宇宙论宗教所赞同的那种生命之喜悦只是一种幻想。“宇宙论宗教的传统形式,如丰产的秘密、生死之间的辩证统一,所提供的都只是虚假的担保。事实上,宇宙论宗教鼓吹着这样一种幻想,认为生命不会停息,因而尽管有着严重的历史危机,民族与国家也会永远存在。”灾难都是历史的,都是会过去的,但是先知们则警告,灾难不仅仅是历史的,国家和民族是会被彻底毁灭的。“先知们不停地预言着未来,为的就是要改变现状,从而促使一种内在忠诚的转变。他们对当时的政治热心本质上是宗教性的。”(303)以色列民族的一种真诚的内在的悔改,是以色列在历史中幸存下来的唯一可能。先知们赋予了历史以价值【独一无二的民族的价值】,历史事实变成了人面对上帝时的处境,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宗教价值。历史的意义首次成为一种上帝的神显。

*

第十五章:狄奥尼索斯,或复得的至福

122.“二次诞生”之神的显现与隐匿

狄奥尼索斯是宙斯和一个人类国王的女儿生的。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妒忌的赫拉设下圈套,让宙斯雷劈公主导致早产,宙斯就把早产婴儿缝在自己的大腿里,几个月后狄奥尼索斯诞生。狄奥尼索斯是二次诞生的,他也是所有人神结合的后代中唯一真正的神。

狄奥尼索斯可能进入希腊的时间相当晚,他是一个外来神,可能是一个色雷斯的神。狄奥尼索斯必然会招致对抗与迫害,因为他激发的宗教体验威胁到了整个生活方式以及普遍价值。这是对奥林匹斯宗教最高地位及其体制的一种威胁。“对于任何绝对的宗教体验的抵制,因为要得到这样的体验,只有否弃其它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内心的平静、人格、意识、理性还是别的什么)。”(307)

狄奥尼索斯是一个突然显现又神秘消失的神。他无法琢磨的显现和隐匿在某种程度上反应了生命本身的出现与消失,即生死交替及其最终合一。消失或隐匿都是对于冥府之旅或死亡的神话式表达。

123.公共庆典中的古风

124.欧里庇得斯与狄奥尼索斯狂欢祭

欧里庇得斯在《酒神的伴侣》中描写了狄奥尼索斯“对抗、迫害然后凯旋”的主题。他的崇拜首先在希腊不被人承认,于是他就愤怒地率领一队女祭司从亚洲打到他母亲出身地底比斯城下,结果底比斯国王的三个女儿否认她们的姐妹曾生下一个神,于是狄奥尼索斯就疯狂地袭击她们。后来他被国王关了起来,不过又成功出逃,并完成复仇。

狄奥尼索斯的崇拜仪式于其他仪式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将其视为一种宗教体验而非精神变态的危机,不论它是来自神的惩罚还是赐福。“很少有这样一个神带有如此多的远古特征,而在某个历史时期突然出现:其仪式中有兽形面具、阳具崇拜、撕牲、生食、食人肉、发狂以及狂热。最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保持了一种史前的传统,但当狄奥尼索斯祭祀一旦融入希腊人的精神世界时,有创造出了新的宗教价值。”(313)狄奥尼索斯仪式中的出神,实际上意味着为神所填满。

125.当希腊人重新发现神的临在时

“与其它希腊神祇相比,狄奥尼索斯的显现及其化身更加多样和新奇。他总是马不停蹄,他的足迹遍布各地,在各个民族里,融入每个宗教背景中,与不同的神结合在一起……俄耳甫斯教便是间接地受惠于狄奥尼索斯的传说。超过其他的奥林匹斯神,这个年轻的神不断地以新的化身、意想不到的神谕以及末世论的希望来满足他的崇拜者。”(318)

*

第一卷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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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20 天都没上线游戏做日常任务,刘伟的角色不可抑制地变胖了。起初,这件事情只在服务器上秘密发酵着,数据库中一个代表体重的半精度浮点数随着设定的公式,规规矩矩地浮肿。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在某一天,浮点数哽咽着越过了它的极限。由于计算机存储数据的方式,它的尾数嗡的一声,突破了原有的位数,侵入指数位领域。五月二十一号那天,刘伟上线了。他点击登录的那一刻,主城的上空赫然笼罩一片不祥黑影。刘伟的角色模型骨架正在疯狂增长,重算顶点数,重算面数。从刘伟的视角,他发现自己穿破云端,面前是单调延展的天空盒,而整座城市隐没在浓重的体积雾中,根本没有渲染。现实世界中,一些玩家的设备开始吱吱作响,散发出焦糊味,真不敢想象打开劣质维生舱会看到什么样的情景。很快,建筑、树、天空、人群都被刘伟角色的肥胖身体吞没,进入到一片暗紫色缺乏实时光照的空间。他们在巨人的身体神殿中茫然走动,视线被凌乱的三角形切断、切碎。客户端帧率掉到了 1。一切都变得缓慢、凝重。图像处理单元啸叫着。它无法剔除刘伟,无法阻止他的加载,无法阻止他的物理运算。因为他无处不在,既在近景,也在远景。他塞满了整个场景。他太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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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感恩网易蜗牛,不是它都白嫖不了《非平面》;在豆瓣我给了它四星,主要是因为我没花钱,如果买书的话我的评价可能会低一些(内容最多价值三星,完全可以不看)。这本书(漫画式博士论文?)不到两个小时就能看完,适合网易蜗牛广告送时长的时候阅读,算是讲的比较泛泛的科普哲学类书籍。它讲两句就略过的风格导致我写感想无从下手,不过看了没也什么,不是奇书就是了。下面针对里面的一点内容我有了些新想法,可能偏颇。   书里开头就写: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这是个有意思的说法,换换花样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很“单调”,人生按既定轨道无法改变,思想干瘪(温和说法是丰富程度锐减)。当提及世界或者“我们”的时候,虽然主语已经包含了自身,是“我和这个世界”或者“我,你和其他所有人”,但这里有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陷阱,在传播的过程中,在“我”之前,先被拿出来讲的,是“别人”,一个群体的剪影。这样说吧,“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和“除我之外,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在排除掉我自己的影响之后,效果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情感上觉得后面好像很傲慢似的——似乎让人觉得“我”凌驾于“别人”之上,说实在的,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呢?后一种傲慢,那前一种也差不多。单独讲某一种状态或者一种维度是没法定义的:怎么定义这个维度边界?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是高维,那没有提出新的理论颠覆世界,但是将π推进几位的人高维吗?啥研究成果也没做出,但是在读着博士死撑的人高维吗?音乐家从来没有提出过改变世界的科学理论,他们高维吗?或者,我怎么证明在菜市场卖烤鱿鱼的店主不是高维?因为他没有学历吗?因为他玩快手吗?因为他没提出理念吗?因为他的初中生女儿数学考五十多分问我能不能辅导她吗?不进行定义,这个平面维度基本上可靠性就跟淘宝上“小众文艺”标签似的。所有人都可以搜小众的耳环,带上去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那么换言之,所有人也都可以随时逃离“平面”维度,平面不存在。我后面再说跃迁这个事。   好吧,让我们放弃这种抽象语境,讲具体的事件。我坐出租车十个司机里有三四个跟我讲时局/世界形势,指点江山的水平这块拿捏得死死的;我爸最近放弃了郭德纲相声沉迷陈平的国际形势视频。所有人都对世界有点评的权力——没有人认为自己活得“平面气息”扑面而来。“平面”的描述只在客观上被评价时成立,我会说我爸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不如陈平,但我爹说不定觉得自己比陈平厉害呢。出租车司机觉得自己活了四十来岁,肯定比我这种小丫头活得明白:你才活了几年,我吃得盐比你吃的饭还多。那么客观上来讲呢?我怎么证明我比司机高维或者低维,或者摘出掉我对自身评判的影响,我怎么证明我爸和出租车司机哪个更“平”或者更“不平”?当然“平面”只是个抽象的概念,它会被类比成一种环境:这就变成了“大多数人都非常庸碌”的更哲学的说法。但环境只在“大多数人”身上实现。一旦细化到了个人身上,我们就措手不及:除非比较我和爱因斯坦,否则比较我和我邻座同事哪个更平一点没什么意思,也可以说我俩都平,我俩都被安排在了既定轨道之上,我俩都缺乏思想的维度。总结一下,平面这意味着两个可能性:   1.我对自己的认知和客观外界对我的评价必须一致,即我平,所以我在平面。不是世界平面我才平。否则就会出现我觉得我不平面,我觉得我可聪明可伶俐可大明白人了,谁也不如我高维。你们都不懂我!但客观事实是我就是个“平面人”,这时候,是我对我自己评价有意义,还是客观外界对我的评价有意义?   2.我在评论世界的时候,将自己摘除了。我任何对自己的评价都不会被纳入到平面范围中来,不然如1所说,我他妈是全世界最明白的明白人,谁不承认我打死谁。我就真的活成大明白人啦?这就是一种将自己隐藏的陷阱,当我的相亲对象说“我觉得现在的人太浮躁了”的时候,他总不能是自贬吧!这个世界太平了,我平不平?我平不平将直接印象到我评论世界的状态。假如我平,我评论世界的平将比现实情况更平,假如我不平,我都说世界平了,意味着我高维。我怎么自证高维?任何将自己摘除的结论,真的有意义吗?   还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大多数人的庸碌意味着它就会无所不包,因为必须将“大多数”纳入庸常之中。陷入消费主义陷阱的人和耍抖音快手的人被说成“平”,但是他们要是还鼓捣点爱好呢?这爱好也被迫纳入了平面体系。这样说吧,一个深陷网贷的人更有倾向被描述为平,可是假如这个人科研能力非常之强,他平还是不平?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被人说成是天才,我们姑且说他不平,可这个文豪烂赌。既然这个烂赌的人不平,那么其他烂赌的人平不平?假如烂赌也有成绩,那就可以说不平吗?就像我上班的时候偷偷打字摸鱼一样:我怎么证明其他人没有在划水摸鱼?我怎么证明自己现在不是在打废话?是不是需要引进一个新的评判的视角,这个视角脱离了人类,使得评判变得可信,不因为自己的水平而失真?来了!上帝和绝对力量迈着运动员的步伐向我们走来了,想不到我们平面人现在不得不求助于外星人才能活得下去——三体时代啥时候降临,毁灭吧,人类,别平了。   但是还有一种真实的因素。平是为了描述故事后面“维度跃迁”而存在的,不是一种单独的状态。陀思妥耶夫斯基制造了很大的文学成就,于是他不平,跟他赌博不赌博没关系。这时候,哈哈,我们又遇到了新的问题,当成就大到什么地步,可以忽略掉倾向于平的因素?或者说,不平应该是一种顿悟的状态?这意味着一旦跃迁到“高维”,就算身上有点小毛病也没事。再或者,高维不高维根本没关系,也就是说最后获得的成就不能作为判定是否跃迁的标准,只有“视角”可以?视角变多,观察事物越仔细,于是就高维?我已经反问不动了。我们必须证明!跃迁越到什么程度才能证明自身?我们对于自身的评价也会影响自身的跃迁吗?鸡汤式的理论是我们教育他人的利器,上下嘴皮一碰平不平,怎么平,平成什么样就都有了。但是理论可以不证自明吗?真理必须经得起检验。我说不动啦。今天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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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沙上建塔

我怎么就跑这鬼地方来了#2
冯内古特说文章一旦出现爱情读者眼里就只有爱情,我看他妈的确实
是时候利用爱情的副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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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的骗子都在这一天沸腾了:国王伊利斯亚特三世在梦中蒙主选召,称千年王国即将降临,请他将黄金铺满迎接之地。国王醒来,和首相开始计算国库。他们一致同意,若不将黄金从王座下第一块地砖一直铺到城门下最后一个旮旯,恐难令主满意。稍有差池,主或许就会移步邻国,那里有大陆最大的金矿。将荣誉送给敌人,这是国王绝无法忍受的。于是,他开始重金招募炼金术师。

第一个赶到国王殿前的是大贤者谢尔方斯。他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德鲁伊(自称),此前一直在千叶之森隐居。一名与世隔绝的隐者究竟如何能在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并在半天内从北境赶到都城,这只能归结于魔法。大贤者恳请国王将此事全权授予他办。他称,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德鲁伊立誓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所以他绝不会肖想那些金子。国王,尽管对他的异教身份略有微词,但鉴于对方是他亲舅舅,此事很快谈妥。然后是魔法师菲尔拉,他是大贤者的熟人。据说他一直在元素界漫游,从未踏上过凡人的土地。再者是一对女巫姐妹,她们是魔法师的朋友,据说和司掌金属的那位神灵关系极好。(我们从未去过元素界,也不认识司掌金属的神灵,因此他们说的一定是真的。)然后是女巫姐妹的亲友,一名吟游诗人。再着是吟游诗人的亲友……

很快,一支人才济济的制金小队在国王的殿前聚集。其成员包括不限于:草药医生、抄写员、赌鬼、法棍艺人、铁饼运动员、猎龙人,等等。这个团队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炼金术师。但众所周知,炼金术和魔法一样,都是常人搞坨不清的东西。而魔法,是所有搞坨不清的东西里最搞坨不清的那个(仅次于上帝)。所以,炼金术肯定是魔法的一部分。只要有魔法在,没什么是办不到的。我们要炼金术师干嘛呢?

不过,这支队伍其实混进了一个炼金术奸细。他是作为爆破专家进来的,此前他正因为非法爆破房屋蹲在牢里,因此乐于做一切能让他从这出去的事。但他爆炸的背后是金属嬗变的尝试。请记住这个人,他的一切不幸都来自他恰好懂一点儿炼金术。

迎接千年王国是头等大事,国王全力予以支持。他们被接进了夏季行宫,获得了一千亩的实验场地,并配给了100名女仆、35名厨师、25名马车夫和150个杂役。他们每人都获得了一间主人房,配备挂上帷幔的四柱床、带软垫的扶手椅、随身仆役,并被准许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改造。(女巫姐妹立刻将那里变成了一片沼泽。)万事俱备,制金小队声势浩大的开始了工作。他们直接拉来一百吨汞、一百吨琉、一百吨盐,将其放在一个高30m、长20m、宽20m的巨型坩埚中搅拌,用以生成制金所须的魔法石。此项工程由魔法师主持,爆破专家担任助手,因为他是在座中唯一一个懂得分辨矿物的人。

爆破专家,这个进来减刑的倒霉鬼,在听到魔法石三个字时,便感到事情有一丝不对。它被人称作点金石、哲人石或者贤者之石,但从没人叫它魔法石。可魔法师指挥调度的手势是那么的自信,对汞、琉、盐、万灵药和帕拉塞尔苏斯的发音是那么正统,让这个乡下来的小伙自行惭愧。或许这就是魔法师们的内部用语,他想,就像大人物都有自己的独特措辞一样……但魔法师的这个大工程,却让他再找不到任何理由了。他从未炼成过哲人石,但也知道那是精妙高深的技艺。为何魔法师会认为把汞盐硫放在一个坩埚里搅拌,就会产生无数炼金术师魂牵梦萦的至高之物呢?(不然他早就成功了!)就算他会用魔法来补正吧!他又为何上来就要300吨,而不是先在烧瓶里试一试呢?如果300吨原料一起爆炸,他们会将宫殿炸飞的!

“请您放心吧,”对此,魔法师只是笑了笑,“只要一切按照流程进行,便不会出错的。”

“好的。”他小心翼翼道,“您是会使用魔法吗?”

“魔法?不会。”年轻的魔法师淡淡道,将视线扭回建造中的巨大坩埚。“这种事还轮不到我使用魔法。”

他语气自信,神态笃定,加上高雅的口音和英俊的长相,很难有人不对他信服。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始终有一股飘然出尘的气质。他此前一直生活在元素界中(尽管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因此对尘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您完全可以放心这个人来主持制金,因为他对这等俗物不感兴趣。黄金,只有在作为一种完满精神的象征时,才配进入他的视野。他关心的是万物的本质、灵性的超越,而制金的技术性步骤,不过是些粗鄙的工匠手艺。众所周知,汞盐硫是基本的三元素,而哲人石则是所有元素的完美精华。因此只要将三元素混在一起,再用明火净化杂质,最后剩下的就会是哲人石。——这就是魔法师的逻辑。他确实把握了本质,但这不妨碍他对炼金术是彻底的一窍不通。最明显的错误是:炼金术士所说的汞、硫、盐三元素,只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汞、硫、盐。不然哲人石早已走进千家万户,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制金?但鉴于魔法师对俗世惊人的无知,他将之归结为俗世惊人的愚蠢,竟看不破如此简单的道理。

毫无悬念,魔术师的大工程以夏季行宫被炸毁一半告终。但,他的理论无疑是完美的,因为他把握了事物的本质,因此出错的绝对只是执行。他断定是原料出了问题。(——原料确实从没对过。)于是他指责爆破专家没能正确的分辨矿物。

爆破专家匪夷所思。“可您要的就是汞、硫、盐。而我找来的确实也是汞、硫、盐啊!”

“可您有检查过,它是真正的硫、汞、盐吗?”魔法师慢条斯理地问道,“它是纯净且不带一丝杂质的硫、汞、盐吗?”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它们是硫、汞、盐。”爆破专家恼火道,“至于纯净且不带一丝杂质,您从没提过这个要求。而且,在您给我的时间里,分别提纯100吨硫、汞、盐是不可能的事。”

魔法师匪夷所思。鉴于他的无知,和对物质的一贯轻贱,他完全不能理解提纯100吨硫、汞、盐有什么难的。这种东西理应和粪土一样随处可见,因为它们和粪土一样毫无价值。这种态度激怒了爆破专家,因为他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工作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他出身低微,相貌丑陋,脸上布满了试剂爆炸留下的疤痕,曾因铸造假币被打断了腿,至今走路仍一瘸一拐。出于刻骨的劣势和自卑,他常年处于一种极度谦卑和极度仇恨的叠加态中。当他人对他表现出友善时,他唯唯诺诺,深感自己不配。而当他感到自己受到冒犯时,便会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狗一样跳起来狂吠。此前他敬佩这个高贵的同龄人,甚至怕他,那是一种阴沟里的老鼠对阳光的畏惧,因为光明会让他们的丑陋无所遁形。但此时他却发现,魔法师对炼金术懂得并不比他多。实际上,爆破专家也是一个极度无知的人。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眼界和能力上限。因此他不能容忍他恰好知道的那一点东西被魔法师否定,那等于否定了他的人生全部。他跳起来和魔法师辩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魔法师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此前他从未与一个人如此激烈的争吵过,因为元素界(尽管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显然没有这种缺乏涵养的烂人。有生以来第一次,魔法师感到了浪费时间。“好吧,是我考虑不周,”他扶扶额头,“毕竟我以为,随便拿什么硫、汞、盐,结果应该都是一样的。”他结束了论战,从虚空中拿出一支羽毛笔,“那么,请您再去弄100吨纯净的硫、汞、盐吧。——三天够吗?”

极度的愤怒,有时反倒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恕我直言,”爆破专家说,“如果再发生一次爆炸,我们可能活不下来。我建议先在烧瓶里进行实验。”

如果爆破专家不是那么的无知,如果他对炼金术再多一点了解——他就会毅然驳倒魔法师的方案。但他唯一熟知的是使试剂爆炸,而对方的用词又是那么的具有说服力。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不幸完全来自他懂,又只懂一点炼金术。

然而,再愚钝的心灵,如果在一个地方摔倒一百次以上,多少也会吸取一点教训。在他们那毫无章法的实验失败了几十次,将只剩一半的夏季行宫又炸毁了四分之一时,爆破专家终于对魔法师的理论彻底生疑。这段时间,他白天在工坊听魔法师的夸夸其谈,偶尔加以附和,晚上就在内心编排自己以同样的夸夸其谈怒斥对方的场面。仇恨和憋屈,竟让这个半文盲无师自通了逻辑思维,能够说出一些类似“众所周知……”“帕拉塞尔苏斯曾经说过……”“您的理论当然是无懈可击的,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或许可以这样说……”之类的废话来。他的学舌过于像样,以致魔法师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是一个和他一样拥有思维的活物。“您在这里和我大谈三元素的本质,以及我在操作中的谬误,似乎对这一切都十分了解。”他完全是出于逻辑地问道,“难道您懂得如何制金吗?

爆破专家一下子被噎住了。但他绝不能在这里露出劣势。

“我当然懂。”他说,“我制过金。”

——如果在别人造假币时往炉里鼓风也叫参与制金,那他确实制过。但魔法师真空般的生活,让他既没学会什么叫记仇,也没学会什么叫做怀疑:他立马热情地握住了爆破专家的手。

“原来您也是一名魔法师!”他敬佩地说,“那么,就按照您的方法来吧!”

——不幸的是,爆破专家不曾见过如此天真无邪之人。他只把这当成了一种新型羞辱。

“少来这套!”他一把甩开魔法师的手,声音因愤怒而尖锐,“我不懂什么魔法!这也和魔法没有关系!!不然您为什么不用那该死的魔法解决这一切呢!?”

——幸运的是,他的怒火完全掩饰了他对炼金术也一窍不通。魔法师不理解他为何发怒,但出于同行的敬意,他决定好好向对方解释。

“因为我们约好不在俗世使用魔法,”他说,“而且炼制魔法石是很简单的事,无需用上魔法。”

这句话全面激怒了爆破专家。好哇,他心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用魔法解决一切问题,可他却不屑于做哪怕是挥挥魔杖这么简单的事,让我们每天活在危险和徒劳中!他称炼制哲人石是很简单地事,可古往今来成功的又有几人?凭他这种傲慢的态度,他永远不可能炼成任何东西。(他甚至叫错哲人石的名字!)可别忘了,我们是在为国王陛下工作!如果他见不到能铺满全首都的黄金,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绞死!想到绞刑,爆破专家一下子清醒过来。跟着魔法师是没有希望的,他不能再待在这了!可他若现在离开,要么被抓回牢里,要么被视作邻国的间谍处死。得想个办法,制造假死或者意外……

可没等爆破专家拟好逃跑路线,国王就已经来到夏季行宫视察。这让爆破专家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够国王绞死他们一万次。国王下了马车,首先看到是那个高达30米的巨大坩埚,它象征着团队的最初失败,接着是一片散发腐臭气息的沼泽,它是炼金废料的乱葬岗。然后是将要坍塌的夏季行宫,它是爆破专家无处安放的才华显露。——显然,这里没有任何能称得上黄金的东西。

国王皱起眉头。“这里管事的是谁?”

大贤者谢尔方斯,奇迹般地在这个时点出现。此人在组建团队后便消失不见,据说是回千叶之森料理祭祀事务。此刻,他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长发如霜,衣袍飘飘,英雄般自荒野归来。尽管他也是第一天来这个地方,可他指点江山的姿态是如此自信,统领全局的仪态是如此优雅,很难相信他真的从没在过。我们不知道魔法师会不会魔法,但大贤者一定是个真正的魔法使。不然他是如何使得国王相信,那数千吨原料是合理的投资,被炸毁的宫殿是必要的牺牲,腐臭的沼泽是孕育黄金的母床,而那个巨大的坩埚,正是他们神圣工作的伟大象征。任何人只要一看这口大锅,都会知道他们在做的是上帝的工作。没有凡人能造出这样的通天大锅,邻国的特务只肖瞄上一眼,就会为他们的成就颤抖。

“您也知道,腐化是通向黄金的必要步骤。”大贤者摊开双臂,“就像凤凰自灰烬中重生,耶稣在死后复活,世界在末日大火后新生!您看到的正是金属嬗变的开端,我们离千年王国的降临不远了!届时金液会从坩埚中涌出,流向王城的每个角落,将这里变成宇宙独一的完满王国!”

国王非常满意的走了。大贤者转过头来。

“现在,”他提高声音,“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口大锅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魔法师,一如既往做出了他无懈可击的逻辑回答。大贤者听完,语气沉重道: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魔法师,一如既往地没听懂到底有什么责任。他忙道:“不,这不是您的……”

“拜托,我都这么说了,您还有什么不满?”大贤者抱怨地喊了起来,“回去做您该做的事吧!”

魔法师瞪大了眼,可大贤者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大贤者转过身来,其他人纷纷作鸟兽状散,而爆破专家则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您,”对方正如此招呼道,“过来一下。”

这个小人物为自己的命运忐忑不已。但大贤者只是让他进了自己被炸毁一半的配给房间,请他在唯一完好的在扶手软椅上坐下,自己则去隔壁借一把。爆破专家环顾房间的惨状,不禁心生愧疚。

这时大贤者带着椅子回来了,他开门见山道:

“让您和菲尔拉一起工作是一个意外的错误,我衷心向您道歉。现在开始您不要再掺和制金了,我会给您配一个专门的工坊。”

第一句话让爆破专家狂喜,但第二句话则让他陷入了迷茫。那我做什么呢?他问。对方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当然是制造爆炸了,孩子!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您从牢里捞出来?”

“可这对制金有什么帮助?”他茫然了。

“那您觉得您的那些女巫、猎龙人和抄写员同事,对于制金有什么帮助?”大贤者问。

这问倒了爆破专家,因为他光顾着盯魔法师,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们……”他艰难地回想着,“造了坩埚……和……沼泽?”

“而您炸毁了半边宫殿。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形式作出贡献!”大贤者大手一挥,“现在,去吧,回归你的天职吧!”

换做以前,爆破专家早已听话照办。可爆破专家已今非昔比:他从魔法师那里学来了逻辑思维。于是他一定要大贤者给他一个解释,炸掉宫殿对于制金究竟有什么好处?这会不会害得他刑期延长?他到底是来这干嘛的?大贤者目睹逻辑思维的毒瘤竟染上了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不禁倍感痛心。他叹了口气:

“好吧,您要知道,迎接千年王国对陛下是头号大事,”大贤者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尽管他有各式各样的眼线,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夏季行宫离王宫虽然不算太远,但他也不可能天天放下公务跑过来。——现在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爆破专家莫名其妙。

“声音,孩子!他没法看到这儿的内部状况,但爆炸声却能跨越千里,直接传到陛下耳里——或许还能给他的天花板带来丝丝晃动。只要听到响声,他就知道我们一直在辛勤工作,而且颇有成效。”

“可爆炸难道是什么好事吗!?“爆破专家匪夷所思。

大贤者懒洋洋道:“大家就喜欢听个响。”

这没能说服习得逻辑思维的爆破专家。大贤者只得又换了个坐姿。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孩子。首都的房价在过去一个月里涨了10倍!”大贤者低声道,“国王陛下的梦流传了出去。预言家们称末日就要来临,世界将被审判之火吞噬,届时能幸存的只有被主临幸的黄金首都。民众最初不信这种传闻,因为在预言家嘴里每年都是末日。可这次不一样!从行宫传来的爆炸声就是国王在主持炼金的铁证!全国的富豪乡绅都在设法往首都挤,只求用全部身家换末日的一个站位。一个粪坑都值千金!如果不是你不舍昼夜的辛勤工作,粪坑会有如此辉煌的成就吗?”大贤者定定看着爆破专家的眼睛,“——现在,你明白你的价值了吗?”

爆破专家目瞪口呆。大贤者站起来:

“约恩,我看过你的履历,我知道你对炼金术有兴趣,但你不是那块料!我让你到这儿来,不是让你来制金的。”他背起手,在将塌未塌的房间里踱步,“如果你想要黄金,就去投资粪坑吧!正巧我手上有一大批粪坑的地契,可以低价转给你。它们很快会变得比黄金还要值钱百倍!”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爆破专家更混乱了。“可是,”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可是,“如果末日就要到来,金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贤者笑了笑了,并未回答。

爆破专家的脑子乱到了极点。对方说中了一件事,他到这来,除了离开牢房的迫切需求,确实还有别的原因。他向往炼金术,尽管从不承认,只称自己是在做炸药。他那做木匠的老爸不自量力的钻研炼金术,融掉了家里所有硬币,还把他卖给了一个自称炼金术师的人做学徒。对方其实是个手艺人,靠宝石造假为生。但他对炉火的把控实在太差,时常毁掉珍贵的原料,最终被老师扫地出门。此后他什么都做过,但什么都不关心。他已经染上了金属嬗变的毒,一有钱就全拿去买材料。当然,这种向往有一种虚荣的成分。那毕竟是制金,古往今来多少人的梦想!一旦他成功,他就将战胜把他卖给别人的父亲,把他扫地出门的老师,功成名就,一夜暴富。届时王公贵族都会争相向他抛出橄榄枝,昔日轻贱他的人也会跪下来求他原谅。(奇怪的是,他的意淫中从未出现自己成为王公贵族的景象,或许因为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或许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是一群蠢货。)不过,这种向往更多是一种赌博的本能。粪土变黄金的梦想牢牢占据着他极度无知的心灵,以至当大贤者说出这嬗变的另一形式时,他感到了亵渎。必须承认,他到这儿来有想学炼金术的成分。所以他对魔法师如此愤怒:他懂得竟比他还少!很奇怪,一个极度无知的人,有时却能看破另一个极度无知的人。

“那……菲尔拉呢?”他艰难地吐出了魔法师的名字,“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贡献!”大贤者笑了,“他是国王陛下的小儿子,预备要做哲学家国王的人。他一出生就被送走,远离低等世界的尘埃和灰土。他不能被俗世的亲情打扰,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国王是他父亲,我是他舅公。当然了,国王不止他一个儿子……制金就是他的毕业考试。如果他考不过,他不一定会被绞死。但作为他监护人的我和你们可能会……我说得有些多了。——你到底要不要买我的粪坑?”

爆破专家昏昏沉沉听完了这些话。一个人但凡有一点理智,便会察觉自己正处在何等危险的境地。但这位专家的理智只有在他极度仇恨时,才会作为一种恶毒的智慧流星般出现。此刻他的最大想法竟是:魔法师真真流着高贵的血液!怪不得他是那样一个绝世蠢货啊!

对上位者的鄙视一下子超越了他对魔法师个人的厌恶,他突然释然了。一旦明白自己是在给国王的小儿子当陪读,什么便都有了解释。有钱人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上帝赋予他们犯蠢又不必横死街头的特权。(而他不过是帮老师的炉子里鼓了鼓风,就被打断了一条腿。)至于大贤者说的绞刑,他就更没往心上去了。国王选派这位亲舅舅当负责人,必定是为了让他保住亲儿子。无论用什么方式,他都会让魔法师合格的,因为钱就是拿来擦屁股的。

这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一直持续到深夜。那位高贵的王子不懂得分辨矿石,可他会。哪怕他在其它技艺上胜他千万,他也是永远的赢家!直到他在床上躺下,回忆起一幕幕屈辱的过往,冷汗才骤然爬上他的眉心。上帝啊!菲尔拉是国王的儿子!他一直在和一个王子叫板!!宫里的眼线或许早就看到了一切,刽子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屁滚尿流,当即觉得房间的每一处阴影都藏着刺客。生活的磨砺教他养成了欺软怕硬的品性,恐惧战胜了自尊,他恨不得现在就跪在陛下的殿前,亲吻他的鞋子。这个小人物焦头烂额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了一万种弥补过失的做法,但对权力习惯性地惧怕与顺从,只使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这行宫毕竟是他炸掉的!)他们为什么现在还留着他?难道是大贤者……对,一定是大贤者!他们还需要他制造响声。如果他想活命,这是唯一的出路……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制造响声去了。

不过,出于最后的倔强,他始终没买大贤者的地契。让粪坑涨价去吧!如果末日将临,那金钱毫无意义。如果末日不来,那粪坑永远都只是粪坑!他每天都在工坊里埋头苦干。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他能维持这种气节,完全是出于对房地产利润的极度无知。

爆破专家开始了孤独的工作。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魔法师,也没再打听过制金进度。说到底,他只是个来减刑的,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菲尔拉会不会制金,用不用魔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迅速忘了刚学来的逻辑思维,开始专心致志地制造爆炸。说来好笑,以往他追求成功,得到的只有失败。现在要他追求失败,得到的反而只有成功。他突然失去了对爆炸的创造力,取而代之的是炼金技艺的突飞猛进。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欣喜若狂,以为终于觉醒了沉睡的才华。他立马放下手上所有事去钻研炼金术。然而,在他和炼金术洞房花烛的当晚,制金手感便离他而去,爆炸才华又卷土重来。有些人注定是搞砸事情的天才,他们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把搞砸事情作为本业。

其它人则在魔法师的主导下继续制金。他们的策略如下:实验已经证明普通的硫、汞、盐是造不出魔法石的,必须选用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于是制金小队分成三波,分别由女巫、猎龙人和草药专家带队。看起来有显著突破,但这不过是将一个没人知道是什么的词分成了三个没人知道的词。如果说有什么改变了,那就是魔法师增长了项目管理经验:他居然懂得团队分工了!

他们每周开一次会,汇报寻找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的进度。爆破专家此前一直好奇镇议事会究竟怎样工作。他们成天开会,却三年过去也没能解决要不要搬块石头堵上围墙狗洞的问题。周会很好解答了他的疑惑。这儿被一种神秘力量笼罩,发生在里面的事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又富有逻辑,但当你走出房间,便会发现一切都是泡影,他们其实什么也没说。魔法师依然秉承他的信念,哲学硫、哲学汞、哲学盐不过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它们是本质,本质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他们离成功只差一步。(原谅他有这种想法吧,一个会飞的人是无法想象一步对于残疾人有多遥远的。)而其他人只要附和他的哲学,便可掩饰自己工作的毫无进展。大家高谈炼金术、魔法、元素界和灵魂得救,唯独没人讲黄金。黄金,终究是一种低俗的物质,说出来就会降低格调。他们在为全人类的解放炼制魔法石,点石成金不过是它最微不足道的作用。

爆破专家,这个混进来的炼金术奸细,只想知道到底怎样才能炼出黄金,好回去发财。但他从没得逞。这份急功近利反而让他看破了周会的本质:浪费生命。他本可以当那个说破皇帝新衣的孩子,但他早长大了,于是什么也没说。他此刻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命。哪怕没长眼睛,他也能看出这群人永远都制不出黄金。他本指望大贤者力挽狂澜,可对方已消失多时,据说又回千叶之森主持祭祀事务去了。这给他一种不详的预感:——大贤者早已跑路,因为留在这儿只有被绞死的命运。

除非奇迹发生,谁也救不了他们。然而,奇迹是存在的:这里毕竟有一个魔法师。

尽管制金毫无进展,他却造出了瓶中小人,这令爆破专家大为惊愕。这些可爱的小生命只有手指大小,生活在一个保温箱里,每天忙碌地建造自己的城市,在用餐前虔诚地向魔法师祈祷,还会把自己的感谢语写在纸带上递出来。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那座生机盎然的小城市,都会为这些侏儒倾倒。它们是一群完全无害的小东西,拥有很高的智力,却毫无欲望和野心,可以说是魔法师的瓶中复刻版。当然,你也不能指望他们有任何用。

魔法师把大半精力都花在了照顾它们身上,每天都过得十分快乐。爆破专家则陷入了新的痛苦。此前他一直坚信魔法师对炼金术一窍不通,现在一窍不通的人只剩了他自己。瓶中小人和贤者之石都是传说中的精妙技艺,而魔法师随随便便就达成了前者!据他所说,这是他养来打发时间的,因为行宫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件事折磨得爆破专家几乎发疯。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制成瓶中小人,那他也应有能力制成贤者之石。他对炼金术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细分这两者。他只能痛苦地承认:魔法师或许真会炼金术。他真的会那项他梦寐以求的神圣技艺!!嫉妒的火焰灼烧着他,他做梦都想知道对方如何办到。好在,魔法师从来不吝啬展现他的可爱造物,也乐于解答一切关于它们的问题。当爆破专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原理时,他爽快地说:

“它们是我从下界召唤出来的。请别告诉大贤者,我偷偷用了魔法——不过,这是工作之外,我想他也无权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爆破专家斟酌用词。“这么说,您是用了魔法,而不是炼金术?”

“你在说什么啊,朋友,”魔法师笑了,“炼金术不就是魔法吗?”

爆破专家一下噎住了。魔法师一边摆弄着他的保温箱,一边说:

“世人都曲解了炼金术。这门伟大的技艺在江湖骗子、手工艺人、造假师傅手里辗转多时,已败坏了它本应高贵的名声。黄金,不过是一个象征,世人却被它虚假的表象吸引,像蛆虫一样蜂拥。金之所以高贵,在于它不灭的灵魂。炼金术的真正议题只有一个,灵魂得救。而一群乡野村夫,道听途说了一些炼金术词语,便怀着一夜暴富的幻想,拿铁锅和硬币开始瞎试。终其一生,他们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连最基本的门槛都摸不到,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爆破专家沉默了。这段话的每个字都像尖刀一样扎穿了他。

“陛下让我们制金,是想让我们拯救国民的灵魂,好迎接千年王国的降临。可俗世中懂得这些的人很少!”魔法师叹息道,“他们没能理解“黄金无处不在”的真意,就去粪土中寻找它,以为粪土能被转化为真金……而这句古语不过是说得救的机会无处不在。人才是炼金术的主体。金属嬗变象征着灵魂的拯救,他弃恶从善,从自然状态过渡到恩典状态……”

爆破专家默默听完了魔法师的长篇大论。他知道他的高贵血统和神圣使命。如果魔法师没有说最后那句话,他本会就此走开。

“……好在我们有机会将真理重新昭告世人。您也这么想,不是吗?”

他停下来。“什么?”

“您也制过金,不是吗?”魔法师真诚地说,“您也看到了,我们魔法师要做的工作是多么伟大而神圣!谢尔方斯说您去主持别的环节了,我真的很遗憾。约恩先生,我一直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这句话让爆破专家彻底震惊了。他,一个木匠的儿子,造假师傅的学徒——是魔法师?开始,他以为这是某种羞辱。但魔法师的眼神是那么真挚,那么纯粹。这友好似曾相识,终于让他想起了事情的起源:过去他出于自尊,将他的造假经历说成了参与制金。可魔法师居然就这么信了,还以为他参加的是拯救灵魂的高贵工作!!一瞬间,他几乎想放声大笑。——他是魔法师!!一个铸造假币的囚犯,没上过几天学的村夫,粗陋无知到在粪便中寻找黄金的俗人,最遭鄙视的无头苍蝇——竟会被视为高贵的魔法师!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误会!!!

因此他感到有必要和国王的儿子说清楚了。“可我只是一个乡野村夫。”他缓缓抬起头,“我的父亲也是一个乡野村夫。我是乡野村夫的儿子,我出生便流着乡野村夫的血。我不是什么魔法师。”

这次轮到魔法师惊愕了。他看着爆破专家,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可您到这儿来了……您在宫殿里和我们一起制金。”他说,“所以我们应该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句话是如此的直观,所以爆破专家几乎要失语了。——是啊,他上这儿来了,因为大家都喜欢听个响,因为大贤者需要一个人来奏背景音乐。可他要如何解释这一切?他如何向这个一无所知的哲学家国王阐释这世界的虚假与丑恶?他如何向他展示系在脖上的绞绳?他又如何向他叙述地牢的阴冷和金属嬗变对炼金术师的希冀?他能理解吗?一个人若从未到过黑暗,又怎会知晓那是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既然您说炼金术就是魔法。”他的声音古怪地变了调,“那什么是魔法呢?”

“魔法就是魔法呀,”魔法师笑了,“它是世界上最神奇、最美妙的东西。”

“那么,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成为魔法使呢?”他问。

魔法师再度疑惑了。“大家不都生来就是吗?”

此时侏儒们又开始了饭前祈祷,于是魔法师忙去料理保温箱中的小精灵们了。他给他们换水,给他们穿了新衣服,认真地读了他们写的感谢信,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等做完这一切,他发现爆破专家仍在那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魔法。”他开口了,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但炼金术不是魔法。”

魔法师刚想指出他的逻辑错误,但爆破专家已经离开。他怅然若失地在桌边坐了一会,直到侏儒们又发出幼鸟版的叫唤。他幸福地忙碌起来,将这场莫名其妙的争论抛诸脑后。

爆破专家回到了自己的工坊。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完全没听见。他栓上门,缓缓靠着门板坐下,双手捂住脸。

在那个沉默的时刻他对魔法师说了很多话,但最终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即使在想象中,他也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因此他的语气是这样的:“先生,您是个高尚、伟大的人……您以为人人都和您一样高尚、伟大,可我不是。我只是村口木匠的儿子,我研究制金只是为了生财。在来到这儿之前,我铸造假币,我造假宝石,它们都需要用到制金,也就是金属嬗变的技艺。此外,它还可以制造药物、冶炼矿石、为女士们做化妆品……都是小把戏,您肯定瞧不起。但许多人赖以为生……这是我知晓的炼金术。它发生在地下室和小作坊里,而不是在这样优雅华贵的宫殿里。这里没有任何魔法和神秘,因为神已经写好了万物演进的规律,炼金术士只是这个进程的催化者。您将固定的材料放在固定的环境,并通过固定的步骤操作,总能得到固定的结果,就像太阳升起和月亮落下一样。您烤过面包吗?一小块酵母可以使一大块面团变成面包,一小瓶醋可以使整桶葡萄酒都变成醋,一粒哲人石可使千百吨贱金属变成黄金……我忘了,对您来说面包是从盘子上长出来的,酒则是从瓶子里变出来的……您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一切,因此也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的正当性。黄金和粪土在您眼里没有区别,它们都是随手可得的东西。可黄金之所以是黄金,在于它的稀少,它的珍贵,在于一小块就是我们一生奋斗的全部。您或许知晓灵魂的奥秘,可您对黄金却是一无所知,因为您对粪土一无所知。您以为世人渴望得救是天堂本身的高贵,他们感受不到选召是与生俱来的愚蠢。可是人们之所以向往天堂,是因为俗世的黯淡和泥泞。若不是生于黑暗,便不会渴望光明……”

第二天,他便和以往一样制造响声去了。

但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他不再好奇瓶中小人,也不再担心制金进度和绞刑。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要证明炼金术不是魔法。

他的决心立竿见影,这天上午便引发了历史最大爆炸。爆炸震塌了二楼到三楼的所有立柱,让三楼以上的部分瞬间倾塌。行宫在熊熊大火中燃烧,而爆破专家本人竟毫发无损。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专家头衔绝非浪得虚名。魔法师当初花了三百吨原料,也不过是毁了半个宫殿。而他只用一管试剂,便取得了数倍以上的效果,奇迹已经不足以解释他的才华。大火连绵不绝,点燃半面天空。乌云裹着烟灰,一直飘到城里,落到每个人的肩膀上。于是大家确信了:

“传言是真的!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大贤者谢尔方斯的粪坑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黄金。而爆破专家对此一无所知。他茫然地站在废墟里,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贤者谢尔方斯骑着白马,再度自千叶之森归来。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解决了他债务大头,终于不用再躲回森林。理论上,他应该感谢爆破专家。但当这位老谋深算的投机商人、酒鬼、贤者、江湖骗子,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夏季行宫时,只感到再多酒都不够他直面现实。他实在费解,一个人何以在短短几周内,就从一个只会搞砸实验的炼金学徒变成一位声震四海的弹药大师?将这位人才送去制金,而不是研发军火,是不是太浪费了一点?

可惜,这位专家对自己的天赋一无所知。当大贤者来找他时,他只以为自己要被绞死了。

“我知道我是罪有应得,”他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但我真的不想死……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

“不会的,这儿的负责人又不是您!”大贤者和蔼地说道,“我只想知道您是怎么办到的,这样当陛下绞死我时,或许我还有一项军火专利可以拿来求情。”

于是爆破专家支支吾吾交代了他在工坊所做的一切。大贤者越听越惊讶,如此富有开创性的材料组合即使是在最猎奇的美食家餐桌上也不曾见过。它繁琐、冗长,充满了毫无道理的重复和莫名其妙的细节,专职给女巫调配魔药的使魔听了也会累死。他已经听了10分钟,可爆破专家还在复述第六步的二十七个细节,以及他在这次失败之后做出的七十二点技术总结。大贤者实在按捺不住了:“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爆破专家尴尬地砸了咂嘴。

“我当时在尝试制金。”他说。

大贤者恍然大悟。

“那没事了。”他蘸了蘸墨水,“请继续。”

此后他再度使用了魔法,终于让国王相信这是一次对末世大火的模拟,目的是震慑邻国,以免他们在神降之日碍事。——毕竟他们能炸死自己,就能炸死别人。国王十分满意地走了,而爆破专家又欠了大贤者一次人情。当他表达自己的愧疚时,大贤者如此答道:

“倘若您真觉得抱歉,就不要再制金了!”他说,“我叫您来不是来做这个的。”

“可是……”

“我是叫您来造爆炸的,可我没叫您这样炸!”大贤者长叹一口气,在马札上坐下。自从行宫被炸毁,他们便只能露营了。“孩子,我知道你对制金有兴趣,也知道是制金促进了你对爆炸的创造力。可炼金术不是这么研究的,您早晚会把自己炸死。”

爆破专家已对最后一句深有体会。于是他忙问:“那应该怎样研究呢?”

大贤者谢尔方斯冷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懂过什么炼金术。”

爆破专家惊讶了。“可您是大贤者,是您在陛下的殿前请命,把我们带到这里。您怎么会不懂制金呢?”

“您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大贤者笑了笑,“殿下需要的真的是炼金术吗?”

这话把爆破专家问糊涂了。大贤者从头发里摸出一支羽毛笔,草草写下一串地址。

“如果你想研究炼金术,就去这里吧!”他摆摆手,“不要再把您无处安放的才华用在项目里了!”

爆破专家如遭雷劈地收下了纸条。当天晚上,他便沮丧地打包了所有东西,准备离开夏季行宫。除了对回到监狱的恐惧,他没什么怨言。考虑到他造成的损失是多么惊天动地,能保住命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大贤者次日上工,发现爆破专家正准备离开,不禁大吃一惊。

“您要去哪!?”他伸出手,“我是叫您去制金,但可不是叫您工作日去啊!!”

人类的语言不能写出当时场面的尴尬,所以我们暂且不表。此事直接后果,是爆破专家对大贤者的愧疚又上了一层。在他有限的生命里,还不曾有人如此善待过他。这个可怜人实在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好,竟能让国王的舅舅三番五次地救他性命、给他工作、还提点他炼金术。他越想找出一个依据,便越发现自己着实不配,只陷入了新的一轮自我厌恶。介于他对外部社会的一无所知,他永远也不会理解炸药、粪坑和房地产市场的关联,以及炸药、军火与配方使用权的利润,于是这种友善的真相永远也不会对他敞开。

怀着这种唯唯诺诺的心态,他敲响了大贤者所写的房门。木门吱呀开了,一名身着黑袍的佝偻老者,自门缝中打量着他。他苍白的头发枯如稻草,烂掉的门牙嚯嚯漏风,阴沟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俨然是童话中最标准的黑巫师。他泛红的眼球只暼了爆破专家一眼:

“是谢尔方斯推荐你来的?”他说,“进来。”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这位老者穿越了黑如地洞的门厅、密不透风的走廊、十二个黑暗的房间,终于来到了一扇雕花的华丽大门前。老人推开那扇门,于是金光从门内迸出,令习惯了黑暗的爆破专家不知所措。

“欢迎来到黎明兄弟会。”引路人说。他现在不再是一名老人了,他身材高大、五官标致、手臂肌肉均匀饱满。他递给爆破专家一张面具。“现在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爆破专家此生还不曾踏入如此雄伟的厅堂,即使是国王的行宫,和这里相比也要逊色几分。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宾客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顶着五颜六色的假面,在自助餐桌前随意交谈。所有的食物和酒水都免费,伸手便可获取。这里消除了贫穷和富裕、消除了偏见和歧视,每个人都只被自己的灵魂定义。戴上面具,没有人知道你是乞丐还是国王。引路人说出了他的身份,于是他立马被一群热情的兄弟们簇拥。他们都听见了他制造的惊世爆炸,此刻正争相表达溢美之词,称他为行家、大师、天才、炼金术之光、新世界的神等等……爆破专家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多人暗中倾慕他,恍惚的都要晕倒了。他抱着谦卑的心态来学习炼金术,却进门就遭封神,实在不知所措。他不敢开口,生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懂,这沉默反而令他的神格又上几层。他和无数人签了名,握了手,背后止不住的发汗,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终于,大厅响起了寥寥的掌声。所有人都安静了,在那厅堂的最高处,出来了一位身着曼妙轻纱,肌肤白到透明,眉目间有淡淡忧郁的年轻女子。她周身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雾气,全大厅的金子都在她的美貌前黯然失色。她用最温柔地语气欢迎了新成员的到来(三分钟掌声),然后感谢了一位兄弟会成员的捐赠(五分钟掌声),他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在一个老贵族的私人藏书库里搞到了一批珍惜古本,其中就有《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古往今来最详细的制金操作手册。(十分钟掌声!)感谢他的无私和高尚,这份古籍将在今晚的聚会上传阅,让大家共享这份喜悦!!(十分钟掌声!)

爆破专家坐在台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来聚会的第一天,便遇到了制金的操作手册!古籍开始传阅,他等的心神不宁,前言不搭后语地和身边的倾慕者闲谈,又令他的神格平增几分。终于,那卷脆弱发黄地羊皮纸到了他的手里。他激动的摊平纸张,如饥似渴地开始阅读:

他一个字都没有读懂。

这倒不是语言不通。感谢黎明兄弟会的无私付出,他们在原典后附了一个覆盖十二种语言的多国翻译版。他认识每个字,但它们连在一起实在不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国王的皇冠迎娶了贞洁的新娘,什么叫贪婪的灰狼吞噬了国王的血肉,什么叫冥王普鲁托的冷气烧掉了阿尔卑斯山上老鹰的羽毛?为什么他要寻找新郎的洗澡水,取红龙的血?用火使公鸡死而复生,再被狐狸吃掉?这符合常识吗?他一头雾水地扫完了全卷,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作者精神不正常。但每个人看完羊皮卷后都是那么满足,令他怀疑自己智商。传阅结束,女神宣布讨论开始。旁人兴奋地询问他的看法。这位行家、大师、天才、炼金术之光、新世界的神生平第一次懂了,原来恭维比辱骂更令人痛苦。于是他说实话了:

“我不是这么制金的。”

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大师就是大师,从来都是另辟蹊径,不会跟随前人的脚步!他本想听听其他人对这文本的看法,但滔滔不绝的鼓掌声自四面八方涌来,盖过一切,几乎震破他的耳膜。聚会在一片热情友好的氛围中结束,每个人都是那么满足,除了莫名其妙的爆破专家。出于对于这神圣殿堂的尊敬,他将之归结为初来乍到,没能摸清门路。

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一次。第二十二次时,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儿的规则。古籍都是密码,所有人都在参与一场破译的游戏。这里每天都有很多原典传阅,你可以选择任何一本研究。参与者不是竞争关系,每个人都完全自由。你可以提供解读获得拥戴,也可以抄起笔杆攻讦他人,也可以仅附和,当一个混自助餐的食客。你可以合纵连横、建立教派、发动起义,做一切在社会上没资本做的事。知识就是力量,对炼金术的了解决定了人们的地位,懂与不懂构成了他们争论的所有主题。名声、权力、自由,这儿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没有标准答案。国王是黄金、新郎是黄金、新娘是黄金、老鹰是黄金、狮子是黄金、石头是黄金、水银是黄金、黄金是水银。三是黄金、六是黄金、七是黄金、十是黄金。三十三是黄金。更别提层出不穷的专有名词:阿佐斯、夏玛伊、万灵药、天堂之水、太阳之火、月亮魔法山、克里斯蒂安罗森科鲁兹、奇拉姆特拉特梅查索特……弄清这些发明到底是什么就耗费了他的全部时间。他频繁地上这儿来,无非是想知道标准答案。但他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走进了另一个会议室。这些人高谈化学婚姻、灵魂完满、古代典籍,就是没人真的制过金。一次,女神向所有人匿名搜集议题,他在纸条上写了炉温的控制技巧。当这个问题被念出来时,他听见了一片哄笑: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那不是仆人做的事吗?”

那一刻他终于悟出了兄弟会消除歧视的真相:人人平等,因为不平等的不是人。他们和魔法师有着一样的逻辑:您也上这儿来了,不是吗?所以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他们造了如此恢弘的宫殿,设置了极尽严苛的邀请制度,只为能有个小地方享受这一点点道德幻觉。因此您必须承认这种过家家的合法性:他们到底也付出了。

除了古籍,这儿还会传阅许多炼金术绘本。它们被锁在硬壳封皮里,每层都覆盖着防护膜,上面布满了历代炼金大师盖下的章。这些插图公认比文字更富深意。因为文字的指示总是明明白白,不如图细节丰富,蕴意无穷。最上等的炼金术师一定是一个识图专家,对单位像素的解读能力是衡量才华的唯一标准。这些图实在令爆破专家神格不保,因为他极度缺乏此类训练。一次,他们有幸得到一张炼金术绘卷。那是一个戴太阳冠冕的男人和一个戴月亮冠冕的女人的交配分解图。最终他们合二为一,生成一个雌雄同体的双头人。这题大家都会答:男人代表硫,女人代表汞,生育代表创造,肉体交媾代表金属结合,雌雄同体代表究极完满。这是灵与肉的结合、生和死的炼金。只有爆破专家,实在没忍住自己的真实感想:

“我觉得这是一张春宫图。”

遗憾的是,大家只把这当成一句幽默,便继续讨论交媾、制金和灵魂得救去了。

急功近利再次让他看破了聚会的实质:浪费生命,但附赠自助餐。自助餐的存在给聚会建立了空前绝后的合法性:您都白吃白喝了,还好意思说什么呢?

这天,一个人在散会之后主动找上他。

“我已经观察您很久了。”来人摘下假面,爆破专家认出他是名议员的儿子,“我想您一定和我一样,看穿了这场聚会的真相。我们被笼罩在一场幻觉式的交流里,没有人真正懂得炼金术。”

爆破专家一时失语。他不知道是该为这场拆穿恼羞成怒,还是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欢喜。生活教会了他虚与委蛇,于是他选择了后者。对方开始痛批讨论制度的种种弊端,民主只会将发言权交到弱智手里。他倡导一种更精英化的管理体系,陈述了切实的改革政策,包括限制发言时间、增强自我约束、设置逻辑检验员等,共计三十五条论纲和七十二条指导意见。爆破专家起先还附和附和这位政治家,此后便越发觉得奇怪。

“可就算做到了您说的,这里也依然没人懂得炼金术啊!”

政治家笃定地说:

“只要按我说的做,真理自然就会在讨论中水落石出。”

爆破专家匪夷所思。看穿别人不懂并不能让自己变懂,这是他的逻辑。政治家也匪夷所思。指出别人不懂当然能证明自己更懂,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他们驴头不对马嘴地辩论了几句,终于磨完了一方的耐心。政治家决定略过这些口舌之争,直接快进到人身攻击:

“您一口咬定这里没人能懂炼金术。当然了,您是得到国王认可的制金大师,而我们不过是一群俱乐部爱好者!”政治家恼火地说,“没人比您更懂炼金术了!那您干吗还上这儿来呢?为了炫耀?为了优越感?”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前也在鄙视别人,重新回到了人民群众的队伍中去:“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精英,兄弟会才一天不如一天!!”

爆破专家的莫名其妙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为学习炼金术而来,结果还真成了世界上最懂炼金术的人。兄弟会确实消除了一切歧视,竟令他也破天荒地当了回上等人。他本可以和政治家大战三百回合,但莫名其妙压到了一切情感,于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了兄弟会,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那段日子他的本职工作平静无波,制造响声对他不过是家常便饭,何况大贤者已经明令限制他的创造力。寻找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的旅程毫无进展,只有魔法师的瓶中小人长势喜人。它们电光火石般地出生、相识、分手、复合、分手、复合、走入人生坟墓,生了一窝又一窝小小人。这个年轻人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当爷爷的幸福笑容,给全世界讲述他造物们的感人趣事。爆破专家完全把希望寄托于兄弟会,因此对这样的生活毫无怨言。

但现在他退会了。

大贤者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当晚,爆破专家果然上门。他费解地询问大贤者为何要推荐他去兄弟会。出于对推荐人的感激和信任,他一直相信兄弟会能带他走上暴富之路,迎娶制金真理,但他最后增长的只有演技和对人类的深切鄙视。对方听完他的慷慨陈词,忍不住笑了:

“您是个真正的炼金术师。”大贤者说。

爆破专家皱起眉头,“什么?”

“您指责别人不懂炼金术,并强调指责别人不懂也不能让自己变懂。所以一切聚会,包括对聚会的批判,都纯属浪费时间。”大贤者换了个舒服的躺姿,“藏在这观念后头的是炼金术的至高无上性:事物只有在通向它时才具有意义。当然,这个炼金术,是您自己信仰的一套东西。您有套非常明确的标准,鉴定什么是它,什么不是。聚会没达到您的标准,所以它毫无意义。——可是,炼金术到底是什么呢?”

他迷惑了。“炼金术,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意思吗?”

大贤者笑了笑,身体前倾。“您读过《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了,是吗?”

“不错。”他皱起眉头,“纯属胡言乱语。”

“那您一定还记得它的开篇,国王的皇冠应迎娶贞洁的新娘,贪婪的灰狼吞噬了国王的血肉。”大贤者继续道,“您怎么看待这这两句话?”

“不知名作者写的意义不明手稿,被投机分子吹上了天。”爆破专家不屑道,“借炼金术的幌子提高身价,专供有钱人玩吃饱撑着的文字游戏。然而,它们不过是一些故弄玄虚的文字组合,背后没有任何深意。”

“那我这么告诉您吧。国王是金属之王,也就是金。贪婪的灰狼是土星的孩子,也就是辉锑矿。这两句诗的真正意思是:将不纯的金丢进熔融的辉锑矿中,它会瞬间溶解,形成一种新的合金。之后再加热合金,那么锑会蒸发,留下提纯的金。金恢复了它的纯洁,即国王迎娶他贞洁的新娘——这是制金的第一道工序,获得作为种子的纯金。”

爆破专家目瞪口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那之后的诗……”

但大贤者只是摇了摇头。

“那篇诗歌一共有十二章,在我离开兄弟会前,也只破译了前三章而已。”他双手交叉,轻叹一口气,“我举出这个例子,只是想告诉您,那些古籍不完全是皮条客的炒作和书呆子的臆想。尽管它们多数都是一坨垃圾,但少数确实藏着真理。万物中有万物的种子,既然您相信黄金存在于粪土中,真理埋藏在炸药里,那么它们同样也存在于过家家和文字游戏里。炼金术师本该是最能拥抱可能性的人。可您对炼金术的过分偏执,只让您走向了狭隘。”

爆破专家脸色发青。他的脑袋正拼命回想着诗歌的剩下内容,但他记住只是一些酒鬼的胡言乱语。大贤者站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

“孩子,我见过不少您这样的人。您本身的资质不足以让您在现在的路上走下去,同时您的偏执,又让您看不到其他路。不过,您当真是看不到吗?”大贤者讥诮地笑了,“就算看到了也不屑于选吧!黎明兄弟会,那是个多好的地方啊。酒水永久免费,食物无限供应。只要他们让你进了门,便永远自由、永远平等。全世界的叶公好龙者都在那凑齐了。他们个个对炼金术充满兴趣,又个个一窍不通,生活的富有铸就了他们心灵的纯洁,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肥羊人选。您本可以吹嘘您的经历,在那找一个赞助人,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资金和场地……当然,您有自己的操守,这我理解。可那当真是所有人都不懂么?手握真理的人历来都是沉默的。您只看到了那些夸夸其谈的丑角,便以为所有人都是一类货色,将他们扫入您最鄙视的阴沟。您怎么不知道,那些黑袍和假面下,藏着和您一样的卧底呢?您恐怕不曾在那交过朋友吧!您仇视他们的出身,因此唾弃他们的财富,鄙视他们的智慧。”老人咧开嘴,“您是真正的贵族!”

这个乡下来的可怜虫此生从未遭遇如此严重的指控。当议员的儿子称他为上等人时,他只觉得了莫名其妙。可这话从大贤者,一个他感激、他惧怕、他发自内心的尊敬的长者口中说出来,他只感到震慑灵魂地冰冷。他是贵族……?他是上等人……?既然有钱人鄙视穷人是天经地义的,那穷人鄙视有钱人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么?他做错了什么……?他错过了什么……?他的作为竟和他最痛恨的人没什么区别。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然而,审判仍在继续。“我早就说过了,炼金术不是您这么研究的!”大贤者叹息道,“这是一门精细而艰深的学科,通向真理的钥匙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迷宫里,只有最小心、最谨慎的猎手才能拿到。您以为靠自己的一腔热情,能直接把门撞开。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只蛾子在徒劳乱扑……因为那门不是一扇,锁孔又是如此微小。即使您拿到了钥匙,也只会把它折断在锁孔里。要有金,您要先有金的种子。支持实验的金钱、稳定工作的环境、同行交流的机会、解读典籍的智慧、理解抽象的思维……它们全不会天上掉下来。我给过您机会了,但您实在不是这块料!制金是朵娇嫩的花,不会从贫瘠的土壤中长出来。放弃吧,早晚有一天,您会把自己炸死!!”

那天晚上他失魂落魄地逃回了自己的工坊,每一步都感觉如坠云端。这场爆炸彻底摧毁了他的心智。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有大贤者最后的质问还在他心中回荡:

“您为什么非要制金呢?要想黄金,您最初就该买粪坑。要想名声,在那个俱乐部您可以得到一切。但您什么都没选。您还是回作坊来,继续毫无希望的实验。……您为什么非得研究炼金术不可呢?”

他的心灵被击溃了。因此很久之后,他才想起他失语的真正原因。这正是他想对每个宫殿居民说得话,却被大贤者抢先说了出来。你们这些有能力的人……你们是主子,你们拥有一整个广阔世界的全部,能去任何地方开茶话会,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呢?你们只要挥挥魔杖,就能无中生有地变出金子,为什么非要来从事炼金术呢?你们有一万种路通往灵魂得救,为什么非要选它呢?你们为何非要夺走我们的念想,偷换成另一个冠冕堂皇的东西?难道穷人的梦想,赌徒的梦想,粪土变黄金的梦想……真是那么可耻的东西,从不配出现上帝所撰的神圣法则里?是他开始就误会了炼金术,还是因为世界的话语权,从来就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上?

可他们确实是对的!这就是宫殿的规矩,他只是一个混进来的乡下人。不是他们夺走了他的梦想,而是他走错了地盘。他一开始就不应该上这儿来……可是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他也是个贵族,一个鄙视他人的傻瓜,狭隘自私的蠢货,一个上等人。真理曾离他那么近,他却因为自己的无知,让它永远地离开了。

他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他没去工坊。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水。他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宁愿把自己饿死。有时他会被一股冲动灼烧,想闯进兄弟会,把《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抢走。可这股干劲转瞬就被更大的自恨抵消——就算拿到了钥匙又如何呢?他只会把它折断在锁孔里。懊悔令他无法动弹哪怕一步。他在极度无知的时期遇到了一个宝物,便固执地抱住它不撒手,无知造就了他的幸福。但现在他必须承认,他拥有的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从未看清自己怀中的究竟是什么。他肖想过金钱,肖想过名声,肖想过稳定而富有的生活。但他抵达富丽堂皇的宫殿后,只感到了水土不服。他也听过耳朵起茧的赞美,但这只让他感到了茫然无措。倘若粪土变成了黄金,它还是粪土么?当它和其他金子一块被放进国库时,它是否也会想:可我本不属于这里,我本该是一坨粪土?

他故意不去工坊,以待解脱的来临。但凡他还有一点血性,就该选择自我了结。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与生俱来的软弱仍占上风。他只是将希望全权寄于他人身上,等着国王的卫兵冲进来,将这个失职的棋子绞死。但这份期盼从未实现,只差点把自己饿死。结果上,他反倒选了最有气节的一条路:只是这气节完全来自他的软弱。

第五天,卫兵仍没有来。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魔法师叩响了他的房门。他没力气去开,好在魔法师也从不在意:他只象征性地敲了几下,便用穿墙术进到了房里:

“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谢尔方斯说您病了,所以我来看看您。我带了水果……”

一个人但凡闻一闻空气,便会察觉到这间屋子正散发出死亡和腐败的味道。但魔法师从没学会,也不屑于学会过。他放下水果,一步作两步的跨过杂物堆,开始高兴的与他叙旧。

“我听说您退出了兄弟会,做得漂亮!那是个徒有其表的地方,只有一群外行在互捧臭脚。他们沉迷于搬弄文字和头衔,对眼前的真理视而不见。没有魔法师能忍住那儿恶臭的空气,我知道您迟早会醒悟过来的……您怎么了?您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天啊,您看起来快死了!”他自顾自地走过来,用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这不是一般的疾病……是他们给您下了咒吗?我早知道会这样!”他发出一声叹息,在床边俯身,“您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他的脸感到了温热的吐息,脖侧感到了垂落的长发。魔法师捧着他的脸,将他们的额头碰在了一起。当他的神智恢复清明时,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对方那天空般毫无阴霾的蓝色眼睛。

爆破专家险些从床上掉下去。

“您在这做什么!?”他惊恐地大喊道。

“我敲过门了!”魔法师担忧地说道,“哦,您需要调养!或许我可以去休斯那为您抓服药……我去去就来……”

他打个响指便传送走了。片刻后,他便带着草药专家的特制汤剂,凭空出现在他的床边。喂养瓶中小人的经验在此刻发挥了大用:魔法师直接掰开了他的嘴。爆破专家还十分虚弱,因此根本无从反抗。

“把这个喝了……很好。您会好起来的,这是他那最好的药!”魔法师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屋子,“您有多少天没见过阳光了?这可不行……”他刷得拉开了窗帘,却发现现在是晚上。“真不给面子!”他抱怨道。这位伟大的法师挥了挥手,室内骤然亮如白昼。“晒晒太阳吧,对身体好!”

爆破专家完全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怎么回事。但当他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魔法师已经传送走了。“我明天再来看您!”

魔法师只负责把太阳挂上去,从不考虑把它摘下来。爆破专家被烤得几乎脱水,又亮得无法入睡,只好狼狈不堪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冲到行宫的喷水池边洗脸。他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在水池边坐了半个晚上,也没能想明白个中究竟。

直到魔法师第二天来看他,开始盛赞他退出兄弟会的英明,作为魔法师的操守,以及对那个给他下咒小人的无情鄙视,他才慢慢地回过味来。天大的误会!——他就这样被他最讨厌的人救了一命!这份屈辱就算是死也洗不清!——可这又能怪谁?一切都来自于他那句“我制过金”。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恨魔法师,还是该恨自己。可他已在自我攻击中迷失太久,一时重拾不了对他人的仇恨之火,只好回去继续鄙视自己。

自我厌恶像硫磺一样灼烧着他将将复苏的心灵。他无心聆听魔法师的闲谈,甚至分不出空讨厌他。但魔法师就是对着死人也能谈笑风生。他和他讲魔法、哲学、炼金术、瓶中小人、养生指南……爆破专家在兄弟会练出的肌肉记忆发挥了大用,他用膝盖都能成套敷衍。于是魔法师得到了游戏体验,一再决定下次再来,终于令爆破专家烦不胜烦。

“您为什么如此关心我这个废物?您的时间应当是很宝贵的吧!”

魔法师眨了眨眼。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在这么可怕的诅咒里等死呢?”

魔法师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便该体会到爆破专家对他发自内心的厌恶。但他没有。他的发言过于惊世骇俗,终于让爆破专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正视起眼前的麻烦来。他本以为,自己那空洞至极的敷衍,自暴自弃的冷漠,本性毕露的烦躁,足以让任何一个怀抱热情者知难而退。但魔法师不是人。于是友谊无中生有,极为唐突地横亘在二人面前。爆破专家只花了5秒就想通了其中的原理,于是他冷笑着说:

“您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可魔法师全没读懂他的苦心。他只是高兴地站了起来:

“您的脸上又有了笑容,这很好!”他发自内心道:“还是笑起来比较适合您!”

魔法师但凡推己及人五个毫米,便会为自己的发言感到害臊。但他没有。这位快乐王子说完便愉快地走了,留下爆破专家一头雾水。这位专家前半生都在羞辱和仇恨中度过,从不曾得过如此评价。他想了半个晚上,也没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一种新型嘲讽。最终,他将这句话同义转换为“您不该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仿佛别人欠了您五百块钱!”——请理解,这就是他贫乏的语料库能做的全部了。

可这不能解释他内心某种异样的感觉。此前他沉迷于防御性的自负,无法看清他人。此后他又沉迷攻击性的自卑,无力正视他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尊严早已舍弃,梦想离他而去,就连自我毁灭式的高墙,也被人用穿墙术遁了进来。他必须痛苦地、难耐地、不忍猝读地承认一桩事实:魔法师是真正的善良。他的笑容全无虚假,灵魂全然纯粹。这个傻子是这样不计回报地关心着他,给他送药,祝他早日康复。尽管这对他只是喝口水的工夫,他救下的却是他的生命全部。友情,全然陌生地在这个年轻人布满尖刺的贫瘠心灵中流淌,几乎令他恐慌。于是恼怒又冲上了爆破专家的面门。——他凭什么!倘若他要死在路边,便让他死在路边吧,那就是他的命!他为什么要闯进他的房间来,自顾自地说这些话,用那了不起的魔法治好他!!他没有要求过谁的施舍,魔法师也不真正关心任何人,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标榜自己的善良!!——可这又怪谁呢?他没拥有过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因此也无从指责别人随便救活他。与生俱来的软弱封死了他仇恨的所有出口,对自己的深切厌恶令他头一次看清了真相。世道自古如此:你自己做不出选择,便会有人来替你做出选择。

——可是,为什么是魔法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最厌恶的人,以这样的形式,在这样的时机走进了他的房间,宣称他们是朋友?凭什么!?他本设想了一个凄风苦雨的悲剧英雄式死亡,以上位者对小人物的压迫落幕,迎来得却是一套马戏团礼包,附赠一个每句话都让他想打人的小丑。这份莫名过于强大,竟让爆破专家走出了自我厌恶的泥潭,满心思索起对策来。他动用了所有智商,开发了所有潜能,终于找到了一个又能保住脸面又能扳回一局的对策:他要和魔法师当朋友。

爆破专家此生从未这么理智过。他列出了五百条理由,基本可以涵盖你在社会上攀关系时能获得的一切好处。但这五百条理由本质是一条,他拼命搜刮理智就是为了掩盖它:——他想向大贤者证明自己能交朋友。如果他能和魔法师,这个上等人,高贵的王子,世界上他最烦的人交朋友,他就能和任何人交朋友。对手的难缠恰恰证明了他的实力,届时一切屈辱都会成为他胜利桂冠上的装点。他要令那个无情嘲弄他的老人刮目相看,承认他错判了他。胜负掩盖了友谊的耻辱,复仇之火在他心中灼烧,爆破专家一下子又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魔法师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禁大为高兴。

“看来您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完全是出于好意道,“您想出去走走吗?”

这个乡下人点了点头,开始了他此生最英勇的尝试。他很快感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漫长的精神酷刑磨炼了他的心灵,他的洞悉力今非昔比,于是魔法师的难以忍受度也指数增长。他叫错所有矿物的名字,赋予它们假想中的特质,坚信一个完全无关的东西其实是另一个的上位替代,并因爆破专家不知道这种联系而教他做人。一旦发现自己也解释不清,就将所有东西归结于魔法。此人无惧对任何事物发表言论,但你只要稍微一听,便会发现他只说了一样东西:自己的高明和他人的愚蠢。如果你再用心一听,便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全是车轱辘话。如果你对议题恰有研究,便会发现他说得全是错的,这错误过于出奇,甚至可称才华。他的世界极其狭隘,又纯净的不可思议,一个虚构角色都比他更加丰满。因为这种单纯,他十分受人喜爱。人类自古善变,魔法师却是一个空前坚实的存在。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场所、面向任何对象、他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苍白决定了他的稳定,他缺乏可以发生变化的基础。于是人们夸奖他真诚,他正是一个能被迅速摸到灵魂的人物。——多么纯净的一颗灵魂!对俗世的傲慢造就了他的无知。如果有人感觉他说对了一件事,一定是因为那个领域无人涉足,纯粹存在于魔法师心中。——这即是魔法。

他这种空前绝后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是一个千古之谜,像魔法的源头一样让人不解。魔法师本人对此类提问大为惊愕。您怎么能问这种问题?魔法就是魔法,是奇迹,是超凡,是不可揣测之物,它即是它自身,它产生自己,它循环自己,假设它有一个源头,就是不相信魔法。我们用更简单的语言概括这堆胡言乱语:我即是魔法!由此可见,魔法师成功的唯一秘诀就在于他从未学会自我反思,不然他必会在瞬间失去他的魔法。

爆破专家苦不堪言。他已决定舍弃自尊,却没打算出卖常识,只得把话题拼命导向魔法。可魔法师觉得魔法是一种不证自明的东西,懒得对它多说任何字,转去大谈社会现状、历史轶事、神谕真谛和人类命运。爆破专家松一口气,无知使他获得了舒适。只要魔法师不再侮辱他的专业,他很乐意将全世界拱手相让。可洞察力又在此刻害了他,尽管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却不妨碍他听出魔法师也一点不懂。

倘若他并无居心,他本能像以前一样敷衍。但他现在有所图谋,于是必须承受这份痛苦。车轮碾过粪土,马车驶出行宫。城内,房价仍在疯涨。末世、神降和黄金王国的传言逐步发酵,已成为不证自明的真理:每个人只要一听到行宫方向的爆炸声,便知将有大事发生。这种响声的突然沉寂,更令他们确信末日将近,所有人都在迫切地把口袋掏空。超前消费赋予街道空前繁华,连马粪都是香的。尽管当局多次辟谣,但大家基于对宣传机构的一贯信任,咬定没有就是有,不要就是要,仍一往情深地奔向首都。破产的农场主和商人成天摆摊,贩卖一些无人问津的垃圾。昔日的荣华富贵都已化为一张薄薄的入境许可证,他们只能裹着破布睡在街上。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再严格的入境政策也拦不住活命的渴求,农民们千方百计地设法偷渡。他们挖地道、翻城墙、混在运送粮草的车里……护城河一时人满为患,沦为蛆虫的水上乐园。贵族们个个手握商人和小领主的钱,赚得盆满钵满,谁也无意出面阻止这场狂潮。马车一驶离城门,立刻就有无数手伸向了车窗。人们拉住他们的衣角,吻他们的手背,恳求带他们进城去。爆破专家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吓住了。而魔法师视而不见,继续高谈社会现状。没人能毁了他的好心情,他早给自己施了一个高阶目盲术。这个人成天将群众挂在嘴边,却不知群众到底有谁,只默认他们是一群蠢货。他将解放全人类视作自己的事业,却不曾正眼瞧过一个人类,对瓶中小人的关爱都远胜于同胞。

只有一次,一个平民在他施法的间隙找上了他,请他们听听他的话。此人本在首都有份不错的活计,却因为贵族的收购,从店里被赶了出去。他不求拿回工作,只想请这些住在城里的好心人们帮忙,将妻子的遗物拿回来。魔法师饶有兴趣地听完了他的请求。他很少见到穷人,因此每个样本都弥足珍贵。他欣然应允,一分钟后,便神乎其技地带着一个落灰的首饰盒出现,将它交给了那个可怜人,还说了几句“别再弄丢了”的暖心话。做完这一切后,这位大法师一面对那个千恩万谢的幸运儿挥手,一面笑着对同行的爆破专家说道:

“真是个傻瓜!”

爆破专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一开始就不该上这儿来。”魔法师神情悲悯,“他没能认清自己的位置,才落得了这个下场。王都一开始就不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他拉上了马车的帘子,又施了个消声咒,终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吵闹。“朋友,您也看到了,这世界布满了粪土和苍蝇,已经糟到了极点。只有末日审判才能净化它!届时所有的污秽和贱民都会在烈火中消失,世界在毁灭中新生……我们从事的工作是多么神圣而伟大啊!”

爆破专家动了动嘴唇,“那谁能活下来呢?”

“真金不怕火炼。”魔法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进入主的神国。”

在一个瞬间他恨透了魔法师。您既然已经帮了忙,做了那些事,为什么还要说最后这些话呢?倘若魔法师没出手,他本能鄙视他。可他做了。倘若他没说那些话,他本可以对他改观。可他说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既热心又善良,又完全秉自傲慢和轻贱?这合理吗?——可答案是显明的: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人。他做这些事纯粹是他不在乎。他对这个平民的作为和救下爆破专家是一样的。他人的性命和苦难,对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打响指就能实现的愿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是他们这些贫瘠的凡人将它看得太重要,以致高估了对方。

他不再感到愤怒了,只觉得悲凉。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制金的真正意义。上帝是个该死的炼金术师,世间不过是祂用来炼金的材料。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要在大火中融化,他们却能步入神国?因为他们是贱金属,他们是贵金属?!因为生活的火只要稍加灼烧,他们便会化为焦碳和烟尘?因为他们数量众多又价值低微,愿意为了任何权威变形?因为他们肤浅、愚蠢又狭隘,缺乏注定无缘哲人石的点化,只配拥有这样的命运?可灵魂,人的灵魂不该是平等的么……?为何只是出生的地方隔了几道墙壁,就有了云泥之别?一个人何以和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处境却如此不同?

可炼金术早已给过他答案。万物中有万物的种子,炼金术师不过是自然进程的催化者。幼苗能变成大树,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大树。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贱金属能变成贵金属,因为它本来就有金的种子。——要有金,您得先有金的种子。所以《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的第一步是提纯黄金,哲人石是一块比所有金子还完美的金子……可他们这些人怎么会有金的种子呢?老鼠的后代还是老鼠,贱民的儿子还是贱民。即使把哲人石拿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发生嬗变。而那些人……那些住在宫殿里的人,他们是金的儿子、金的孙子、金的重孙子……他们当然会有金的种子了!

他还是像开始那样坐在马车里,聆听魔法师的阔论。可他的内心却在大笑。倘若这就是炼金术,那我宁可不研究它!凭什么贱金属就一定要变成贵金属?凭什么只有黄金才有价值?黄金——真就那么好么?

“所以您是想说,”爆破专家开口了,“我们铺下的黄金,将成为指引世人灵魂得救的道标。”

“正是如此。”魔法师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有预感,那一天不远了!”

爆破专家慢慢地笑了笑。“是金子总会发光,不是金子到死也不会。”

魔法师并不明白他的朋友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刚想附和,对方便继续道:

“多亏您的关心,我感到好多了。但继续原来的工作恐怕有害我的身体,我能申请调回您的小队么?”

“当然了,约恩先生!”魔法师痛快地伸出手去,“我一直很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这是我的荣幸。”他听见自己说,“顺便一问,您听过《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吗?”

翌日,当大贤者步入会议室结界,发现爆破专家重回制金小队时,他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让他焦头烂额的事已经够多,无暇再顾一个乡下人。验收之日将近,制金却毫无进度。可大家依然悠哉,依然高谈制金哲学和灵魂得救。这不能怪他们——在座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项目的全貌。无知造就了幸福,大家都以为别人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魔法师本该是那个知晓全貌的人,但这位金的儿子再次展现了他的稳定性和不变性,哪怕火烧到他的眉毛,他也有资本视若无睹。外面洪水滔天,他的岁月依然静好。让别人烦恼去吧,反正魔法总会解决一切的!

大贤者谢尔方斯很可能正是这个烦恼的人。但他把自己掩饰的很好。漫长的躲债生涯让他确信了一件事:人生的关键在于信心。只要债主永远相信他有能力还钱,他就可以永远活着。此人年轻时也捣鼓过炼金术,但很快就放弃。因为他发现了长生不老的真正灵药:借钱。还不能是一点钱,得借很多钱。欠别人一点钱,那是儿子。欠别人很多钱,那孙子。可若欠上千吨、万吨黄金,他便是永远的大爷。没人敢动他,因为他的债务远比性命值钱。他们还要给他送药,帮他续命,时刻嘘寒问暖……这是一套独特的炼金术法则,它嬗变的是自己的身价。欠的越多,身价越高。当他欠的钱远高于他的命,他的生命便被无限保值。大贤者谢尔方斯已经靠这个办法活了不知多少年,但他总觉得还差点火候。物质世界终究有限,这次他打算去找上帝借钱。上帝不会轻而易举下来,祂要先看到保证金。倒卖房地产和军火配方显然是杯水车薪。正如首相所说,若不将黄金从王座下第一块地砖一直铺到城门下最后一个旮旯,恐难令主满意。

所以,他急需钱,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看穿自己的迫切。他表现得比魔法师还不在乎黄金。此人终日神出鬼没,笑容高深莫测,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他的神秘助长了大家的幻觉:大贤者一定什么都安排好了。他会解决一切的!

然而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他每天6点起床,4点半吃晚饭,9点睡觉。大家平时看不到他,纯粹因为老年人的作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天晚上,大贤者又打算准时安眠。门外却响起了阵阵敲门声。

“谁啊?”

他拉开门,看见爆破专家正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手中抱着一个布包着的木盒,面色沉静,声音低哑。

“我制出了黄金。”他说。

大贤者谢尔方斯挑起眉毛。最令他惊讶的不是爆破专家的话语,而是这个年轻人气质的骤然改变。他请他在屋子里坐下,但爆破专家说他很快就走,婉拒了。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上,小心拿出了里面的玻璃瓶。于是整间屋子骤然变亮:一小坨金子,正在容器底部熠熠生辉。

大贤者接过试管,认真打量了一番。良久后,他把容器放下。

“您是怎么做到的?”

“《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对方说,“我解到了第七步。”

“我都忘了,您最近和菲尔拉走得很近。”大贤者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那您找我是想做什么?让我恭喜您吗?让我夸奖您吗?”他猛烈鼓起掌来,“您真棒!”

“这只是第七步,离哲人石还很遥远。”爆破专家打断道,“我知道您有完整的配方。”

“不不孩子,我说过我只解出前三步!您的成就已远高于我,我真为您感到骄傲!”

爆破专家摇了摇头。

“菲尔拉的抄本是您的字迹。您在兄弟会是只破译了前三章,之后您把它默了出来,在外面完成了破译。我猜的对么?”

大贤者眯起眼睛。现在他必须正视爆破专家身上的变化了。过去萦绕这个年轻人的自卑、不安、愤怒和傲慢等皆已消失,爆破专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恶毒的平静。他很熟悉这眼神。那是死过一次的人独有的火光。

“我毫不意外您能解到第七步,毕竟您是发明了那个炸药配方的人。”大贤者开口了,“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弥补我犯下的错误。”爆破专家说。

“说谎。”大贤者说,“您是来复仇的。”

爆破专家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看来您对我有一些误会……我以前确实做了不少蠢事,我回来制金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成分。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只想活命。您也知道,菲尔拉是制不出黄金的。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会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被绞死。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努力……”

“您若真想活命,早就离开行宫了。”大贤者冷笑道,“您的刑期早就抵完了!”

“末日就要来了,行宫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相信末日么?”大贤者慢条斯理道,“那我必须怀疑您根本没有解出那七步了。您用了什么魔法?”

他有的放矢,终于击破了爆破专家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修养。对方胡乱揉了把头发,几近崩溃地说道:

“您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我们是一个制金小队,我们上这儿来就是制金的!现在我把金制出来,这错了吗?难道因为我不是菲尔拉,您就不愿把这个资格给我?那我愿意转让冠名权,转让一切这个那个权,放弃所有的报酬和分红,只要您把最后五步的关键字告诉我!!!”

“您为什么默认我知道呢?”大贤者冷笑道,“如果我也不知道,您岂不是要羞耻地原地自杀?”

“如果我都能解到第七步,那您一定早就解开了全文。”年轻人笃定道,“我对此有信心。”

大贤者微微颔首。信心这个全然陌生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爆破专家身上。此前他有的只是一种无知的狂妄和一种盲目的热情。他并不惊讶对方的这种转变。一个人的精神被无情摧毁这么多次后,总是该学会找准自己位置的。

“您确实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有时候我想,您要是能和菲尔拉折中一下,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大贤者挥了挥手,“好吧,孩子,你赢了!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炼金术师之一!当然了,你最初就有这个资质,不然我也不会叫你去兄弟会。一旦您改正了自己身上那些毛病,找到锁眼对您从不是难事……”

这突如其来的资质让爆破专家不知所措。大贤者话锋一转:

“但我不会把后五步的关键字告诉你的。”

“我会宣称这是菲尔拉解出来的。”他定神道。

老人笑了。“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王族毕业考试的考官,所以从不自己制金?不不,我和您一样也只是个俗人而已!要是我的外甥看不到黄金,我们都会被绞死!至于菲尔拉指望不上这点,我比您体会深得多!”

爆破专家不解了,“那您为什么……”

“因为您误会了一件事。”大贤者说,“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炼金术。”

爆破专家的瞳孔放大了。“可我们需要给用黄金铺满首都,以迎接……”

“您知道上帝想要什么吗?不能吧!我们只知道国王想要什么。”老人叹息般自问道,“他要金子,那什么是金子呢?最稀有,最昂贵的东西。倘若一小块哲人石就能使千百吨贱金属变成黄金,那金子还是金子吗?”

爆破专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贤者发出阵阵冷笑。

“您从最开始就误会得彻底。陛下想要的根本不是金子凭空出现,而是自己的金子凭空出现,别人的金子凭空消失。炼金术的真相也从不是将粪土变为黄金,而是将黄金变为粪土。”老人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孩子,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炼金术!让它活在传说和古籍里,贵族饭后的闲谈里,赌徒和穷人的梦里吧。让它成为灵魂得救的道标,完满精神的象征,用来行骗的由头,茶余饭后的消遣吧。只是永远不要把它带进宫殿来,它会毁了一切。收起您的木盒,我会当您没来过。我以前也见过几个能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他们都死得很早。”

爆破专家半天没说话,兜帽掩盖了他的表情。大贤者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同情。可怜虫!倘若他最后也只是个门外汉,那反倒好了。俱乐部有成千上万个和他一样的人。门外汉抱团取暖的幸福,也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可他却真的摸到了那扇门!他再也回不到无知的怀抱,残酷而冰冷的真相将终生伴随他。可爆破专家随后却抬起了头。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像铁水一样炽热,脸上挂着一个古怪的、由衷的微笑。

“这就是我想要的。”

“您以为我是为了追求黄金才这么做?”他幸灾乐祸地、不可一世地大笑起来,“不!我是为了毁掉它!!”

大贤者皱起眉头。爆破专家用手摩挲着木盒,不紧不慢道: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炼金术,那只能是这一种。它不是要使粪土成为黄金,而是使黄金成为粪土。不是为了铸就黄金,而是为了毁灭黄金。不是为了跨越差距,而是为了抹平差距。”他的语调有一种诡异的轻松,好似一个罪犯终于坦白了自己的计划。“只有一个首都当然是不够的。但若我们把黄金铺遍全国、全大陆、全世界呢?那时它将走入千家万户,和空气一样稀松平常,和粪土一般俯首皆是!它,就是粪土!!”

“我以为您终于开窍了。”大贤者冷冷道,“没想到是彻底疯了!”

“您忘了,自始至终我都是爆破专家,”他低声说,“从来没有成为过炼金术师。”

“这么做您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一个贵族会支持您。也许明天,您的尸体就会躺在护城河里了!”

“这都是为了拯救世人,”他平静道,“菲尔拉支持我。”

“如果您搬出这一套,他当然是会信的!”大贤者拉开门,“请您带着您的神圣计划出去吧!衷心希望您能在陛下绞死我们前钻研成功!”

爆破专家带着木盒离开了。他一回到工坊,魔法师就凑上来。

“怎么样?”他问。

“他不愿意说最后五步。”爆破专家说。

“我告诉过您了,谢尔方斯就是这样的人。他严苛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在俗世使用魔法!”魔法师感慨道,“他是个真正伟大、真正守秘的魔法师。但您也不要太伤心,我会帮您的……”

爆破专家笑了笑:“谢谢你,朋友。”

爆破专家开始了不眠不休的研究,他再也没有离开工坊,也不再关心外界一句。复仇之火在他心中燃烧,他搞砸事情的天赋再一次发挥了巨大作用。在他有心追求黄金时,他怎么也摸不到炼金术的门槛。自打他决定毁了它,他的制金技艺便突飞猛进。破译密文并不是他的长项,但魔法师的抽象思维帮了大忙。他永远能指出他看不到的隐秘联系,令那堆酒鬼的胡言乱语变得有迹可循。这个高贵的、纯洁的年轻人全力支持他,衷心以为这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他们时常在房间的露台闲谈,仰望明亮的星空。

“他们总说神早已谱好万物的规律,炼金术师不过是自然的催化者。”魔法师仰起头,夜风将他的长发吹拂地肆意飞扬,“他们错了,炼金术师还是上帝的代行者!这世界已经在蒙昧和混乱中迷失了太久。见证者们本该导正世人,却在欲望和无知中自甘堕落。造物主赋予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光,却被遮蔽了,隐藏在世俗的灰土和尘埃中。”他猛地跳上窗台,一轮明月在他的身后闪烁。魔法师大笑着对他伸出手:“朋友,让我们来做上帝的工作吧!让我们用烈火焚尽世上的恶,重归内在的金!将黄金铺满大地,将物质世界变为灵光流溢的神圣王国!!不再等待预言,不再等待神降,不再期盼救世主!就在此时,此地,此刻!!”

他废寝忘食的工作,可他到底不是那种天才。在解到最后一步前,上帝就已经率先降临行宫。当卫兵找到他,强行要求他前往大殿时,这个年轻人几乎癫狂。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制出哲人石了!!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暗暗发誓,不管多么无耻,不管用上什么话术,不管出卖多少灵魂,他也要在国王陛下面前求情,请他放他一马……

可是预料中的绞架并没有出现。——金子,到处都是金子。大殿熠熠生辉,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国王带着群臣,满意地在其中穿梭。长桌上摆满了吃食,制金小队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功成名就的笑容。这光景让爆破专家彻底错愕了。他怎么想也不明白,这堆金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他拦住草药专家询问。对方正忙着去和公主套近乎,因此只匆匆甩给他一句话:

“我就知道,”他幸福地喊道,“魔法会解决一切的!”

在那个宴会他手足无措,口袋里还揣着未完成的哲人石。他本想用这块石头保住脑袋,为此很乐意把其他人都说成拖慢进度的饭桶……可生活从未如他所愿。突如其来的成功迷花了他的眼,他所有的抗争和谋划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笑柄。他茫然地站在那,听着各路宾客上来恭喜他,握住他的手,请他以后专职为他们工作……这一切是如此虚幻,令他怀疑自己是否尚在梦中。可即使做梦,他也不曾拥有此等想象力。他机械地和众人客套,拼命寻找逃走的机会。但没等他走出大殿,一伙身穿白袍的威严卫兵就已封锁了出口。

“我们是宗教裁判所!”为首的红衣神使大喊道,“我们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有人滥用巫术!”

大殿瞬间寂静,国王和贵族脸上都露出难堪的神色。这时,大贤者谢尔方斯身着法袍,头带三重冠冕,手持赫尔墨斯羽杖,自宫殿顶端款款走下。

“这儿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微笑着说,“我可以保证,这些金子的来源是完全合法的。”

“可我接到举报,你们用了炼金术。”红衣神使厉声拿出一叠文件,“万物有万物的位置,这是创世之初的铁律。无中生有是上帝的工作,凡人无权指涉。而你们破坏了造物主定下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金价,严重亵渎了市场!!根据法律,我将对在场所有人施以火刑!!”

大殿一片哗然,冷汗爬上爆破专家的眉梢。而大贤者谢尔方斯面色不改,

“您误会了,这里所有金子都是在陛下授意后,在本国贩卖末日基金所得。”他示意仆从拖来几个木箱,“这里是我们的产品文书、销售凭证和商户存单……”

红衣神使狐疑地蹲了下来,查看那雪花般的存单。国王和宾客的神色又恢复了镇定,他们继续谈笑风生。大贤者很有耐心地站着,不时进行一些解说。

“是的,这项基金是7天前开始贩卖的。我们开始只推出了7000份限定版。但它后来卖的太好,甚至远销邻国,不得不加急生产了100000份……它的产品很简单,您花很少的钱就可以购得。”他示意仆从拿来一个金杯,里面躺着一份褐色的流体,正散发出臭鸡蛋和下水道的气味。“我们称之为‘原液’,它现在只是一份普通物质。但当末日大火来临,您把它淋在什么东西上,什么就会成为黄金。”

“把这玩意从我眼前拿开!”红衣神使捏着鼻子,“这是屎吗!?”

大贤者示意仆从递来一个卷轴。“它是由尚未嬗变的哲学硫、哲学汞、哲学盐配成的。纯天然无巫术,完全手工制作。不过为了保密,请您不要公示这份配方。”

红衣神使狐疑地看完了这份表单,发现在粪坑里完全可以找到它的所有项:“这不就是屎吗?”

“它的产品名为’原液’,尊敬的阁下。”大贤者心平气和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完全没有使用任何独属教廷的专卖材料。”

他说得是实话。教廷垄断的都是黄金、乳香、没药之流,自然不会染指粪坑。红衣神使左看右看,一时竟无话可说。“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买屎?”他一口咬定,“你们绝对用了巫术!”

“当然不,这是因为我们用了创新销售模式!只要您购买一定份额的原液,就可以成为地区经销商。每为世人多推广一份福音,就能为自己多谋一份福利。真正惠及民生,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只要在末日到来时把它浇到自己头上,就能塑就不灭金身,无惧于末世大火。当然,如果您还想保住您的牲口、您的家具、您的田地,就得多买几份产品了……如果您去我们的首都看一眼,就能理解国民们对于末日和得救的狂热。它怎么可能卖得不好呢?”

红衣神使当然没看过,他是一个神术直接传进宫的。“大人,这确实不是巫术,”一名白衣卫兵附耳道,“这是传销。”

“不错,可传销是上帝的领域吗?”大贤者悠哉道,“应该不是吧!”

大殿传来阵阵哄笑,贵族小姐们忙用手帕捂着嘴。红衣神使恼羞成怒。

“可您打出了上帝的名号!”他愤怒指出,“您能保证效力吗?”

“我们当然不能保证了,那是上帝的工作。”大贤者摆摆手,“我们无意冒犯您们——神的喉舌、神的意志、神在地上的代行者们的领域。陛下做这一切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全体国民一起恭迎千年王国的降临。在审判日来临前,我们会将募集而来的所有金子都献给上帝!”

红衣神使顿时释然了。“早说嘛!”

于是宫殿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贤者热情招待红衣神使和白衣卫兵们在长桌上就坐。除了多了几张吃饭的嘴。什么都没有改变。爆破专家愕然了,他此前专注于最后的冲刺,完全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怪不得大贤者毫不慌张,怪不得大贤者拒绝了他!!他掌握了将粪土变为黄金的真正技艺。真正惠及世人,真正全国推广,原料俯首皆是,动动嘴就能完成。而他在工坊里捣鼓的,造价高昂、原理艰深,远离大众,还会害他被送上火架。这瞬间,他感到自己口袋里的石头如铅般沉重。——世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得救之道,那他还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约恩,您在这儿!”魔法师恰在这时看见了他,“您在等什么,快来啊!”

爆破专家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我把您的发明告诉了国王陛下,他非常感兴趣!”魔法师兴奋地挥着手,“上来吧,把您的石头展示给他!”

王座上,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朝他点头。爆破专家愣了,他绝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觐见国王。大贤者的话语在他耳边拂过——炼金术的真相不是将粪土变为黄金,而是将黄金变为粪土。国王现在已经有了黄金。他怎会容忍有人把他的黄金再变回粪土?

他颤抖起来。与生俱来的软弱又一次使他畏葸不前。他浑身发软,口舌发干。恐惧让他瞬间成了世上最虔诚的信徒。他此生还不曾这般真心祈祷过——救救他吧!不管您是恶魔还是天使,是神迹还是巫术,都救救他吧!!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倘若他注定在今天死去,也让他先暼一眼真正的哲人石再死吧!!

命运回应了他的祈祷。

呐喊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这声音最初低微,如同夏季最初的雨水,然后它骤然转大,雪崩般砸向大殿。怒吼海啸般袭来,每一个金杯和水晶盏都在微微晃动,仿佛有千万头野兽同时在大地上奔腾。——农民们抓住这个国王出访的日子,在这一天攻破了夏季行宫。他们拿着木棒和铁棍,见人就砍,砸毁一切,抢走一切金光闪闪的东西。国王的卫兵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些暴民,宗教裁判所的卫兵也在怒火前失去了所有神力。鲜血和尖叫齐齐绽开,大殿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我的金子!!”国王怒吼着站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快给我拦住他们!”

“遵命,我的陛下。”魔法师说。他摆出施法姿势,挡在了国王面前。“好了,先生们,请回去吧,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没等他说完,一把斧头就已经挥向他的面门,直接削掉了他的一条胳膊。魔法师踉跄了一下,试图抬手回击。于是另一把斧头也挥下,削掉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哎呀。”他扭过头去,“抱歉,陛下,我好像帮不上忙了。”

“你不是魔法师吗!?”国王大喊,“你总该学点有用的东西吧!!”

“我也想啊。”魔法师无辜地说道,“可我两只手都没有了,拿什么施法呢?”

下一记斧头眼看就要劈下。国王咒骂一声,将魔法师往前一推。

“我一开始就不该送你去学什么魔法!”

爆破专家冲到殿前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魔法师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斧头,两只胳膊匀称地掉在身体两边。他的伤口血流如注,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轻松,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苦。直到爆破专家试图扶起他时,他才因为血呛进气管,将将咳嗽了两声。

“唉,轻一点。”他叹息道,“您弄疼我了。”

“我带您去找休斯,”爆破专家慌张地说,他完全不了解任何急救和医学常识,“我刚刚还在他在这附近搭讪公主……”

“不必了,朋友。我死定了!”魔法师明快地说道,“您把石头带来了吗?”

于是他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赤红色的、裹着布的、金贵的小石头。动作之慌乱,几乎要把它砸到魔法师的鼻尖上。对方看着这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欣慰地笑了。

“很好,您只差一步了!离开这儿,完成它吧。可惜您没能见到国王,不然他肯定会支持您的……”

最后关头,魔法师依然抓不住重点。爆破专家不知道是哭是笑。

“知道吗,你是国王的儿子!”他颤抖着说道,“可他却拿你挡刀!!”

魔法师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他问,“那他还活着吗?”

爆破专家侧过头,看见了远处血肉模糊的一具具尸体。他摇摇头。

“那太好了,我们能在元素界重逢了!”魔法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可是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令他几乎不解。“我的朋友,你为什么在哭?”

爆破专家几乎生气起来:“菲尔拉,你就要死了!”

“那又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的灵魂是不朽的,死亡不过是一段生命的开始和结束,我也只是比您先走了一步……很久以前,谢尔方斯说我有一场考试,考过我就将得到一切。但是我对考试不感兴趣,对一切也不感兴趣。如果这就是那场考试,我应该是输了!”他转转眼睛,感慨地望着将要倒塌的水晶苍穹,“快走吧,朋友。您还要去拯救世界呢!早晚一天,我们会在永恒的国度重逢。当然,记忆是易朽的,我不保证那时我还记得你。所以你最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每个去那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这段话几乎令爆破专家发狂。他已决定出卖一切,却唯独无法欺骗一个将死之人。即使这个人从不在乎他人的死,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他俯下身,说出了最后的自白。

“菲尔拉,我从来不是什么魔法师,也不想拯救世人。”他低低道,“我是出于卑劣的目的才那么做的。我一直在骗你。”

可魔法师全然没放在心上。到最后他也不会如爆破专家所愿。

“不,您当然是魔法师!您一直是!”他言辞激烈地反驳着,“您还记得吗?上帝赋予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灵光,只是被遮蔽了,隐没于灰土和尘埃中。他们沉湎于欲望和享乐太久,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天职。但您不一样。我第一次在地牢看见您时,就被您的灵光吸引。尽管您是在那样一个黑暗的地牢里,您还在坚持自己的研究!虽然我不明白您制造那些爆炸是为了什么……但它们是真正的魔法。那是您灵魂的火,它从您的内心一直烧到外部。所以我叫谢尔方斯把您招进来,做我的副手……不过我感觉您一直不太喜欢我!好了,朋友,带着魔法石快走吧,趁这儿还没有坍塌!”

爆破专家久久失语。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会来到宫殿的原因。这真相来的过于突兀,几乎让他忘了纠正魔法师对哲人石的用词。极度复杂的情绪涌上爆破专家的内心。这是一个多么真诚、多么热心的朋友啊……他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可他却讨厌他,甚至希望过他死。等他真的要死时,他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严重的罪过。

“我做不到的。”他低声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没有你的帮助,我一句话也解不开。”

你永远也不知道魔法师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能有这么多力气说话。“您可以的!”他果断地说着,几乎从地上坐起来,“那份文献只是钥匙,推门的人是您自己!您已经走完了前面十一步,只要再用一点力,您就可以打开那扇门!那句块石头为什么叫魔法石?它的本质是魔法。而所有魔法都是相通的!”

“那根本不是魔法!”他几乎发起火来了,“您还是不明白……”

“那当然是魔法。所有的创生和再造,最后一步都是注入灵魂……我知道您也从不在俗世使用魔法,但您可以违规的!”他狡黠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秘诀在于,魔法的本质不是创造,而是召唤!*哦,有人在叫我……”他再寻常不过地侧过了头,“那失陪啦!”

他死了。

火也在这时烧了起来。行宫支离破碎,水晶穹顶即将倾颓。大殿前热浪滚滚,四处都是血的腥臭和布料燃烧的糊味。大贤者谢尔方斯早已不见人影,宗教裁判所的神使也早已用神术跑路。他们在离开前点燃了夏季行宫储备的所有炸药。大殿被封锁了,农民们也不再关心黄金,他们怒骂着寻找出口。始终没有人来看爆破专家一眼。他穿着破烂的长袍,又完全是农民的长相,其它人只当他是在摸尸体。他久久坐在朋友冰凉的尸体前,几乎不可置信。他们一直在等待末日,现在末日真的来了。在一个时刻他决定报复宫殿,现在报复真的来了。可菲尔拉,菲尔拉啊……真金不怕火炼,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活下来。您却怎么死掉了呢?您是金的儿子,未来的哲学家国王,最高贵最伟大的魔法师……可您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死掉,我们这些粪土一样的人却还活着?这合理吗?……金之所以是金,在于它的稳定和不变,在于它是火中最后留下的东西……因此他们不是金,他们才是金……可说这些还有意义吗?火已经烧到这里来了!炼金术和魔法,粪土和黄金,地牢与行宫,傻瓜与智者,穷人与富人,贱民与贵族,木匠的儿子与国王的儿子……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在这审判的烈火前,他们是一样的……在那永恒的命运前,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上帝赋予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灵光……

墙体剧烈晃动,预先引燃的炸药开始引爆。在这片地动山摇中,爆破专家站起来。

……魔法的本质不是创造,而是召唤……

他孑然一身。没有武器、没有原料。没有文献、没有伙伴。什么都没有。

……那是灵魂的火……

他张开手。那里正躺着那块赤红色的、用布裹着的、不起眼的小石头。

历史见证了这场爆炸。夏季行宫被彻底夷为平地,超过一半的王室成员在烈火中身亡,超过三万人在肃清中被杀。此后国王的弟弟接任了王位。他彻底封锁了行宫的废墟,不许任何人出入。但行宫的传说从未消失。人们相传这并不是因为那沉痛的过往,而是先王的炼金原液获得了成功。他们如此描述那篇大地:所有的残垣断壁、所有的破铜烂铁,所有的桌子、椅子、财宝、粪土、贵族的尸体、农民的尸体……无论贵贱、无论大小,都被镀上了一层黄金。它们被凝固进了永恒的金属里,永远光辉,永远不朽。于是“原液”名声大振,远销海外,出口各国,至今也是本国支柱产业。

几年后,远离王城的小镇上来了一位手艺人。他的声音沙哑,浑身上下都裹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这儿安居,以制作和贩卖烟花为生,很快赢得了孩子们的喜爱。因为他那光怪陆离、如梦似幻的烟花,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为“魔法师”。 而末日至今也没有到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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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沙上建塔

上辈子杀过人这辈子做游戏#1

当时他刚刚大学毕业,得到第一份工作是建造一座沙塔。这座塔将由百分百的沙子构成,不参任何木材、钢筋和混凝土。它将以此作为特色,打造出一个5A级旅游景区。

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他小时候常常在海边游玩,长大后便考取了沙雕设计系。他拥有毕业证、从业资格证、还有十年如一日的实战经验。由百分百沙子构成的塔,本质与他儿时所堆那些沙雕并无不同。

带着对新工作的热情,他很快投入到沙塔的设计中。然而当他提交沙塔的示意图时,项目经理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将这个方案丢进了废纸篓。

“你这是沙雕,不是沙塔。”经理双手交握,语气严厉道,“我们要打造的是5A级旅游景点,不是小孩子在海边堆的沙雕,你明白吗?”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为自己不够了解项目需求感到羞愧。他提醒自己,这是一个商业项目,和学校里的那些艺术设计并不同。老板愿意雇用他这么一个新人,是对他能力的认可。哪怕为了回报这份恩情,他也势必要拿出自己的全部所学,证明他足以胜任这份工作。于是他转换思路,参考同类项目,力图输出一个面向市场的最优方案。尽管百分百沙子构成的塔尚未有过先例,但塔的成熟参考却有很多。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第二次提交了方案。经理对于他的风格改进给予了肯定,“只有一个问题。”经理长叹一声。他放下手中的图纸,皱纹爬上了他的眉心。“这还是沙雕,不是沙塔。”

他感到内疚,同时还有一丝迷惑。于是他小声询问,既然经理认可了塔的外观设计,那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经理敲打着图纸,说这是结构上的问题,与外形无关。这座塔纯粹是由沙子和粘合剂构成,其成品势必会是一座沙雕。于是他彻底陷入了迷惑。他回答,他接到的需求就是用纯沙做一座塔。既不能用钢筋铁板,也不能用水泥沥青。如果材料只有沙和粘合剂,那做什么都是沙雕。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称沙塔由什么构成并不是他关心的,那是建筑师的事。他关心的是项目的最终效果,即它必须是一个撑得起门面的核心景点。人们慕名前来,想看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沙塔,绝不是小孩在公园里随意堆出的沙雕。他委婉地提出,经理对于沙雕的看法已经过时了,沙雕也是可以恢弘大气,直冲云霄的。这话惹怒了经理,“我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教你们的,”经理说,“我也不关心您对沙雕有怎样特殊的情怀。我只知道我们是一个面向大众的商业项目……”经理的手背在身后,锐利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而大众对于沙雕的看法就是小孩子的玩具。您想想吧,如果大家知道这是一座沙雕,他们还会相信我们宣扬的设计感、品质感、十年打磨,匠心独创,相信我们营造的巴比伦风情和中产阶级精致生活幻觉,购买我们的配套房地产吗?不会,我们项目的格调注定不会高了!到时候连网红博主都不会来打卡,只有土味博主会来取景!!”他被这番话吓蒙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可是,用百分百沙构成的塔,本质就是一座沙雕呀。”他小声地说道,“不论您怎么包装这座塔,它的本质都是不会改变的。它永远都是沙雕。”经理被他这一番话气糊涂了,他啪地一声甩下图纸,警告他不要再偷换这些概念。他的需求明明白白,就是用沙子建一座塔。经验看来这也是可以做到的,那去做就是了,不要再扯什么沙雕了!!

于是他识相的闭嘴了。他知道,如果他再提沙雕,他就会被经理做成沙雕。但迷惑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非常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因为擅长沙雕艺术才被招录进来的。因为并不存在沙上建筑系,于是猎头都去最近似的沙雕设计系招人。面试时,老板是如此发问的:

“你喜欢沙雕吗?”

他回答:“我喜欢沙雕,我小时候就经常在公园里做沙雕。我想一直沙雕下去。”

“那就继续做你的沙雕。”老板颔首道,“如果你能做好沙雕,就能建好我们的沙塔。因为沙塔和沙雕的本质是一样的。”

既然老板也知道沙塔和沙雕的本质是一样的,那他为何不能说沙塔就是沙雕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企划叫做沙塔项目,不是沙雕项目?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它们的本质就是一样的啊!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二者有何区别,最后便把这归结为名词的区别。世界上的一切区别都是名词的区别。

最终,他提交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方案上去,只是这次并未给出沙塔的任何构成和所需材料。他发现了一桩铁律——只要他不写出沙塔的本质,就没有人会发现这本质是什么东西。经理确实没有发现。他对这张毫无落地实现环节的效果图十分满意,不光大发慈悲地表扬了他,还称自己反思了上次的言行:他当时的语气确实过激了一些。经理宽宏大量地表示,他理解他对于沙雕艺术的热爱,一旦沙塔修建起来,他便可以随自己喜好地在内部放置一些装饰性沙雕,增加景点的趣味性。这在他听来简直匪夷所思:他竟要用沙雕去装饰另一座沙雕。但他还是识相的接受了这份脱裤子放屁的美意,回去工作了。

很快,一座沙塔修建起来。在主建筑初具雏形后,配套的装修队也随之赶到。他们带来了佛像,带来了热狗摊,带来了用来许愿的乌龟和锦鲤,衣着暴露的异域风情美女,刚刚编造出来的名人轶事,还有拍照收费服务、纪念品超市和会自动散发卡片的小旅馆。万事俱备,只是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装修队发现他们无法进入沙塔。他们的神像只能待在外面,根本运不进去。装修队找到项目经理反映这个问题。项目经理要求施工队立马解决。施工队的队长,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指出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因为这座塔是由百分百的沙子构成。这注定了它不会拥有承重墙,天花板,和宽敞明亮的室内空间。里面只有沙子,仅此而已。装修队于是问,那这些漆纸、神像、烛台、香油和长明灯和收费拍照点要放在哪呢?还有这些咖啡厅、自动贩卖机、纪念品商店、语音导览前台又要放在哪呢?施工队长大笔一挥:我们会在沙塔旁边给它建个庙。于是装修队放心地走了,而他则感到事情不太对劲。他问施工队长,难道他是打算放弃沙塔的内部装修吗?施工队长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他问。

“我在设计时明明有预留室内空间!”他坚持道,“这座塔本来是镂空设计,虽然不能登顶,但内部是可以进入的。你们理应对沙塔进行室内装修,而不是砍掉它作为功能建筑的所有,在旁边建一座意义不明的庙!”

施工队队长掐灭烟头,“现在它不是镂空设计了。”他说。

他气不过,于是便去找项目经理评理。出乎他意料的是,经理同意了施工队的做法。他不禁大为震惊。——假如沙塔不能进入,那它便纯粹是一座雕像,一个真正的巨型沙雕。但经理只是告诉他,施工队有专业的考量,这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没有放弃。他问,沙塔是这个景区的核心景点,耗费投资的大头,精心打造的对象,怎么能如此简单地就放弃它的建筑功能性?经理没有言语,施工队队长则冷笑一声。“年轻人,你搞错了一件事。”他吐出一口烟,“那座塔根本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噱头而已。”

“什么叫它不重要?”他皱起眉头。

“我们只需要把它用作宣传,哄游客来到这里。”施工队队长笑笑,“至于塔装修如何,能否进入,谁会在意?”

“这难道不是欺诈吗?”他气愤道,“游客来到这里,却发现沙塔只是徒有其表,内在根本无法进入,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他们要看的是一座百分百纯沙的塔。我们已经给他们看到了这个百分百纯沙的塔。”队长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什么欺诈的?我们是服务业,不是艺术品展览会。只要他们在这个景区吃得好,玩得好,照片拍得好,他们又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挥了挥那只夹着烟的手,“——而且您也必须承认,沙塔的外部比内部重要的多。只有在外面,游客才拍得出具备辨识度的照片。而内部是哪座塔都大同小异的东西。”

他当然没有否认这点。“可难道内部空间就该被放弃吗!?”

“您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对方慢慢掐灭烟头,“游客只是需要一张照片。不在照片上的东西,等于不存在。”

他一时哑口无言。施工队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的塔只管把游客骗进来,而他们进来后,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了。”他说,“不然您指望用门票钱回本吗?那座塔什么都不是。真正赚钱的是热狗摊、农家乐、小旅馆、民俗表演剧场、理发店、按摩店、足浴店、玉器市场花卉市场和土特产批发市场。——就连许愿池里的乌龟,赚得都比您的塔多。”

“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收门票。”经理说。

“可你们甚至在巴比伦风格的塔旁边放灶王爷庙!”他忍无可忍道,“这像话吗??”

“这都是小问题。”队长不以为意,“您要有意见,我明天就把上帝给您请来。”

“这不是一个上帝的问题!”他大喊。

“那我们可以再请十个。”队长说,“反正都是一个村批发的。”

这场争论以上帝和灶王爷的同归于尽结束。由于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经理最终提议,立一尊投资人的塑像。这个方案很快在无人反对中一致通过,于是一尊投资人的大理石雕像很快送到,成为该景区的新任财神。

施工如期进行,很快,一座巨大的沙塔拔地而起。它的腰身不断拔高,而他的忧虑也与日俱增。每当他看到那纯沙砌成的庞大大物,都会被一种不受控制的隐秘恐惧攒紧心神。——这是一座真正的沙雕!它由百分百纯沙构成,没有地基、没有梁柱、没有承重墙、没有内部空间,不具备任何建筑功能,纯粹作为观赏存在。——这不是沙雕是什么呢?他不无痛苦地想,如果沙塔能够进入,他还能自欺欺人,将它看做沙上建筑。但施工队队长的阉割破坏了他的全部希望。这就是沙雕,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百分百沙雕。沙雕一天天长大,他的精神也一日日萎靡。夜里他也睡不好觉,因为经理的话像魔咒一边在他的耳边回响,“我们要打造的是5A级旅游景点,不是小孩子在海边堆的沙雕……”这让他战栗,让他震颤。游客看到这个沙雕会怎么想?老板看到这个沙雕会怎么想?投资人看到这个沙雕又会怎么想?他们项目的格调注定不会高了!也许明天,他就会被叫到办公室去,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这项目的本质就是沙雕啊!想到这里,他不禁窜起一股无名之火,为自己在假想中遭到的不公愤愤不平。他们凭什么开除他?他只是按需求做了而已!凭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新人,可以随意推出去背锅吗?……他下定决心,与其蒙受不白之冤,不如勇敢一点,自己开除自己,完成这大无畏的抗争。他满怀斗志地睡了,可等他次日醒来,一切依旧如常。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是一座沙雕。经理忙于处理事务,工程师们只讨论技术疑难。老板只关心项目进度,投资人尚未出面。于是他又陷入那种无边无尽的惶恐中,悬而未决的不安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沙雕不再是他所钟爱的沙雕,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终于,这种苦难迎来了终结:投资人即将前来观摩项目进度。工地上下都在为此奔波,他也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只要一闻到风声,就抢先递交辞呈,自己开除自己。验收日将近,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财神爷的准备。而风声也在这个时候刮了起来:

一场沙尘暴席卷了这个荒漠上的工地。次日他去上班时,高耸的沙雕已经荡然无存,地上只有满地黄沙。

他陷入了极大惊慌,同时还有一股暗暗的庆幸。沙雕已经消失,他的过错再无对症!但在这阴暗的短暂喜悦后,现实的阴影笼罩了他:现在要被开除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项目组。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被一场天灾化为乌有。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啊,这毕竟是一座纯沙砌成的塔!那它当然也会在大风中回归尘土了!

此前他拘泥于沙雕和沙塔的概念辩证,拘泥于纸上谈兵的造型设计,竟遗漏了这一基本常识。纯沙建筑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成功。他震惊,茫然,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老板和经理怎么会犯下如此重大的错误?这个错误是如此巨大,如此明显,以至于他下意识回避了它,因为它造成的损失过于毁灭,让人不愿细想。血液从他的脸上消失,年轻的建筑师感到手脚冰凉。解释只有一个: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天灾不过是提前东窗事发。老板想必已经跑路,而他将像新闻里常常报道的那样,成为天桥下讨薪民工的一员。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工地照常运转,施工队平静开始了重建。经理依然忙于事务,只是电话比平时多了些。老板在下午普通地出现,开了几场会,表扬了几个员工,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除了投资人的来访被电话取消,那场天灾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迷惑了。于是午休,他端着盘子坐在了施工队队长的旁边。“你难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压低声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却像没事人一样!”

施工队的队长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讥讽地勾起嘴角,“朋友,这是一座纯沙砌就的塔,那它当然也会在沙暴中回归尘土了!”

他震惊地看向对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

“大家都知道。”对方心不在焉道。

“老板也知道?资方也知道?”

“当然,”他笑笑,“谁都不是傻子。”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

“我不明白。”最后,他说,“你们明知道沙塔是不可能修起来的,为什么还要去修它?”

“这是我们的工作。”队长囫囵喝下一口粥,“修不修得起来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可老板和资方总得关心吧!”他激动道,“他们怎么会设立这么一个项目!?”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顿午饭算是凉了。“年轻人,我不能代表老板们的想法,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他放下筷子,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一个人,他想在沼泽里建城堡,因为从来没有人在沼泽里建城堡。他建的第一座城堡塌了,于是他修了第二座。他修的第二座城堡也塌了,于是他修了第三座。这让他濒临破产,但第四座城堡终于修起来了。于是他名扬四海,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沼泽城堡的人,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去参观。”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你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想吗?”

“我觉得他一开始就不该在沼泽上建城堡。”他皱起眉头,“这有违天理。”

“你和我年轻时的回答一样。”队长笑笑,“所以人家是老板,而你我还在打工。”

他一时无言。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根烟,“不错,这确实有违天理。三年后,那座城堡就彻底沉入了沼泽。”他缓缓吐息道,“但他已经赚到了足够的钱,可以再在沼泽上修100座城堡。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在沼泽上建城堡。沼泽已经挤不下了,于是人们来沙漠。人们在沙漠里修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但从没有人在沙漠里用沙子修一座塔。”他弹弹烟灰,“——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塔,因此我们要修这样的塔。”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塔,”他说,“是因为这样的塔是不可能存在的。”

“只要没有沙暴,它还是有可能存在的。”对方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能存在多久?”他说着,几乎要站起来了,“三个月吗?三天吗?三小时吗?”

“我们总是可以重建它的。”男人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空气一时无言。他凝视着对方脏污的衣领,思索着他说的所有话。一道灵光在他脑中闪过,一桩被人遗忘许久的线索突然获得了后文。于是他不可思议的开口了:

“……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无数次重建的准备,所以才砍掉沙塔的内部空间吗?”

对方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不,”他狡黠地说,“纯粹是你的设计太不切实际了。”

他沉默了。在知晓一切后,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去指责眼前的男人。那个一直困扰他的心结,此时也全然不重要了。既然这本就是一座不该存在的建筑,那它是沙塔还是沙雕,又有谁会在意呢?

于是他继续去做沙雕了。

装修队依然在进行他们的工作。反正这些配套设施,这些停车场、厕所、餐厅、寺庙、纪念品小商店、许愿池、音乐喷泉在哪个景区都是一样的。因此他们全然不在意沙塔进度,只是一心一意地工作着。装修队比任何人都牢牢把握了这个项目的本质:本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本质就和沙塔一样,是飘忽不定的速朽存在。唯有这些东西,这些观光缆车、同心锁桥、民俗表演剧场、姓名字画刻章、大师书法拍卖会、土特产批发市场、拍照收费项目,30块一碗的泡面是永恒的。他们是这一整个世界的全部,而沙塔,只是一个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的东西。

施工队也继续着他们的工作。沙塔一次次成形,又一次次消散。它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又在一夜之间归为虚无。不止一次地,他看向那栋庞然巨物,陷入漫长而无功的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西西弗斯面临的是永恒的惩罚。那惩罚不讲道理,为了惩罚而惩罚。可沙塔又算什么呢?它不是惩罚,是恩赐。多亏了沙塔是速朽的,不然我们早就失业了!因此我们必须感谢巨石,感谢天灾,感谢命运降下的恩典,跪在它的脚边摇尾乞怜。他缓缓将目光移开,看向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这个无数次重建沙塔的人又在想什么?他早已知晓了一切,为何还坚守在这个岗位上?他本可以放弃这座沙塔,离开这片荒漠,找一个踏实的、正常的工作!是什么让他默默忍受着这样的日子,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是他早已麻木不仁,还是他其实乐在其中?

无论对方能不能忍耐,他终归是忍不下去了。他找到经理,提出修改设计,让沙塔拥有一个坚实的地基。他提出,这不会破坏沙塔主体的纯洁性,但会让重建工作变得顺利不少。经理并不了解这些技术细节,于是让他直接去找队长本人交谈。男人听了他的来意,突然爆发出阵阵大笑。他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一个父亲对待儿子那样。他感到轻微的被冒犯,但并未真的生气,因为他的沙雕设计正是对方日复一日的痛苦来源,这种愧疚让他抬不起头。施工队队长收回手,并未像平时一样对他冷嘲热讽。他不无感慨地说道: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吗?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又一次让他感到迷惑。“为什么?这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男人并未解释,而是让他今天晚上到工地上来。他,尽管不解,终归还是点了点头。午夜时分,他如约而来,看见身穿工装的男人独自站立在沙塔前,手中夹着根烧至一半的香烟。

“挖吧。”他将一把铲子丢给他。

“什么?”他皱起眉头。

“你说呢?”男人嗤之以鼻,“当然是地。”

刚开始,他以为这是对方的蓄意报复。为了惩罚他设计出那座大型沙雕,他要让他亲手体验挖地基的滋味。他咬牙接受了这个惩罚,做好了一直挖下去的准备。但很快,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他不过只是铲了几下,就触到了大地的尽头。地表像薄纸一样被他铲破了,露出了白色的内芯。那内芯纯粹洁净、熠熠生辉、却缺乏实感,将他的目光钉死在原地。他呆住了,那浩瀚无边的白色似乎拥有某种魔力,要将每一个看客吸入其中。

施工队队长的声音悠悠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凡事总是要亲眼见证,才能相信。”

他回过神来,猛然放开了铲子,像被烫到一般逃离了那个空洞。“这是什么?”他大喊道,“我们的地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任何东西。”男人缓缓吐出一片烟雾,“这是虚无。”

他茫然了。

“我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实在,只有一层薄纸般的伪装,其下就是无尽虚空。”男人朝他走来。他捡起那把铲子,将它扶正。“我不知道这个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已经很多年了。在那之后,世界变得大有不同。我们失去了大地,也失去了大地的制约。我们开始在空中建城,冰上耕作,风中牧云,水上写字,沙上建塔。”他抬起头,仰视并无月光的暗夜。“所以你现在应当明白,为什么拥有地基是不可能的。”

“因为土壤,土壤已经决定了一切。在这片大地上建立的一切都将化为砂砾,对这片大地进行的所有挖掘都将通往虚无。”

他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战栗起来。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说,“大地不该是这样的啊!”

男人并未理会他的追问。他吐出一口烟,继续道:“我们脚下的土壤是贫瘠的、虚假的。它已不再含有任何养分。因此我们拼命修筑种种光怪陆离的建筑,创造种种夺人眼球的奇观,来掩饰这一彰然若揭的事实。既然猪在天上飞是正常的,西瓜长在树上是正常的,1+1=3是正常的,在沼泽上建城堡是正常的,那我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内在也是正常的,人类在虚无中生活也是正常的。这就是自然,是世界应有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他不可置信地喊道,“大地并不开始就是中空的,它也不该是中空的。这是每个人都知晓的常识啊!”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现在它不是了。”他说。

乌云一般浓郁的夜色笼罩着工地。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唯有那空洞散发出柔和的、迷人的白光。年轻的建筑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己挖出的那个洞穴,那薄薄的表层土壤,和内部无休无止的虚无。难道他真的一直就在这样的东西上生活?可这是违背天理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张薄纸上生活?这里没有养分、没有雨露、没有燃料。没有支持房屋的地基,没有连接彼此的桥梁,没有能想到的任何东西。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

他伸出手,触碰那抹明亮无边的白色。他的手消失了,好在他的胳膊尚有知觉,能将他的手拉回。于是他确认了,那里确实是一片连存在都会抹消的纯粹虚无。——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他喃喃着,徒劳地捞取那片虚空。“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他必须承认一件事。无论他脚下的土地是否有过坚实厚重的曾经,有过哺乳万物的过去,如今他都只能在在这张薄纸上生活。他无法抓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提起来,他无法脱离他脚踩的土地。年轻的建筑师跪下来,跌坐在那个空洞旁。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滴入那浩瀚无边的虚空,如水滴消失在海洋中。要多少人的眼泪才能填满这个空洞?答案是虚妄的。因为虚无并无实在,因此也不可能被填满。

他久久地坐着,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中年人始终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不住的啜泣。

“我不明白。”最终,他说,“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修建沙塔呢?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为什么到今天也无动于衷呢?”他断断续续、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道,“既然你知道这片大地已经无法再建成任何东西,一切都将通往虚无,为什么不阻止那可笑的、愚蠢的沙塔建设呢?”

男人并未言语。

他们这样沉默着。直到东方泛起白光,拂晓抹去暗夜,晨曦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中年人突然开口了:

“看,”他伸出一只手,“塔楼。”

年轻人抬起头。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凭空出现在远处的荒漠中。年轻人的瞳孔猛然放大。刹那间,他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神啊……天使啊……菩萨啊……圣诞老人啊……您为何会创造出这样的事物?您为何会被这样的事物创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思维解体了,散开了,奔向了那座日出之地的塔楼,在无边无尽的金光中遨游。世界上的一切美好尽归于此,人类想象的极限在此刻达到。侵略性的美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使他短暂丧失了语言功能。他无从用语言描述所见,因为在语言出现之前,这栋塔楼就存在了。在语言消亡后,它也仍将存在下去。它是永恒不灭的,因为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它是不可企及的,因为它只存在于蜃楼的倒影中。它是一切绚烂的化身,所有幻梦的集中。——这是他毕生所见的最完美的建筑。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中年人说。

年轻人侧过脸,看见蜃楼的金光也闪耀在中年人的眼中。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逐渐抚平,少年人的朝气重新出现在他未刮胡子的脸上。——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是这些人!追逐着幻梦来到了沙漠。是这些人!!在沼泽里修建了城堡,在空中搭建了楼阁,在沙上修筑了塔楼。是这些人!!引诱后面的所有人落入了陷阱,陷入了沼泽。他们是塞壬的歌声,伊甸园的禁果,潘多拉的魔盒。如果不是他们引路,后人永远不会深入旷野。如果不是他们造梦,后人本该早就发现虚无。一种最强烈的恶意涌过他的心头。他想要冲进那座完美的塔楼,折断它的塔尖,焚烧它的回廊,砸碎它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盏灯泡、每一尊雕像、让它再也不存在于世,不再蛊惑世人。他想呐喊、想呼喊、想诅咒那阴魂不散的蜃影。——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迟了。他已经见过它了!一旦见过这样的幻梦,便永远不可能忘记。此后他也将沦为它的奴隶,永远被束缚在这片旷野上。即使一时逃开,他的灵魂也会不断呼唤他回归,要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将那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带到世上…………

他感到一种致命的眩晕,怒火猛地从他的心底燃起。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随波逐流来到了这里。他从不想追逐什么幻梦,不想创造出世界上没有人见过的东西。是这些人带他走入了沙漠,是这些人怀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要在旷野中还原梦中所见的光景。然而人类本不该妄图创造奇迹,人类根本不该心怀梦想。世界被这些幻影污染,丧失原本的面貌。真实被遮蔽,淹没在泡沫和蜃影之中。若不是这些温和无害的幻梦,他们本可以脚踏实地的生活。

——可实地又在哪里呢?他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实在,每个人本就只能在各自的幻梦中生活。

金光依然闪烁在中年人的眼中。年轻人痛苦的闭上眼睛:沙塔建造者看见了塔楼的幻影,那些在冰上耕作,风中牧云,水上写字的人又看到了什么?他们心中是否也有浩瀚昂扬的梦想,目眩神迷的蜃景,足以让他们放弃心智,步入这旷野之中?尽管这一切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幻梦,并无实体的虚空?他们是狂徒,是朝圣者,亦或只是走得太远,不愿承认那是一片空无?

可人若不在幻梦中生存,又有哪里可去呢?那张薄纸般的地面吗?并无内在的空洞吗?如果没有这些温和无害的幻梦,人要如何在那一片荒芜中生存?……这并不是虚无有任何过错,而是人类没有资格承受虚无。

海市蜃楼静静地闪烁着。绚烂无比,璀璨至极。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于是它便像出现时一样消失了。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各自回去工作了。

二零二零年四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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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说要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但是看完了发现内容很少估计十分钟就讲完了,所以就准备放到之后做三卷本的《宗教思想史》的时候一起说吧。 **本期和站点名字呼应一下!

第九期我们的书是柏格森的《物质与记忆》。真的太好了!柏格森真的太好了!据说柏格森是德勒兹的圣父,柏格森就是这样的形象,温柔并强健。这次的开场白是我写完了笔记后重写的,因为第一遍看完心里有点没底,很多地方不是很懂,很多例子因为我的网哲水平理解起来很吃力,还有不少脑科学和精神病学的术语我也一窍不通,觉得最多看懂了三分之一不到,总之刚开始做这期节目的时候是比较低沉的。【你如果往下看笔记的话你能明显体会到语气的波动】但是当做笔记做到第三章,真正体会到了柏格森对记忆、行动、流的强无敌理解之后,我生理上感到快乐与充实——大脑连升好几级。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上次真正读这样的“哲学”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两年前读《判断力批判》?这本书就是形而上学,就是本体论,就是纯粹的哲学,纯粹的思想。读的时候真的体会到了思想的快乐……只有这样思想着的人才有资格提出Élan vital生命冲力吧?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德勒兹在所有人都要反对元叙事meta-narrative还说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形而上学家pure metaphysician了——如果能做这样的形而上学,那真的是太强壮和美丽了。感谢柏格森,感谢哲学!!!

《物质与记忆》1896年出版。节目中主要用的是英译本Zone Books的1991年版。勉强参考的中译本是译林出版社2011年肖聿译本。这个译本标题就不太对,叫《材料与记忆》。网评很差,的确有很多地方错翻,让人无法理解的是brain和mind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核心概念在中译本里竟然都译成了大脑,intensity和extensity一对反义词竟然都译成空间扩展性,这是怎么出版的?尽管英译本据说是柏格森亲自授权翻译的,但有一说一非常不好读,从句往往有半页纸那么长……经常让我觉得英语白学了。另外,我还参考了德勒兹的《柏格森主义》作为辅助理解。

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

导论

肯定精神spirit的真实性reality和物质matter的真实性reality,两者之间的关系由记忆确定。唯实论realism认为物质生产出我们的知觉perception,但是它自己的本质和我们的知觉没有关系。唯心论idealism认为物质没有真实性,只不过是我们的知觉的产物。这两者都走得太远了。柏格森认为,物质就是许多物像images的集合,它居于唯心论者所说的representation再现和唯实论者所说的thing物体之间。柏格森认为,这其实就是一种常识。如果你告诉一个不懂哲学的普通人柏克莱说的那种一个客体对象仅仅存在于心灵之中,他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肯定觉得这个客体对象应该是有真实性的,没有自己这个对象也会存在。但是如果你告诉这个人这个客体对象和你的知觉实际上完全不同,他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会觉得像颜色、硬度这些属性都是这个客体对象自己就有的。物像image就是一个独立于我们存在着的,提供着各种属性的的东西。

笛卡尔将物质放在了几何的广延性中extensity,人的心灵与其完全无关,人的心灵自由受到物理学威胁。柏克莱却将物质直接放进了人的心灵,自由得到了保障,但却不能解释物理学的成功。这两者都走太远了,我们需要回归常识。

柏格森认为我们不能满足一种身心平行论,即完全出于偶然巧合的平行关系,要好好解释心灵/精神和身体/物质的关系。柏格森认为,记忆,就是心灵和物质的结合部位。

我们的精神生活psychic life与我们对于生活life本身的注意力有关。我们的精神生活是这样一种状况,它是我们全部的个性personality,平时在不断地展开,但是它也可以被挤压,并且在挤压的时候是保持完整的,这个被挤压的时刻就是我们要在现实生活中作出行动的瞬间。我们所说的一些精神生活的扰动disturbance,一种向内的紊乱,一种个性的疾病,其实就是精神生活和现实生活的松绑,或者说是对于向外生活,即现实生活的注意力的减弱。

这本书是复杂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现实就是复杂的。柏格森提供给我们两个原则:1)在心理学的分析中我们必须考虑心灵功能的功利主义特点,这意味着心灵功能在本质上是朝向行动的;2)在行动中形成的习惯会上升到思辨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它们创造虚构的难题,形而上学必须以消除这种人为的晦涩为起点。

*

第一章:为了有意识呈现的物象选择;我们的身体意味着什么?我们的身体能做什么?Of The Selection of Images for Conscious Presentation. What our Body Means and Does.

当我们的感官向物象敞开的时候,我们就能感知它们;当我们的感官向物象关闭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感知它们。所有的物象都互相作用,并且遵循着一种恒常不变的自然法则,因此我们可以对它们的未来进行计算和预估。

这些物象里有一个和其它的都不同。这就是我们的身体。我们不仅仅从外部观察来通过知觉来了解它,我们也从内部通过情感affection来了解它。情感产生在“我从外部接受到一个刺激”与“我即将做出一个动作”之间。情感是一种行动的邀请,但是有时也是等待或者什么都不做的邀请。在行动正要开始但还没真正被执行的时候,我开始回忆,我将我的种种记忆进行比较,在记忆中我发现了一些与当前的感觉性sensibility相同的东西,这些东西通过感受sensation告诉我们一些普遍的危险性,一些预防措施。然后我将这一部分意识consciousness传输进入我之前的情感的部分。终于,我执行了行动,也就在这个时刻,之前的意识随着行动的自动化automatic展开而消退了。(18)

身体是一个行动的中心,它和物质世界中的其它物象类似,接受运动并且执行运动。身体周围的客体对象就像一面面镜子反映着我的身体可以施加在它们身上的种种行动。如果我们切断身体上的输入神经,物质世界还是那个物质世界,但是我们的知觉就完全消失了。我们的身体将无法再根据物质世界中的知觉作出行动。“我将物质matter称为物象的集合,将对于物质的知觉perception of matter称为这些物象所对应的一个特殊物象(即我的身体)能采取的最终行动。”(22)

有两个冲突的系统:一个系统叫做对于宇宙的知觉,在这系统里,有一切的物象,而其中我们的身体占据中心位置,这个特殊的物象像一个万花筒一样,它一动,一切都跟着改变了。另一个系统叫做宇宙,里面也有一切的物象,这些物象互相影响,可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物象占据了完全主导的地位。这两个系统如何共存?柏格森认为这就是实在论和唯心论、唯物论和唯灵论的核心冲突。

宇宙的系统是科学的系统,其中每一个物象拥有各自绝对的价值;对于宇宙的知觉的系统是意识的系统,所有的物象都依赖于一个中心物象,即我们的身体。柏格森认为,主观唯心论以第二个系统(知觉)为出发点试图推倒出第一个系统,唯物实在论以第一个系统(宇宙)为出发点试图推倒出第二个系统。【中译者注这里的唯物实在论其实是客观唯心论】

但是这两种推倒都是不可能成功的,除非用一些机械降神的方法,例子就是唯物论者的epiphenomenal consciousness。【这个epi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大概就是说心灵只是大脑的物理活动的一个副产品。托马斯·亨利·赫胥黎的例子就是心灵就像蒸汽火车的汽笛一样虽然存在但是对于开车没有任何作用。】

柏格森指出在这两个学说中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把“知觉”当作一种纯粹的思辨兴趣,是一种纯粹的知识。因而他们的讨论就是这种“知觉”知识和科学知识到底哪种更重要。是一种以知觉为主的,变化多端的万花筒知识,还是一种客观的、稳定的科学知识。两者都把知觉当作一种认识know。而柏格森指出知觉实际上与认识无关。

通过对于外部知觉进化的考察,从原核生物到高等脊椎动物,它们都能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脊髓和大脑的结构,即大脑的功能和骨髓系统的反射之间仅仅只有复杂程度上的区别,并没有性质的区别。“大脑仅仅是个类似于电传中心交换站的器官:其功能是让信号通过或延迟通过……对于接收到的运动,大脑似乎是分析器,对于执行的运动,它又像选择器。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功能就仅仅是传输和对运动的划分……与知识无关。”(31)【我不懂脑科学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神经系统仅仅在于接受刺激,并提供运动器官motor apparatus。“神经系统越发达,它与更加复杂的运动机制motor mechanism的联系点的数量就越多,距离就越远。通过这种方式,我们的行动范围扩大了。”(31)因此,我们的全部知觉,仅仅指向行动,而非知识。而知觉不断地扩大,将会导致一种不确定性的增加【行动选择增多了】。因此柏格森认为接下来我们需要证明的就是一种有意识的知觉conscious perception。

对于初级的有机体来说,对于它的接触必然引发刺激,并且其反应极快。“简要地说,被迫反应越是迅速,知觉就越是必定近似纯粹的接触。”(32)但是当知觉扩大、不确定性增加后,通过视觉和听觉,动物可以知觉更远的事物,更多的事物,不论是希望还是威胁,知觉的扩大延缓了它们做出行动的时机。因此可以说,它们的独立性增强了。因此我们得出了一条规律:“知觉估量着空间,在【知觉对空间的估量】这一尺度之下,行动估量着时间。”(32)【知觉提供了有关空间的信息,而这一信息允许行动的时间进行调整】

知觉往往都是和记忆混合在一起的。但是柏格森认为出于研究目的,我们先把这种混合的知觉-记忆放在一边,去研究一种仅仅面对现在的,排除记忆的,仅仅处理一件外部客体对象的知觉。这是一种非个体的知觉impersonal perception,这是我们一切知识的根源。“记忆有两个形式,一是使用回忆的斗篷覆盖直接知觉的核心,二是将一定数量的外部时刻收缩到一个内部时刻。”(34)但是在这里柏格森强调,出于研究目的,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一种纯粹知觉。这种知觉仅仅专注于现在,并且与物质有着最直接和即时immediate and instantaneous的接触。

【35-38非常迷……有一些光学的例子……个别地方能看懂,但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解释,所以也完全不知道怎么转述,核心观点大概是:知觉意味着孤立isolation,仅仅从物象中提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为了看得清晰不是一昧打强光,而是要适当打光使得客体对象的轮廓清晰。意识就意味着筛选/选择。大概是这样?】

接下来有一个蛮有意思的说法,但是也不是很能理解……知觉过程不是一个拍照的过程,即一些知觉器官给客体对象拍照,然后在大脑中冲洗出来。柏格森则认为事实上拍照这件事不需要知觉和大脑来做,所有的东西自己就在冲洗自己,比如莱布尼茨的单子,再比如法拉第的力线。但是这个照相模型可以进化:我们的‘不确定区域’让真实的行动real action穿过,把虚拟的行动virtual action留在这个区域里。总之,这是一种筛选。

【39-43又让我无从下手……之后又说了很多,核心思想就是:我们并不是在自己身上感知客体对象的,我们就是在客体对象身上感知它的;大脑自身是不可能凭空生产物象的;不存在没有客体对象的物象(传说中的画鬼难?)】

【46页开始清晰起来】研究婴儿的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对世界的再现representation一开始都是非个人的impersonal,只是随着成长,我们的身体才逐渐占据了一个中心的位置。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我们身边的其它物象都在变化,只有自己的身体不变,因此我们就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了其他物象可以参照的中心。【这里对自我意识的解释还蛮有意思的】于是我的身体逐渐变成了知觉的中心,我的个性变成了行动需要参考的存在。“如果我们像孩子一样从边缘走向中心,那么一切主题都变得清晰……相反,一切都变得晦涩,如果我们像理论家一样从中心走向边缘。”(47)【可以和欲望机器与主体的关系做对照组】不要从一个有意识的自我出发走向身体和其他身体,而是应该从物质世界出发并在其中区分与裁剪出一个行动中心。

【接下来又一头雾水,柏格森讲了三个从自我出发导致谬误的例子,三个我一个都理解不能……太惨了……第一次读没有什么负担,第二次读竟然读出了一种题干都理解不能的感觉……这几天晚上老是做噩梦回到初中考试,难道是因为这个?!】

情感affection是从物象中被激发的。之前有说过,知觉是从外部对身体的刺激,情感则是产生在身体里。柏格森认为我们在理解从知觉到情感的过渡之前要理解什么是痛苦。【接下来对痛苦的pseudo唯物主义解释非常提神醒脑】当一个外来物体触摸变形虫的任意部位的时候,它都会收缩身体。变形虫的身体上接收器和反应器是完全重合的。而当有机体开始变得复杂的时候,有机体的各个部分发展出分工。但是当各个部分独自面对着可能的威胁时,作为有机体的整体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运动/躲避,但是因为分工导致失去了运动/躲避的功能的那些部分就不可避免地遭受一种僵硬immobility。“任何痛苦都必然包含着一种努力,一种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努力。任何痛苦都是一种局部的努力,其无效性的原因就存在于这个局部中,因为有机体将其各个部分联合起来获得了仅仅作为整体移动的能力。”(56)【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但是我暂时不知道怎么吹】痛苦产生在有机体的有关部分排斥刺激而不是接受刺激的时候。知觉和情感的区分因此是性质上的。【这里的排斥让我想到了无器官身体;虽说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痛苦和情感在这里似乎变成了同义词,但是好像意义重大】

身体是一个行动中心,但是这个中心绝不是数学上的点。它是有内部的。它不仅仅对外部的行动作出反映,它还挣扎struggles,它吸收absorb这些行动的一部分。这种对行动的吸收就是情感的来源。“知觉度量着身体的反应能力;情感度量着身体的吸收能力。”(56)【这里也蛮有意思的,这个“内部”的说法,这个“吸收”的感觉,很特别】

我们对于外部客体对象的知觉标志着我们对这些对象可能采取的行动。我们与被知觉对象的距离则标志着紧迫性或时间的远近。所以说“我们对一个不同于我们的身体的对象的知觉(对象与我们之间存在一个间隔interval),表达的就是一个虚拟的行动a virtual action。”(57)这个间隔的减少意味着虚拟行动转向真实行动的倾向增加。当这个间隔变为零的时候,当被知觉对象和身体接触(合为一体)的时候,我们的身体也变成了被知觉对象,虚拟行动被真实行动取代了。这就是情感。因此虚拟行动就是在外部客体对象中显现的,而真实行动就是在身体自己的实体substance中显现的。不存在没有情感的知觉。情感是知觉的不纯粹部分。【虚拟总是在外部,只有内外贴合的时候才是真实的;这里理解所谓的间隔为零应该不仅仅指某种物理空间意义上的,所谓我们的身体也不应该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

再次强调一下,纯粹知觉是在外部知觉中存在的,情感也不是无中生有的,情感处于种种物象的包围中的特殊物象,即我们的身体/主体之中。

之前所说的知觉不断扩大导致行动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我们因此会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就来自于过去的经验,那些记忆中与当前情况类似的情况。“可以说,如果我们没有相等的、对应的有关过去的观点,我们就不可能有对于未来的把握;我们活动的突进留下了一个虚空,记忆便流进了这个虚空,因此,记忆就是意识领域内我们的意志的不确定性的回想indetermination of our will。”(65)柏格森认为现在我们可以在知觉中重新插入记忆了,这是为了理解意识和物体,身体和精神之间的接触。

记忆可以说是过去的物象,这些过去的物象持续地与我们现在的知觉混合在一起。回忆提供的经验好像比我们的直接知觉instantaneous intuition要有用的多,因为后者仅仅只是将回忆激活。【这里对直觉的表述相当模糊】“记忆一开始运作知觉就停止;我们在实践中估量现实性的程度是以有用性的程度为尺度的……”(66)

尽管记忆和知觉两者互相渗透,但是为了理解它们我们必须把两者彻底分开,要认识到记忆和知觉性质上的区别而不仅仅是程度上的区别。“如果我们仅仅使回忆成为一种被减弱的知觉,我们就误解了过去与现在的本质区别,我们就放弃了理解认知现象,或者更宽泛地说,无意识机制,的全部希望。”(67)

知觉的实现性actuality位于活动activity中,是在运动中,而不是在其强度intensity中。“过去仅仅是理念idea,而现在是理念运动ideo-motor。”(68)知觉与记忆从根本上是不同的,“事物的现实性并不是被建构的或者重构的,事物的现实性是被触摸,被渗透,被经历的……”(69)【这里说的很玄……请用直觉把握吧……】

柏格森试图取消物自体的神秘性:“在物质中存在着某种多于实际提供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与实际提供的东西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71)因此,对于物质的知觉和物质本身没有性质上的区别,只有程度上的区别。物质没有什么神秘的特性。比如我们的神经系统,可能有一些没被知觉到的物理特性,但是它的功能是不会改变的,即接受,抑制和传输运动。

*

第二章:图像的认知;记忆与大脑Of the Recognition of Images. Memory and The Brain

第一个假定:过去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存活:1)运动机制;2)独立的回忆。

第二个假定:对于一个现在的客体对象的认知收到这个对象的运动的影响,也受到主体作出的再现的影响。【前者对应运动机制,一种自动的习惯,后者对应主动回想】

“身体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边界,如同一个突出的端点,我们的过去持续不断地通过它走向未来。”(78)

第三个假定:我们通过难以察觉的阶段,从沿着时间进程串联起来的回忆抵达了表明其在空间中的新生或可能的行动的运动。大脑的病变可能会影响这些运动,但不会影响这些回忆。

一、有两种记忆的形式:

第一种是我在背一篇课文,我反复颠来倒去背,课文里的单词前前后后都联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最后背得很流利,每一次基本背得都一样。可以说这是一种习惯,来自不断地重复,所有的运动被储存在一种运动机制里了。这是一种与行动有关的记忆。它仅仅注意行动的功利性,排除与行动无关的多余部分。它并不向我们再现过去,它执行/表演acts过去。随着熟练度的增长,这种类似于习惯的记忆就会忘记时间,会变得越来越非个人化,越来越和过去的生活不相关联。

第二种是我开始回想我背这个课文的经历,有的时候我晚上背,有的时候我早上背,有的时候背不出,有的时候很顺利……每一次背的经历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背景。这种记忆不是习惯,因为每一次背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是生活中的一个事件,它身上背负着一个日期。这是经由想象呈现出来的一种再现。这种记忆叫做记忆-物象,“它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它把时间和地点保留给每一个事实和姿势。不顾及功利性或实际应用,它将过去仅仅以过去自身的本质必然性储存起来。”(81)

在生活中,我们的纯粹知觉占据上风,对于外部刺激的接受和运动的要求十分敏感,这个时候第一种记忆就会抑制第二种记忆,第一种记忆占据中心位置,而第二种记忆在边缘的晦暗区域中。但是有些时候,比如说在做梦的时候,外部刺激与运动反射的敏感度减弱,之前潜藏在晦暗区域中的第二种记忆就被突然照亮。【这里对做梦的解释也很不弗洛伊德,没有道德说教的意味。】

但是外部刺激和第二种记忆所提供的物象-记忆并不是完全冲突的,这些保存下来的物象可以起到训练运动机制的功能。【这里训练的说法是我自己概括的,85页柏格森的原文我觉得说的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意思是纯粹的运动机制其实是完全被动的,因为它完全依赖于外部客体对象给它的刺激。因此只有每一次接受到外部刺激的时候,它才能进行行动,或者说它需要等待一种偶然的事故,才能进行重复,继而形成习惯。所以说如果有经由保留下来的物象,就可以用它作为一种训练,去主动培养一种稳定的运动机制,一种习惯。所以说,背课文例子中的第一种记忆实际上已经不完全是纯粹的运动机制了,因为它不是被动养成的习惯,而是主动养成的习惯(当然也可能是家长逼迫)】

在与痴呆症患者进行交谈的时候,面对一些他们实际并不理解的问题的时候,他们有时也能做出流利且复杂的回答:因此语言在这里仅仅是作为一种反射,一种习惯,一种单纯的运动机制被触发的。

柏格森总结:“过去被以两种极端的形式储存起来了:一种是利用过去的运动机制;另一种是个人的记忆-物象,它勾勒出全部过去事件的轮廓、色彩和在时间里的位置。前者受自然的引导,后者则自我保存并走向相反的方向。前者被努力所征服,依赖于我们的意志;后者则是完全自主的spontaneous,对于物象的再生产即是变化莫测,与此同时又忠诚地对物象进行着保存。”(88)

要理解纯粹运动机制/知觉和纯粹记忆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考察认知recognition。

二、关于一般认知:记忆-物象与运动

首先存在着一种即时的认知instantaneous recognition。身体不需要借助记忆-物象就能进行认知。比如我来到一个新的城市,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散步,我将开动起我全部的知觉去感知这个城市,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身体的运动并不连贯。后来我在这个城市呆久了,我在散步的时候就不再怎么需要调动我的知觉了,我可以连贯地、自动地在城里运动了。在这两个端点之间,有一个中间状态,其中知觉一步一步被自动运动替代。因此柏格森得出结论,熟悉感即意味着一种越来越组织化、越来越成熟的运动反应。“在认知的根基上是运动秩序motor order的现象。”(93)柏格森的另外一个例子就是弹奏一首曲子,在一首曲子里,每一个音符都“虚拟地包含着整体”。

而当实际的印象和与其相对应的运动产生裂隙的时候,这时我们的个人化的、细节的记忆-物象就会涌入这个裂隙。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认知就是对于种种再现的选择,从过去的物象中选择出可以和现在情况匹配的那些插入我们的知觉并处理现在的问题。

关于运动机制的失效。有一种病症叫精神失明症。在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后,一位盲人是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但是精神失明症的患者是完全不能做到的,他们完全没有方向感。还有一种是单词失明症,他们无法流畅地抄写字母,但是他们能够听写或者自发书写。这是因为他们丧失的是对客体对象的视知觉,而这个视知觉中所必要的就是一种运动的倾向的知觉。【在听觉里患者保留着对运动的知觉,所以他能顺利听写。我们经常说盯着一个字看就不认识这个字了,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因为我们的认知是和运动分不开的】

在这种自动认知中,我们的运动扩展了我们的知觉是为了从中获得有用的效果,并且从而使我们从被知觉的客体对象中离开,朝向未来的动作。而在有关记忆-物象的认知中,我们却是被带回到了被知觉的客体对象之中,是一种注意的认知attentive recognition。这种认知不已立即起效的实际目的为目标,而是规律地从运动中标记出更多的特征。【尽管最后依然会落实到行动中】

三、从回忆到运动的渐进;认知和注意

在这样一种认知里,是知觉机械地决定了记忆还是记忆主动地与知觉相遇?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要首先面对大脑和记忆的关系。柏格森认为,大脑并不是记忆本身的条件。大脑不储存记忆。正如之前所说,大脑和一切神经系统仅仅处理的刺激和运动,只是一种运动机制。对大脑的损伤,它仅仅造成无法将记忆调动,无法将记忆变为实际actual,对大脑的损伤并不会毁灭记忆。

要理解知觉、注意和记忆的关系。一些观点中,注意attention就是将知觉变得更有强度intense,并且展开知觉的细节,是对一种智能状态intellectual state的放大。它也是一种智能内部的态度attitude(与外部刺激的强度也有关)。但是这个智能态度的概念非常模糊,有些心理学家就将其物质化,认为这个智能强度就是释放出来的某种大脑能量。柏格森认为需要对此仔细加以甄别。

注意看上去好像是消极的。“注意,意味着一个心灵的后退运动,其放弃了对于当前知觉的有用效果的追求,因此可以说注意首先就是一个对于运动的抑制。”(101)但是这种抑制仅仅是实际运动的准备工作,一些细微的运动会在暗中准备,并且勾勒被知觉的客体对象的轮廓。

因此可以说这里有一种双重运动。一是外部知觉在我们的身上直接激发一种运动(自动注意),二是我们的记忆将与外部客体对象相似的记忆-物象调动出来进行运动的准备(主动注意)。第二种运动中,对于记忆中记忆-物象的选择,就是模仿运动,“它延续了知觉,并为知觉和物象提供了一个共同的框架。”(102)【似懂非懂……大量近似概念在一起】

所以说,每一种注意性的attentive知觉【这里说的不是认知recognition,我觉得这里用词好像不是很严密,不过意思还是可以理解的】都涉及一种回顾reflection,我们会将一个创造出来的、与被知觉对象相同或类似的物象,并将它投射出去。柏格森说,在对知觉输出纤维的研究中已经证明了,除了把印象送到中枢的过程以外,还有一个反向过程,它把物象带回外周。【我们看到有些东西在运动的时候留下的所谓残影,就是我们自己投射的产物;包括网上之前有一段时间很火的全是错别字的文章我们也能看懂,这就是与被知觉对象(错别字)相似的物象被我们调动并投射了。】

因此,真正的注意性知觉是一个回路,一个连接着心灵和它的对象的回路。我们注意力的提升会将整个回路进行扩大。这里柏格森给了一个图片。O是被知觉的对象,A的回路就是最直接的知觉,然而随着智能的扩张,也就是记忆的不断深入,就有了B、C、D的更深刻具体的对于对象的认知。B’、C’、D’就是由这些不断扩展的深刻认知所反映出来的深层现实。

这个最大的圈也就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回忆。它是难以捉摸的,只是偶尔才会被物质化——这就是身体需要调动记忆进行行动的时刻。在这个时刻,最大的、个人回忆的源泉就开始收缩,逐渐脱离其个体性,最终不再能和当前的知觉分开,并且凝结成一个当前的行动。“发出行动就意味着让记忆收缩,或者说让它变细变锋利,使它对与实际经验来说就如同刀锋一样,以便记忆能插入它。”(106)

因此,柏格森告诉我们认为大脑损伤会导致记忆消失无法进行认知的说法并不精确,因为认知过程中涉及着两个机制,一是自动注意的感官运动机制,二是主动注意的想象性机制。大脑的损伤破坏的是这两个认知机制,而不是记忆本身。柏格森认为我们可以考察有关听觉的例子。“在对于词汇的听觉认知中:首先,有一种自动的感官运动过程,然后是一种积极的,离心的记忆物象的投射。”(109)

一、考虑听觉例子中涉及自动的感官运动过程

我们听两个外国人说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到达我的耳朵的是混乱的声音团块,我什么也分辨不出,分辨不出细微的音节,也不能重复他们的话。【这里柏格森强调的不是听懂他们的意思,而仅仅是你连重复他们的话都做不到。并且,如果你完全不能将混乱的声音团块分解为明确的音节和单词,你也根本谈不上理解、或者说记忆了】

连续的声音是如何被划分成单词和音节的?这个中间过程是什么?柏格森的回答是:通过运动的分解和重组。柏格森告诉我们想要学习一种新语言不能依靠记忆,而是要通过“把人声肌肉结构的运动趋势与听觉印象【即连续的声音】协调起来,并且完善听觉所伴随的运动。”(111)

【接下来这一部分很有趣】比如我们学习体操的时候,我们先是在旁边用眼睛看。这个视觉印象是一个连续的整体a continuous whole,但是我们想要模仿的体操动作实际上是一个由肌肉的收缩和张力构成的复合体compound。如果要重复这个体操动作,我们就要先将视觉印象的连续整体分解开来。因此,重复就是将之前卷起来的东西展开。!!!“我们可以说习惯就是由一种重复的努力形成的,这没错;但是如果说重复的结果总是再生产相同的东西,那么重复的用处是什么呢?重复的真正效果在与分解与再次组合**,因而诉诸身体的智能。每次新尝试都将原本相互渗透的运动分解开来;每次尝试都要求身体注意一些之前没有感知到的细节;它促使身体去分解和归类……”(111)只有在这个意义上,身体才能理解一个运动,并学会这个运动。【这里对重复的解释很精彩!】

因此听觉和说话也是一样的。你可以说你看“清楚”了一个体操,但你可能不能做出体操的动作。你可以说你听“清楚”了一段话,但你不一定能重复出来。因为这里的“清楚”只是眼睛或耳朵这一个部分的运动,但是做体操/说话牵扯到大量其他的身体部位的运动,你需要整个身体去理解才能完成这些动作。

这些重复与认知的内部运动就是主动注意的前奏。

二、完整的有意识认知:从运动过渡到记忆

柏格森首先提到了一种观点。这种观点认为对于声音的知觉带回了对于声音的回忆,而回忆则带回了相关的理念ideas【即意义】。这一连贯的传递好像证明了在大脑皮质范围内有一种听觉记忆。感官刺激可以唤醒这种听觉记忆,并激发出理念。

一个单词的听觉物象并不是很明确的。一个单词可以被各种各样不同的嗓音和音调说出。如果根据之前的那种说法,对声音的知觉对应一个回忆对应一个理念,那么是否不同的声音要对应的是不同的回忆并对应不同的理念呢?大脑中是不是要储存这所有不同的物象呢?另外,一个单词,只有在我们进行了抽象之后,它才能获得独立性。然而这种惰性的独立性怎么能和生活中各种活跃的、变化多端的声音结合呢?

柏格森要求我们体会一下我们在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听觉印象,让这些印象自己去寻找对应的物象。相反,我们主动采取某种部署disposition。柏格森用了一个非常奇妙的例子:讲话者的运动图表motor diagram(即讲话者发出声音的整体运动),就像是一个空的容器,决定了进入其中的流体(即之前所说我们主动采取的某种部署,某种思考)的形式。

“每一种语言,无论是精致的语言还是粗糙的语言,其能够表达的东西都远远少于需要被理解的事物。言语speech从本质上讲就是非连续性的,因为它是由单词的并列而组成的,言语仅仅是通过为数不多的路标加以指示。在运动着的思想中,这些路标设置在一些主要的地方。”(125)对于一个在讲话的人,我们必然是从思想出发,而不是从对方发出的语音物象verbal image出发去理解的,因为对方断裂的语音物象之间的沟壑是不可能由任何物象去填补的。这一沟壑只能由思想来填补。“物像是物,而思想是运动。”(125)【柏格森对语言的描述很特别……所以两个人交流其实是一个调饮料的过程?A对B说话:拿一个杯子(语言)里装一部分饮料(思想)递给B;B听A说话:往杯子(A的语言)里面倒一部分饮料(自己的思想),然后喝,看好喝不好喝决定是不是自己要再掏一个杯子装点别的给A。】

完整的知觉只有和记忆-物象结合起来的时候才能被定义。首先需要有注意,没有注意那么知觉中将只有被动的感觉的并列,并伴随着纯粹机械的反应。而记忆-物象如果仅仅保持纯粹记忆的话,它也是无力的。虚拟的记忆只用通过知觉对它的吸引才能变成实际的。记忆从当下的感觉中获取力量和生命。因此,知觉由两股流组成,一股向心的,来自外部客体对象的流,它带来消极知觉和机械反应;另一股离心的,来自纯粹记忆的流,它将记忆逐渐变成主动的知觉。

但是记忆到底是什么?如果大脑不是记忆的储藏室,记忆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外部刺激造成一系列基础感觉。这一系列感觉被一个感觉器官所接受,并被这个器官赋予一定的秩序,并在这个器官上共存。“这个器官完全是适应允许大量共同存在的刺激a plurality of simultaneous excitants而构造起来的,这些刺激通过在同一时刻在选定的表面分配自己,以一种特定的秩序和方式对这个器官施加影响。”(128)【非常像无器官身体的描述】这个器官像一个巨大的键盘,在这个键盘上外部对象可以同时演奏出包含上千个音符的一个和声。如果我们把引起刺激的外部对象和感觉器官拿掉,那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可以说琴弦还在,还保持着震动的能力,但是如果没有可以允许上千条琴弦同时被摁响的键盘,那么那个和声就不可能出现。柏格森认为,如果我们说有一种“物象区域region of image”的话,那就只能是这样一个键盘了。【柏格森这里的论述我其实并不是很理解,但是他给出的这个例子非常奇妙。在精神失聪症中,病患能够听到声音,但是无法理解声音。能够听到声音意味着那个感官器官的键盘存在着,而不能理解则意味着“缺少的是内部的键盘”(129)。所以这里就是两台对称的琴在配合练习。接下来一段论述非常怪,更怪的是,它怪中带着一种明晰……我们现在有两台对称的琴,一台琴很明确是接受外部对象刺激的感觉器官,另一台琴是很模糊的所谓内部的键盘,而这个内部的键盘要发出声音所需要的是一种虚拟对象virtual object,这个虚拟对象就是记忆。柏格森接下来这句话非常特别:“它们(指这个内部键盘)绝不是纯粹记忆,或者说虚拟对象的储存地,就像我们的感觉器官并不是真实对象的储存地。”(130)我觉得这里真是太古怪了,对于记忆我们太难太难摆脱储存的概念了,离开储存我几乎无法思考记忆。但是柏格森这里的隐喻力度太强了,记忆瞬间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储存的东西了,连“储存”到底意味着什么都被摇晃了:既然已经存在了,那么为什么要储存?所以记忆不是储存的问题,而是存在的问题?是存在形式的问题?记忆就是一种时间性存在?天……这个部分劲有点太大了……德勒兹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困扰我很久很久,“记忆自己保存自己”,我之前是完全不能体会,在这个对称练琴的隐喻里这个问题好像被解答了……并且这个琴太像无器官身体了】

*

第三章:物象的存活;记忆与心灵Of The Survival of Image. Memory and Mind.

柏格森又给了一幅图。在前两章中,我们区分出了三个过程:纯粹记忆、记忆-物象和知觉。实际上,这三者都是无法独立存在的。它们是连续的。我们只能做理论上的区分,并且这种理论上的区分是极其必要的。【看上去很矛盾,但是在柏格森哲学中,连续性恰恰意味着性质的改变。如果没有性质改变,那就不存在绵延,也就不存在时间了。】

柏格森要求进一步区分知觉和纯粹记忆的区别,以认识纯粹记忆的性质。

“现在”是什么呢?现在的现实性present reality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可以说有一种理想的现在,它是一个数学上的点,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将过去和未来分开的自身不可分割的极限。但是一个具体的、真正的、活生生的现在必定要占据一段绵延duration。这段绵延一半在过去里一半在未来里。“我称作‘我的现在’的精神状态,必须同时是对于直接过去immediate past的知觉和对直接未来immediate future的确认determination【或者说行动】。”(138)所以说,我的现在,在本质上是感觉-运动sensori-motor的。

位于已经影响了自己的物质和即将施加影响的物质之间,我的身体的现在就是一个行动中心,它就是我的生成becoming的实际状态actual state,我的绵延的一个增长的过程。“我们的身体占据了物质世界的中心,它在物质世界中直接感觉到了流flux,我们现在的实际性便位于其中。”(139)

纯粹记忆和实际感觉有着性质上的区别。“我的实际感觉在我的身体表面上占据一个确定的部分;纯粹记忆则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139)纯粹记忆只有在被实现为知觉/感觉的时候,才在身体上体现出来,但这个时候它就不再是纯粹记忆了,它完成了性质的转变。柏格森要求我们记住“从本质上说,感觉是广延性的extended和定位的localized,它是运动的源头。纯粹记忆则是非广延性的inextensive和无力量的powerless,和感觉的本质截然不同。”(140)

这个所谓的无力量性就是纯粹记忆保持潜在状态的理由。柏格森认为,我们的意识仅仅意味一种积极的状态,它决定着当下的行动和选择,但是它并不意味着存在。所以说无意识也是可以存在的,无意识就是惰性的意识,与现在脱节的意识,潜在的意识。

柏格森又给了一个图。直线AB包含了空间中所有的同时存在的客体对象,射线IC垂直于AB相交与点I,这条线上则是包含了我们在时间中的所有连续的回忆。点I作为两线交点,就是唯一一部分有意识的部分,其它所有的部分都是无意识。【因此有两种无意识,一种是空间性的客体无意识,一种是时间性的主体无意识】柏格森认为,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概念的关系被混淆,所以导致了大量混乱的概念。要将空间和时间彻底区分清楚: “空间保存着并置juxtaposed的无限的物体,时间则吞噬着一个个相互连续的状态。”(143)【这里柏格森的论述非常摇摆,我第二次读才发现,之前这段引文其实是他要反对的……柏格森说要区分时间空间,但是他接下来的论述却在建立时间和空间的相似性……为什么呢?】

空间是本身是静止的,无限敞开的。空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未来的图表diagram。【之前说过,随着知觉的扩大我们能够感知远处的对象,对此我们可以调整我们的行动,这就引入了时间。但是要注意,柏格森强调这里空间提供的仅仅是未来的图表,而不是未来本身】空间中必然有很多我们的身体感知不到的客体对象,这些客体对象附着在那些我们感知到的客体对象周围,这一关系可以类比记忆与我们的现在的关系,在其中无意识扮演了类似的功能。

我们对于存在的理解可以分为两个部分:1)在意识中的呈现presentation in consciousness;2)被呈现物的逻辑或因果联系。对于一个内部状态(即我们自己的状态)的存在的体验是这样的:我们完全能把握这种在意识中呈现的存在感【就像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那样明确】,但是我们很难说我们的过去完全决定了我们的未来,我们多多少少觉得我们的未来是开放的【根据常识】。而对于一个外部客体对象: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去计算他的一些逻辑或因果的状态,因为它是服从自然法则的,但是我们并不能在意识中明确把握它的存在,因为事实上还有大量我不能感知的东西在对这个客体对象施加影响,而我们即便可以完美地精确计算,但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全部地计算。因此,对于存在的理解是由这两部分混合组成的,我们绝对不可能认为物质客体与意识毫无关系。因此也不可能认为无意识与存在毫无关系。【无意识是自由的条件】我们可以说,我们的过去状态都是真实的存在,尽管是无意识的。

我们总是觉得物象是来自空间中的,我们总是在问记忆在哪里储存,好像有一个瓶子,我们可以把记忆-物象装进去。但是柏格森指出,事实上我们的行动总是向我们面前的空间【未来】开放而向我们身后的绵延【记忆】关闭【之前有说到记忆只有不断地收缩、丧失个人性之后才能变成知觉,从而最终变成行动】。我们对于记忆“储存”的要求完全是错乱的,因为记忆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而“储存”是一个空间的概念。“这个根本错觉其实就是:把我们在绵延中制作出来的即时片段instantaneous sections的形式,认为是绵延本身了。”(149)

过去就是拒绝继续存在的东西,那么它如何保存自身呢?柏格森反问:过去真的拒绝存在吗?或者说,过去仅仅是拒绝变得有用?现在并非“什么是what is”,现在乃“什么正在被制作what is being made”。如果把现在时刻present moment理解为之前所说的分割过去和未来的不可分割的极限的话,那么除了它以外,就没有任何所谓“是is”了。我们每次思考“现在”,这个“现在”就已经变成过去了。无论我们的知觉怎么自动、怎么立即产生,它都已经包含了无数个记忆的元素了,所以说,每一个知觉已经是记忆了。“从实践意义上说,我们只能感知过去,纯粹的现在是向未来入侵的一个不可见的过程。”(150)

在时间的每一瞬,意识都在照亮过去最近的直接部分immediate part,这个部分走向未来实现自己。意识仅仅在一些特别的状态中才去照亮那些遥远的部分,那些部分可能对我们的现在有用,而其它的部分则继续保持在黑暗之中。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基本法,这就是行动的法则。【这里太微妙了!我们总觉得记忆就像是电脑里的文件一样,我们可以从图形界面里直接调用。但是其实这总是一个寻找的过程。时间不可抑制的流动就是记忆的基本盘,记忆是一种消耗品。所谓的“储存”其实仅仅是不断地寻找的过程,就像在流水里抓鱼一样,去抓的鱼可能是相同品种的,但是它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个体。而且不存在你只抓一次鱼就可以满足一辈子的需求了,你必须持续地去抓鱼。“储存”其实就是“持续寻找”的一种说法罢了。读到这里我才真正意识到“流”这个概念在本体论意义上的强劲……】

之前有区分两种记忆。一种是非个人的、习惯性、运动驱使的,另一种是个人的记忆-物象。之前说到,知觉实际上已经是记忆了,所以这两种记忆其实是紧密结合的。我们的身体,其实就是一个物象,一个物象并不能储存别的物象,它仅仅是大量物象的其中一部分【是集的概念,“包含”比起“储存”是一个更精准的概念】。我们总是觉得大脑里储存着过去或现在的知觉,但是实际上是大脑被这些知觉所包含着【上头……】。

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物象,但是它的确是一个特别的物象,它是行动的中心,同时也是一个普遍生成的部分a section of the universal becoming。柏格森接下来给出了知名的圆锥图。平面P是我对宇宙的实际再现actual representation,圆锥体SAB的顶部S在平面P上接触并不断向前移动,不断地插入不断变化着的体验平面,底部AB则位于过去保持静止。点S就是我的现在,我的身体的物象所在的地方,它与宇宙的平面结合在一起,对这个平面接受并释放行动。“由习惯组织起来的感觉-运动系统构成的身体的记忆,就是以对过去真正的记忆为基础的准-即时记忆quasi-instantaneous memory。”(152)

所谓的平衡的心灵,就是将两种记忆调和地完美的行动者。在面对特定的情势时,他能够唤起与之相关的记忆,过滤掉所有多余的细节,将其有用的部分转变为知觉插入现在。低等动物对一切刺激都会做出反应,我们说冲动性的人也是这样。但是一个人如果仅仅沉醉于过去,那他就无法行动,他就是个做大头梦的人。两种极端情况之间,就是一种巧妙的记忆配置,它挑选有用的,排除多余的,这就是所谓的实际感practical sense。

小孩子的记忆力发育快,记忆力强,这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进行太多实际的行动,他们不需要大量的习惯性记忆,也就是第一种记忆来帮助他们应对生活里的种种实际问题。他们不需要筛选自己的记忆。而随着成长,他们开始需要筛选记忆,而这显得他的记忆力衰退了,但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两种记忆的配比发生了变化。

而在睡眠中,我们的运动神经松弛下来,第一种记忆被暂停了,因而第二种记忆恢复了其全部的活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梦境中会有很多过去的细节,在刚刚醒来的时候能够记得梦的部分,而彻底清醒后就完全忘记了。那些获救的溺水者或自杀未遂者所说在临死前的瞬间里自己的人生飞速掠过眼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个人如果只是做梦(第二种记忆),那么他就能看见过去经历中无限的细节,但他无法在生活中行动。一个人如果将这些记忆全部抛弃,他就会不断地在生活中自动地行动。前者永远不能超越个体,他无法发现任何事物之间的相似性。后者则被习惯驱动,他能发现各种情况中的相似性,但是他不能思考普遍性incapable of thinking universals,因为每一个普遍的理念都要求对于被记忆的物象的再现,他只能在普遍中移动。两个极端前者发现回忆中的差异,后者感知相似性。而只有两个极端的相遇我们才能够获得普遍理念。

普遍理念general ideas 也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柏格森说我们先要想办法搞清楚相似性resemblance和普遍性generality这两个概念。

【接下来的段落非常细腻,需要仔细体会】对于唯名论者,理念的统一仅仅就是符号的同一性。我们感知一个物体,然后给它一个单词,这个单词拥有一种官能能够将自己扩展到其他大量物体上【普遍理念是有一种延展性的extension】,这就是一个普遍理念的形成。但是为了让这个单词进行扩展,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物体之间先发现实际的相似性呢?概念论者因此从内涵intension出发:通过智能,我们可以将一个个体表面的统一分解成不同的性质,这些性质于是可以独立于个体成为一个共相的代表。共相在此不是实际地包含着种类繁多的对象,而是每一个对象都潜在地包含着种类繁多的共相。但是问题就是这些被抽象出来的个别性质,是如何又一次失去个别性成为共相的代表的?我们从雪中抽象了白,从百合花中抽象了白,雪白和百合花白是如何塑造出“白”这个共相的呢?所以说还是需要发现某种具有外延性的相似性吗?

柏格森认为唯名论和概念论都在一个圈里打转。这是因为两者共享一个前提:他们都是从个别对象的知觉开始的。唯名论将个体一个个列举出来提出共相,概念沦则将个体通过分析分解,但两者都是依靠被直接直觉感知到的个体的大量实在many realities given to immediate intuition。而柏格森则指出,我们真实的认知过程并不是从对个体的知觉开始,也不是从抽象的共相概念开始【唯实论】,我们恰恰是从一种中间知识,一种模糊的、关于相似性的感觉出发的。!!!“这种感觉位于被充分构思出来的普遍性和被清晰地知觉到的个体性中间……反思性的分析把这种感觉变成了普遍理念,分歧性discriminative的记忆则把这种感觉凝结为对个体的感知。”(158)

对于食草动物来说,知觉的纯粹功利性本源让它们并不会区分草的差异性。我们可以说,是普遍意义上的草吸引了食草动物。食草动物也许可以分辨不同的草场,但是这并不是知觉的必要部分。【前方高能!!!】柏格森认为,相似性,并不是被我们的某种心理活动所区分出来的,相似性客观地行动就像一种力acts objectively like a force,其激发出来的反应都是相同的,根据一种纯粹的物理法则起效。就像盐酸总是与碳酸钙发生反应,而不管碳酸钙是以粉笔的形式还是大理石的形式出现。我们不会说酸在粉笔和大理石中发现了共相。酸与碱的反应和植物丛土壤里吸收营养本质上没有区别,到动物,再到人,这就是一个简单直白的演进过程。“通过这个过程,物体和生命从自己的环境中捕捉那些吸引它们的东西,捕捉那些引起它们实际兴趣的东西,而无需作出任何努力去抽象,这只是因为:它们的环境的其余部分并不支持他们。这种仅仅是表面上不同的行动之后的反应的相似性就是人类意识发展出普遍理念的萌芽。”(159-160)

因此,当我们的心灵从对象的相似性中进行抽象的时候,这里的相似性并不是我们的意识普遍化出来的,我们是先用身体经验到了那种自动的、像力一样发挥作用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是一种客观的、生理学意义上的相似性。在体会到这种相似性之后,我们才通过思想制造【或者说复制出了一份】智能的相似性。并且思想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双重的运动,包括理解understanding和记忆两个部分,理解的部分便是从习惯的相似性中分解出了普遍性的理念,记忆的部分则是在抽象出来的相似性上嫁接差异性。因此,普遍性的理念实际上仅仅是一个习惯的发展形态,它是一个从运动领域走向思想的习惯。我们的理解“模仿”着自然的努力,自然构筑的种种运动机制可以以有限的方法应对无限的外部刺激,我们的理解也构筑了这样的运动机制,用有限的词汇应对无限的个体对象,这就是我们的言语系统。【我不知道该说啥……柏格森的论述总是这样,先是强调要区分,最后竟然神奇地全部连在了一起,你觉得有矛盾感,但是好像真的并不矛盾。那种矛盾感是一种理论意识,一种概念上的矛盾,而那种不矛盾则更是一种很自然的感受……比如说在这里,从物质到心灵不知怎么地竟然就连成了一片,但是给人感觉却非常新,没有浑水摸鱼,但是也非常对,好像我以前就知道的样子……】

因此心灵有着两种运作,一种是用来识别个体的,另一种用来建立共相。前者需要的是我们的记忆,从我们经验的起点展开,所形成的是较为稳定的物象;后者则无限制地不断进行,却永远达不到它的目标【建立共相】形成的是稍纵即逝的不稳固的再现【对于共相的再现】。“普遍理念的本质,就在于不断地在行动的平面和纯粹的记忆之间来回游走。”(161)【我们通常觉得记忆好像是不稳定的,共相这种抽象概念应该是稳定的。但是柏格森恰恰指出共相,或者说普遍理念,是不稳定的。普遍理念恰恰是没有固定本质的,普遍理念不是一种稳定的权威,普遍理念仅仅是一种行动必要的工具,是为了将被动转化为主动。】

我们有两种联想association的方法,一是根据相似性进行联想,二是根据前因后果这种contiguity毗连性进行联想。柏格森认为我们要考察到底是什么真正激发了我们进行联想。当一个知觉要求去寻找一个回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结合之前对相似性的解释,柏格森认为,我们的联想从来都不是从对两个独立的、自持的个体/物象开始的。我们首先是感知到了相似性,之后才从相似性中分离出了两个具有相似性的个体/物象。【主体是生产出来的】在感知毗连性的时候,我们也不是先感知到分别的前因或后果的,我们首先感知的是这个整体,之后才把前因和后果分了开来。【比如之前做体操的例子,我们先是捕捉到了一个整体,然后才把它拆解开来的】所以说,我们的心灵在面对大千世界的时候,首先做的事情并不是联想association,而是分解dissociation。因为在这之前,我们的自动知觉交给我们的是就已经是相似的感觉和整体的感觉了。而记忆最终又有汇聚在一起的趋势,这种趋势便来自于知觉在行动平面上的统一性要求。【这是行动要求的简化联想association of simplicity】

之前提到过,“我们的精神生活是这样一种状况,它是我们全部的个性personality,平时在不断地展开,但是它也可以被挤压,并且在挤压的时候是保持完整的,这个被挤压的时刻就是我们要在现实生活中作出行动的瞬间。”我们可以想象我们的过去就是星空,知觉试图唤起记忆的过程就像使用望远镜观星一样,模糊的星云被分解为星星。但是它不是被后期武断地添加上去的,它一直都在那里。这些星星也不是割裂的,望远镜中的它独立开来,但是它实际上依然构成星座,依然保持着我们记忆整体的完整性。【太妙了!】

收缩与膨胀这两种运动是生命的基本需要。让我们回到之前的那个圆锥体图上。在S点与P平面的交界处,这是我们行动的时刻,这个时候我们的知觉所联想的就是记忆中那些与当前知觉类似的部分,仅仅从中抽取有用的,可以作出有效反应的部分,排除一切其他多余的细节。在这里其实相似性和毗连性已经无法区分,这里的联想并不是为了思想,而仅仅是为了行动和生活,涉及到的就是对于记忆的简化,或者说对精神/心灵生活的简化/收缩,这一收缩是为了做出行动。

而在圆锥的AB面上,这里就是我们全部的精神/心灵生活。过去的一切细节都在上面展开,我们的意识将发现其中没有任何完全相同的东西。!!!但是,因为没有了现实必然性的要求,我们也发现其实我们也可以把任何东西都联系在一起,“因为毕竟一切的东西都彼此相似,一切东西都可以被联系在一起。”(168)【太细了……到这我真的有种大脑升级的感觉。看上去前后矛盾,但是其实真的就是特别精细。首先,“没有了现实必然性的要求”,这个表述的意思是——没有一个迫切的当下的知觉发出一个要求去寻找记忆中某一个具体的、有用的部分。因此我们的心灵暂时获得了自由,于是我们可以在记忆中游走,发现所有的记忆都有大大小小的不同,但是这些记忆毕竟都编制在一个织体(即“我”)的上面,所以这些记忆有着一个基本的相似性,被解放了的联想可以从一个“自由的”现在出发,自由地与各种记忆进行连接。】

“在圆锥体的AB底上,联想会激发任意的选择,而在S点上,联想则会激发不可避免的行动。”(168)但是我们一定要记住,在时间中不可能达到任意一种极端的状态。我们总是在两个极端中游走。我们的记忆负载着全部的过去,在面对当前状态的吁求的时候执行着两种同时进行的运动:1)翻译:通过或多或少的收缩,并不分割自己,将自己呈现给行动;2)旋转:将自己对现在有用的那一面转向当前。【从第一次读德勒兹的《柏格森主义》到现在两年了……我终于懂了旋转!旋转就是为了保持记忆的完整性。柏格森的隐喻用得真的是太细致了……天啊】

当我们听到一句外语的时候,会激发出两种相似性的联想,一种是这个语言的普遍用法,还有一种是这句话特殊的音调。这两种联想就对应着两种心灵的部署,两种记忆的张力。前者对应的是行动的要求,后者对应的是一种纯粹记忆,或者说记忆-物象。因此我们可以说在根据相似性而进行的联想有着各种不同的平面。而根据毗连性进行的联想也有众多不同的平面。当我们趋向于行动时,毗连性联想更多提供的是缺少细节的运动机制,当我们趋向于记忆时,毗连性联想更多提供的是我们的过去的生活的种种前后影像。这里柏格森强调,之所以要强调平面,是因为记忆绝对不是一个个独立分裂的原子。我们在过去中寻找回忆的时候并不是伸手到一个装满了记忆里的袋子去找。我们定位记忆是通过不断地扩展expansion,将回忆在一个不断扩大的表面上铺开,然后在其中进行分别。(171)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心灵和身体的关系。身体在生活中处理刺激并释放行动,身体将我们的心灵固定下来,并为它加上砝码。神经系统维持着身体感觉-运动的功能,保持身体对当前环境的适应力,让身体保持平衡。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了,我们可以说身体的注意力从生活中脱离了,这就是梦境和疯狂的状态。

梦境就是身体的感觉-运动的平衡功能不再限制心灵的注意力。疯狂也是类似的情况,有机体哪感觉-运动机制被扰乱了,精神“平衡”也随之紊乱,一种现实感减弱了。在精神分裂中,好像一部分的记忆从记忆中心分离了,记忆之间的联系紊乱了,并且很少有精神分裂病患的感觉-运动机制是“正常的、平衡的”。柏格森指出,这里的问题不是记忆被损害了,恰恰相反,损害的仅仅是感觉-运动机制,记忆,或者说心灵从现实生活的必要性中解放了,这才是疯狂和精神分裂的原因。大脑损伤仅仅是影响到了对于记忆的实际调用,如果记忆不再能够实现自身,它就变得“毫无力量”了,而在心理学意义上,没有力量就意味着无意识。因此,记忆,绝对不是一个大脑的功能,大脑仅仅是感觉和运动之间的中介,而在感觉和运动的集合体中,我们看到了精神生活的尖端。大脑仅仅能做到唤起有用的回忆,但与此同时,它也拒斥那些多余的回忆。记忆不存在于任何物质之中。但是,柏格森却祭出了拉崴松的一句神秘判断:“物质性导致了遗忘materiality begets oblivion”。【啊……我一窍不通法文……这本书在这里在176页,要是有懂法语的同学能看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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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物象的界定与固定;知觉与物质;灵魂与身体 The Delimiting and Fixing of Images. Perception and Matter. Soul and Body.

身体朝向行动,为了行动,身体限制着精神生活。它仅仅是一个选择器。它与智能无关。【D&G所说我们每个人都操弄着各式各样的小机器】知觉的功能,即度量能够施加在物体上的虚拟行动,仅仅是能够影响我们器官和引起我们的运动的客体对象有关。身体不储存记忆,它仅仅选择,选择对于行动有用的记忆。第二次选择(有了记忆之后的选择)比第一次选择(没有记忆之前的选择)要更少被限制,因为我们的记忆不断增长,有了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处理方式。【自由就是如此自然……】人比起动物负担着更多的记忆,人的心灵将他“记忆的总体压在一扇门上,而身体仅仅将这扇门半开:因此产生了幻想的游戏和想象力的杰作——这就是心灵和自然合作的自由。”(180)

柏格森接下来要开始处理灵魂和身体的结合问题。柏格森自信地说之前我们有了肯定的方法去界定了材料和精神,纯粹知觉与物质有关,而纯粹记忆则与精神有关。既然能做出肯定性的区分,那么两者的联合也可以被证明。

【这里有三个很接近的词:extended、extensity、extension。Extended我翻译为被扩展的,表现一种被给定的即成状态。Extensity我翻译为广延性。Extension我参考了豆瓣上一位友邻的翻译,他翻译为延展,与tension紧缩相对应,更多的是表现一种在意识中的,智能中的扩展的动作。】

灵魂和身体的问题的一切晦涩都由于两个对立:一是被延展的extended的与非延展的unextended之间的对立,二是质与量之间的对立。我们的心灵好像是一个纯粹的统一体,面对着本质上可以无限划分的物质。我们的知觉好像是由各种异质的性质组成的,但是被知觉的宇宙好像又是同质的,可以被计算的。一方面我们有着非广延性和性质,一方面我们又有广延性和数量。唯物论认为身体有着真正的创造力【广延性意义上的】,唯心论则认为智能才是真正有创造力的。但是柏格森指出,身体实际上仅仅是众多物象中的一个,并且理解力/智能并不创造,也不建构,智能仅仅是进行分别。【耶和华并没有创造一个民族,耶和华在人群中选中了以色列】看上去柏格森重新定义了二元论,并将双方都推向了极端,而正是这样,矛盾并不是被激化了,而是被分解了,纯粹知觉和纯粹记忆的理论将要调和被延展的和非延展的,质和量的区别。

通过对纯粹知觉的研究,我们发现了知觉并不是【唯心论所认为的】大脑活动的产物,知觉是由被知觉的客体对象引发的,知觉紧紧地与外部的客体对象联系在一起。物质的广延性material extensity因此不再是几何学意义上的广延性了,而是存在于我们的再现中的一种不可分的延展性extension。通过这个延展性,我们便能沟通被延展的extended与非延展的unextended。

通过对纯粹记忆的研究,我们则能解决质和量的对立。记忆完全不是物质的一部分,恰恰相反,物质与将物质把握的实际知觉,实际上总是占有着一定的绵延duration,所以说实际上物质才是记忆的一部分!【又有点上头……下面一段论述有点难,需要非常仔细地理解】我们知觉所感知到的异质的性质与科学所得出的可以计算的同质性的变化之间到底如何调和?柏格森认为,如果我们想要计算异质的东西,我们要做并不是把它变成纯粹的数量,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将它的异质性稀释到可以忽略就行了。如果说,具体的/实际的知觉,已经是一个由记忆参杂的综合了,因此是由无数的“纯粹知觉”拼凑而成的,那么我们知觉所感知到的性质的异质性,难道不就是由于它们在我们记忆中的收缩吗?如果说异质性是通过收缩来体现的,那么我们难道不能说客观变化【即可以被科学计算的变化】的同质性就是由于它们自然紧缩的松散吗the slackness of their natural tension?

【前方形而上学神奇糖果——强!强!!强!!!】柏格森认为要强调一下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纯粹直觉pure intuition。“纯粹直觉,不论是对外部的还是对内部的,都是对未分割的连续体的直觉。Pure intuition, external or internal, is that of an undivided continuity.”(183)但是实际上我们往往把这种连续体分割开来,比如说单词,比如说物体/客体对象。我们自己打破原初的直觉统一性,于是就觉得需要人为地在这些我们已经分开来的项之间建立新的联系。我们用一种虚假的、无生命力的统一性去替代了原初的、活生生的、拥有内部连续性的统一性。经验主义和独断论看似对立,但是它们的基础都是在已经被肢解了的连续性上建立的。经验主义更偏向于物质/客体对象,独断论则偏向于单词/概念/形式。经验主义好像意识到了我们人为制造的虚假性,但是它把注意力放在了项上,而不是连续性上。“经验主义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们给予经验过高的价值,而是在于他们用一种支离破碎的、为了语言和行动的便利所设计出来的一种经验代替了一种真正的经验,一种心灵直接与对象接触的经验。”(183)【!】如果说,形而上学仅仅是一种建构construction的话,那么总有几个形而上学体系是同样有说服力的,它们互相争辩,而最后做总结陈词的,就会是一种批判哲学,它将表明一切知识都是相对的,事物的终极本质是心灵所无法认识的。这就是普通的哲学思考的路径。我们用我们所认为的经验的砖块搭建一个大厦,直到最后发现这些哲学大厦的脆弱,然后放弃。但是,这里有一个点我们不曾质疑,那就是“经验”,如果我们追溯这个经验的源头,我们将发现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上,经验变成了人类的经验,经验转向了我们的功利性utility。“思辨理性的无力,就像康德所显示出来的那样,实际上就是一种智能的无力,这种智能被身体生活的特定必要性束缚,仅仅考虑那些人类将其拆解为为了满足自身需要的物质。因此我们的知识不在与我们心灵的基本结构有关,而仅仅和已经获得的、表层的习惯有关,与那些从我们初级需求和身体功能的偶然形式有关。”(184)为了与真实重新直接接触,我们必须放弃建立在这种经验之上的一切,重新恢复一种纯洁的直觉。【这一段对人类经验的弃绝真是又决绝又温柔,塞涅卡有一本文集标题叫《强者的温柔》,非常适合形容柏格森】

纯粹直觉的方法必然是困难的,因为它要求放弃大量的思维习惯甚至是知觉习惯,我们回到了那个经验的转折点上,在那个点上,我们从一束照亮了从直接事物the immediate到有用事物the useful的光线中受益,这是人类经验的路径,而我们现在要走向的却是另外一条由无数极小的元素构成的,黑暗之中的曲线。这个任务就是哲学家的任务。柏格森说这很像数学家,他们从微分开始确定一个函数。哲学研究的最后努力就是一个积分的工作。

《时间与自由意志》中,这个方法已经用来解决自由意识的问题了。决定论认为行动仅仅是元素机械组合的结果,而决定论的对手则认为自由决定是一种完全武断的命令,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创造。柏格森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把我们完全浸没在纯粹的绵延之中。在绵延之中,我们并不是创造出自由,自由不是一种自发性spontaneity,自由是一种感觉。即使我们的行动是可以解释的,但是这种解释只能是一种后验,将原初的不可分解的连续体拆解,这种解释是一种有用性的知识,是这种拆解让自由显得不自由了。【为什么折衷都能折衷地这么有力量?……】

接下来我们就要正式用纯粹直觉的方法来“建构”一种关于物质的理论了:

1)每一个运动,只要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它就是绝对不可分的

“这不是一个假设,这是一个事实,只是通常被假设掩盖起来了。”(188)我的手从A点移动到B,这个运动中包括两个东西,一个是我看见的物象,还有一个是我的行动。我的肌肉让我意识到了这个行动。这个从A到B的行动,就是运动本身。然而我的目光却把从A到B的这一段间隔看作一个线段,一个在空间里可以无限划分的东西。更精确地说,我的目光实际上也是一个运动,唯一可以被划分的,仅仅是那一条线段。被分割的,仅仅是线段,而不是运动。的确,手如果不经过一系列中间位置,就不可能从A到B,这些分割点的性质是停留halt,而运动的性质恰恰是经过pass。两者之间是有性质上的区别的。“当我看到移动的身体经过任何一个点的时候,我都会想象:这个身体可能会在这个点上停下来;即使它并没有停在这个点上,我还是往往会把它的移动看作一种停留,尽管每次停留都无限短暂,因为我至少必须还有时间去想象它;不过,它的停留只是我的想象,而这个移动的实体必须做的恰恰就是运动。”(189)运动是现实,而停留只能是想象,是一种后验的重构。“分割仅仅是我们想象力的工作……犹如刹那间照亮暴风雨夜的一道闪电。”(189)

这里就是我们对于真实运动的一种错觉。我们将运动跨越的空间分割了之后,便认为运动本身也是可以分割的。我们往往用道路代替旅行的运动,因为旅行的运动在道路上进行,我们竟然好像理所当然地就把道路和旅行的运动当作一样的东西了。但是一个过程,和一个物体,怎么可能一样呢?一段静止的道路,和一场运动的旅行,怎么可能一样呢?

我们企图划分运动,企图在绵延的进程中划分瞬间,就是这种错觉所带来的问题。芝诺悖论的根源也是这种错觉造成的。它们把时间和运动与描述时间和运动的线段看成了一回事。我们的日常语言总是把生成becoming当作一个物体thing,它并不关心运动的内在结构。芝诺对待运动就像工匠对待木头一样,工匠并不需要关心木头的分子结构,芝诺也并不理解运动的内在性质与日常语言之间的区别。

芝诺的第一个悖论是二分法问题。运动是不可能的,因为要向前走一米,就一定要经过半米,在这之前又要经过1/4米,空间是无限可分的,所以就有无限多的一半。但是只要是运动,它的性质恰恰就是“经过”。并不是先有了一米,运动去填补这个一米的,恰恰是先有了运动,才有了一米。第二、三、四个悖论也都是同样的问题,芝诺悖论恰恰就是在于他用一种想象出来的停止,并在想象中去阻止了运动,而并不是真实运动本身是不可能。芝诺指出的矛盾与运动本身没有关系,这些矛盾仅仅是心灵所重构出来的僵死、人造运动自身的问题。

2)存在真实的运动

数学家在参照系中描述运动。如果说运动仅仅是距离的变化,那么这个运动的物体的运动与否就要根据它所参照的点来决定了,因此就不存在绝对的运动。

但是这仅仅能说明,只有对于几何学家来说,一切运动才是相对的:“我们的数学符号中,没有一种能表示这样的事实:正是运动实体在运动,而不是它的参照轴或者参照点在运动。”(194)符号,总是意味着尺度,也只能表示距离。没有人会否认运动的存在,如果没有真实的运动,如果一切都是只是相对的话,我们自身对运动的意识就毫无意义了。在和笛卡尔有关运动的相对性的争论中,亨利·摩尔这样说道:“当我安静地坐着的时候,一个人走了一千步。他疲惫不堪,满脸通红。毫无疑问,他在运动,静止的是我。”(194)

运动本身就是绝对的,运动远不仅仅是物体在空间中的移动。要从运动中提取本质的运动性。运动的真实性体现在状态或者性质的改变。当我运动的时候,我的肌肉产生了感觉,这种感觉和之前的没有感觉就是状态和性质的改变,这就是运动真实性的体现。当我看到太阳逐渐升起,天逐渐由黑变亮,这就是运动真实性的体现。如果我们要观察外部客体对象在空间中的运动,并且进行区分到底什么在移动什么不在移动,在我们发现我们即将陷入运动相对性的问题之中时,我们要意识到,客体对象本身就已经是我们对原初的连续性进行分割后的产物了,这种相对性已经是被建构起来的,因此我们的问题不应该是“这些物质的部分的位置改变是如何产生的?”而应该是“这个整体是如何被【内部的位置改变】影响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问出真正关于绝对运动的问题。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命题:

3)一切将物质分割为轮廓绝对明确的独立实体的划分都是人为的划分

我们的视觉,我们的触觉都直白明确的告诉我们:我们被给予的世界就是一个运动着的连续体,在其中一切保持着在改变的状态。那么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将永恒permanence改变change区分开来?并用独立的实体去代表永恒,用空间中的同质移动去代表改变?我们的直接直觉没有告诉我们这两者是不同的,这也不是科学的目标,因为科学的目标恰恰是建立一种人造的连续性。意识中最直接的数据和科学最遥远的目标都肯定着一种连续性。那么这种无法抑制的趋势,即要把物质宇宙划分成非连续性的,由各种拥有明确轮廓、在空间中更改位置的独立实体组成的东西的趋势,到底是来源于何处?

柏格森的答案是生命。生命的必然性,行动的必然性。“被赋予个体意识的、在行动中自我展现的力量”要求从宇宙的连续体中分离出自己的身体。而一旦自己的身体被分离出来,这具身体就被各种需求驱动,开始在宇宙的连续体中分离其它的身体。对于最低等的生命,对于营养的需求便驱使着他去分离出那些可以作为食物的身体,这个食物的身体于是就变成了它的被感知对象。食物并不是唯一的需求,不同的群体有着不太一样的需求,因此它们不断地对宇宙的原初连续体进行不断地分离。柏格森给活着living下了一个定义:“同从可感知的现实【即宇宙的连续体】中切割出来的一些部分建立起特殊的关系——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活着。”(198)【!】

但是这种区分最终依然只是在满足于我们的基本生活需要,并不能为我们带来对于事物更深入的知识。这种区分仅仅为我们带来的是有用的行动,而不是纯粹的知识。我们并不能用粒子来解释物质的简单特性,物理学家眼中原子的物质性逐渐消散。我们之前为什么把原子设想为固体的小颗粒呢?这只不过是因为这是我们实际日常生活的习惯和必然性的需要。科学发现告诉我们,原子之间存在着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不再是物质,而是力force。这些线越来越细微,最后成为非物质。但是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一些物质的物象呢?这仅仅是为了保存生命,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日常经验中做出区分,区分出被动的事物和在空间中受这些事物影响的行动。科学对力和物质的理解已经进入了全新阶段,力越来越物质化,而原子则越来越理念化。法拉第认为原子是力的中心,这一说法的意思仅仅是:“原子的个体性是辐射在空间中无定的力线所决定的。”我们的科学研究越是接近物质的终极元素,就越能发现非连续性的消失。这也是我们的直接直觉告诉我们的。

科学家通过各种符号来阐释自己的计算。哲学家则会问为什么一些符号比另外一些符号更好?容许更深入的研究?通过使用一些新符号,我们能否回到那个经验的转折点上?柏格森认为一套趁手的工具已经出现了,在具体的广延性concrete extensity中,弥漫着变动性modification、干扰性perturbations,张力tension和能量energy的变化。当我们使用这些符号来研究运动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地直接接触到现实。

4)真实运动是状态state的转变,而不是物体thing的转变。

性质/感觉是异质性的,而运动是同质性的。感觉是不能度量、不能划分的【“你妈和你女友掉水里你救哪个”的问题为什么招人烦,就是因为感觉是不能划分的,但是有人逼着你划分】,运动则是可以划分的,可以通过方向和速度来计算。一个运动的空间世界,一个感觉的意识世界,这两个世界是否能够沟通?柏格森认为,问题不在于取消性质和数量之间的差别,而在于发现性质之中的数量和数量之中的性质。“真实的运动是否仅仅呈现为数量的差别?或者说,其实性质本身在内部震动,为了自己的存在用无数的瞬间来计数时间呢?”(202)机械学研究的运动仅仅是一种抽象符号,而不是真正的运动。真正的运动是占据一定绵延的不可分割物。而这和我们的自身意识感觉的不可划分性是类似的。两种被感知的截然不同的颜色,他们之间的差别主要来自一段极其狭窄的绵延(这段狭窄的绵延吸收了一个瞬间中发生的不可计数的震动),而如果我们稀释这个绵延,用较缓慢的绵延去感知这两个颜色,我们难道不就能看到两个颜色之间连续的变化吗?认为感觉和运动是完全异质、无法沟通的思想是自乱阵脚的,这意味着预设了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一个现实的外部世界与我们知觉的内部世界。因为完全异质无法沟通,因此我们的感觉对外部世界的运动仅仅能进行一种极其别扭的、没有实际接触的复制——异质性的前提却导致了同质性的结局。【这个例子很好,按照那种泾渭分明的、静止的异质-同质划分显示出的别扭非常突出。同质性和异质性必须在运动中互相转换的,只有这种情况下异质性才是真正的异质性,而同质性则进化为了容贯性consistency】

运动不仅仅是在外部广延空间中进行的,运动首先是一种震动,是在性质的内部的运动,无限的多样性被收缩进了一个绵延,这个狭窄的绵延拒绝划分。【绵延的收缩就是个体性?】

只要我们涉及了空间,那么我们就能无限划分,但是这种空间仅仅是一种抽象,而这种抽象空间归根结底仅仅是一种拥有无限可划分性的心灵图表mental diagram。而绵延则是不可划分的。【207页对绵延不可划分性的论述论述我没看懂】

绵延有多种多样的节奏,或快或慢,标志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放松。但是在平时让我们去体会这种不一样的绵延好像是很难的,因为我们已经习惯用一种同质性的时间去替代真正的绵延了。但是实际上我们经常体验,比如说在做梦的时候,很短的时间内好像度过了很久。对于一些收缩程度高于我们的绵延,全部的历史都能收缩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内。“简而言之,知觉就是把一个无限稀释存在的漫长时期浓缩成一个具有更多分化契机moment的更强力的生命,这就是对于一段漫长历史的总结。去感知就意味着去固定immobilize。”(208)【这一段有一些难懂。关于不同节奏的绵延,我之前上一节关于德勒兹的课,一位叫做帕特里克的老师给过一个特别的例子。什么叫做体会不一样的绵延?你坐在一张凳子上,这个时候你体会的就是凳子的绵延,它很慢,慢到你不会担心坐空,这是一种很可靠的绵延。你把手往空中挥舞,你体会的就是天空的绵延,它很快,快到你几乎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天空的生成速度将存在远远甩在了后面。我觉得这个例子太唯物了……】

知觉,就是收缩进我的绵延中的一个契机moment。【这里我用契机,参照的是康德的审美四契机。我觉得这里契机比瞬间好,因为之前总是说绵延不可分,我觉得这里比起一个瞬间,强调的更是绵延中的一种异质性。】我的绵延中有不可计数的大量契机。如果我的意识被消除了,那么这个物质宇宙并不会消失,消失了的仅仅是我的绵延,而其它事物的绵延只会缩回自身。

知觉一个对象,一个物象的生产,都是对于一个运动着的连续体的固定,或者说对于一个独特绵延的固定。一个跑步的人,我们将他知觉,我们将他固定成一个物象,但是这个物象是建立在其内部无数的重复和演变之上的。物象仅仅是一种表面上的静止,而在这个表面静止的内部则是无数的内部震动。

从一定意义上说,世界上没有任何相同的东西,人和人,树与树,石头与石头都各不相同。但是,不相同并不意味着它们之间的绝对独立,在个体之间总是有着一种难以感知的渐变gradation。【D&G的生成系列】是我们的知觉出于实际生活的需要,才对原初的连续性进行了分割。为了进行分割,我们在连续的性质或者说具体的广延性的下方,铺设了一个网,这张网就是同质性空间,提供无限可分割性的图表。操弄着这张网,我们不断地处理着生活的现在。这就是物质的基本法,一种必然性的表达。如果说在行动中是有自由的,那么这种行动仅仅属于这种存在,即可以将自己存在与生成连接在一起,通过将生成变成独特的契机,将物质凝缩成一个反射运动movement of reaction,而这个运动将穿过自然必然性的网。绵延的的张弛就表达了生命的强度,它们决定着知觉能力的强弱和自由的尺度。行动越独立与周围的物质,他们就越自由,他们就越不受物质之流的特定节奏的统治。

同质时空并不是我们官能的基本条件也不是事物的真正性质。它仅仅是一种抽象形式,具备固定化和区分的双重功能,而我们利用它们开展我们的行动,并带来真正的改变。【这里有一个转折,虽然同质时空切断了原初的连续性,但是也正是它们使我们可以进行真正的改变……】我们必须认识到,同质时空并不是为了思辨speculation而建立起来的(像独断论和康德那样),同质时空恰恰是为了生命vitality建立起来的。在独断论和批判哲学之间有第三条道路,这就是把同质时空仅仅当作划分和固定化的手段引入真实之中,其朝向行动而非知识。真正的困难并不在于描述绵延与广延性,因为这两者我们都能直接把握,真正的困难恰恰在于同质时空建构中的一些思路混乱。

实在论和唯心论两者都接受一种双重推论:不同的性质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广延性和纯粹性质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柏格森则指出,在不同性质之间有着共同的东西,即它们共享着广延性extensity。

知觉之间不存在连续性的说法可以体现在这样一种认识上:视觉与触觉是完全两种不可沟通的异质的知觉。但是知觉并不仅仅是我们身体里某一个单一器官上发生的事情,知觉首先就是与一个被知觉外部客体对象所建立起来的,在知觉和被知觉的对象之间有着非常自然的连续性整体,这就是基本的广延性的体现。我们看见一个对象,那么这个对象、视网膜、神经、大脑都非常自然地构成了一个整体。我们摸到了一个对象,那么这个对象、手部皮肤、神经、大脑也非常自然地构成了一个整体。因此,对这个对象的两种知觉的连接并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那个对象上,通过对象的广延性,我们的两种异质的知觉也被非常自然地连接了起来。【212-217页。这里柏格森的论述比较繁琐,涉及到英国唯心论的触觉理论。我自己发挥了一下总结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并不是在空间里发现了具体的广延性的(这种广延性体现着多样的可被感知的性质),我们恰恰是把一种抽象的空间塞入了广延性之中。【!!!】“空间不是布置真实运动的场地,恰恰相反,是真实运动将空间布置在了自己的下方。”(217)运动/同质性与感觉/性质/异质性从来不是冲突的,它们通过广延性相互渗透。我们总是把运动封闭在空间里,把感觉封闭在意识里,这样这两个系列就变成平行的,两者之间仅仅有一种神秘的对应关系。但是那个运动所在的空间仅仅是抽象的空间,与真实的运动无关。感觉也从来不在意识中封闭,它必然与外部的客体对象连接,并加入一种真实的运动。直面现实,我们就能发现,在知觉和被知觉的事物之间,在性质和运动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跨越的障碍。

本章总结:

知觉的根源在心灵之外,在外部的客体对象之中。纯粹知觉是客观的。但是具体知觉必然和记忆混合在一起,而记忆则会为知觉带来主观性/主体性,这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将大量不同的契机全部凝缩进了一个单一的直觉中。

我们的知觉看似有着划分的作用,就像物质看似可以划分一样,但是这仅仅是知觉倾向有用行动,倾向实际生活的那一部分。同质时空不是一种现实,而是一种虚构,它并不是横亘在知觉和物质之间的障碍,而仅仅是一张实用的网,铺设在了物质的下面。而当知觉倾向于真实的、纯粹的现实性时,我们就会发现知觉和被知觉的对象实际依然连接在一起。我们恢复了具体广延性的天然的连续性和不可分割性。

身体和灵魂的结合是非常自然的。如果两者无法结合,那仅仅是在哲学上没有认识到具体广延性与抽象空间的差异,把身体当作仅仅属于抽象空间的产物,而非属于具体广延性的东西。并且,漫溢在整个世界中的那种难以感知的渐变gradation被忽视了。当我们倾向于实际行动时,我们的心灵状态则倾向于extension扩展,而这种扩展与灵魂soul的结合毫无问题。精神spirit虽说和物质完全不同,但是它们并不冲突,因为精神就是记忆。当我们停止实际行动时,我们的心灵状态就倾向于tension紧缩【这里不是记忆的收缩contraction,这里强调的是一种心灵状态的转向,从物质的广延性转向精神的内涵性】,把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收缩在一起以便更好地朝向未来的行动,因为行动就是身体和灵魂结合的最终目的。理解身体和灵魂的结合,因此不能用空间的术语,而必须加入真正时间的维度。【太感人了……读到这里,我感觉到灵魂的存在了literally……非常具体,非常自然,能感到灵魂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强力吗?九年义务的唯物主义教育在此彻底失败,太low】

普通二元论的问题就在于它把空间作为出发点。它把物质放在空间中,把感觉放在意识中。然后设置一种身心平行或者前定和谐的概念来解决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是普通二元论的二元根本不彻底,没有二元到根基:它把空间-时间这对基本二元中的时间维度彻底遗忘了。柏格森的二元论则从纯粹知觉出发,通过天然的具体广延性打通了主体和对象,并发现了物质和精神的两种绵延:对于物质的绵延进行分析,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接一个无限接续的契机,而这些契机之间我们能进行推导,每一个契机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是同质的;而对于精神,在知觉中体现为记忆,不断地将过去延伸进入现在,表现为一种过程,一种真正的异质性进化。

这么说,精神因此好像又是在空间之外,而物质在空间之内。但是事实上精神通过连接绵延中的契机与物质接触,并也通过这个行动将自己与物质区分了开来,我们是否可以说精神实际上也是行动呢?这种行动与有用性行动不同,它拥有理性,能够反思。生命强度与绵延张力的增长,对外就表现在更强的感觉-运动系统。感觉-运动系统的增强体现在机体具备越来越丰富的运动机制,可以精确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但这仅仅是外部的现象,这一现象体现着一个生命体对于物质有着越来越大的独立性,这就是“独立”的物质性象征。这个生命体从物质流的节奏中解放出来,它对它的过去有着越来越深刻的把握,而这是为了能更加深远地影响未来——这也就是记忆的象征。“因此,在原初物质和能够反思的心灵之间,存在着所有可能的记忆,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是一样的,存在着所有程度的自由。”(222)【这里要注意,柏格森最后让精神也变成了一个行动。华莱士·史蒂文斯:“诗歌,心智在行动The poem of the act of the mind”(《现代诗》)】

那么我们是否能在物质和最低程度的自由/记忆之间做出一个不可消除的区分呢?柏格森说,既然我们已经讲了这么多纯粹知觉了,那就让我们再运用一下。纯粹知觉,就是最低程度的心灵,因为这就是没有记忆的心灵,而纯粹知觉(我们之前已经论证过了)它就是物质的一部分。物质没有记忆,它也不会对未来有任何期望。【前方最美唯物论,请想象一块石头】物质并不会记得过去,“这是因为它从不停止地重复着过去,这是因为,屈从于必然性,它展开的一系列时刻中的每一个时刻都和之前的时刻相同,并能从前一个时刻推导出来:因此它的过去实际上从来就在它的现在之中。”过去被物质执行acted,被心灵想象imagined。【这里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从唯心到唯物过渡的如此顺滑优雅……而且仔细想想,其实石头也是自由的,因为比起脆弱的人体要不断在物质流里调整自己,石头在物质流中如此独立坚硬——必然性和自由有什么不能调和的呢?】

*

总结与概括

1)身体仅仅是行动的工具。身体不提供任何再现representation。大脑不能储存记忆。

2)普通二元论中的问题在于把知觉现象和记忆现象,物理现象和心灵现象仅仅看作对方的复制。我们的感官感受和科学的观察之间好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分割,但是我们却能感觉到两者之间的联系,所以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安排一种武断的平行法则,或者前定和谐。但是这种勉强的解释无法给这两个现象之间提供一个合理的、自然的连接。否定两者之间的自然连接的结果就是牺牲自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可弥合性?这是因为处于我们意识源头的并不是对纯粹思辨的兴趣,而是对行动的要求。我们的知觉和记忆都指向行动。但是记忆和知觉的组合也同时产生了智能,这种智能让生物可以将过去的经验收缩进一个直觉里,用这个直觉去进行更自由的行动。正是在行动这个点上,身体与精神连接在了一起,知觉与记忆连接在了一起,物理与心灵联系在了一起。

3)我的身体是一个物象,被周围许许多多其他的物象包围着,宇宙中遍布着各种有着自己性质的物象。因此,并不是在我的知觉中包含着客体对象,恰恰相反,我的知觉仅仅是遍布着客体对象的宇宙中的一部分。知觉所做的,是从对象的整体中分离出我的身体能够对这些对象采取的行动,并排除那些我无法把握的物象。每一个现实都与意识有关——这是唯心论的观点,这并没有错。但是唯心论仅仅把意识当作是思辨的。但是实际上意识是行动的,在行动中,主观性和客观性的隔阂被打通了,但这决不意味相对性,这恰恰意味着运动的整体绝对性。“意识不是主观的,因为意识比起存在在我的身体里毋宁说是存在在事物里。它也不是相对的,因为‘现象’与‘事物’【现象即知觉,事物即客体对象】的关系并不是外观appearance与现实reality的关系,而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230)而在实在论这边,智能和物质之间被同质空间隔开了。智能似乎只能远远地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把握物质。尽管普通实在论把这种空间当作一种真实,而康德实在论把这种空间当作一种理念,两者都坚持同质性空间这一核心出发点。但是事实上,同质性空间对于物质材料来说并不是先验的,而是后验的;广延性先于空间存在;同质性空间仅仅是为了行动而设立的一张提供无限可分割性的网,将原初连续性根据我们的需要和活动进行划分。通过天然的广延性,一切的人为隔阂都被取消了。在一个连续体之中,其中的行动中心是我们的身体。身体为了满足各种需求,不断地划分这个连续体,从中划分出各种可以施加行动的客体对象。知觉与大脑的关系是行动从潜在到实现的过程。我的知觉就在于我们可以对对象实行的虚拟行动,我们的大脑状态则有关于我们实际开始进行的行动。

4)以上是纯粹知觉,它是完全客观的。但是现实中是不可能有这种纯粹的状态的,知觉必然占据一段绵延,而这段绵延将两个主体性要素引入了其中,即情感affection与记忆。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特殊的物象,它不是一个几何学上的点,它有一个内部,当外部客体与我的身体的距离为零的时候,我知觉的对象就不仅仅是一个外部客体了,而是外部客体与我的身体的结合体——我知觉我自己!这个时候所有的潜在都转变为实在。情感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被感觉到,这种内在性就构成一种主体性。情感与知觉有着性质上的差别。

5)但是情感与知觉还是与精神无关。精神和记忆有关。“要触及精神的现实,我们必须把我们放在一个点上,在这个点上,个体意识延续过去,并把它保存在一个被过去所丰富的现在之中。因而个体意识就逃脱了必然性的法则,这个必然性的法则规定着:过去必须在现在中仅仅以另外的形式重复自己,并且一切事物都将如此永远流动不息。”(235)

6)记忆不是大脑的一种功能,知觉和记忆之间,不仅仅存在着程度的差别,而是有着性质的差别。大脑损伤造成记忆的消失仅仅是表面现象。记忆失常并不是记忆被删除了,而仅仅是回想官能faculty of remembering的活力vitality在不同程度上减弱了。“认知意味着意识中张力的张力程度degree of tension,这种张力能够在纯粹记忆里捕捉到纯粹回忆,以通过将它们与当前知觉的接触,将它们逐步物质化。”(238)

7)所谓的纯粹记忆到底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心理学问题,而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我们如果认为记忆仅仅是被减弱了的知觉,那么我们就会得出以下荒唐的结论:对一个轻微声音的知觉等同于对一个响亮声音的回忆。【接下来是一个难点】“事实上记忆从来都不是从现在向过去的倒退,相反,记忆是从过去向现在的前进。我们总是一下子就把自己放进了过去。我们从一种虚拟状态开始向前,一步一步地,穿越了一系列不同的意识平面,来到了我们的目标,在这里虚拟状态被物质化为实际的知觉,这就是说到达了让这个虚拟状态变成现在,变成活跃状态的点上,到达了我们意识的最高平面,在那里我们的身体脱颖而出。纯粹记忆存在于虚拟状态之中。”(240)【怎么理解“记忆不是现在朝过去的倒退,而是过去向现在的前进”?首先在这一部分开始,柏格森要强调的就是记忆不是一种知觉的逐渐退化,不是现在有了一个强的感受,这个感受变弱,然后逐渐走向过去,成为了一种记忆。感受就是感受,被打了一开始很痛,然后不怎么痛了,这都是实际的,而记忆是虚拟的,我有着很痛的记忆,也有着不怎么痛的记忆,这些都同样虚拟地存在着。记忆应该是一种瞬间的转变,当一个现在变成了过去(或者说记忆)的时候它就直接转化了性质,即从实际变成了虚拟。在虚拟状态中,记忆本身是不会衰退的, “记忆保存自身”(我们不能遗忘柏格森的本体论是以流为基本的,衰退的感觉仅仅是流的一种效果,但那个存在是扎扎实实地发生了并进入了虚拟状态中),于是我们就在虚拟状态中寻找记忆的这个过程,而这里有一个非常奇妙的变形。当我们企图寻找某个记忆的时候,我们的动机是一个现在的、也许是偶然的契机,这个契机让我们想起过去某个事情的一个部分。这个部分吸引了我,于是我想去找到更多的细节。这个时候,这个吸引我的过去,俨然已经变成了我渴望的一个在未来的可能能被找到的东西,它也是虚拟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未来和过去的性质是一样的。对于那个我正在寻找的、虚拟的、过去-未来的复合体,我的位置当然就是过去。而我就是渴望在一个未来的现在(实现点),将这个过去-未来的虚拟给找到、或者说实现出来。我想这大概就是记忆是过去向现在前进的意思吧,或者更简单的说,我们每次“记起”什么东西的时候,难道不就是潜在的过去走进了我们的现实吗?或者再换一种说法,记忆的目标不是沉醉在过去里,记忆的目标恰恰就是过去的复活,过去对现在施加力量。“我们一下子就把自己放进了过去”,这个“一下子at once”德勒兹也有强调,这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跳跃,一种性质的转换,一种将自己浸没在潜在中的跳跃。并且,其实只要想想我们是怎么回忆的就很清楚了,如果要回想一件小时候的事情,我们难道还要先想最近的事然后一步一步倒退回去吗……我们都是直接跳跃到那个事情的附近开始直接寻找的。】

8)记忆,就是精神性的显现。我们置身于心灵与物质的交汇处。在这里出现了智能和身体机制的连接问题,这个问题中的关键概念是联想的现象和普遍理念。联想论的问题就在于它将所有的回忆都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因此无法理解知觉和回忆之间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联系。在行动的平面和记忆的平面之间有无数不同的意识平面,每一个平面都重复着我们整体的经验。如果倾向于获取更多个人经验的回忆,我们就会抑制行动并倾向于回忆的平面,在那里我们扩展平面的表面以获得回忆中更多的细节。如果倾向于行动,那么我们就会抑制回忆,收缩平面以便于行动。记忆的张力决定着它是投入行动还是从行动中抽身。但是我们要记住,联想的的真正根基在于生命,在于生命的有用性vital utility。最初的相似性与毗连性出自对于营养的需要,出自对于生命力的保存。从最初的、习惯的相似性中,我们抽取出了普遍理念,“普遍理念是心灵的一种特定活动,一种介于行动和再现之间的运动movement。”(243)

9)普通二元论里的身体-心灵的对立可以分解为三重对立:非扩展的-被扩展的、性质-数量、自由-必然性。之前对于纯粹知觉和纯粹记忆的考察就是为了解决这三重对立。

A)知觉和物质的对立仅仅是人为的。天然纯粹的真实性就在于具体的广延性concrete extensity。通常所认为的物质的同质性仅仅是一种人为的后验抽象,是为了行动方便而铺展的一张抽象空间的网。在这张网上,物质可以被无限划分。但是只要我们通过纯粹直觉把握天真的广延性,我们就会发现知觉与物质可在广延性中可以毫无阻碍地连接。

B)性质和数量之间的对立也就是异质性意识和同质性运动之间的对立。首先,意识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意识中的知觉从来就是与外部客体互相渗透的。其次,科学告诉我们有一种同质的、可计算的变化,一些独立的原子仅仅根据这种变化的法则运动。但是事实上,这所有的划分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思辨,而是为了某种行动,而这一些被划分出来的独立个体仅仅是一种后验的工具。并且科学的发展自己都将原子的模型抛弃了。再次,是什么将性质的异质性从运动的同质性中分离出来呢?运动不是同质性的,因为真正的运动并不是附着在某些独立个体上的,真正的运动不是空间中位置改变的相对运动,真正的、具体的运动是整体绵延的绝对运动:“具体的运动,就像意识一样,将自己的过去延伸入现在,能够通过重复自己,改变感觉性质,它已经具备了一些与意识接近的东西,与感觉接近的东西。”(246-247)最后,质和量之间的最终解决在于绵延的节奏,在于绵延的张力。绵延的紧缩将把异质性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性质;绵延的松弛将把异质性转化为具体可计算的变化。

C)个体意识射向原初的连续体第一道光芒,但是这道光芒并不是为了照亮这个连续体,而仅仅是为了移除障碍。个体从真实的整体中发现了一个虚拟的部分,并最终将这个引起它兴趣的部分分离了出来,它的智能让它做出了选择,这是它含有精神的一面,但是它毫无疑问地享用着自然给它的物质。这就是生命,是最简单的生命,不过即使是最简单的生命,我们也从中看到了自发的、不可预知的运动。有生命的物质的进化在于其功能的不断分化,神经系统的复杂化,运动机制变得越来越灵活,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处理各种不同的情况,它能够做出越来越多的选择。它对过去越来越有认识,因而也就越来越有力量进行未来的行动。它的生命强度在增长,它绵延中的契机越来越丰富,它能创造出拥有内在不确定性的行动,操弄着多样的材料,越来越容易地穿越必然性的网孔。“因此,无论我们是在时间还是在空间里考察自由,它都深深地根植于必然性,也被必然性所紧密地组织着。精神从物质那里借来了知觉,并以运动的形式利用知觉不断喂养修复着物质,而在这些运动上面,精神已经打上了自身自由的印记。”(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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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总结一下:真的太好了!不夸张地说,读完这本书,是会感觉到自由的。我觉得大家真的可以慢慢消化这一期。别的就不多说了。下一期我应该会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和《宗教思想史》第一卷。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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