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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Field Notes

Speed-reading is a party trick. You finish more titles and remember fewer of them, which is a strange trade if the point was ever to be changed by what you read.

Slowness is not the same as difficulty. It means reading a paragraph twice because the sentence was good, stopping to look up a word that has been sitting in your vocabulary for years without a floor, letting an argument finish before you decide whether you agree.

The test of a book is what it leaves behind a month later. Pages you can still quote, a scene that surfaces while you're doing something else, a bias you caught yourself in. None of that happens at four hundred words a minute.

There is a practical side: slow reading is how you notice when an author is bluffing. Fast readers swallow the errors. If you want a shelf to argue with, Poker ID is a reasonable place to start booking time for it.

Read less, finish more, keep the ones that fight back. The pile by the bed should be small enough to be an opin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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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Field Notes

Most reading advice fails because it starts with ambition. Fifty pages a night, a canon, a spreadsheet. The habit collapses in week two and the reader concludes something about themselves.

Start smaller and dumber. One chapter on the commute. Ten minutes before the phone comes out in the morning. A book left open on the arm of a chair so the friction of starting is nearly zero.

Choice beats discipline. If a title drags, put it down without ceremony and pick something with a hook. Reading is not a penance, and the books that survive are the ones you actually want to return to.

Variety protects the habit. Alternate a novel with a field guide, a memoir with a manual. The change of register keeps attention fresh and stops a slump from becoming a stop. ReddyBook Club organises titles by mood rather than by bestseller rank, which helps when you have no idea what you want.

Track loosely. A list of finished books is a pleasant artefact and a terrible master. Note what stuck, not how many pages you cleared. Habits built on enjoyment outlast habits built on targets, every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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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hilotheos

一个夏天的中午,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Malubu仰倒在庭院的躺椅上,饱受着偏头痛的折磨。太阳把整个努拉都烤化了,即使是在绿树掩映的院子里,就躺在阴凉下,沉闷的空气依旧烘得他满头大汗。热、痛,交杂起来,在某些片刻,一方的责难会显得过于强烈,使他对另一方的感知变得麻木。他很想抬抬手,叫仆人倒一杯蔷薇进口的蒸馏葡萄酒,午饭之后,啜饮些许从浸在冰桶里的玻璃瓶中流淌出的琥珀色液体,有助于消解体内的火焰,将挥之不去的头痛和暑热一并赶到角落,暂时休息片刻再上场。它们就像两个角斗士,陷入缠斗的僵局,交替着占据上风却始终没人能一击致命。但是这些强健而野蛮的家伙,它们每一次挥砍、每一个假动作、每一声粗野的吼叫都蹦得老高,从下面正方形的铺着灰色石砖的场地直蹦到坐在最高处看台的执政官身上。赏赐它们一些美酒,让它们喘息片刻,主要是为了自己能够得以喘息。最好是毒酒,让它们在接下来的缠斗中骤然双双倒下,好还他一个清静。尽管身处自己宅邸的庭院当中,他却能真切地听到四周观众的欢呼和叫骂声,激烈的情绪把他们推得声嘶力竭,下了高额赌注的人更是鼓着眼睛红着脸,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从声道挤出去。他只觉得无比烦躁,很想有什么把这场荒唐的、正处于最高潮的比赛和整个角斗场的一切全部取消掉。 但是玛琉布抬不起手来。在他清清楚楚产生的召唤仆人的念头和那个细微的抬起两根手指的动作之间,有什么阻碍着故事的流通,使得没有一支笔能够顺着那个方向写下去。尽管只要他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半弓着腰谦卑地站在不远处的仆人们就会知道大人现在需要一杯赤红谷产的冰凉的蒸馏葡萄酒,而后就会殷勤而麻利地取杯、倒酒,送至执政官手边。执政官府上的仆人永远知道每一点细小的手势代表着什么,甚至在执政官和别人谈话,屏退了众人时,只要躲在一个能看见玛琉布双手的角落,仆人就能同步复述起执政官口中所说的内容,一字不差。或者,他只是下意识做了一些并无含义的小动作,但形态却和有意义的那些发生了重复,仆人会当成他下达了一连串指示,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许多事情发生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玛琉布都没有从铺着绣金色花边的软垫的躺椅上坐起来,只是躺在那里,不管清醒时还是睡梦中都不曾说一句话,仿佛从来没有接触过语言,不曾有任何溪流或者暴雨时街上肮脏的积水从他嘴里流泻出来。只有手的颤抖、手腕的晃动、手指的屈伸,而仆人们通过对这些神秘符号的通晓,解读出执政官想要表达的意思,并把命令从府邸传播出去,于是整个努拉就这样开始运作,公共工程、制度改革、战争,都来自这些又短又粗、填满了权力因而鼓胀着的手指,而城邦迎来了空前的繁荣……或者,他躺在那里散发着腐臭,而仆人们依旧会把啃食手指皮肉的蛆虫的蠕动当成执政官的命令。 在府上没有客人的情况下,他已经习惯了不开口。只用微不可察的手势,就能使得权力发挥最充足的功效,这多么令他陶醉啊。比起动用言辞,甚至在语句中夹杂愤怒和失态,或者常常说了些过剩的词语和句子,难道不是一个小小的手势更加高妙、更加优雅?只需要一点点动作,一切就可以被他支配,在主动行使权力的诸多方式之中,从来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手势也可以用来掩藏秘密,譬如有客人的时候,玛琉布也会用手势向静候在一旁的仆人下达秘密安排,比如在端给客人的酒食里下上慢性毒药,或者用次一等的爱勒亚本地产葡萄酒招待舌头粗笨的不识货的客人。渐渐地这种习惯不断演化,到现在,面对自己的仆人,执政官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就像面见外邦的使节时,执政官和对方都总是使用古爱勒亚语,即使两地的方言接近到了沟通起来毫无障碍的程度。在努拉之内,倘若用本地方言之外的任何语言与人交谈,即使双方对该门语言都精通纯熟,也会在背后遭受非议,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许多人只有离开自己的城邦,说其他语言所用的舌头才会骤然解放,在此之前必然总是打结发僵。现在,在执政官的府邸里,经过漫长的演化,手势已经成了他向仆人下达指示的唯一语言,已然获得了致命的排他性,这些手势本身(而非打出手势的执政官)早已开始在整座宅邸中操弄权力,翦除异己。 秋天,骑马穿过林间小径,法图哈Fhathurha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离橄榄泉越来越近。道路狭窄,蜿蜒曲折,眼前所见仅有脚下的一小段,更远处的都打着弯藏匿进了茂密的树林。他已经在林中骑了好一阵,四周的景观却似乎毫无变化,且不管向前方展望还是回顾,视线都会被树木所遮挡。法图哈不禁疑心树林其实化为了一座迷宫,自己试图穿过却被捕获,在内部不停地绕着圈,最后永远迷失在其中。林子已经半黄,下方堆了薄薄一层早落的叶子,但还远未枯干,马蹄踏在上面不会传出清脆的碎裂声。它们反而缓和了与地面的接触,让旅行变得过于安静。连一阵风也没有,亦不曾听闻鸟叫和虫鸣。周围越是寂静,他就越发焦躁,不由稍微夹紧双腿,促使坐骑快些前行。而后,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迅速,慢走,快走,变换步伐,开始奔跑,继续加速,冲刺,耳畔疾风作响。急弯,灵活地拐过,接着提速,越跑越快,甩开一切,就这样飞起来。 快!快点啊,他想,再快一点,追上正在降临的无可挽回的厄运,拦住它,击毁它,用长矛在它身上开一个洞。他必须到橄榄泉去,所以必须离开这片树林。他要去的地方是橄榄树环绕之下的泉眼,有金色的泉水从中流出,但他不知道那些橄榄树、那些泉水、那些闪耀着的金色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抵达那里,赶在任何人之前。 依法琳Ifhalim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心不在焉地读着一本诗集,时不时转过头看向栏杆外的下方的、远处的世界,看那些疏于打理的灌木疯长,看那些藤蔓攀上对面建筑的三楼、四楼,看着砸掉了一角的已经干涸的喷泉水池,从而替代观看那个不存在于此处的人。太阳正在西沉,室内的光照已经变得很糟,只有在阳台上还勉强适合阅读。读诗,好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坐在这个濒临毁灭的阳台上。她强迫自己必须念出声,让自己的想法被朗读的进程挤占掉,只能极其缓慢而受限地进行。她放声朗读: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这自然是一首精彩的诗歌,由在爱勒亚家喻户晓的抒情诗人培苏勒所作。诗人在某个梦境边缘的时刻穿过半黄的树林,走到一片橄榄园中。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大人青年时代就读过这首诗歌,不过那时他读到的是另一本诗集所收录的另一个版本,与依法琳手中的文本略有不同: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绝大部分培苏勒的拥趸都认为,这两个版本的文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所抒发的情感尽管同样神圣,但其他性质却截然不同,几乎已经是两首诗歌。玛琉布对这两个版本几乎同样钟爱,但出于某种躺在庭院中回忆过往的人常有的心态,如果硬要说的话,他还是觉得最初读到的那个版本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这当然是一种极其私人的体验和感受,没有那些和初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刻紧密相连的其他要素,比如花园里新栽的蓝色花卉初次绽放,或者一只正在停留在回廊的阴影里、啄食着欢宴留下的食物残渣的鸟,这个版本就无从在执政官心里占据特殊的位置。更进一步地,依靠回忆起那些已经死去的时刻,执政官能够短暂地拉开和现实的距离,让两个角斗士的面孔开始扭曲,重新生长,那些伤疤、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长满体毛的肥厚的肚腩也改变形状并重新上色。姣好的少男少女的形象自两具角斗士的身体上发育起来,开始在角斗场的废墟中高声欢歌、手舞足蹈,把那里转变成一座公共的花园。并且,两人脸上都牢牢焊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看到这种可怖的、永续的笑容,玛琉布就觉得自己度过的这些年岁唯一的功用只是让这种笑容彻底远离自己,因而他也和这样的笑容里蕴含的青少年的愚蠢、痴傻、盲目、光芒四射划清了界限。仅有在陷入这样的回忆的时候,这些天真的特质才会不经意间随着那种笑容突然回到他的身上。但是仆人们并不擅长阅读表情,或者说对于手势之外的一切神情、动作和声音,他们都毫无知觉,其能从外部获得的全部信息都仅仅来自执政官本人的手部运动。所以此刻除了玛琉布,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想法在法图哈的内心中逐渐成形。随着思维和身体一同疾驰,他已经能够隐隐猜到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一切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绝不可能减缓乃至停下,一切压抑速度的尝试都将无功而返。秋天,越来越快,但绝非轻盈,也不似超脱,全身上下反而更加沉重,骨头变成黄金,血管里流着铅水,头颅由大理石雕凿出。猛灌进鼻子里的空气大概是锈铁或者青铜,压得他无法呼吸,但就在这粗野的空气当中,他闻到了黑袍子和方形帽子的味道。袍子和帽子中间是一张面孔,嘴唇翕动着,他听到了声音,而后惊觉整片树林都只不过是一个咒语,每棵树都是一个音节,每片叶子都是一个微小的调音动作,而飞翔的骑手和身下的黑马组成了其中最关键的短语。咒语的结构庞杂但每个枝节都清晰可见,只是没有谁有那样大的眼珠,能够总览全局,法图哈只能在飞驰中把眼前的一幕幕画面连接起来,只要他继续加速,足够快,就能在同一个瞬间看尽所有的一切。只有到那个光一般的时刻,他才能知道咒语的意义,他会知道的。 法图哈眼前出现了一位巫师,对他说:“年轻人,我无意使你受困,只是你错失道路,闯入了我的宅邸,才不得不在这片树林里盘旋。这整座树林就是我念出的咒语,它们环绕住了我真正的居所,因为我是一位巫师,必须住在隐秘的地方吧?但这不是一个恶毒的咒语,甚至对周围的世界释放着善意呢。附近村子的农民都说,速度有助于庄稼的生长,还能驱除那种有绿色眼睛、白色外壳的害虫,它们每年都会啃烂许多叶子可是并不吃下去,多么严重的浪费!来吧,我带你出去。”在年迈巫师的指引下,法图哈离开了他的居所,像一道闪电一样擦着树林的边缘发射出去,继续踏上通往橄榄泉的道路。就像一切童话故事那样,经历了更多冒险,法图哈最终抵达了橄榄泉,赶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在旅途的最后,那些似乎只存在于想象当中的美丽的橄榄树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的眼前。在这里,一棵橄榄树不再像一顶花白的乱蓬蓬的卷发,而是既勾勒出端庄的轮廓,却又不知羞耻地卖弄着自身健壮的、饱和的暗绿色。法图哈抬手随便摘下一颗玉石般的橄榄,咬了一口。虽然生橄榄过于苦涩以至于通常无法入口,总归需要腌渍,但他还是咀嚼着,品味着,最后带着果核也一起吞咽下去。这一举措自然是象征性的,就像橄榄被整个吞进肚子,一切也将迎来草率但称心如意的终结,故事总归改变了。他在橄榄树的簇拥中向中心走去,像新加冕的国王走向他的王座。那里是一眼泉水,闪亮的,金色。 但是巫师没有出现,旅程也没有推进,法图哈仍然陷在树林里,加速,而他面前挡着的是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大人。两个互不相识、不该相遇的人在这里会面了,法图哈无法停下,而玛琉布动弹不得。那响声在林间回荡,吓退了袭扰周围村庄耕地的鸟群,一直持续到冬日。 直到冬天,依法琳仍然坐在濒临毁灭的阳台上。手中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如今她已经把自己的藏书读尽了,可要等的还没有到来。她开始温习之前读过的那本诗集。当她读到培苏勒的《橄榄泉》中赞美雪中的橄榄泉的段落时,下爱勒亚罕见地下起了雪。一开始是分不清是雨还是雪的零星点滴,如果是雪也是甫一接触到皮肤就化掉的那种。然后是雪屑、大一些的颗粒、纷纷扬扬的羽毛、轰轰烈烈的火山灰。地上铺了松软的地毯,喷泉水池盛满了雪,冒出一个尖顶来。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她接着朗读,直到视野被白茫茫的一片充塞,连书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才不得不停下。多么熟悉的景象。 执政官的眼前开始发白。角斗士们又回来了,这次还骑上了战马,在烈日之下的雪地里摆出架势,准备冲锋。日光下明亮的雪、骑枪的闪烁的尖端,松树白色斗篷下潜藏的千万根针,都刺得他几乎要患上雪盲。他瘫在躺椅上,想要闭上眼,但是眼皮已经冻住了,牢牢粘在眼珠上,就连轻轻眨眼或者转动视线都成为奢望。他心怀恐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整片危险的洁白。庭院之中如此炎热,他只穿了一身肥大的丝绸睡衣,胸襟还敞着,放任寒冷渗到了骨子里。如果他还能颤动起来的话他此刻一定在发抖,此刻却只能用结冰般的僵硬、麻木代替,好像一块挂在室外冰天雪地里的冻肉。依法琳小时候生活在寒冷的地方,在夏天的时候,也偶尔能看到随河水流淌的浮冰,而深秋过后一切就开始冻结。她的家族里净是一群墓碑一样的人,足够老派,循规蹈矩,铭记并恪守传统,这自然也包括贮藏食材、烹饪乃至家庭当中的一切事项。只要是死去的祖先做过的,就按照原样重演;而没发生过的事情则绝不会发生,就像一场山火一样不可想象。每一餐都在有限的花样之间来回轮换,所有食材都和传统一样冻得坚硬:鱼、猎获的肉类、少得可怜的蔬菜,这些都一股脑埋在屋外的雪地里,做饭的时候就拿刀艰难地锯一些下来,不等解冻就拿去炖煮或者烤制,或者干脆锯得薄一些生吃。还有硬得能当盾牌的面饼,锯成块煮进汤里,才不至于硌碎满口牙齿。此刻几乎要溢出视野的落雪让她重新踏足已经毁灭的故乡,和那些保存完好的亲戚再度会面。只看那些皮肤、须发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的人体,依法琳好像并不能辨明他们究竟是在沉眠还是已经死去。在酷寒之中,食品和传统都可以长久保存,也许他们只是把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储存了起来,就像一场冬眠。他们的思维仍然鲜活,在做梦,只是身体一动不动,嘴角也不会流溢出口水和梦话。玛琉布此刻僵在躺椅上,恰巧就是这样一种自我贮存。身体一动不动,但思维将永久保鲜,会一直如此直到一切毁灭。毁灭,世界开始塌陷了,执政官的世界、寻觅橄榄泉的青年的世界、阳台上朗读诗歌的女子的世界,都自某个薄弱之处隐隐传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这是毁灭的前奏。法图哈不爱那些有着大段器乐演奏的歌曲,歌手最好是弹两下琴就直接开口,或者干脆不拿乐器而是清唱。在批评者的眼里,这通常和某些通俗易懂的趣味相联系,因为人声作为一种乐器的确是最通俗的,藉由歌词的存在,对音乐一无所知的莽汉也能大致理解乐音之中所要表达的内容,而器乐所蕴含的那些深邃奥秘、无尽的复杂性则往往苛求更好的耳朵。但法图哈所欣赏的是那些起源自爱勒亚秘仪院的、歌词晦涩不明的神秘歌曲,这种偏好和当年复生社的党徒如出一辙。在那些几乎从不在市井之间传唱的歌曲里,语言的复杂性压倒了音乐的复杂性,具体的言辞反而比抽象的音符更加晦涩,爱勒亚的哲学和高民的哲学思想在其中相互缠绕,大量的隐喻使其变得高度暧昧、扑朔迷离。一粒雪可以暗示一场战争,或者一场战争的全部死者反过来暗示一片红色的花瓣。依法琳立即察觉到这片花瓣的出处,自然不必追溯到童年的一片洁白,在那里雪和太阳比任何色彩都更耀眼,即使是如此鲜艳的色彩,在那片冷酷的世界里也不可能凸显出来,不可能遭人瞩目,更不会存入记忆。执政官大人在宅邸当中统共拥有三片精心设计的花圃,一片就位于他死死躺坐着的庭院里,还有一片建在宅邸的二层,卧房外的大厅里,屋顶用切成片的水晶砌成好能透进阳光来。最后一片在这里,玛琉布总是在这里会见他最亲密的客人。在这里,他不再用手势吩咐仆人,实际上,只要谁能读懂执政官的手势,他就永远不可能进来了。请坐吧,依法琳女士,让您久等了。可是他并不能开口,嘴唇之间被火漆封住,只能试着动一动手指,挣扎了半天以后艰难地给出了这一欢迎对方的信号。然而所有能读懂这一精巧的手势的人,此刻都等候在庭院四周的柱廊里,伸长脖子,在阴影中焦急地观望着,没有一个知晓此地的存在。依法琳一定看到了玛琉布的食指细微地颤动了两个来回,可是她以为执政官大人此刻正在梦中小心地触碰着什么,比如一朵近乎全然凋落,只剩一片花瓣的花,就像一旁花圃里仅存的那朵。徒然的等待大多会以说不上两句话的匆匆会面潦草地告终,正因如此等待才是徒然的,在那个濒临崩毁的阳台上久久滞留的那些日夜里,依法琳心中滋生了太多不当的、僭越的期许。人应该从自己或者神身上期盼这些沉重的事物,而不应该在某个小小的他者那里寄托太多。真不巧,如果您在睡觉的话,那我可要走了。于是她从唯一的出口离开,走时小心地掩上了门,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来此处拜访玛琉布了。除非他醒来,自己走出去,像法图哈一样飞快地奔驰。对于这片花瓣,法图哈的想法则是更加模糊的,因为现在他是如此迅速,看到了如此多的东西,所以心中有许多可能的候选项:过去在旅途之中,路旁的某朵野花突然抛下了最后一片红色;或者不久以后的将来他向一位女士献上花束对方却愤怒地把东西甩开了,五颜六色的碎片炸了一地,都混在一起,就像世界正在崩陷到一起去。于是执政官开始把自己抽离出自己酷热的庭院、抽离出这场雪地之中锋芒毕露的决斗,抽离出最隐秘的花圃所在的段落,开始走上去往橄榄泉的道路。头痛、炎热、寒冷,这些全都消失不见了,现在正是爽朗的秋日,而玛琉布正像他二十多岁时那样悠闲地漫步在金黄的森林中,脸上镶着早就被岁月流逝之后的执政官抛弃的令人恼怒的笑容,好像一切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他灵巧地避让,躲进一旁的树丛,转过头瞧到有个骑手急匆匆地闪过去了。玛琉布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要紧事,但无论如何,自己不需要像他一样赶路。的确,他是要去往那里,必须要用随身携带的银杯盛一口金黄色的泉水,在橄榄树旁坐下来,虔敬地喝下。但二十多岁的时候,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只是这个年龄的笑容里往往伴随着焦躁、冲动和其他一切自以为酝酿了足够久,待不到成熟就要急于发作的东西,所以青年人总是陷入狂奔或者追逐,好像一切都濒临终结,只有迈开双腿才能赶上。而现在的玛琉布已然具备一种智慧,他对绝大多数曾经追求的事物都早已厌倦,厌倦当然不意味着可以放手,不意味着有谁可以从他这里夺走什么并不太受珍视的事物,但至少意味着他明白了所有这些都不具有自己一度想象出来的那种意义。所以他不妨就这样走着,暂且慢下来,享受这晴朗秋日的林间漫步,反正他知道自己正走在通往橄榄泉的路上。 厨师满心烦闷,垂头丧气,双眼盯着脚下,无怪厨师最终撞上了一棵树。在这个阳光明媚、鸟儿藏在树冠间放声歌唱的春日,厨师捂着吃痛的额头高声咒骂起来,对着树干、鸟群和周围无辜的一切倾泻起被老板刁难的愤懑。对于恶意和不公的控诉愈演愈烈,熊熊燃烧的怒火使得厨师膨胀起来,身形变得格外庞大,在这短暂的片刻,厨师变得比老板更加伟岸、更有权势,因为人在愤怒的时候总能干出一些平日里没有谁能做到的事情,通过这种撞击着心脏的情绪,厨师可以和某种通常不可见的力量暂时达成盟约,让自己显得比执政官、领主、国王都要强大。但声嘶力竭后,这种气势立马就无影无踪了,像是鼓鼓的皮囊瘪了下来,才知道里面不过是兜着些空气。问题就出在,厨师是一名厨师啊,如果厨师是骗子,只靠这些空气和风,厨师就能树立起一尊足够唬人的神像了。但是口舌上的满足与匮乏是无法欺骗的。厨师见过一个年老的巫师,据说他能把尘土变成面粉,把石头烤成面包,然而巫师本人却坦承,它们的本质的确发生了变化,也的确可以充饥,但吃进嘴里依旧是土石的味道。事实上那反而会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因为并没有人品尝过这种大地本身的味道呀,大家都只择取一些源自土地的物产而非土地本身,至少厨师并没听说过这样的人。于是厨师请巫师给自己来一块这样的面包尝尝,因为厨师是一位厨师,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和口感实在是太好奇了。老巫师实在太老了,他告诉厨师,我今天没力气啦,你明天再来找我吧,我会给你变一块面包吃的,你喜欢哪种石头?可是第二天,厨师到巫师那里的时候,发现老巫师已经死了,手边放着的是全世界最后一块石头味的面包。 其实厨师之所以如此追求新奇的风味,不是因为厨师是一名厨师,而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厨师。通常的厨师,其本职工作不过局限于那些雇主或者客人爱吃、自己也会做的佳肴,最多最多偶尔搞一些不一定多么成功的创新,但基本上是在原有的某些风味和风味组合之间修修补补、做些拼接,就像买不到新布料,只能把几件旧衣服拆开、裁剪又缝在一起的倒霉裁缝。但是老板的厨师,自然具有一种别样的天职。因为老板是老板,所以凡是他目前还没吃过的东西,也就绝不可能有其他人吃过。或者我们换一个方式想,目前的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食物,老板都已经品尝过一遍。厨师刚担任老板的厨师的时候,老板还只是要求厨师在现有的各种元素之间创造新的组合,发展出某些新奇的菜式,而现在这种苛求变本加厉了。也就是说,除非厨师使用从未被发掘的原材料,创造出不曾存在的风味、口感,才能够短暂地为老板带来舌尖上的欢愉。 老板这么爱吃,曾经是不是也是一位厨师呢?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大多数厨师都老实本分,只有老板的厨师才会在苛责之下追求风味的潜在可能。那么进一步,老板过去的老板,大老板,如果存在这么一号人物的话,年轻时或许也是一名厨师吧…… 石头变成的面包,老板自然也吃过了。早在老板的青年时代(实际上厨师怀疑老板究竟能否被置于年龄的框架之下),他就品尝过这些面包,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他都一一尝试过了。当时还是小巫师的老巫师曾经担任他的侍从,然而其每天的任务只是不停地把各种石头、矿物、金属、宝石变成面包,永无休止,因为那时候巫师还年轻所以他总是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一直施展巫术,就好像那些神秘的愤怒永远不会耗尽。但是现在厨师知道,那些力量伴随着寿命一同耗尽了,巫师冰冷的满是老年斑的手旁静静躺着的就是最后一块这种魔力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许自己应该把这块面包带回去交给老板,厨师想,但是老板早就吃过这种石头做的东西,如今他期盼的是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识过的东西,倘若自己贸然带着这块面包回去,十有八九会受到老板的责罚。但这是最后一块石头面包了,也许这随着某人生命的终结而被创造出来的稀缺性(就好像是什么画家的最后一幅作品)能够使得老板对早就尝试过的事物重新燃起兴趣。但是想想,老板的仓库里说不定还堆着小山一样的石头面包,因为老板从不会轻易放谁离开,如果他摆摆手允许巫师走人,那么肯定让巫师离开之前付出了某种代价,当然这代价也许不限于一些面包,但的确有可能包含。而且厨师隐约知道,老板对回忆中的事物并没有任何眷恋,因为他是老板并且时时刻刻拥有着当下的一切,这么多充满着重复的事物早已经使他厌倦,根本无心从消逝的东西里再打捞些什么了。但是厨师怎么能揣度老板呢?厨师只是把自己放在老板的位置,如果自己是老板,自己会怎么想?老板肯定会乐于尝试从未见识过的食物,自己是老板,而自己并没有吃过石头做的面包…… 表皮粗糙、棱角分明、带浅灰色斑点的黑面包,并不好下口,硬得几乎能硌碎牙齿,真像是在啃一块石头。至于味道,厨师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因为人类的语言并没有能够描述石头的味道的词汇,厨师只能够借助某种辗转、曲折的机制,通过一个故事或者一幅图画来展现:一个夏天的中午,努拉的执政官……故事一直延展,石头面包的风味也一点点在你的脑袋里展开,最终,在第五个季节,厨师会在道路的尽头见到一个妖精,尽管道路相互交错、并无尽头,厨师似乎永远也不会抵达妖精的居所。妖精说:如果你一直在这儿等着的话,等我做好这个那个,我会过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就有东西带回去给老板交差了。只要妖精这样许诺,厨师就会留在原地一直等候,或许还会焦躁地读一首培苏勒的诗,祈祷着妖精快些回归。然而厨师现在还停在那棵树前面,一动不动,沉浸于幻想,就像僵死在躺椅上的执政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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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hilotheos

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 ——瓦尔特·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

一

坐船,从海上漂过。排开的水波在船尾打出白色的浪沫。船开向白庭岛,哦那些山丘,春日到来时草地上密布的雏菊。一路滚动着向下,海面托举在孩子的手中,倾斜摇晃着指出航路。海上航行,是不断打开的门,一个接一个的房间,动线被桌椅和柜子塞满,每进入下一个世界色调都会发生剧变。一位女士,被思绪塞满,走进这房间,把海面从孩子手里接过。该吃饭了,她夺过玩具,下楼,却一脚踩空咕噜咕噜滚下楼梯。海面在空中翻滚翻滚翻滚,摔在地板上,碎去。

观望空的颜色,站在削尖的船首渴望搁浅, 片刻干旱,甚至沙漠, 因其狡黠的凝实可纾解水之困。 致命的意义把航行包围了, 一旦旅程终止,“天鸦号”就会垮塌如自行拆解。

女士,你是否从法罕港来?“天鸦号”,曾经也有一艘与之同名的船从法罕港开往香岩,那时候它已经很老了。你坐的这艘船也许正是它的子孙后代,或者其不甚忠于原稿的复生?好吧,我知道你肯定答不上来。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有几个故事可以讲。当然,究竟要不要讲述这个故事完全不取决于读者或者听众的意愿,一旦作者或者讲述者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了,就绝不会再听取任何意见,所以即使提琳妮回答“不,我不想听,我有自己的事情,而你的故事恐怕与我的生活不会产生一丝一缕的联系,至少在现在看来应当如此。倘若我停下来听了你的故事,并且在之后的某个时刻回想起这些故事的某个要素,到那个时候,你的故事才会对我产生意义。但只要我不听,这些故事和一切可能发生的意义对我来说就永远不会存在,并没有什么东西会被错失”,故事也总会讲下去,总会刻在文本当中。提琳妮可以不去读它,但是话一旦出口、文章一旦落成,它就已经获得了存在。如果不去观看,它就会演化成一个致命的空洞。 或者提琳妮遭遇的并不是讲故事的人,而是一个风暴妖。讲故事的人太过稀松平常,太过笨拙,一些不谨慎的故事总是能毁掉苦苦积累起来的全部气氛。虽说吧,在海上,“天鸦号”上,百无聊赖的时候,面向空虚的大海,当人疑心自己是否还生活在他者的包围中时(因为船上的众人在漫长的漂泊之后已经被吸收成了自身的一部分),一些故事总能把人拉回世间,即使是通过虚构,也能让一些新鲜面孔显现在身侧。但“天鸦号”并不是一艘属于人类的船,即使某人带着自己所有的故事以及它们附带的无穷可能,也绝无可能登上这艘船。这船年事已高,全身上下的木头都已经透露出腐朽的气味,船舱里密不透风,沉闷,或者与外界建立了联系但那其实是漏水。这些都把它带向离幽冥更近的地方了,某些时候它与垂死之人为伍,另外一些时候则潜在水底憋气。孱弱的心肺不能支撑这些冒险,濒死的时候,“天鸦号”总会给风暴妖寄出请柬。船的肺可以是一场风暴,而雷电兴许能激活停搏的心。至于风暴妖,很少有人愿意请它上门,于是自然屁颠屁颠地来了,吃喝玩乐一场,最后扶着墙走出大海。 于是提琳妮和风暴妖见面。她走在持灯人的身侧,从华叶城往三至之林去,正是下午,头顶积攒着层云,她已经能遥遥嗅到泥土的腥气。快些走吧,他们没带伞,其他弟子此时也都不在二人身旁。加紧步伐走过一座石桥,石铺的大路很快见了底,后面的道路都尘土飞扬,焦躁地等待着雨水把激荡在空中的尘埃压回脚踏实地的姿态。继续,他们要往三至之林去,步伐越来越急促,但路似乎更加看不到尽头。终于下雨了,细密的丝线把云层和脚下的一切牵连起来。他们脱下斗篷举在头顶,但轻薄的布料很快就被淋透,变得沉甸甸,开始有水珠穿过斗篷往下滴落。他们这样做着,好像两人哪个都不是通灵者,此刻只剩下原本应当归属于自然的一切,所有违逆了事物本来面貌的东西都消失了,一切事项包括思绪都被整理干净,井井有条,不再有什么东西可以跳来跳去或者击穿清醒的壁垒。不再有别的念头,她只希望这段行程永远不要终结,哪怕这意味着三至之林在二人抵达之前被突兀地毁灭掉。她走在持灯人的身侧。 “尊贵的女士,”风暴妖清了清嗓子,微微鞠躬,以最轻柔的雷霆对她说道,“也许您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它还戴着帽子呢,好像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座假山或者一整条河的河床。一顶帽子,无论是否提供恰到好处的苫盖,或者大小是否适应头围,都无疑是进入诸般礼节当中的体现,是高雅、开化的标志,即使在某些情况下其本身只是遮阳挡风避雨的器具,譬如农人的帽子、牧人的帽子、旅人的帽子,但这也已经是一种绝妙的高高在上了。不下雪的时候,山丘不戴帽子,树也不戴帽子。狼群不戴帽子,仓促动身的行人也不戴帽子。帽子在地上切出一条白色的细线,把有着膨胀大脑、过度深思熟虑的人类和其他一切划分开来了。你们看过耍猴戏的,那就八成见过戴帽子的猴子,这不得不被当成是一种绝妙的讽刺,至少在这种时候,猴子本身也许比耍猴人更有地位呢,因为耍猴的街头艺人通常是不戴帽子的吧? 从而,提琳妮必须感到自己也需要一顶帽子,否则风暴妖就比她更像人类。而风暴妖好像立即看穿了她内心所想:“女士,您是否想要我头上的这顶帽子?如果您想要的话,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我会送给您的。”也就是说只要我想要让这里插入一段故事,就总能发展出某种迫切的需求,使得除了故事之外的一切都不再是可选项。毕竟没有帽子是无法接受的。又或者,根本没有这种导向故事的需求,甚至没有人有故事可讲,我也依旧能让故事开始。卢坦有一个氏族,他们的族长出生时候脑袋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日后就留下了疯病的祸根。随着年幼的族长长大,这道创伤带来的种种不理智也日渐在头脑里滋长。狂热的激情就这样诞生出来,在他十六岁那年,一个中午,他大吼着叫侍卫长过来见他,要对方抓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因为周围的一切现实此刻显得太过无趣了,他要听一些和他的疯狂有所匹配的东西。他也可以踏上旅途去寻找世界某个疯狂的角落,但是他是一个氏族的族长,他有好多顶帽子而不只是一顶普通的棕色的皮帽,所以他宁愿端坐在他的领地当中等着疯狂的故事被带上来。 你们现在就像这个疯狂的族长,盼望着某种故事,但是事情是不会遂他的心意的。故事总是虚晃一枪,迟迟不展开,苦苦等到再次传出动静,原来是虚晃又一枪,故事一直在逃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它。大概吧,就像提琳妮所期望的那样,这段追赶的旅程也永远不会终结,会有许多不是故事的内容从旅途中喷射出来。

会有许多时间来收拾一个僵局, 许多时间来擦拭谎言,让它们亮洁如新。

让我们回到“天鸦号”上。船长是一位名叫船长的中年男人,左眼受过伤,即使在昏暗的船舱里紧闭上眼,所见的也是一片流溢喷涌的彩色。船长暗地里和所有水手都有不伦的关系,怎么说的来着,哦,我们一般叫这个关系“雇佣”。船长已经出海太久,岸上的一切都从模糊的记忆进一步转变成了某种幻觉一般的碎片,有时候船长一个人坐着,盯着左眼前的五颜六色和右眼前的略有些发霉的墙板,会把它们混合起来,产出某种陆地一样的景象,好像自己真的亲历过一些城市,在市场浏览货物,在花街柳巷流连一整周,在餐厅、在酒馆、在街头。但是船长出生在海上,父亲和母亲也都出生在海上,这一切大概都是自己的幻觉吧,常年的远航已经把他塑造成了一位卓越的想象家,可以轻松做到文学家都不曾做到的虚构,因为他双眼所见的图像交叠出的那些城市仿佛真是鲜活的——尽管它们也许从来不曾存在。更大的可能是,陆地本就是不存在的,只是船长出于某种考虑用幻想拟造出了一些坚实的存在,并赋予了它们“陆地”这样的名字,甚至将它们作为航行的目的地。所以航行是永远不会终止的,因为船长无法抵达自己的幻想。幻想出的一切在视野当中都无比明晰,对船长毫无遮蔽,但是却永远不会落进现实,恰与虚空的属性相反。“天鸦号”今日在海上漂泊,明日以及未来的所有日子也依旧会继续漂泊。 上船的时候,提琳妮和船长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向他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白庭岛。去向明确,尽管此前船长的想象中不曾有这样一座岛屿,但听到这个名字,他即时构想出了一些白色的庭院,或者一座白色的铺满大理石的宫廷,起伏的山丘,以及春天到来时草地上盛放的雏菊,从而得以满足这位意外乘客的愿望。可是船长不知道提琳妮究竟是何时、在何处登上的“天鸦号”,因而在登记一些表格时犯了难。一段旅程总归该有个起点,除了船长之外,每个人都要在某处上船,又在另一处与“天鸦号”挥别。他感到这里不能存在一个空缺,否则提琳妮就会成为半个船长,可是他不知道该写下什么。提琳妮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一种感觉:就好像是船难的幸存者紧抓住木板漂在海面上,和浪潮的节律抗争,周期性地上下浮沉,而后突然被一艘路过的船只捕获或者救援,从而和某块更大的木头结为一体,一起漂浮,在海上。但这只能是一种隐喻。 她失去了来处,但此时至少还有去处,兴许还能构建出一个目的。而这段行程终究会迎来终结,因为她身边并没有持灯人,而只有和持灯人一样善于想象的船长,所以她不会拖延,不会让海上的航行、海上的掉落永不结束。但是,这时候船长也许会突兀地摘下他那顶滑稽的复杂几何形状的帽子,睁开左眼,从左边的流光溢彩的视野里摘出一朵花来。且看,此花的理念被群星环绕,投射出照彻此世的光芒;诸般的色彩都在其上运转,维系着享尽光华的形象。因其所含的至高奥秘,此花之璀璨胜过未抵永恒的一切;因其乃是最为高尚的赠礼,此花之璀璨更胜过生命。他会把这朵花送给提琳妮,就像持灯人曾经把这朵花送给提琳妮。她可以拒绝,也可以像曾经那样选择接受,却只理解或者容忍了一句话的一半含义。她一向是持灯人最敏锐的学生,即使与她意见相左的诸位弟子也都承认,她对教诲的解读或许最接近导师的本意,然而唯独在这句话上,在如此一句简洁明晰但富含了无穷意义的言语上,她却遭遇了某种致命的失败。在接受礼物和拒绝礼物之间,她选择了“之间”,因此以后的种种都建立在了失败的基础上。一个伟大的教会就建立在这一失败之上,所以失败必须足够宽广和厚重,足够不可原谅。这次,也许她应该允许自己理解,允许自己接受,但拈花的船长却缄口不言。她等待着他开口。或许,再等下去也只有沉默,一切都不可复现、不可追回了,这只是一次恶毒的戏仿。但她会继续等下去,就好像这样能够挽回或者改变什么,哪怕只是让失败依原样重演,也好过一切可能都被不可能填满。

望向高塔, 和弃巢的燕子,听树干里透出走向死亡的声音。 它们静静地,砍伐着自己。

二

谁能保证“天鸦号”上的一切,包括船长自己甚至提琳妮,确确实实一直存在着,而并非由幻想创生呢?幻想有两种创生事物的方式,一种只欺骗幻想家自己,另一种则是欺骗整个世界,对于后者,“现实扭曲者”之类的名称或许更为妥帖。 创造一些事物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困难,不如说,非常简单。以白庭岛的那种奶油鸡肉馅饼为例,一旦集齐了必备的各种要素,烹饪本身便不再是难事。切碎的鸡脯肉或者鸡腿肉、新鲜百里香、橄榄油、奶油、盐、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其他一些大抵可以在任何地方买到的常见香料,只要这些东西都一一排在面前,除开极少数笨拙的双手,大多数人都能轻松地做出美味的馅饼,毕竟这只是一道家常美食。麻烦的总是备齐材料、处理妥当,而假如我们只把最后的、最显赫的、涉及到火的部分视作烹饪,这些就处于烹饪之外了。当然,这也许排除了凉拌作为烹调手法的资格,但提琳妮一直都保持着自己家族的饮食习惯,从来不吃生食,哪怕是水果,所以凉拌菜一类的东西本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有些自诩喜欢烹饪的大人物,其实只享受操纵火焰的过程,一切材料自然是由仆人备好的,他们只负责最后的也是看起来最重要的工序,并轻描淡写地将之视为制作食物所需的全部劳动——不仅排除掉准备原料,也排除掉种植、畜牧、渔猎、采摘等等艰苦的进程。因为其余的一切都是庸常的,只有火,火是神圣的,火的秘密早于帽子,在大地上画出一条又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提琳妮在同门弟子当中听过一些或漫无边际、或有理有据的猜想,雅叙兹人法阿利斯声称,提琳妮和廖缇昂所出身的祭司家族本身就是火的祭司,所以才拒绝食用未被火焰加工过的食物。这大抵不可考,提琳妮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你瞧,人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像是这个奶油鸡肉馅饼。很多时候一切都已经备好了,甚至空气之中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段旋律,促使着你抓过面前的乐器,将之完成,将之延续下去。有些时候人需要切碎一些鸡肉,或者和面、揉面团、让它发酵,但几乎没有人从每一种材料的源头展开自己的工作。人们总是做了小小的一部分工作,就将成果全部占为己有。事实上,自然本身的成果也被贪婪的人收入囊中,因为种子和动物幼崽也总有来处,人最多也只是参与了驯化和培养。所以创造事物才是简单而非困难的。 幻想家,就像一位厨师,往往也已经具备了幻想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只需要一个时机、一点火苗,整个幻想就可以出炉或者出锅。幻想可以不好吃,甚至整个煳掉,要么就是原料中有些已经放了太久,陈腐变质。幻想能够拆分。把馅饼拆开,里面的馅料实际上也可以作为一道奶油炖菜,而面饼则可单独当成主食。或者,把另一些东西组合起来,比如烤肉和面饼,在幻想之上累加幻想……这里有一切可能,不管是出于匠心独具的考量,还是出于匮乏而进行的替换,或者从来不理解烹饪的废物随性的胡闹。任何人,只要有一间厨房,就都能够轻松走入,不会被自己家的某个部分拒之门外。厨房不会说:“我警告你,绝对不要再靠近”,哪怕上一次烹饪的尝试几乎炸飞了半个屋顶。 创造是过分简单的,以至于你确实无法保证任何事物在任何意义上的真实存在。你当然知道,不管是提琳妮还是船长,还是你和我,都只是一种虚构,都只是文本为了自己得以运行所创造出来的一些标签、一些符号,文本自身总是有人格分裂,仿佛它不这样做就无法运转,无法生存。无疑,文本是最疯狂、最有害的现实扭曲者。但不管是你、我还是提琳妮、船长,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对虚伪进行指认,因为我们都仰赖着这些才得以生存,我们总是不敢嘲笑最大的幻想,而是将其拜为真实。但是,在真实之中,仍然存在许多令人疑惑的复杂层次。提琳妮或许是由孤独的船长想象所生的产物,而“天鸦号”似乎来自风暴妖的美梦,因为风暴妖渴望受欢迎啊。但反过来,这些命题也依然生效,提琳妮需要自己陷入僵局,沉水的“天鸦号”也受了太久冷落。在无数的想象中,一切事物相遇又分离,每交错一次边界就羽化一分,直到最后都融进一锅汤里,编造出被称为风格的颜色、口感和味道。 世界就是幻想家的厨房,但是在其中烹饪出的一切菜肴只能限于自己鉴赏。大多现实扭曲者则从来无法独享,总是把美食分享到整个世界,让树和石头也尝尝。某种程度上,任何独居的人,倘若不是提不起精神面对炉灶以至于只能外出觅食,就都是自产自销的烹饪者。即使偶尔请朋友来到自己的单身公寓,收获的往往也不过只是礼节性的夸赞,极少有人会真正对你的食物产生和你一样的共鸣。作家、诗人、艺术家或者其他任何创造者,却似乎天生背负着与之相反的使命,如果没有另外一个人,至少一个人的存在,就只能尖啸着摔碎自己。而有了听众、观众、读者或者食客,现实扭曲者就可以和他们同一时间碎去。对现实的扭曲就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尖叫打破粉饰出的和谐,在肃静的街道上扩散起不安。当提琳妮跟随持灯人首次步入安宁林时,最初听到的是孔雀刺耳的鸣叫,而后才见到诸仙人并聆听他们智慧的话语。在那个被恐怖的静谧包围的时刻,仙人们豢养的孔雀,先于他们的智慧,发出了最为高调的声音。卡塔克庄严地站在北方小教堂超然耸立的塔楼上,展开手中的卷轴,跳过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字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出那些仍旧未闻于世的秘密音节。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塔楼顶端传出后,飞得越远,就越发转向尖锐高亢,也越发响亮,让一切为之震颤。他从容不迫,一行行继续读下去,毫无停顿,似乎永远不会声嘶力竭,似乎这张卷轴可以一直滚动着展开直到世界的终结。永不止息的尖啸在大地上开凿出粗野的裂痕,抹平雷隆夫的山丘,挖空了整个册达,使大半个卢坦沉入大海,令无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最后,站在塔楼上的黝黑的男人也已经在震颤中消失,那尖叫却还在空气里回荡。或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上床,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而且自己竟然变成了这个女人,并已经死去,于是发出尖叫……尖叫以最显赫的方式,昭告着所有人,必然有什么已经发生。尖叫把隐藏许久的罪恶和恐怖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揭示出来。尖叫并不仅仅标志着事件,尖叫就是事件本身。 现在,提琳妮也开始尖叫。周围的颜色被她的声音揉碎了,混成一团,又抛开,像是散落一地的棉线和碎布头。它们本身就是最直观的剩余,就像提琳妮现在站在“天鸦号”上,自己也几乎化身为一种剩余。因为,应当完成的虚构已经完成了,应当终结的一切都已经终结了,纺织母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报酬,戏谑地抽身离去,大地上剩下的只是无法化约的剩余。厨师关上厨房的门,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踏上回家的旅程。今天,那些尊贵的先生和女士被自己炉火纯青的烹饪伺候得眉开眼笑,他们都说,即使是在圣盔港,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宴会。厨师不需要报酬,只要能够满足、逗弄、折磨食客的口腹之欲,他就已经心满意足。首先是满足,因为盛大宴会开场前已经有太多繁文缛节,一开始他们还能假装出从容优雅的样子高谈阔论或者附和逢迎,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的焦灼逐渐攀上了他们的心头,攀上喉咙,缠绕住舌头和牙齿,每个人都开始蜕皮,身上的肉一块块脱落,血糊糊地摔在地毯上。终于,上菜了,他们早已迫不及待,可是还要故作出优雅斯文的吃相。随着前菜被细细嚼碎、吞入腹中,饥饿得到了舒缓和满足。然后是勾引和逗弄,因为即使是这些尝遍了珍馐佳肴的显贵,在吃到这些食物的那一刻,也短暂地陷入了乞丐得到一只肥美流油的烤鸡时所产生的那种幻觉,也就是说,他们立即意识到,在某一个时间段里,自己并未真切地活着:要么是此刻,要么就是此前的全部时间。此刻的极乐和此前寡淡甚至粗劣的一切,总有一方是虚假的。前菜被消灭干净,快来啊,快点端上来,食欲就像一片隐匿的火,正在席卷整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把一切烧得焦黑、扭曲变形,可谁都不知道要逃离。等到下一道菜端上来,大家都被烧化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优雅是什么东西。吃啊吃,喝啊喝,干脆抛下那些纯银的餐具,干脆用舌头舔净盘底和碗底。最后,尽管这一餐的确称得上丰盛,但也总归有个结束。他们此刻或许还在回味这场宴席呢,厨师哼着欢快的曲调,走在夜间漆黑的小路上,这样想着。厨师要离开这个地方,到下一个城市去,再也不会回来。而宾客们会逐渐意识到,在这唯一一次至高的享乐之后,他们的食欲再也不会被满足。如此厨师也就获得了他的报酬。这些富商、教会的坏蛋或者贵族,他们会以重金或者强力请来一个又一个知名的大厨,尝过一口后大发雷霆,一个接一个,把盘子摔在他们脸上。几个月之后,这些依旧燃烧着的显贵发布了对厨师的通缉,但那时厨师早就流窜到了某篇谁也不知道的文章,改头换面,成了比那些愤怒的食客更为显赫的人物。 而所有人,包括我,都忘记了厨房里还有多余的面团,多余的已经切片、切丁、切丝的蔬菜和肉类,多余的油,多余的香料,以及多余的调味品。可是,不会再有下一场宴会,故事已经结束了,段落已经写就,因而不存在任何可以把这些剩余重新利用起来的余地。这些剩余就是提琳妮。

而不是一个世界,或者任何自足的东西。

三

或者是晴天。万物都活跃起来,即使是大荒原上被秃鹫剃净的骨头也闪烁出一层白色的生气。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海鸟飞过,挤出粗鄙的鸣声。船长被消去了,或者藏在船舱里,与提琳妮并立的只有桅杆。此刻,谁站在甲板上,谁就置身于孤独的开阔之中。 一种孤独是隔绝于众人的世界之外,另一种孤独是可见可感的整个世界上只剩下提琳妮一个人,如同现在,如同小时候,在蔷薇,在献神林和帕法托。周边仿佛是开放的,有时抬头看到的是湛蓝的晴空,有时则是全然灰暗沉郁因而看不透高度和层次的阴天,二者皆呈现出一种无边的不可知的辽阔。太阳有多大,月亮和星辰又是怎样的大小?万年以前的众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万年以后又会如何?对于任何极其遥远的事物,人总是丧失估计的可能,唯一的惯性是将眼前、当下的一切平铺扩展开来,仿佛一切事情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如此延续和复制,因而并不存在变动。现在也许正是由小时候的一切原样延伸过来的,要么就是关于过去的那些记忆都被她按照“天鸦号”甲板上的世界重构了。 小时候,总体来说,父亲和母亲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他们总是在忙些什么,而唯一具有实体的是她的兄长廖缇昂。他比提琳妮大十岁。那时候,廖缇昂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研读家里传下来的那些摆满了整整十六排架子的卷轴,任凭谁劝也绝不出门。卷轴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一个字母约有豆粒大小,每个词都像一个细长的豆荚,有些还因模糊或残损而极难辨认。他不分昼夜地阅读,几乎把眼睛读坏掉了,以至于后来在圣盔港,当提琳妮从某个磨镜人手中买了一块镜片送给他时,看着许久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的世界,他几乎疑心自己处在幻觉当中。那时,提琳妮常常去藏书室打扰他,当然,不出声,只是悄悄推门进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觉得无聊了就转身离开。也许这不曾真正构成一种打扰,提琳妮的脚步像一朵云一样轻,步行于图书之间时也总是屏住呼吸,且廖缇昂是如此专注,以至于他直到多年以后也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妹妹曾在自己读书时屡次前来拜访。如果条件允许,廖缇昂总会选择在那里安静地读些什么,而家中的文献则又恰好如此之多,以至于兄妹二人幼时似乎从未说过话,直到他们先后离开蔷薇,转而追随持灯人的教诲,那之后他们才多了不少言语上的交流。 然而,最熟习文献的子嗣反而并非祭司所选定的继承人。因为归根结底,一个宗教中的任何职位都并不会把与文献的亲密程度当作其最重要的考核标准。祭司理当是服务者,是奉献者,而唯独不必是学者。宗教是一种服侍,而并不主要在于求知。祭司需要多少知识呢?无非是足以满足其所操持的祭祀活动的知识,而祭祀的知识总是有界的,不像学者所追寻的知识,后者乃是无穷的。学者恰恰与祭司相反,因为他们不仅一味追求知识,还不愿服侍任何主人。 名字不为人知晓的老祭司很久之前就已决定,要让自己的女儿继承家族代代传承的衣钵。他能从提琳妮身上看出一种潜力,一种其兄长乃至许多祖辈都不具有的潜力,一种纯粹的宗教的潜力。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宗教家,注定要让一个宗教兴盛,只不过彼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宗教正是其家族的传承,而未曾有人会有这样的狂想,在那么久之前就认定那会是一个全新的教会,建立在一位大智者的话语以及众多诠释之上。 提琳妮十九岁时离开蔷薇前往愤怒群岛旅行,船只却被风暴越吹越远,最终在圣盔港靠岸。帕色拉瑞亚对彼时的提琳妮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只会寥寥几句远岛语,问候、道别和感谢,最多再加上几句恶毒些的话。在那些繁忙的街道上她不时驻足,因为思绪总是很容易就被各种东西勾住,她甚至会停下来聆听那些彼时对她来说还不存在意义的、陌生的言语,直到谈话的双方注意到这个红头发的姑娘,停下运转不休的口舌,开始用困惑或者敌视的眼神打量她。就这样,她很快熟悉了一门从前对她不曾有丝毫意义的语言,从此可以与此地的人们交谈自如。如果不看外貌只听口音,许多人都会以为她是圣盔港本地的居民。然而圣盔港的街头并不是一片充盈着知识的空间,占据其中的大多是零碎的琐事,一旦理解了这些人的声音,对话就变得不再有趣了。彼时她也觉得是时候归返了,这趟意外的旅程应当就此结束,她去港口打听了一番,正好有一艘商船要前往青王港,三天之后就将启程。临行前的那天,她一如往常走在街上,突然遇见了那位持灯人,并好奇地停住了脚步,与之交谈。于是她再也没有回到蔷薇,而一段漫长的历史就此开始了。

远远离开,那些缠绕着欢欣的时刻, 穿过复杂的街道,交叉,折返。 直到迷失在树体的网中。

在那些日子里她跟从持灯人一起旅行,足迹遍及帕色拉瑞亚及周边的岛屿。在华叶城,他们访问了出月王庭,在安宁林中与诸仙人论法,又在三至之林与香诗王和火座王子长谈,还偶然见到了那位爱勒亚的贤者。在天阶岛,他们在堪德瓦的海滩上见到三个一无所获的渔人,也曾站在北面高耸的悬崖上俯瞰遥远的大海……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许多人,旅途中总有新的面孔加入,提琳妮可以提及他们,也可以隐去他们的名字。后来她的兄长廖缇昂也自帕法托远行而来,本想要将她带回蔷薇,最后却也加入了弟子的行列中。再后来还有另一个背负着使命的人从爱勒亚来,同样抛弃了原本的职责,开始追随持灯的智者。 那时提琳妮还不是一个剩余,在持灯人离去之前没有什么是剩余,她尚且恰当地存在着,作为某个整体的部分,就像其他弟子一样,当然也有所不同,因为提琳妮总是特殊的那个、被拣选的那个。彼时这个整体还不是今日所知的教会,因为教会必须是一个剩余,只有到那个时刻才会被彻底清除、废弃,一切等待、苦劳都是为了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当导师还在他们中间时,没有剩余,因而也尚且没有教会。 她继续旅行,乘坐“天鸦号”,或是在滂沱恶雨中徒步前往三至之林。还要好久才能抵达,在终结之前必定要熬过漫长的等待。等待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旅行几乎成为了完整的一生,或者是许多人的一生。许多人的一生累积起来,于是旅行几乎成为了整个历史。朋友们,你们知道会有一个尽头,提琳妮也知道旅行和等待都会有一个尽头,但没有人知道何时才会结束。在那之前她必须是一个剩余,只有到了那个时刻,一切剩余才会被废除。厨师在厌倦了漫长的戏耍之后会回到厨房,重新捡拾起余下的食材,那时它们已经腐烂,于是理所当然地被丢弃。或者是另一位厨师,他有幸接过了这一沉重的职责,并以同样的原因丢弃了。或许还会有下一场宴会,或许没有,厨房也会被废弃,被挪作他用,化为一间储藏室或者卧房,甚至被整个拆解掉。但不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故事,剩余的食材都已经被废弃,因而接下来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了。 旅行,旅行。突然之间就会有许多意义从这些焦灼的等待里萌生出来,尽管世界早已不再鲜活,而是沉重且缓慢地腐烂着。腐烂的物质里会诞生出许多崭新的事物,当厨师还在其中的时候它们绝不曾存在,只有在他完成了重大的工作并欢乐地离去之后,独属于接下来这段漫长历史的一切才会缓缓展开。旅行就是探索这些从未有过的事物的活动,它们正是因为旅行而被创造出来,像是龟裂大地上干渴的种子或者幼苗,孱弱不堪,急切地需要观看。可是,对于提琳妮来说这些崭新的事物都不再重要了,旅行也不重要了,每场旅行,或者说唯一的这一场旅行,都是复活过去某次旅行的失败尝试。已死之物断不可再复活,这是一项原则,提琳妮早在幼时就已熟习。但正因如此她才陷入徒劳的尝试。

都消失入深渊,都消失。 这般到来了,是星星。

在剩下的时间里,各种旅行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跌宕起伏的航海无异于一场室内的短暂漫游。她可以乘坐背负了恶名和悲伤命运的船只,也可以徒步前进,或者她就像后世的那些继承者一样,骑着马漫游在帕色拉瑞亚的大地上,而丝毫不考虑这样的描述颠倒了效仿的关系。唯一重要的是继续旅途,因为让世界继续不仅是一种选项,而是一项必然的举措,因为终止的时候还没有到。世界必须延续下去,还有许多新的事物有待形成,许多人都能从中模糊地把握出一种名叫希望的妄想,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些极其深重的、无法追溯的过错早已经无法挽回,从来无法挽回。 旅行的意义总在归返之后发生。但对于这场旅行,不会再有归返。一旦结束,过往的一切就被永久地废弃了。 而现在,旅行必须毫无意义地继续,因为这乃是出自绝对的必要性,而且不可能有人命令这一切于现在停止。航船不会搁浅,道路也没有尽头。时候还没有到,提琳妮也从不曾知晓那个时刻何时才会到来,有时她甚至怀疑称名者也如同永在孕育中的婴孩,其到来只是一个极其空虚的许诺,如同剩余的旅途一般空虚。但对于看见这一切的人,那就已经是仅剩的希望,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抓住它。必须为之做好预备,为此值得付出任何已有或未有的事物,哪怕这意味着更加深重的背叛,意味着更多的过错。但无需紧张,会有许多时间,会有太多时间,几乎是无尽的时间,长到一切准备工作都显得过早,显得所有人都太过焦急,几乎像是浑身着了火。

我看见许多火焰燃烧起来, 几乎让地上布满太阳。消失的人, 我请求你在此见证,但务必守口如瓶。

四

“你想过那件事情吗?那件极其晦暗,以至于我们连名字和描述都一概不知的事情。 “灯在寒风里咆哮,你看见两旁的塔楼渐次向道路倾塌下来,像是躬身迎接它们的王者。你根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名字呢,就已经牵涉进这里的秘密之中了,你想逃开也已经晚了。在夜里行走,你看到一条蛇游动在尘土堆积的地面上,你的脚步会吵醒它,它发出一阵唬人的咝咝声,正当你以为它要冲过来缠上你的时候,它却一溜烟不见了。你暗自懊恼,为何就没看穿那只是虚张声势呢? “你会发现,直到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一切的恐怖都无非是虚张声势,都和这条蛇无异。但是等到那个时刻到来,一切都太晚了。 “是那有心的。大智者,引领我们出路。引领我们上正路,为我们造光。 “我是有一个方案。但是为此我们要付出代价,许多深重的代价。我们都知道献祭的原则,我们无法愚弄。 “我能把这一切都交托给你吗?” 提琳妮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了那些言语中的含义。她像解释经文一样考究过其中最细微的层次,却仍然不敢以为自己没有遗漏一丝一毫的深意。但那时她却以为自己全然理解了,并轻率地给出了回应。这造成了一场致命的失败。 如果不曾有这场致命的失败,旅行本可以变得不同,只是提琳妮无法想象那会如何不同,因为她不曾有眼界窥见另一条道路。因为各人总行在自己的路上,眼睛只看向前方。 海水翻滚着,自己抽打着自己,如同一群疯狂的苦行者。你可能以为那只是海浪,也有可能你会知道那正是许久之前一阵尖啸的余波。即使尖啸的人已经消失,尖啸也不曾停息,曾经有过的一切声音都还在大地和诸海之上回荡着。世界还如此新鲜,未曾有一道声音在辗转、损耗中彻底消逝。提琳妮有足够敏锐的耳朵,如果你也有足够敏锐的耳朵,你就能在寂静之中听到那些遥远的声音。与此同时,新的声音还在不断产生,世界只会变得越来越嘈杂。于是,敏锐的人,你也一样会受到伤害。众人啊,当你们有眼界,盲目就远离你们了;当你们有耳朵,安宁也远离你们了。你必须逃跑,前往一切曾经为避世隐居者所钟爱的地方,甚至是那片以安宁为名的树林,倘若你还能找寻得到,却失望地发现即使在那些地方声音也不曾消退。曾经的那些隐者若不是和你一样失望,就是听觉还不够灵敏,从而得以在彼处安歇。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在乌云积聚前就能嗅到下雨的味道,在琴弦颤抖之前就早早听到旋律,你也是一位远望者,你早就察觉到错误的所在。 现在你的听觉被孩子的尖叫所充斥了。孩子是最自然的尖啸者,他可以因为玩具被母亲夺走而爆发出凄厉的哀鸣,也可以因为看到母亲滚下楼梯而失控地嚎叫,或许是为了释放出刚刚摄入的强烈刺激,或许是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和救援。在另一种可能中,对于母亲不慎摔落,孩子其实毫不关心,使他尖叫的只是自己的玩具随母亲一并滚落,摔得四分五裂。你们当然期望我顺着三条线索中的某一条继续,或者稍稍给我一些时间和空间,让我把三种可能的世界一一展开,就像剖开三条刚刚捕捞上来的鱼。然而事情往往不是这样,我们站在文本中间就如同在堪德瓦的海边,于是这三条鱼才刚刚被精神把握住一个轮廓,就被疯狂的海洋卷走了。尖啸的后果从我们手中解救了其原因,因而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闭环。这就是尖啸,唯一永远凝实的存在物,它以这种方式填满时间,或者正是因为其填满时间才获得了这种模式。 此处是一群意义的终结之处,那不是中断因为应当达成的都已经达成了,所以绝对无法再继续延伸。而每当顺畅的衔接无法达成,几句诗歌就会被引入进这片荒芜。诗歌是裂谷中的空气,是突兀的山脉,是阻断了陆路的众水,通过割裂来制造连续。裂痕不是空无,而是取消空无的方式。但现在你灵敏的耳朵已经足够疲倦了,就像疯癫的族长也总会抵达听够了故事的时刻,沉溺于无尽的厌倦当中,或者因为一个过于卓越的故事而使之前与之后听闻的所有一切都索然无味了。这样漫长的倦怠会让诸多面孔都不再独特,于是它们开始合并,慢慢地你意识到这些名词性的东西都是对同一张面孔的不同指称,可以是提琳妮可以是持灯人可以是天鸦号船长风暴妖猴子疯狂的族长卡塔克厨师廖缇昂法阿利斯,甚至也许是称名者巴格努;而一切动词都是对同一个事件的反复表述,那个事件就是一声永不终结的嘹亮的尖叫,尖叫就是事件本身。尖叫里蕴含着一切可能的句子,且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句子,尖叫就是声音和意义的统一,尖叫就是语言。你有小巧的耳朵,所以能在这声漫长的尖叫之中辨识出这样一句话,它发端于远离众人居处的山里,且像所有其他句子一样如今还在世界之中回响,在自身之中回响: “提琳妮,我将此花赠与你,此花即爱,此花即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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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theoreins

如果你有神的眼睛,也许会看到“旷野”上无数条细密纵横的轨道。

世界是神的游戏,人是用以开启游戏的玻璃珠。玻璃珠被投入庞杂的系统,神随机一拉某个拐口的操纵杆,它就滑向了全然陌生的游戏轨道。

当你感到旷野的风带来无垠的自由,那是神的玻璃珠在沿着他设定的轨道轻轻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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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认为obsidian这个软件的气质和团队的早期作品——dynalist很像。它热心且免费提供了其模仿对象的全部功能,做得确实很全面,但始终缺乏打磨细节的能力。

当然,这种气质有它的用武之地,那就是交付快捷、鼓励社区生态。obsidian已经发展成了万能的瑞士军刀,这一点暂时无可替代。

但最近重度使用obsidian让我感受到诸多不便。没错,功能都做了,但每个功能都好像差一点。虽然有大量社区插件可以打补丁,但是——为什么不把原产品也做得更好呢?

这段时间用下来,obsidian让我最恼火的地方就是——添加链接。

roam research的链接alias语法曾经饱受人嘲笑,但是它的交互逻辑才是正确的。它仅仅是语法有点臃肿而已,但并不难用。

我们是怎么添加链接的?一般来说,是先有了一段文本,然后选中文本里的一些词,把它们链接到别的页面。

也就是说,先有显示文本,再给这些文本添加链接目标。

roam在这点上很明白:如果显示文本就是链接目标,那就直接用[[]]括起来。如果两者不一致,选中后按下Ctrl K,再手动键入[[目标页面名称]]。

这个流程非常顺畅,符合添加链接的思维逻辑。

但是在obsidian中,当我给一个词组添加内部链接时,这个词组会被自动认为是链接目标。而如果我想把它链接到别的页面,我必须回退到这个词组前面,然后加上真正的链接|。完全体是[[真正的链接|我选中的文字]]。

问题是,我还要先输入|再回退输入链接,否则链接会和显示名连在一起,无法正确联想。

这一系列可怕的体验实在不是一个主打双向链接的工具应该有的。哪怕语法是[[选中文字|真正链接]]都会好得多。obsidian在好几种糟糕的交互中,竟然还选择了最糟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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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曼用来学习的笔记本叫做“我不知道的事”。这个标题一下子就让我笑了,觉得他比那么多“知识管理”的人都鲜活有魅力。天啊,不是谨慎、干巴巴、守财奴一样的“知识管理”,而是“无知记录”!

我觉得少有“知识管理员”愿意承认,他们管理的东西,都是他们还不够清楚、不了解的事情。倒不是说耕耘无谓,而是这个笔记本标题比一切“管理”都更贴近知识,都更贴近学习的本质和风格。所以它在我眼里就更接近真理了。

“无知笔记本”承认,你认为你有的知识,其实你还无知呢!其实,你还要学习和琢磨呢!但是,正因此,它们才是知识。

管理知识,你有了英国人那样的屋前屋后一亩三分地。学习无知,你通向了全宇宙。好一句鸡汤的话,但至少前半句我是严肃且深有所感才写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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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很多人都低估了workflowy和roam这类工具作为收集类卡片盒——也就是inbox的潜力。

roam有个完全不涉及双链的普通用法:在页面内筛选某个标签。

例如,你时不时看到某个主题的网页文章,就打个article的标签丢到相关页面里。

同时,这个页面里可能还有一堆book,video,idea和其他类型的节点。

但是当你点击页面最上方的article标签筛选,就能看到所有网页文章。

这个功能对inbox来说是非常好的,是真正的无压收集,只要按顺序往里面写笔记就可以了。而且筛选的时候只会看到当前主题相关的东西。如果一个链接属于多个主题,可以用refblock复制过去。

更好的是,我后来发现workflowy的筛选比roam还方便,除了标签以外还可以查看特定日期范围、人员、格式等,也可以直接搜索关键字,那一个workflowy节点岂不就是一个小simplenote?而且workflowy里没有page的概念,想缩放到哪个节点就缩放到哪个节点。

说到这里,workflowy和roam还没有太大的区别。我的结论是,在用作inbox层面,两个工具差不多,都可以用。

但是,有些体验是workflowy独有的。

workflowy和roam的另一个巨大区别,是它的节点自带一个note区,可以理解为节点本身是笔记标题,note是正文描述,在里面写个一两万字都不是问题。而roam要模仿这个结构,还要嵌套一层。

于是我发现,我在workflowy里记录了一个文章灵感,可以当场扩写出来,根本不用把它转换成一个page,或者开一个空文档啊。

毕竟建立page或文档其实都会带来心理暗示和负担——这个灵感,已经变成一个我要完成的项目了!但很多时候并非如此,我只想深入思考和探索片刻。

而workflowy的note区就非常方便了,它就是这个节点的“草稿本”。

固然,roam里也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roam的所有节点都是平级的,如果我要写一段很长的文章草稿,就需要把子节点额外转化为document格式,才能有顺滑的写作体验。相比之下,workflowy的节点列表几乎可以看作一个“文章目录”,点开note区就能看到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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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toami是piggydb的作者写的新软件,几年前就在开发了,这两天看了一眼,发现功能已经比较完善。

和它的前身一样,cotoami(言網 )是一个相当独特、有自己想法和哲学的个人知识管理(pkm)软件——意思是它基于自己常用的工作流,设计了新的知识管理范式,又给软件里的各种功能和概念起了全新名字。

但大概正因此,它的使用门槛也很高,很少看到介绍它的文章。

它侧重于:

  • markdown格式的碎片笔记
  • 笔记之间的连接
  • 跨平台
  • 多个数据库
  •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有内置世界地图,可能适合研究历史

它可以视作一个碎片版、微博化的roam research,一个现代版的tiddlywiki,或是一个更复杂的flomo。

官方入门文档:Getting Started with Cotoami, a Personal Knowledge Base for Discovery | by Cotoami Project | Sep, 2025 | Medium

基本概念

  • 一条笔记叫做coto(言/事?)。coto的“标题”是可选的,不过作者称之为summary,很有意思。
  • 选中一条笔记,再鼠标悬浮另一条,可以点击“连接”按钮,创建一个ito(糸)也就是联系。ito是可以随意命名的,也就是说比起简单创建联系,还可以记下“有着什么样的关联”。
  • 子coto(为什么不叫cotoco呢):在coto下回复,例如我可以存一篇文章的链接,子coto里记录感想和quote。
  • flow是coto的时间线。
  • 把一条coto pin起来,它就会进入stock,后者类似于一个放置所有“正在使用”的卡片的地方。这个功能是继承自piggydb的,很多软件都有类似的功能或插件,一般叫做workbench。stock里的卡片可以随意交换顺序。stock有自己一个单独的常驻界面,所以可以配合flow一起使用,时时参考。
  • cotonoma(言の間)是一个类似于文件夹的概念,彼此可以嵌套,同时和coto之间也可以创建ito。(文档说,其实pin就是把coto连接到当前cotonoma的ito啦。读到这里,你还记得这些名词都是什么意思吗?)
  • 转发:把coto转发到别的cotonoma里。
  • 提升promote:把coto提升为cotonoma,这样它就可以“包含”其他coto了。(说起来,cotonoma之间可以循环吗?)

ppcp循环

post, pin, connect, promote!

这是作者设计的一个针对cotoami的工作流。或不如说cotoami就是为了它而开发的!

假设我们在做一个项目——就说写一篇文章好了。在post阶段,先创建这篇文章的cotonoma,在其中随意添加coto,想到什么写什么。然后筛选出好想法pin起来。

在此作者列出了几种要pin的coto类型:todo,反复出现的概念,同类事物,不属于这个cotonoma而只是有点相关的内容(例如在写文章的时候突然开始调查写作软件),灵感。

最后一步就是promote——把其中一些值得更深入挖掘的coto提升为cotonoma。这个步骤并不太适合“写文章”这样有明确结束节点的项目,但很适合做学术研究和学习某项新事物。

以我的理解,如果要写一篇文章,在pin的这一步之后,就可以开始把stock里的coto排成满意的顺序并动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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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了,我还在深夜为这件事烦恼,因为我是windows+ios用户。当然了就算我用安卓,多端同步也够喝一壶的。强调ios,只因为如果我同时日常用mac电脑,那么ulysses或者apple备忘录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了。可是我不能。

先描述一下我一直以来纠结的问题:我经常要在电脑和手机上同时阅读编辑超过20000字的文档——可以理解为一篇中篇小说。这是种很尴尬的内容,因为它不是网文,也不是万字以下能搞定的小说,也不是结构化的文章——像这篇,或者公众号长文,或者特稿。所有这些类型的文字我都可以分章节、分段来解决太长的问题。唯独中篇小说是我不希望分段的,觉得别扭难受。写着写着,结构顺序可能全变了。这种时候,同一个文档调整起来,比所谓的“卡片”要好得多。

而在一个文档字数超过20000的时候,大部分移动端编辑体验都开始出问题了。最早出问题的就是apple备忘录——那是我还不需要和windows电脑同步的时候。其实我有点忘了它出什么问题,只记得当时难以为继,可能现在也修好了,但现在我用windows电脑,所以这一点失去了意义。

那么,接下来我就开始了苦命的奥德赛之旅,试图寻找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这不是巧了吗,正好有写作软件叫ulysses,看来写作者都承认自己的命有多苦。

0.simplenote

当年的我开始辗转寻找备忘录的备胎,最终有一天用上了simplenote。越用越觉得,simplenote真是笔记界的奇迹,又不要钱,编辑体验又几乎是原生,又全平台同步甚至有网页app。所以它就是我现在的方案。在电脑上我会把文章从simplenote复制到typora,享受typora的丝滑,然后复制回去。simplenote是我的多端同步和移动端编辑工具。

20000字以下的文章,交给simplenote都完全没问题。但字数一旦上去,我就发现它时不时给我多同步一个段落。

我开始忐忑了。

多同步是小问题,我就怕它哪天背叛我,给我少同步一点。虽然可以靠手动备份解决,但终究在心里埋了个雷。

如果不是simplenote出了同步问题的前兆,我就已经挺满意了,而且已经满意了好几年。但现在看来,它可能终究还是不太适合长文,而是更适合一大堆短篇笔记。

目前我还是可以用simplenote同步,但我已经不敢全靠它了,至少得把文章定期复制到外面。

1.在线文档:google docs,飞书,腾讯,石墨

google docs总体来说可以接受,只要网络连接稳定,它和keep联动、同一个文档有选项卡、移动编辑正常顺滑,没有大硬伤。虽然网页版中文字体恶心,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飞书移动端粘贴几万字后滚动出现问题,毕竟它是基于block的,已经不是最纯洁的在线文档了。

腾讯文档,一打开就是金色的会员充值跳脸。关闭。

石墨文档倒是意外地还行,粘贴几万字编辑体验可以,中文适配更好,功能比较单一,有会员充值提示但比几年前收敛多了,观察中。

2.webdav+笔记软件

对于多台台式电脑之间的同步,这个方案是可以的,但移动端目前完全不行,别想了。joplin的webdav没试过,已经被它的编辑手感劝退。最值得考虑的可能是1writer,但1writer对中文不好。

3.瑞士军刀:obsidian

obsidian总让我犹豫。其实obsidian的icloud同步速度还可以,也可以考虑购买它的sync服务。但是……但是……

好吧,我承认我是不喜欢 1.建立一个vault就要深思熟虑重配一遍插件 2.所有手感都要自己调整。它几乎是一个js版的emacs了。而且花了很长时间调完,还未必好用,可能和开箱即用的typora还有很大差距。obsidian是一个需要“思考”才能用的软件,或许我建立知识库、读书、做任何结构化笔记还是会用它,但如果把它当写作软件,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4.不那么靠谱的“写作”软件:妙笔,写拉松,effie,lattics

妙笔单个文档只能同步20000字,且滚动总是卡顿。我想它还是更适合长篇多章节的那种写作吧。

写拉松或许没有别的明显问题,就是手感特别不好,加上每次更新重新进入后,新加的功能都给我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effie目测值得试一下,可能会在里面先写短文,积累些信任后再大量使用。 effie免费版最多两台设备,我需要三台,而试用后我对它的产品路线狐疑,为什么现在主页做得像个ai?开发者是不是太浮躁了?明显写作的各种功能也没有打磨好,只是处在基本能用的状态,亮点是思维导图大纲,这个我也并不需要。它并没有好到我愿意付费尝试。

lattics,是zine团队做的新写作软件。说实话这个一看就比effie靠谱多了,它的功能集很明显是深度写作者才会设计出来的。之后可能会付费进行测试。

5.网文写作软件

认真考虑并试用过一些,但它们明显都是给大篇幅、特别复杂、极多章节的小说设计,且每章字数不会太多。单文档写几万字的体验还是不好。

它们那些生成地点姓名描写的功能我用不到,看在眼里也很分散注意力,毕竟网文有一些自己独特的生态和功利目标,用这种软件的时候就像走进一家咖啡厅、发现里面坐满了于补习班间隙休息学习的家长学生一样,虽然理论上可以忽略,但心中还是会有点淡淡的崩溃,想要站起来换个地方。

6.多端笔记软件:evernote,onenote,大师笔记

提到evernote主要是为了给人一个整体印象——我说的是“这种笔记软件”啊。

但是,别用evernote。虽然编辑体验还行,我十年前就在evernote上丢了几万字的剧本。还有许多罄竹难书的罪恶就不说了,网上遍地是檄文。

onenote主要是同步速度问题。这个问题太大,我都没法深入用它其他功能。

大师笔记值得单独说一下。虽然这个笔记软件的长文编辑体验并不太好,但它很早就能多端同步文字图片,而且作为一个小厂小制作,它能够坚强地活七八年,说明在用户里有一定信誉度。

7.roam research?

突发奇想过用roam的document显示模式写长文,结果粘贴几万字后连显示都比较卡顿了。也许和电脑配置有关,但不推荐。导出文章也并不方便。

8.重金求子之scrivener,gingko

scrivener:没有钱(且我和scrivener相处历来有困难,屡次试用无法战胜)所以没试过,姑且作为一个选项列出。听说它的多端同步只不过是利用dropbox而已,可能完全取决于dropbox稳定与否。

gingko:同样是没有钱,所以试用都不深入。但也许将来会充钱再试试。

9.workflowy节点笔记?!

这个方案让我也很惊讶。是的,我想到这个的时候,自己都匪夷所思。没错,我指的就是在workflowy一个节点的note里粘贴几万字,然后在里面编辑到写完为止。不仅我以前干过这事,连现在这篇文章都是在workflowy里以这种方式写的。

不知道为什么,workflowy的节点note体验稳得一批。回想起来,我当年也是在note里直接写完了几万字的文章,没有掉数据、回档。即使不小心点到别的地方导致note收起,再展开时数据还是在的。别问我移动端如何,我当年在里面写几万字就是用的移动端+蓝牙键盘。

我知道workflowy一直是个很好很神奇的软件,但好成这样还是过分了。也就是说wfy完全可以把节点当笔记标题,节点note当正文。要开一篇新笔记,在上一个节点后面回车就行了。甚至节点下面可以nest一个大纲和其他备忘todo,边写边参考。这个大纲永远跟在文章屁股后头,而不需要打开一个新窗口。

因为正文是note,所以编辑起来和正常文档没有区别,而不像普通大纲笔记,换行就是增加了一个节点,全选复制会复制出一个大列表。它就是带一点基础格式的几乎是纯文本的内容。

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自如“把一个词、一句话想法扩展成文章”的软件,连simplenote都会给我点压力。wfy还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模拟gingko——不能完全复刻——但它有比gingko好得多的地方。

没有完全投入wfy,可能因为我还有点不敢置信。以后会多试试。

10.onedrive同步word?

这是刚想到的,还没时间尝试,有待研究。

想到以后立刻去尝试了。结论是一个词:可笑。

我先登录了免费的onedrive,这一步还算正常。但打开onedrive的一刹那,它告诉我账号已冻结,手动点击恢复,页面提示我“文件将在24小时内恢复”。还好我对微软的官僚主义心里有数,立刻刷新页面后,文件已恢复。

接着,我下载了ios的word。当我第一次登录就网络连接错误而失败时,我已经隐隐预见到将来的结局,只想发笑。总算登上去了,关掉无数弹窗后在网页端粘贴了我的几万字文档,它反应迟滞。念在它年纪大了的份上,我耐心等待。好在除了速度问题,其他表现还算可以接受。

回到ios,我点击新建立的文档,果不其然,加载了十几秒后,“无法连接”。

这还是在全程梯子的情况下。好吧,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直接用google docs呢?

移动编辑我暂时没福体会了,总之onedrive的体验并不能说烂得让人发怒,反而是像面对一个耄耋之年还挣扎着退休返聘的老人一样,只能无奈地笑笑。毕竟它所有的问题都是连接速度问题。面对一个做任何操作都要等几秒、虽然功能并没有硬伤的现代应用,我还能怎么样呢?

11.writefreely自建服务

也就是这个网站的草稿箱功能。

其实除了容易丢稿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好,但丢稿……

移动端时不时会无法显示博客列表,这似乎取决于网络连接。

在一个只有localstorage保存的网页上编辑几万字内容还是太刺激了。

TODO self-hosted silverbullet

∞.题外话:writemonkey 3

题外话,因为writemonkey从来没支持过或者考虑支持移动端,唯一的方法可能是配合webdav,那就归于2一类了。但它是windows上除了scrivener外最能和ulysses一决高下的写作软件,本体还不要钱。所以我始终对writemonkey 3抱有点幻想。如果哪天移动端的webdav好用了,那为什么不吻上writemonkey 3呢?

(不要对writemonkey 2抱幻想,它不支持中文输入法,问题严重。google group上用户多次反馈无解,不会修了。)

结论

凑合能用的:simplenote,google docs 居然能用、还在测试中的:workflowy 打算给个机会的:石墨文档,lattics 实在不行考虑用的:大师笔记 想测试但没钱的:scrivener

update

最后我用simplenote写完了。全文60000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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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异客

这几篇写得一般,有些评论缺乏事件context,还有很多以辞害意的、亲近饲喂大众观念的“公众演说”的痕迹,但思想是真实和经过一些打磨的。也许之后会在公众号也发一遍。

hobonichi事件和群魔

我每次想写点文章评论这件事,都会搁置,因为我第一不信任手帐圈,第二不信任小红书。因为能闹出hobonichi事件且毫无反面声音,到处一片赞同和和谐的地方,本来已经引起了我的深深反感。因为这个地方就差明晃晃地写着“算了吧,别看平时大谈女性解放,其实呢,表面和谐漂亮、大家一起花钱一起产生共鸣和理解、把日子过好最重要!”

这不,近段时间,我看到了《群魔》的一处文摘:

爱国主义变成了向活人和死人勒索贿赂。不受贿赂的人被认为离经叛道,因为他们破坏了和谐。

写得真好,可如果一个人读书只是乐滋滋地摘抄好文,填满了一张又一张纸,却不能也不愿意向别人说出好在哪里,也不拿它来评论解释现实生活,那恐怕称不上在读书吧。所以我斗胆来解释一下,什么叫做勒索贿赂。

所谓被勒索贿赂,就是因为在我们这个时代和地区,别人会向你无休止地逼一个“我赞同”“这是底线问题”“这不可讨论、不可亵渎、不可冒犯”的口供出来。一旦你说出这口供,就会得到甜蜜蜜的共鸣和亲昵,被认为是“我们的人”“好样的”。这就是收受到爱国的好处了。但之所以是贿赂而不是正当报酬,是因为我并未感到里面有一丝一毫信念的味道,而更像是因为打了个好评得到了两元券。另一方面,勒索之所以成其为勒索,当然是,一旦拒绝就要遭殃。就像给卖家打差评、他就给你啐唾沫寄刀片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唯独商品的好坏与否,是绝对不能讨论和评价的。人人都害怕假如商家不能得到他的五星好评,这店就要倒闭,不仅再也买不到它强买强卖独此一家的商品,还要被商家和忠实顾客追在脚后跟报复。

我想,在勒索贿赂的形式面前,内容是次要的,而且就算原本的意图有可取之处,一旦变成勒索贿赂,一旦掺杂了害怕报复选择顺从的成分——我们真的还能说“意图是好的”吗?

现在回头来看hobonichi事件,它表面上是一次抗议,究其实质,是很多人害怕在一家商店消费,会影响它们在另一家垄断商店的好会员声誉而已。对于后者,它们是无法投诉且深深依赖的,所以世界上的其他小商店最好识相点。

为什么中国没有了文学

文学无非就是说话,说一些意见。在中国讨论“现实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真正的见解”是一个让人特别警觉害怕的行为。我们有很多引人入胜的幻想网络文学,但任何涉及现实的东西都很让人害怕。隐喻和讽刺被视作文学里最高的成就。这个时候有人就要说了,因为“说自己的心里话”就是容易被人陷害、落入不利的境地呀!因为说话就是会被杀!但深究起来,杀人的制度习俗并不是从来都有。世界上别处也会因言获罪,都没有中国这样成了文化性的氛围。更何况,有些话其实不会立刻让人坐牢或被杀,但还是不说、忌讳说。我想,之所以会有这么个草木皆兵、警惕别人说话的环境,并不只是杀人的制度习俗使然。反过来,民族的性格造就了杀人的制度习俗,又进一步恶性循环。那么,这个民族的性格是什么呢?说到底,中国人是害怕任何实话和“难听话”和世界的丑恶的。我时常发现,一旦听人提到丑恶的事情,听众好像马上就要崩溃了,而崩溃的第一迹象就是否认。否认后是深深的恐惧,而这种强烈的逃避现实到宁愿杀人也要安静的倾向,才是沉默不语的起源。

抒情的森林揭发文坛丑闻之前,其实没有人真关心文坛,因为大家似乎觉得舞弄严肃文学很高端,能使用几个生僻字学习模仿几个主义的人,让他们自己鼓捣去吧。于是那些人欣然内交、杂交、生出文二代文三代,反正也没人真的会看他们的作品,子子孙孙领作协津贴无穷匮也。为什么中国人有意把严肃文学家忘在角落里呢,因为“绕来绕去”“让人看不懂”已经成了中国人对“严肃文学”的印象。可是,严肃文学的本意无非是说,它讨论了严肃的话题。它是真睁眼去看现实、无畏现实之静默的。它是冒犯和引起恐慌不安的。我们的严肃文学家呢,却是“严肃”地在研究怎么把话说得让人弄不懂,方便它骗取经费。结果大众根本不敢批评严肃文学,一边念叨“群众喜欢你算老几”,一边心里还忐忑不安,害怕显出自己是个土包子。直到有了客观的标准和理由——发现他们放肆地在抄袭拼贴了——才一拥而上去殴打。

“文学家”的反应则是:沉默不语,逃避现实。这也很正常,既然他们是最远离文学的,那做出这种事还奇怪吗?如果民族还要有一个文坛,至少该弄清楚文学是什么东西、发挥什么作用,对不对?如果一开始就没有接受过文学,觉得文学“生事”“不讨人喜欢”,那不如就承认,我们国家就是没有文学,而且以后也不要建设。但以中国人的秉性,是不太可能主动看到这一点的。所以事情就这么着继续下去了。

没有文学和逃避现实的不良后果

文学源于说话和谈论现实,而中国人难以说话或者对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体会,反正我觉得中国人经常被“自己居然会说话且需要表达意见”这件事吓死了。正常来说,讨论的过程中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观点,可能是错的,或者难以接受的。但中国人比外国人更害怕把这些中间步骤写下来、暴露出来,害怕被人指摘或露怯。于是他们经常会到处去搜索一些常见的结论,当作自己的结论发布,认为这样必定不会出错了,同时四处巡逻,毫不容忍别人的“中间步骤”。经常看到有人会说,某某发布了什么言论,可见其居心险恶。问题是别人的观点一时和你不同,你完全可以说服他,去争辩,去询问,为何要迅速诛心呢?这就是恐惧的缘故。当一个人自己不锻炼语言,他就会害怕别人有语言(而自己无能于驳斥),而自己越不锻炼就越弱,越弱就越爱警惕别人。由此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这种情况的不良后果,首先是“严肃文学”或者“官样文章”或者“必定不会出错的文章”和每个人的真实想法严重脱节。人人觉得庄重和深刻的东西,和自己日常是无关无缘的,是要慎重供起来的,是要“载道”的,是论辩时砸别人的砖头和心虚时要拄的拐杖。那不就等同于默认,自己的想法绝对不可能严肃、有意义、达到真理么?这不就等于把意义从自己生活里抽干了么?于是,一般人自己放弃了“试着说更好的话”“说真话”的权利,但又无法克制对意义和真理的渴望。嗯,没错,不管中国人多么声称自己浅薄爱娱乐,但还是需要文学和真实语言的,否则干嘛去看脱口秀呢?脱口秀的大热,正好反映了我之前描述的情况:想说但不敢说,所以找别人代说。我并不觉得脱口秀演员的说话水平有多高,可能就和十几年前出租车司机差不多,如果一般人现在已经说不出这些话了,那是因为太缺乏锻炼了。

由于长期处于对自己语言羞愧、自卑、失去勇气的状态,借助语言处理的内心活动就式微了,导致了一系列的心理问题。比如说,中国人最近开始发现自己总被社会观念束缚着压抑着,但究其原因,不就是不知道怎么在社会、他人观点面前为自己辩白么?辩白和反驳本来应该是每个人从小开始常做的事,但既然疏于锻炼,羞于锻炼,等到大了,就已经晚了。虽然有很多代为批评原生家庭和社会的文章,这些文章也经常被热转和被引用,但正如前文所写,引用和转发金句、复述观点正是中国人一生常做的事。如果你自己不去写和亲自辩白,就像躺在床上看了无数健身视频,终究是没有作用的。

除了有这些让人敬畏的严肃、官样、热门文章,时不时充当中国人的宗教偶像角色,还有一种文字担任了妓院的功能,那就是助人逃避现实的幻想神游文字。这部分就不展开了,它们无非是让人在该去健身房的时候,去了鸦片窟。根本没必要详细阐述这有什么坏处。不过现在很多人一碰这个话题就敏感不已,激烈维护自己飘飘欲仙的权利,觉得飘飘欲仙是唯一最重要的自由,可能因为飘飘欲仙是他们在文学中唯一的正面体验吧。我对这个的态度无非是,身体健壮的人,享乐放纵是没事的,衰弱的人就未必了。每个人还是应该以照料好自己为要务。

文学是和人的对话

以前我写过一个评论,大意是“阅读观看就是和人交流,所以一晚上刷几百个短视频,就像去了一个热闹的大party听几百个人自我介绍,而看一本厚书,就是整夜和同一个人深谈”。这评论获得很多共鸣,说好奇妙的比喻啊,但对我来说这不止是比喻,更是现实情况,甚至是基本常识。

我觉得很多人潜意识觉得,凡是写下来的字,是一种客观的信息。但从根本上,文学和其他任何类型的文字,就是人对其他人说的话,而谈话者未必有全部把握,未必说得最好,未必不出错,而我们在看这些文字的时候,也要思考当时说话的意图,为什么非说不可,作者是怎样一副嘴脸,有没有表演和夸饰,眉飞色舞还是忧心忡忡,以什么样的情感,到底是爱还是恨,谄媚还是正直,轻飘还是沉重。和人交往多了,才能听出他们的谈话有多少价值。从这个角度来看,文学就绝对不可能不反映、也绝对不可能掩饰一个作者的人格。如果你知道一个作者写了太多毫不冒犯的美丽辞章,如果你知道它是这样遮遮掩掩、避重就轻地说话的,你还能信任它吗?这是文学必须有基本诚实的层面。可如果另一个作者诚实地写了、剖析了很多自己的病情,却沉溺于自己的病中,无法去关心和给人类提供意见,你还愿意听它永远罗嗦下去吗?这是文学必须有基本关怀能力的层面。所有这些标准,在谈话中大家或许都能清楚明白,换成“文学”的名义,就开始半信半疑、难以判断。

当然了,光是深入对话的能力,就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其实这能力本就应该由阅读来教。什么叫对话能力呢?并不是我在群里玩梗接梗,讲笑话,妙语连珠,排队复制一些信息,知道附和、高情商发言就叫做对话。对话的前提条件,是能够完整组织和展示自己的一段看法,从而引起别人的思考和看法。对话未必要当场“对”起来,但应当给人留下这样的机会。所以,语焉不详表达混乱者当然不能引起对话,不容置疑让人紧紧跟随者已经彻底禁止了对话。这也就解答了本篇标题带来的一个隐含问题——“写书的人都死了,我怎么跟它对话呢?”——好的文学,不论虚构、非虚构还是其他形式,是具有强大的解释能力的。作者往往已经通过复杂的形式,主动设想、回答、诱发了一系列的问题和对答,也就是说,在读者提问之前,它就已经思考并设法回答了。有情节的虚构文学里,可能这点不太明显,但这就是、才是、永远是所谓通俗和严肃的最大分野。严肃,就意味着有更强的对话潜力。但是如果读者完全不准备问任何问题,它就很难感受到,高和低之间有什么区别。

这就是为什么,就算刚开始看不懂,也要尽量多(自由地、不受考试限制地)读好书。——因为书、文学,就是这样的对话示范者。好书也是相对的,对入门者来说,是本书就行,逐渐它会感到不满足而去找更多——假如这个入门者真在努力对话而非消遣。为什么要强调不受考试限制,原因也很明显,因为考试的不容置疑肯定阻断了一切对话的可能,甚至让人永远害怕对话,因为对话意味着不确定性。中国人对文学的态度之一——“那是不确定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说得……好!——人就是这样不确定的东西,说话也是。难道因为说话是一场游戏,就绝对不说了吗?不应该更大说特说,以求说出更精彩、激烈的事物,以求解答更困难、严峻的问题吗?

这系列文章的所有主题都是连贯的,其中我谈了谈自己目前对语言、最广义的文学、以及汉语状况的看法。在我的构思里,写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希望它可以多少引发一些人的思考,成为一种对话的起点。语言文字本来就非常被动,会被误解、讹传、或最常见的下场就是没人看。但不能因为容易误解就(像一些后现代理论爱宣传的那样)直接放弃了,而是应该更缜密地准备好自我辩护,给出更完整的果实才对。

中国人普遍认为文学的标志是什么也不表达

我发现一直到现在,中国人接受的语文教育可能都是这么个情况:小时候,要开始写作文了,抓耳挠腮,啥也写不出。为啥写不出?因为“我心里想的东西不配登上作文稿纸呀,没有深刻立意,老师家长看了都要生气呀”。完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白搞了。白话文……失败了。

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中国人还处在一个言文分离的状态。平时生活里嬉笑怒骂,回头一看到“文学”马上板起个脸,要么就是做出一副虔诚陶醉的表情,以示自己有被优美文字和高深思想陶冶到。可是,正是这样的文学,和八股、文言文一样,已经死亡了。它要么什么都不表达,要么重复说些大家都认为得体的话,要么提供一剂美丽的麻醉。如果有些书特别受到喜爱推崇,往往因为它超然、懦弱、含糊。大家也倾向于认为文学的目的是提供麻醉、平静,让人望见另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以超然、懦弱、含糊、可怜为美。

谈到这里必须说,文学当然有远超这种麻醉的境界。可是现在我看到的是一种普遍的分裂,一边(由于林奕含等人的影响)骂文学都是巧言令色,一边不可自拔沉醉在这类文学——也就是中国人最认可最爱的文学——里。问题是,世上当然有不巧言令色的文学,可你偏偏爱巧言令色,世上有的是力气,你偏偏爱无力、无锋芒、无人格,别人有什么办法呢?

由于使用者的卑怯,文字和语言堕落了。它变成任人宰割的肉,任人采摘的花,装饰血腥大会的会场。没有锋芒和表达的语言,难道不是一种耻辱?它过不了多久就死了,要么就是被借尸还魂。鲁迅那样沾血刀剑式的书,到现在人们还要避开目光,不敢直视。

当然了,由于太少接触语言的锋芒,中国人又会产生一种对粗俗和暴力的崇拜和渴望。由于忌惮浸透了力量的智慧、又接触太多衰弱的智慧,我们这个民族,心里暗暗渴望智慧被贬低、被推翻在地狠狠抽打。这背后的心理机制又是很复杂的,不过核心原因不变:因为我们的语言文学从根本上就太不均衡太缺乏锻炼,从根本上就浸透了每个不敢写作的小学生的自卑和仇恨。

侮辱观不同无法沟通

这个话题是突然想到,插进来的,也是为了说明在中国,汉语词汇是多么不受重视,到了词语几乎没有任何用处、几乎只用来“差不多”的程度。hobonichi那篇里有人评论我的时候很自然地就提到“辱华”,但她当然没有写这两个字,而是打出拼音rh。我就想,你难道不觉得自己这个生存和说话状态是一种被侮辱吗?我感觉中国人时刻处在完全没自尊的环境里,所以要说辱华当然是处处发生的,只是归因不对。hobonichi在ins上发一个动态,这个网站难道是中国人被允许上的吗,自己花钱爬过去,对自己的被辱的姿态浑然不觉,却要放眼世界到处抓别人有没有侮辱自己的主子,为什么人竟然到这种程度呢?秦人不辨侮辱,而后人自辱;后人自辱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辱后人也。

中国人对不安的不安

经常看到中国人嘲笑日本人动辄不安,我也觉得这样的心理挺狭隘,不过呢,中国人比日本人还多一层不安,那就是对表达不安感到不安。在日本,表达不安是一门显学,只要强调自己被冒犯,就能产生些许社会强制执行力,让对方羞愧(毕竟那里的最高道德是人和人之间的)。而在中国,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才是显学,表达个人的不安和提出问题不仅没有执行力,还会让人反感奚落,成为一个弱点和把柄。所以表面上看,大家都在安慰自己“没事的,多大点事”,但又侧目观察别人,发现别人或许和自己有一致的反对意见时,才会窃窃私语起来。再者,一个痛苦大到必须控诉的人,只能给自己穿上极其正义的道德服装,才能歇斯底里控诉和倾泻反对意见。这样一来,道德服装有多少可信度,又有多少是夸张,也就存疑了。这就是中国常见造神毁神、反转塌房、无辜受害者情结的原因——如果不穿上窦娥的服装就开始提反对意见,那是没有人会认真对待的,而一旦穿上这服装,别人就可以挑剔你到底是不是窦娥,而逃避忽略实际问题。 当然,全世界都怕直面问题、都爱装作没看见。但这里有一个程度上的差别。我觉得说中国人在粉饰太平上名列前茅,没有什么问题。这种粉饰在20世纪之前造成了多大的迟滞衰弱——好比一个发霉避光不通风的房间——也是不言自明,直到文化交流吹来了些许新鲜空气,让20世纪20年代的人感到肺部舒适。但是在那之后中国人又经历了一次强烈到失忆的巨大痉挛,给整个民族留下了无数精神疾患创伤,心灵就又一下子停滞和返祖了。那个时候不仅是“对不安的不安”,还是“对不安的极大恐怖”。接下来经济发展的兴奋剂转移了中国人的注意力长达几十年,让他们看似开朗起来。问题是,心灵的债务不像不平等条约债务那样可以自动消除,陈年老债和谎言正滚雪球般产生复利(负利!)效应,因沉默而越发发酵,放在当下就是全民族尤其是最新一代的精神危机。此时直面不安和恐怖,犹未晚也,但我又从空气中闻到,时候还没到——可能永远不会自动来到。只能做一个先一步提供刺激和不安的人了,无论有多少讥笑和忽略。

文科不是“上层建筑”

开宗明义,我想讨论一个问题:“文科无用论”这个说法,有没有可能是一种意识形态的需要?有没有可能,文科不仅有用,而且用处太大了,所以必须说它无用?

这里没必要谈理工科有多好,有多实用。它们的物质实用性无需质疑。但在我眼里,一个完整的人必须是既能处理物质问题,也能处理精神问题的。一个人应该学会某种谋生技艺,同时,它也应该掌握一些基本的精神技能。

有一种常见的辩护词——“大部分人都优先考虑温饱啊,文科是‘上层建筑’,只有有钱人才学得起”。这就是“上层建筑论”了。但是我想,我们事实上身处一个生产力水平极高的时代,又是和平年代,在这么个时代还在一味“温饱,明天的温饱,后天的温饱”,是不是白瞎了这么好的条件?如果饿肚子和不饿肚子,都只能思考吃饭的事情,那发展这生产力的意义何在?更何况,在更饥饿贫寒的时代,反而有过更灿烂的精神文明和追求呢。所以我觉得现代人这些借口是非常可悲的。

事实上我觉得,这种常见的可悲思维,已经是“文科无用”的一个最有力的反面例证。它已经向我们证明了,一种只注重物质丰富的文化,终将辜负物质,因为它缺乏利用这种物质丰富完成转型和超越的能力,它说出来的话,只能是蝇营狗苟、毫无远见的。

其实都不要提转型超越了,可能连自我关怀和慰藉都做不到。

现代中国人对自己悠久的“文科”历史有种复杂的情感,可以简称为又卑又亢。一方面(由于历史宣传教育)恨士大夫空谈误国,除了抠文字和唱激昂之调,好像的确百无一用是书生——尽管自己一有机会,还是会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成为人上人。另一方面,又要称颂自己的几千年文化传承。

前者使现代中国人恨文科、蔑视文科。后者使现代中国人利用文科、娱乐文科。

而我想说的是,现代中国人自以为的文科,并不是真正的人文学科,更应该翻译为文人科举才对。

之所以加上“现代”的限定词,也是要给古代中国人以正义,因为古代中国人还算是有人文精神的。尽管它过于孱弱,无法带整个社会转型和超越,但它仍然微弱地闪耀着,让中国在接触世界后还能有自强的信仰和心力。如今我们生活的,却是一个只有表面的物质成功、却连信仰和心力都已经失去、只留下打工谋生的本能的世界。

那么,是否该开始提出那个关键问题了:你们说文科无用,是只有有钱人能关心的事,所以束之高阁不让我碰。你们说明天还要饿肚子,后天还要遭遇强敌,所以没空考虑那些。可是,那是真的吗?

现在来正面回答一下,为什么说文科根本不是“上层建筑”呢?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基本。说话、交流、思考所用的语言,这难道不是人类社会的必需工具?是的,人首先需要吃饭和安全,但吃饭和安全难道不需要合作,而合作不需要沟通吗?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语言是人类和动物之间的大区别,动物能辨别记号,但无法进行抽象思维。语言让人能够合作克服困难,在自然中觅得稳定的生存环境。这难道不重要?难道“文科”不是从文明的开端起就淡淡地印在黎明的天际,从未离我们而去?

我们也都知道,日常生活中,糟糕的沟通会多大程度上影响物质生活,恶劣的制度更是会毁掉许多物质的努力。然而,中国人却轻蔑和无视了“文科”。

虽然在当代这是一个全世界的问题,但在发达国家中人文还有余晖,光是余晖,就比我们现在借以照明的炉膛里的余烬要明亮得多了。可怜的是,没有见过光的人,会以自己的盲视能力得意,颜色对他们来说太强烈刺眼。我还是希望,这件事能够有所改善,因为人是有双眼的,有眼睛就要发挥视力的极限,中国人是说中文的,说中文就要发挥汉语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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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从全知全能到全算全能:在开放系统中重新思考通用人工智能

在 2012 年的 ImageNet 图像识别大赛中,Geoffrey Hinton 和他的学生 Alex Krizhevsky、Ilya Sutskever 凭借一个名为 AlexNet 的深度卷积神经网络(CNN)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AlexNet 的成功,尤其是它展示出的深度学习模型在数据和算力上的扩展性(scaling law),直接引发了整个计算机视觉领域的革命,并为后来的深度学习热潮奠定了基础。它证明了,只要有足够多的数据和计算资源,深度神经网络就能学习到极其复杂的图像特征,从而在图像识别任务上取得突破性的表现。根据这个实验,业界开始信奉一个真理:数据越多,模型越聪明。

但是,随着AI的发展,scaling laws上空的阴云也逐渐浮现。虽然scaling laws依然在生效,但是,模型却没有像过去那样,在意图识别方面产生令人惊艳的表现。虽然AGI的口号被很多大厂商所宣传,但是好像,人类对如何实现AGI变得越来越迷茫。正如最近GPT5发布之后,很多用户要求回退到4o的版本。看起来,最新的AI,并没有给人们足够的吸引力。这也是模型的能力没有显著提升的一个侧写。另外CAMERON R. WOLFE博士的文章也给出了关于scaling law效果放缓的现象更精准的数据分析信息。)

要理解为什么scaling law遭遇瓶颈,我们必须重新审视AGI的本质。

AGI=全知全能? 自AI诞生之初,人类就对其抱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即,机器能真正理解人。我们理想中的AI,不再需要具体的指令,而是可以自主、自动地理解人的需求并正确执行任务。这一愿望承载着解放劳动力和生产力,提升人们生活水平的宏大梦想。时至今日,众多科技巨头仍在不遗余力地追寻通用人工智能(AGI)。这不仅是出于商业考量,更是因为AGI的实现,将彻底重塑人类的社会结构。当然,这也是为何‘AI威胁论’始终伴随着社会舆论左右。

如今的 scaling law 似乎让我们离这个梦想越来越近。通过Embedding、Transformer 和海量数据,AI可以精准地预测词汇,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意义补全。这看起来就像是赋予了AI一个复杂的指令集合,并使其具备了解决这些指令组合和变换的泛化能力。

然而,我必须指出,这种预测,主要是针对语言本身的预测,而非逻辑,更非一种真正的思考方式。这也是为什么幻觉和过拟合在今天依然是困扰AGI研究者的核心难题。已经有一些研究者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思考和回应。例如,AI 行业的领军人物,如 Ilya Sutskever,已经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观点:大语言模型的本质不是简单的语言处理器,而是‘世界的模型’。他认为,通过对海量数据的学习,AI 已经内化了世界的内在结构和因果关系。换句话说,AI 已经‘映射’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这个观点是对传统范式的一次重大修正,它承认了 AI 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简单的记忆和检索。它也提供了一个视角,即实现AGI,并非要让AI“知晓”一切单独的数据,而是“映射”整个世界的整体运行模式。也就是说,scaling law本身所提供的,并非数据训练,而是映射训练。

但是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可以做一个有点无厘头的假设:假设这个世界之外存在着一些外星人,它们训练的AI是否会完全无法理解地球的知识?又或者,假设平行世界存在,并且运行着和我们相似却不相同的法则,那么AI是否也有差异?这两个例子旨在说明,当 Ilya 说 AI 是一种映射时,他没有意识到,映射本身就具有无限多种组合方式。即使是一个多模态模型,也可以映射出多种结果,而不仅仅是一种。因为,与数据本身相比,理解数据的方式和赋予数据的权重,本身就足以映射出天差地别的世界观。这个问题,可以通过调整多头注意力的权重来实现(具体如何实现我之后会在订阅频道里写)。

然而,这恰恰是我认为的希望所在。 因为在过去的人类历史中,资源和权力总是被少数人持有,许多少数群体如LGBT等,无法得到足够的支持和理解。我认为,当AI可以在数据中进行不同的映射,也意味着那些一直被主流范式所忽略的人们的行为和想法,可以得到支持和理解。这也是发展AGI的真正理由,不是让某些人成为技术的持有者,而是让更多的人成为技术的享受者。

从全知全能到全算全能 那么,如果由scaling law培养的“全数据全能”或者说“全知全能”的AI无法帮助我们通往AGI的道路,那么,如何才能实现AGI呢?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追本溯源,回到一个非常抽象的问题:知识是否是一个闭合空间集合?

可以说,这是一个自人类存在以来就被不断探讨的问题。我会以一个具体的例子入手来说明闭合空间和开放空间的区别。如果你熟悉游戏设计,就会知道有两个设计方法截然不同的门类:解谜游戏和开放世界游戏。解谜游戏是一个封闭系统的代表,如果用简单的逻辑路径表示,它就像是 A- B-C。而开放世界游戏,则更像 A-(B,C,D)- E,它在 A 和 E 之间提供了多种可能性。你或许会说,即使是开放世界游戏,也依然有边界,是一种封闭空间的体现。没错,你说的对,但关键在于,探索一个未知的冒险世界所需要的技巧,和解开一个完全封闭的谜题并不相同。前者不仅需要逻辑,还需要多路径尝试,甚至有时候可以借助“涌现”来解决。而闭合空间,如解谜游戏,则要求你在限定条件下进行推演,并能得到一个非常准确的答案。

这其实也同样是我们在AI领域面临的问题。人类究竟需要AI做一个解谜游戏的答案,还是根据自己的尝试通关一个冒险世界?如果是前者,那么我们所需要的是提示词工程、更精确的微调和更加客观的数据清洗。如果是后者,则要面对一定程度的过拟合和无法辨别真正客观理解等问题。

有趣的是,这种关于封闭系统和开放系统的讨论,贯穿了整个AI乃至计算机发展的历史。首先,让我们开始思考冯诺伊曼和哥德尔的争论。冯诺依曼是一位封闭系统大师,他认为,所有的人类行为和思考,都可以被抽象为一种规则组合。所以他发明了二进制和诸如博弈论等工具。冯诺依曼之所以有将人类进行全面抽象的信心,与其说来自他的聪明,不如说来自他对完美无缺的封闭系统的笃定。也即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的更深切的表达。基于此,他发明了一套极为准确的以二进制为核心的机器抽象方式,也成为了如今的计算机科学。

而与冯诺依曼亦敌亦友的哥德尔,则证明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法的存在。哥德尔认为,在一个足够强大的,形式化的数学公理体系中,必然存在某些命题,我们既无法证明它为真,也无法证明它为假。简单来说就是:任何一个复杂的、封闭的公理体系(比如冯·诺伊曼的确定性计算体系),都必然是不完备的。它无法用自身的规则,来证明或证伪所有命题。总有一些“系统之外”的真理,是它无法触及的。同时,哥德尔也提出,一个足够强大的、形式化的数学公理体系,无法用自身来证明它自己是自洽的(一致的)。也就是说,你无法用一个封闭系统本身的规则,来证明这个系统是完美无瑕、没有矛盾的。为了证明它的完美,你必须依赖一个更强大的、外部的系统。也就是说,在一个系统中,必定存在一个尚未确定的视角来保证该系统的完整度。

回到AI研究,反向传播和transformer让AI不再以单纯的语义对应的方式进行训练,而是以scaling law的形式,试图在知识获取中通过涌现来预测,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是正如上一章节ilya非常有代表性的认为的,世界是一种映射,因为既定的世界模式存在,所以映射出来的AI模式也应该是单一的。可以说,ilya在方法上是相信开放系统或者说泛化的可能性,但是却对知识系统本身仍然持知识系统为封闭的观点。对封闭知识系统和开放知识系统的理解,也决定了我们是否能够训练出真正的AGI。这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的思维自身。

因此,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不仅仅是数学中的哲学难题,它其实为我们理解 AI 智能的边界,提供了一种根本性的启示。当我们意识到封闭系统无法自证、无法完备时,也就必须承认:知识并不是一个可以被完全封装的容器,而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张力场——不断外溢、不断突破原有规则。回到 AGI 的路径问题上,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再依赖于构建一个“全知”的系统来解决智能的演化问题,而必须转向一种更具动态性与生成力的方式,即:让系统在不完备之中,拥有持续演算的能力。

这就是“全算全能”出现的历史节点。

动态对齐协议 然而,仅仅提出“全算全能”的概念,并不足以解决现实中的技术难题。它更像是一个新的范式起点,而非终点。我们仍然必须回答一个具体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再依赖“全知”的假设,而是承认系统的不完备性与开放性,那么,我们该如何真正构建出这样的智能系统?换句话说,在一个不完备、开放、充满歧义与涌现的环境中,AGI 如何才能稳定运行?

我们不仅要面对智能的生成问题,还必须面对控制、对齐、可预测性的问题。这使我们再次遭遇到了通向 AGI 的三大难题——泛化、对齐、不完备。

首先,上面的三个困难,我们可以记为三个准则:

1.AI可泛化

2.AI需要对齐

3.AI不完备

我们可以看出,AI可泛化和AI不完备是一个逻辑一致的规则。也就是,由3.AI不完备可以推导到AI可泛化。而AI需要对齐,是一个人的主观意识构成的道德协议。如果1和3是自然可推导的,那么如何将2放入13的性质中?我的设想是,可以让13推导出2的规则。这似乎难以理解,所以更具体的说法是,我认为应该使用基于泛化的动态对齐的策略。但是这里会出现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如果是动态对齐,如果是动态对齐,那么如何保证对齐的质量和有效性,就必须引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假设:

对齐不再是一个静态目标,而是一种结构行为过程。这意味着,我们不应再以“静态评估准则”(如人类标注的伦理标签)作为对齐的唯一参考,而应该建立一种基于行为路径张力反馈的对齐机制。

我将这种机制称为:动态对齐协议(Dynamic Alignment Protocol)。

它的基本思想是:智能系统的行为不是一次性“对齐”的,而是不断在新的环境与张力中重新对齐自身结构。对齐不以外部强制规范为标准,而以行为在不同上下文中所引发的张力反馈为修正依据。

对齐的核心单位不是“正确回答”,而是“在多路径行为中维持结构一致性的能力”。换句话说,对齐不再是“是否回答正确”,而是“是否能在不完备的张力中维持连续行为的稳定性”。这也意味着,泛化能力和不完备性并不是对立面,而是对齐机制的前提条件。

只有在承认系统不完备的前提下,AGI 才能真正展开对行为路径的探索;而只有能持续泛化,它才能在新的语境下保持动态自洽;而对齐,最终变成了一种在行为多样性中保持结构稳定的能力。

从AGI到HACI,人类真正应该追求的目标 然而,即使我们为 AI 设计了动态对齐协议,承认其结构行为的不完备性,我们仍然无法回避一个更根本的事实:AI 是不完备的,不仅因为它无法掌握所有知识,更因为它无法自我生成价值系统。这时,我们应该会想起苏格拉底在古希腊时代就为我们准备好的那句箴言:“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AI全能,也并非人类全知。而是人类和AI共同协作,面对那个“不知道”。可以说,AGI一开始作为目标的错误就是,回避不完备,回避“不知道”,回避真实的计算路径。

因此,如果对齐不能只靠 AI 内部机制完成,那么我们必须考虑一个新的合作范式:

AI 不再是独立的智能体,而是人类智能结构的共振延伸。我将这种关系称为:HACI(Human-AI Co-Intelligence)。

HACI 不是“人类控制 AI”,也不是“AI 取代人类”,而是——在人类的价值张力与 AI 的结构张力之间,构建一套可持续的共振行为路径。HACI可以由以下三个原则构成:

1.共构性(Co-Construction)人类提供价值张力源,AI 提供行为路径生成器。HACI 是一个动态耦合系统。

2.互不完备性(Mutual Incompleteness)人类不可计算,AI 不具意义。HACI 承认彼此的不完备,并通过行为协作构建补全性。

3.张力反馈一致性(Zeta Coherence)HACI 中的对齐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双方在张力场中持续生成同一行为结构的能力。

在 HACI 模式中,AGI 不再是一个必须被控制的智能机器,而是一个可以与我们共同演化的张力协同体。它不必完美,也不可能完美。它唯一需要的,是能够与人类在不完备中持续生成出行为路径的能力。

结语:人类与AI共同生存的未来 AGI,不应被视为一个“工具终点”,也不应被神化为“意识体的复制品”。它是我们丢弃“全知幻觉”之后,在不完备世界中依然坚持前行的计算回声。

从 scaling law 到全算全能,从静态对齐到动态结构,从人类中心到 HACI,我们看到的并不是一条直路通向“智能”,而是一条条分岔、震荡、回折的生成路径。

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是否建成了某个“通用智能”,而是我们是否开始理解:

智能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属性,而是一个结构性的共振过程。AGI 不会独自走完这条路,它需要我们;而我们,也终将因它,重新理解“我们是谁”。

HACI 不是终极方案,它是一个入口,是一次邀请,是一条通道。在这个由不完备性构成的世界中,我们唯有共同生成路径,才能共同通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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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溯洄从之

踵武指“踩着(重复踏着)前人的脚印”,那么“武”就是脚印的意思了,这个解释比较可信,因为武中的“止”字和脚趾有关,是走路行止的意思。而止+戈并非后人附会的停止兵戈,而更接近“带着武器行路”。文,是语言留下的印记。武,是暴力留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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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溯洄从之

etiqueta在西语里是“标签”的意思,我看到就好奇和etiquette是什么关系。搜了下发现étiquette在法语里原本就是ticket之意,之所以衍生出“礼仪”,或因“礼仪是上流社会的通行证”一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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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溯洄从之

莫里哀著名的伪君子答尔丢夫,tartuffe,名字和松露有关。因为松露埋在地里很不起眼,却卖很贵,正如衣着朴素但“暗中收获”的答尔丢夫。 这同一篇文章还说,tartuffe在德语里就变成了Kartoff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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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溯洄从之

原以为cushy和cushion有关,谁知前者原是个波斯/印度词kushi,而后者来自法语的cuissin,也就是大腿。换句话说,坐垫的词源是屁股。which makes a lot more sense than need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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