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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Q


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感恩网易蜗牛,不是它都白嫖不了《非平面》;在豆瓣我给了它四星,主要是因为我没花钱,如果买书的话我的评价可能会低一些(内容最多价值三星,完全可以不看)。这本书(漫画式博士论文?)不到两个小时就能看完,适合网易蜗牛广告送时长的时候阅读,算是讲的比较泛泛的科普哲学类书籍。它讲两句就略过的风格导致我写感想无从下手,不过看了没也什么,不是奇书就是了。下面针对里面的一点内容我有了些新想法,可能偏颇。   书里开头就写: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这是个有意思的说法,换换花样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很“单调”,人生按既定轨道无法改变,思想干瘪(温和说法是丰富程度锐减)。当提及世界或者“我们”的时候,虽然主语已经包含了自身,是“我和这个世界”或者“我,你和其他所有人”,但这里有一个我不怎么喜欢的陷阱,在传播的过程中,在“我”之前,先被拿出来讲的,是“别人”,一个群体的剪影。这样说吧,“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和“除我之外,平面的气息蔓延整个世界”在排除掉我自己的影响之后,效果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情感上觉得后面好像很傲慢似的——似乎让人觉得“我”凌驾于“别人”之上,说实在的,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呢?后一种傲慢,那前一种也差不多。单独讲某一种状态或者一种维度是没法定义的:怎么定义这个维度边界?哥白尼提出日心说是高维,那没有提出新的理论颠覆世界,但是将π推进几位的人高维吗?啥研究成果也没做出,但是在读着博士死撑的人高维吗?音乐家从来没有提出过改变世界的科学理论,他们高维吗?或者,我怎么证明在菜市场卖烤鱿鱼的店主不是高维?因为他没有学历吗?因为他玩快手吗?因为他没提出理念吗?因为他的初中生女儿数学考五十多分问我能不能辅导她吗?不进行定义,这个平面维度基本上可靠性就跟淘宝上“小众文艺”标签似的。所有人都可以搜小众的耳环,带上去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那么换言之,所有人也都可以随时逃离“平面”维度,平面不存在。我后面再说跃迁这个事。   好吧,让我们放弃这种抽象语境,讲具体的事件。我坐出租车十个司机里有三四个跟我讲时局/世界形势,指点江山的水平这块拿捏得死死的;我爸最近放弃了郭德纲相声沉迷陈平的国际形势视频。所有人都对世界有点评的权力——没有人认为自己活得“平面气息”扑面而来。“平面”的描述只在客观上被评价时成立,我会说我爸对国际形势的判断不如陈平,但我爹说不定觉得自己比陈平厉害呢。出租车司机觉得自己活了四十来岁,肯定比我这种小丫头活得明白:你才活了几年,我吃得盐比你吃的饭还多。那么客观上来讲呢?我怎么证明我比司机高维或者低维,或者摘出掉我对自身评判的影响,我怎么证明我爸和出租车司机哪个更“平”或者更“不平”?当然“平面”只是个抽象的概念,它会被类比成一种环境:这就变成了“大多数人都非常庸碌”的更哲学的说法。但环境只在“大多数人”身上实现。一旦细化到了个人身上,我们就措手不及:除非比较我和爱因斯坦,否则比较我和我邻座同事哪个更平一点没什么意思,也可以说我俩都平,我俩都被安排在了既定轨道之上,我俩都缺乏思想的维度。总结一下,平面这意味着两个可能性:   1.我对自己的认知和客观外界对我的评价必须一致,即我平,所以我在平面。不是世界平面我才平。否则就会出现我觉得我不平面,我觉得我可聪明可伶俐可大明白人了,谁也不如我高维。你们都不懂我!但客观事实是我就是个“平面人”,这时候,是我对我自己评价有意义,还是客观外界对我的评价有意义?   2.我在评论世界的时候,将自己摘除了。我任何对自己的评价都不会被纳入到平面范围中来,不然如1所说,我他妈是全世界最明白的明白人,谁不承认我打死谁。我就真的活成大明白人啦?这就是一种将自己隐藏的陷阱,当我的相亲对象说“我觉得现在的人太浮躁了”的时候,他总不能是自贬吧!这个世界太平了,我平不平?我平不平将直接印象到我评论世界的状态。假如我平,我评论世界的平将比现实情况更平,假如我不平,我都说世界平了,意味着我高维。我怎么自证高维?任何将自己摘除的结论,真的有意义吗?   还有一点有意思的地方,大多数人的庸碌意味着它就会无所不包,因为必须将“大多数”纳入庸常之中。陷入消费主义陷阱的人和耍抖音快手的人被说成“平”,但是他们要是还鼓捣点爱好呢?这爱好也被迫纳入了平面体系。这样说吧,一个深陷网贷的人更有倾向被描述为平,可是假如这个人科研能力非常之强,他平还是不平?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被人说成是天才,我们姑且说他不平,可这个文豪烂赌。既然这个烂赌的人不平,那么其他烂赌的人平不平?假如烂赌也有成绩,那就可以说不平吗?就像我上班的时候偷偷打字摸鱼一样:我怎么证明其他人没有在划水摸鱼?我怎么证明自己现在不是在打废话?是不是需要引进一个新的评判的视角,这个视角脱离了人类,使得评判变得可信,不因为自己的水平而失真?来了!上帝和绝对力量迈着运动员的步伐向我们走来了,想不到我们平面人现在不得不求助于外星人才能活得下去——三体时代啥时候降临,毁灭吧,人类,别平了。   但是还有一种真实的因素。平是为了描述故事后面“维度跃迁”而存在的,不是一种单独的状态。陀思妥耶夫斯基制造了很大的文学成就,于是他不平,跟他赌博不赌博没关系。这时候,哈哈,我们又遇到了新的问题,当成就大到什么地步,可以忽略掉倾向于平的因素?或者说,不平应该是一种顿悟的状态?这意味着一旦跃迁到“高维”,就算身上有点小毛病也没事。再或者,高维不高维根本没关系,也就是说最后获得的成就不能作为判定是否跃迁的标准,只有“视角”可以?视角变多,观察事物越仔细,于是就高维?我已经反问不动了。我们必须证明!跃迁越到什么程度才能证明自身?我们对于自身的评价也会影响自身的跃迁吗?鸡汤式的理论是我们教育他人的利器,上下嘴皮一碰平不平,怎么平,平成什么样就都有了。但是理论可以不证自明吗?真理必须经得起检验。我说不动啦。今天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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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沙上建塔

我怎么就跑这鬼地方来了#2
冯内古特说文章一旦出现爱情读者眼里就只有爱情,我看他妈的确实
是时候利用爱情的副作用了

=

全世界的骗子都在这一天沸腾了:国王伊利斯亚特三世在梦中蒙主选召,称千年王国即将降临,请他将黄金铺满迎接之地。国王醒来,和首相开始计算国库。他们一致同意,若不将黄金从王座下第一块地砖一直铺到城门下最后一个旮旯,恐难令主满意。稍有差池,主或许就会移步邻国,那里有大陆最大的金矿。将荣誉送给敌人,这是国王绝无法忍受的。于是,他开始重金招募炼金术师。

第一个赶到国王殿前的是大贤者谢尔方斯。他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德鲁伊(自称),此前一直在千叶之森隐居。一名与世隔绝的隐者究竟如何能在第一时间接到消息,并在半天内从北境赶到都城,这只能归结于魔法。大贤者恳请国王将此事全权授予他办。他称,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德鲁伊立誓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所以他绝不会肖想那些金子。国王,尽管对他的异教身份略有微词,但鉴于对方是他亲舅舅,此事很快谈妥。然后是魔法师菲尔拉,他是大贤者的熟人。据说他一直在元素界漫游,从未踏上过凡人的土地。再者是一对女巫姐妹,她们是魔法师的朋友,据说和司掌金属的那位神灵关系极好。(我们从未去过元素界,也不认识司掌金属的神灵,因此他们说的一定是真的。)然后是女巫姐妹的亲友,一名吟游诗人。再着是吟游诗人的亲友……

很快,一支人才济济的制金小队在国王的殿前聚集。其成员包括不限于:草药医生、抄写员、赌鬼、法棍艺人、铁饼运动员、猎龙人,等等。这个团队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炼金术师。但众所周知,炼金术和魔法一样,都是常人搞坨不清的东西。而魔法,是所有搞坨不清的东西里最搞坨不清的那个(仅次于上帝)。所以,炼金术肯定是魔法的一部分。只要有魔法在,没什么是办不到的。我们要炼金术师干嘛呢?

不过,这支队伍其实混进了一个炼金术奸细。他是作为爆破专家进来的,此前他正因为非法爆破房屋蹲在牢里,因此乐于做一切能让他从这出去的事。但他爆炸的背后是金属嬗变的尝试。请记住这个人,他的一切不幸都来自他恰好懂一点儿炼金术。

迎接千年王国是头等大事,国王全力予以支持。他们被接进了夏季行宫,获得了一千亩的实验场地,并配给了100名女仆、35名厨师、25名马车夫和150个杂役。他们每人都获得了一间主人房,配备挂上帷幔的四柱床、带软垫的扶手椅、随身仆役,并被准许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改造。(女巫姐妹立刻将那里变成了一片沼泽。)万事俱备,制金小队声势浩大的开始了工作。他们直接拉来一百吨汞、一百吨琉、一百吨盐,将其放在一个高30m、长20m、宽20m的巨型坩埚中搅拌,用以生成制金所须的魔法石。此项工程由魔法师主持,爆破专家担任助手,因为他是在座中唯一一个懂得分辨矿物的人。

爆破专家,这个进来减刑的倒霉鬼,在听到魔法石三个字时,便感到事情有一丝不对。它被人称作点金石、哲人石或者贤者之石,但从没人叫它魔法石。可魔法师指挥调度的手势是那么的自信,对汞、琉、盐、万灵药和帕拉塞尔苏斯的发音是那么正统,让这个乡下来的小伙自行惭愧。或许这就是魔法师们的内部用语,他想,就像大人物都有自己的独特措辞一样……但魔法师的这个大工程,却让他再找不到任何理由了。他从未炼成过哲人石,但也知道那是精妙高深的技艺。为何魔法师会认为把汞盐硫放在一个坩埚里搅拌,就会产生无数炼金术师魂牵梦萦的至高之物呢?(不然他早就成功了!)就算他会用魔法来补正吧!他又为何上来就要300吨,而不是先在烧瓶里试一试呢?如果300吨原料一起爆炸,他们会将宫殿炸飞的!

“请您放心吧,”对此,魔法师只是笑了笑,“只要一切按照流程进行,便不会出错的。”

“好的。”他小心翼翼道,“您是会使用魔法吗?”

“魔法?不会。”年轻的魔法师淡淡道,将视线扭回建造中的巨大坩埚。“这种事还轮不到我使用魔法。”

他语气自信,神态笃定,加上高雅的口音和英俊的长相,很难有人不对他信服。最重要的是,他身上始终有一股飘然出尘的气质。他此前一直生活在元素界中(尽管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因此对尘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您完全可以放心这个人来主持制金,因为他对这等俗物不感兴趣。黄金,只有在作为一种完满精神的象征时,才配进入他的视野。他关心的是万物的本质、灵性的超越,而制金的技术性步骤,不过是些粗鄙的工匠手艺。众所周知,汞盐硫是基本的三元素,而哲人石则是所有元素的完美精华。因此只要将三元素混在一起,再用明火净化杂质,最后剩下的就会是哲人石。——这就是魔法师的逻辑。他确实把握了本质,但这不妨碍他对炼金术是彻底的一窍不通。最明显的错误是:炼金术士所说的汞、硫、盐三元素,只是一种比喻,不是真正的汞、硫、盐。不然哲人石早已走进千家万户,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制金?但鉴于魔法师对俗世惊人的无知,他将之归结为俗世惊人的愚蠢,竟看不破如此简单的道理。

毫无悬念,魔术师的大工程以夏季行宫被炸毁一半告终。但,他的理论无疑是完美的,因为他把握了事物的本质,因此出错的绝对只是执行。他断定是原料出了问题。(——原料确实从没对过。)于是他指责爆破专家没能正确的分辨矿物。

爆破专家匪夷所思。“可您要的就是汞、硫、盐。而我找来的确实也是汞、硫、盐啊!”

“可您有检查过,它是真正的硫、汞、盐吗?”魔法师慢条斯理地问道,“它是纯净且不带一丝杂质的硫、汞、盐吗?”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它们是硫、汞、盐。”爆破专家恼火道,“至于纯净且不带一丝杂质,您从没提过这个要求。而且,在您给我的时间里,分别提纯100吨硫、汞、盐是不可能的事。”

魔法师匪夷所思。鉴于他的无知,和对物质的一贯轻贱,他完全不能理解提纯100吨硫、汞、盐有什么难的。这种东西理应和粪土一样随处可见,因为它们和粪土一样毫无价值。这种态度激怒了爆破专家,因为他敏锐察觉到了自己的工作在对方眼里一文不值。他出身低微,相貌丑陋,脸上布满了试剂爆炸留下的疤痕,曾因铸造假币被打断了腿,至今走路仍一瘸一拐。出于刻骨的劣势和自卑,他常年处于一种极度谦卑和极度仇恨的叠加态中。当他人对他表现出友善时,他唯唯诺诺,深感自己不配。而当他感到自己受到冒犯时,便会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狗一样跳起来狂吠。此前他敬佩这个高贵的同龄人,甚至怕他,那是一种阴沟里的老鼠对阳光的畏惧,因为光明会让他们的丑陋无所遁形。但此时他却发现,魔法师对炼金术懂得并不比他多。实际上,爆破专家也是一个极度无知的人。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眼界和能力上限。因此他不能容忍他恰好知道的那一点东西被魔法师否定,那等于否定了他的人生全部。他跳起来和魔法师辩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魔法师万万没想到他会这样。此前他从未与一个人如此激烈的争吵过,因为元素界(尽管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显然没有这种缺乏涵养的烂人。有生以来第一次,魔法师感到了浪费时间。“好吧,是我考虑不周,”他扶扶额头,“毕竟我以为,随便拿什么硫、汞、盐,结果应该都是一样的。”他结束了论战,从虚空中拿出一支羽毛笔,“那么,请您再去弄100吨纯净的硫、汞、盐吧。——三天够吗?”

极度的愤怒,有时反倒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恕我直言,”爆破专家说,“如果再发生一次爆炸,我们可能活不下来。我建议先在烧瓶里进行实验。”

如果爆破专家不是那么的无知,如果他对炼金术再多一点了解——他就会毅然驳倒魔法师的方案。但他唯一熟知的是使试剂爆炸,而对方的用词又是那么的具有说服力。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不幸完全来自他懂,又只懂一点炼金术。

然而,再愚钝的心灵,如果在一个地方摔倒一百次以上,多少也会吸取一点教训。在他们那毫无章法的实验失败了几十次,将只剩一半的夏季行宫又炸毁了四分之一时,爆破专家终于对魔法师的理论彻底生疑。这段时间,他白天在工坊听魔法师的夸夸其谈,偶尔加以附和,晚上就在内心编排自己以同样的夸夸其谈怒斥对方的场面。仇恨和憋屈,竟让这个半文盲无师自通了逻辑思维,能够说出一些类似“众所周知……”“帕拉塞尔苏斯曾经说过……”“您的理论当然是无懈可击的,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或许可以这样说……”之类的废话来。他的学舌过于像样,以致魔法师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是一个和他一样拥有思维的活物。“您在这里和我大谈三元素的本质,以及我在操作中的谬误,似乎对这一切都十分了解。”他完全是出于逻辑地问道,“难道您懂得如何制金吗?

爆破专家一下子被噎住了。但他绝不能在这里露出劣势。

“我当然懂。”他说,“我制过金。”

——如果在别人造假币时往炉里鼓风也叫参与制金,那他确实制过。但魔法师真空般的生活,让他既没学会什么叫记仇,也没学会什么叫做怀疑:他立马热情地握住了爆破专家的手。

“原来您也是一名魔法师!”他敬佩地说,“那么,就按照您的方法来吧!”

——不幸的是,爆破专家不曾见过如此天真无邪之人。他只把这当成了一种新型羞辱。

“少来这套!”他一把甩开魔法师的手,声音因愤怒而尖锐,“我不懂什么魔法!这也和魔法没有关系!!不然您为什么不用那该死的魔法解决这一切呢!?”

——幸运的是,他的怒火完全掩饰了他对炼金术也一窍不通。魔法师不理解他为何发怒,但出于同行的敬意,他决定好好向对方解释。

“因为我们约好不在俗世使用魔法,”他说,“而且炼制魔法石是很简单的事,无需用上魔法。”

这句话全面激怒了爆破专家。好哇,他心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就能用魔法解决一切问题,可他却不屑于做哪怕是挥挥魔杖这么简单的事,让我们每天活在危险和徒劳中!他称炼制哲人石是很简单地事,可古往今来成功的又有几人?凭他这种傲慢的态度,他永远不可能炼成任何东西。(他甚至叫错哲人石的名字!)可别忘了,我们是在为国王陛下工作!如果他见不到能铺满全首都的黄金,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绞死!想到绞刑,爆破专家一下子清醒过来。跟着魔法师是没有希望的,他不能再待在这了!可他若现在离开,要么被抓回牢里,要么被视作邻国的间谍处死。得想个办法,制造假死或者意外……

可没等爆破专家拟好逃跑路线,国王就已经来到夏季行宫视察。这让爆破专家大吃一惊,因为他们所做的每件事都够国王绞死他们一万次。国王下了马车,首先看到是那个高达30米的巨大坩埚,它象征着团队的最初失败,接着是一片散发腐臭气息的沼泽,它是炼金废料的乱葬岗。然后是将要坍塌的夏季行宫,它是爆破专家无处安放的才华显露。——显然,这里没有任何能称得上黄金的东西。

国王皱起眉头。“这里管事的是谁?”

大贤者谢尔方斯,奇迹般地在这个时点出现。此人在组建团队后便消失不见,据说是回千叶之森料理祭祀事务。此刻,他骑着白色的高头大马,长发如霜,衣袍飘飘,英雄般自荒野归来。尽管他也是第一天来这个地方,可他指点江山的姿态是如此自信,统领全局的仪态是如此优雅,很难相信他真的从没在过。我们不知道魔法师会不会魔法,但大贤者一定是个真正的魔法使。不然他是如何使得国王相信,那数千吨原料是合理的投资,被炸毁的宫殿是必要的牺牲,腐臭的沼泽是孕育黄金的母床,而那个巨大的坩埚,正是他们神圣工作的伟大象征。任何人只要一看这口大锅,都会知道他们在做的是上帝的工作。没有凡人能造出这样的通天大锅,邻国的特务只肖瞄上一眼,就会为他们的成就颤抖。

“您也知道,腐化是通向黄金的必要步骤。”大贤者摊开双臂,“就像凤凰自灰烬中重生,耶稣在死后复活,世界在末日大火后新生!您看到的正是金属嬗变的开端,我们离千年王国的降临不远了!届时金液会从坩埚中涌出,流向王城的每个角落,将这里变成宇宙独一的完满王国!”

国王非常满意的走了。大贤者转过头来。

“现在,”他提高声音,“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口大锅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魔法师,一如既往做出了他无懈可击的逻辑回答。大贤者听完,语气沉重道:

“这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魔法师,一如既往地没听懂到底有什么责任。他忙道:“不,这不是您的……”

“拜托,我都这么说了,您还有什么不满?”大贤者抱怨地喊了起来,“回去做您该做的事吧!”

魔法师瞪大了眼,可大贤者毫不留情地把他赶走了。大贤者转过身来,其他人纷纷作鸟兽状散,而爆破专家则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您,”对方正如此招呼道,“过来一下。”

这个小人物为自己的命运忐忑不已。但大贤者只是让他进了自己被炸毁一半的配给房间,请他在唯一完好的在扶手软椅上坐下,自己则去隔壁借一把。爆破专家环顾房间的惨状,不禁心生愧疚。

这时大贤者带着椅子回来了,他开门见山道:

“让您和菲尔拉一起工作是一个意外的错误,我衷心向您道歉。现在开始您不要再掺和制金了,我会给您配一个专门的工坊。”

第一句话让爆破专家狂喜,但第二句话则让他陷入了迷茫。那我做什么呢?他问。对方宽宏大量地笑了笑,“当然是制造爆炸了,孩子!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您从牢里捞出来?”

“可这对制金有什么帮助?”他茫然了。

“那您觉得您的那些女巫、猎龙人和抄写员同事,对于制金有什么帮助?”大贤者问。

这问倒了爆破专家,因为他光顾着盯魔法师,根本不知道其他人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们……”他艰难地回想着,“造了坩埚……和……沼泽?”

“而您炸毁了半边宫殿。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形式作出贡献!”大贤者大手一挥,“现在,去吧,回归你的天职吧!”

换做以前,爆破专家早已听话照办。可爆破专家已今非昔比:他从魔法师那里学来了逻辑思维。于是他一定要大贤者给他一个解释,炸掉宫殿对于制金究竟有什么好处?这会不会害得他刑期延长?他到底是来这干嘛的?大贤者目睹逻辑思维的毒瘤竟染上了这个乡下来的小伙子,不禁倍感痛心。他叹了口气:

“好吧,您要知道,迎接千年王国对陛下是头号大事,”大贤者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尽管他有各式各样的眼线,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夏季行宫离王宫虽然不算太远,但他也不可能天天放下公务跑过来。——现在您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爆破专家莫名其妙。

“声音,孩子!他没法看到这儿的内部状况,但爆炸声却能跨越千里,直接传到陛下耳里——或许还能给他的天花板带来丝丝晃动。只要听到响声,他就知道我们一直在辛勤工作,而且颇有成效。”

“可爆炸难道是什么好事吗!?“爆破专家匪夷所思。

大贤者懒洋洋道:“大家就喜欢听个响。”

这没能说服习得逻辑思维的爆破专家。大贤者只得又换了个坐姿。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孩子。首都的房价在过去一个月里涨了10倍!”大贤者低声道,“国王陛下的梦流传了出去。预言家们称末日就要来临,世界将被审判之火吞噬,届时能幸存的只有被主临幸的黄金首都。民众最初不信这种传闻,因为在预言家嘴里每年都是末日。可这次不一样!从行宫传来的爆炸声就是国王在主持炼金的铁证!全国的富豪乡绅都在设法往首都挤,只求用全部身家换末日的一个站位。一个粪坑都值千金!如果不是你不舍昼夜的辛勤工作,粪坑会有如此辉煌的成就吗?”大贤者定定看着爆破专家的眼睛,“——现在,你明白你的价值了吗?”

爆破专家目瞪口呆。大贤者站起来:

“约恩,我看过你的履历,我知道你对炼金术有兴趣,但你不是那块料!我让你到这儿来,不是让你来制金的。”他背起手,在将塌未塌的房间里踱步,“如果你想要黄金,就去投资粪坑吧!正巧我手上有一大批粪坑的地契,可以低价转给你。它们很快会变得比黄金还要值钱百倍!”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爆破专家更混乱了。“可是,”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可是,“如果末日就要到来,金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贤者笑了笑了,并未回答。

爆破专家的脑子乱到了极点。对方说中了一件事,他到这来,除了离开牢房的迫切需求,确实还有别的原因。他向往炼金术,尽管从不承认,只称自己是在做炸药。他那做木匠的老爸不自量力的钻研炼金术,融掉了家里所有硬币,还把他卖给了一个自称炼金术师的人做学徒。对方其实是个手艺人,靠宝石造假为生。但他对炉火的把控实在太差,时常毁掉珍贵的原料,最终被老师扫地出门。此后他什么都做过,但什么都不关心。他已经染上了金属嬗变的毒,一有钱就全拿去买材料。当然,这种向往有一种虚荣的成分。那毕竟是制金,古往今来多少人的梦想!一旦他成功,他就将战胜把他卖给别人的父亲,把他扫地出门的老师,功成名就,一夜暴富。届时王公贵族都会争相向他抛出橄榄枝,昔日轻贱他的人也会跪下来求他原谅。(奇怪的是,他的意淫中从未出现自己成为王公贵族的景象,或许因为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或许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他们是一群蠢货。)不过,这种向往更多是一种赌博的本能。粪土变黄金的梦想牢牢占据着他极度无知的心灵,以至当大贤者说出这嬗变的另一形式时,他感到了亵渎。必须承认,他到这儿来有想学炼金术的成分。所以他对魔法师如此愤怒:他懂得竟比他还少!很奇怪,一个极度无知的人,有时却能看破另一个极度无知的人。

“那……菲尔拉呢?”他艰难地吐出了魔法师的名字,“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贡献!”大贤者笑了,“他是国王陛下的小儿子,预备要做哲学家国王的人。他一出生就被送走,远离低等世界的尘埃和灰土。他不能被俗世的亲情打扰,所以他现在也不知道国王是他父亲,我是他舅公。当然了,国王不止他一个儿子……制金就是他的毕业考试。如果他考不过,他不一定会被绞死。但作为他监护人的我和你们可能会……我说得有些多了。——你到底要不要买我的粪坑?”

爆破专家昏昏沉沉听完了这些话。一个人但凡有一点理智,便会察觉自己正处在何等危险的境地。但这位专家的理智只有在他极度仇恨时,才会作为一种恶毒的智慧流星般出现。此刻他的最大想法竟是:魔法师真真流着高贵的血液!怪不得他是那样一个绝世蠢货啊!

对上位者的鄙视一下子超越了他对魔法师个人的厌恶,他突然释然了。一旦明白自己是在给国王的小儿子当陪读,什么便都有了解释。有钱人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因为上帝赋予他们犯蠢又不必横死街头的特权。(而他不过是帮老师的炉子里鼓了鼓风,就被打断了一条腿。)至于大贤者说的绞刑,他就更没往心上去了。国王选派这位亲舅舅当负责人,必定是为了让他保住亲儿子。无论用什么方式,他都会让魔法师合格的,因为钱就是拿来擦屁股的。

这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一直持续到深夜。那位高贵的王子不懂得分辨矿石,可他会。哪怕他在其它技艺上胜他千万,他也是永远的赢家!直到他在床上躺下,回忆起一幕幕屈辱的过往,冷汗才骤然爬上他的眉心。上帝啊!菲尔拉是国王的儿子!他一直在和一个王子叫板!!宫里的眼线或许早就看到了一切,刽子手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屁滚尿流,当即觉得房间的每一处阴影都藏着刺客。生活的磨砺教他养成了欺软怕硬的品性,恐惧战胜了自尊,他恨不得现在就跪在陛下的殿前,亲吻他的鞋子。这个小人物焦头烂额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了一万种弥补过失的做法,但对权力习惯性地惧怕与顺从,只使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该死。(这行宫毕竟是他炸掉的!)他们为什么现在还留着他?难道是大贤者……对,一定是大贤者!他们还需要他制造响声。如果他想活命,这是唯一的出路……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制造响声去了。

不过,出于最后的倔强,他始终没买大贤者的地契。让粪坑涨价去吧!如果末日将临,那金钱毫无意义。如果末日不来,那粪坑永远都只是粪坑!他每天都在工坊里埋头苦干。所以我们可以这么说:他能维持这种气节,完全是出于对房地产利润的极度无知。

爆破专家开始了孤独的工作。他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魔法师,也没再打听过制金进度。说到底,他只是个来减刑的,为什么要管那么多呢?菲尔拉会不会制金,用不用魔法,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迅速忘了刚学来的逻辑思维,开始专心致志地制造爆炸。说来好笑,以往他追求成功,得到的只有失败。现在要他追求失败,得到的反而只有成功。他突然失去了对爆炸的创造力,取而代之的是炼金技艺的突飞猛进。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欣喜若狂,以为终于觉醒了沉睡的才华。他立马放下手上所有事去钻研炼金术。然而,在他和炼金术洞房花烛的当晚,制金手感便离他而去,爆炸才华又卷土重来。有些人注定是搞砸事情的天才,他们唯一的限制就是不能把搞砸事情作为本业。

其它人则在魔法师的主导下继续制金。他们的策略如下:实验已经证明普通的硫、汞、盐是造不出魔法石的,必须选用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于是制金小队分成三波,分别由女巫、猎龙人和草药专家带队。看起来有显著突破,但这不过是将一个没人知道是什么的词分成了三个没人知道的词。如果说有什么改变了,那就是魔法师增长了项目管理经验:他居然懂得团队分工了!

他们每周开一次会,汇报寻找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的进度。爆破专家此前一直好奇镇议事会究竟怎样工作。他们成天开会,却三年过去也没能解决要不要搬块石头堵上围墙狗洞的问题。周会很好解答了他的疑惑。这儿被一种神秘力量笼罩,发生在里面的事是那么的合情合理又富有逻辑,但当你走出房间,便会发现一切都是泡影,他们其实什么也没说。魔法师依然秉承他的信念,哲学硫、哲学汞、哲学盐不过是触手可及的东西。它们是本质,本质存在于一切事物中。他们离成功只差一步。(原谅他有这种想法吧,一个会飞的人是无法想象一步对于残疾人有多遥远的。)而其他人只要附和他的哲学,便可掩饰自己工作的毫无进展。大家高谈炼金术、魔法、元素界和灵魂得救,唯独没人讲黄金。黄金,终究是一种低俗的物质,说出来就会降低格调。他们在为全人类的解放炼制魔法石,点石成金不过是它最微不足道的作用。

爆破专家,这个混进来的炼金术奸细,只想知道到底怎样才能炼出黄金,好回去发财。但他从没得逞。这份急功近利反而让他看破了周会的本质:浪费生命。他本可以当那个说破皇帝新衣的孩子,但他早长大了,于是什么也没说。他此刻唯一关心的是自己的命。哪怕没长眼睛,他也能看出这群人永远都制不出黄金。他本指望大贤者力挽狂澜,可对方已消失多时,据说又回千叶之森主持祭祀事务去了。这给他一种不详的预感:——大贤者早已跑路,因为留在这儿只有被绞死的命运。

除非奇迹发生,谁也救不了他们。然而,奇迹是存在的:这里毕竟有一个魔法师。

尽管制金毫无进展,他却造出了瓶中小人,这令爆破专家大为惊愕。这些可爱的小生命只有手指大小,生活在一个保温箱里,每天忙碌地建造自己的城市,在用餐前虔诚地向魔法师祈祷,还会把自己的感谢语写在纸带上递出来。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那座生机盎然的小城市,都会为这些侏儒倾倒。它们是一群完全无害的小东西,拥有很高的智力,却毫无欲望和野心,可以说是魔法师的瓶中复刻版。当然,你也不能指望他们有任何用。

魔法师把大半精力都花在了照顾它们身上,每天都过得十分快乐。爆破专家则陷入了新的痛苦。此前他一直坚信魔法师对炼金术一窍不通,现在一窍不通的人只剩了他自己。瓶中小人和贤者之石都是传说中的精妙技艺,而魔法师随随便便就达成了前者!据他所说,这是他养来打发时间的,因为行宫的生活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件事折磨得爆破专家几乎发疯。如果一个人有能力制成瓶中小人,那他也应有能力制成贤者之石。他对炼金术的了解还不足以让他细分这两者。他只能痛苦地承认:魔法师或许真会炼金术。他真的会那项他梦寐以求的神圣技艺!!嫉妒的火焰灼烧着他,他做梦都想知道对方如何办到。好在,魔法师从来不吝啬展现他的可爱造物,也乐于解答一切关于它们的问题。当爆破专家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原理时,他爽快地说:

“它们是我从下界召唤出来的。请别告诉大贤者,我偷偷用了魔法——不过,这是工作之外,我想他也无权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爆破专家斟酌用词。“这么说,您是用了魔法,而不是炼金术?”

“你在说什么啊,朋友,”魔法师笑了,“炼金术不就是魔法吗?”

爆破专家一下噎住了。魔法师一边摆弄着他的保温箱,一边说:

“世人都曲解了炼金术。这门伟大的技艺在江湖骗子、手工艺人、造假师傅手里辗转多时,已败坏了它本应高贵的名声。黄金,不过是一个象征,世人却被它虚假的表象吸引,像蛆虫一样蜂拥。金之所以高贵,在于它不灭的灵魂。炼金术的真正议题只有一个,灵魂得救。而一群乡野村夫,道听途说了一些炼金术词语,便怀着一夜暴富的幻想,拿铁锅和硬币开始瞎试。终其一生,他们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连最基本的门槛都摸不到,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爆破专家沉默了。这段话的每个字都像尖刀一样扎穿了他。

“陛下让我们制金,是想让我们拯救国民的灵魂,好迎接千年王国的降临。可俗世中懂得这些的人很少!”魔法师叹息道,“他们没能理解“黄金无处不在”的真意,就去粪土中寻找它,以为粪土能被转化为真金……而这句古语不过是说得救的机会无处不在。人才是炼金术的主体。金属嬗变象征着灵魂的拯救,他弃恶从善,从自然状态过渡到恩典状态……”

爆破专家默默听完了魔法师的长篇大论。他知道他的高贵血统和神圣使命。如果魔法师没有说最后那句话,他本会就此走开。

“……好在我们有机会将真理重新昭告世人。您也这么想,不是吗?”

他停下来。“什么?”

“您也制过金,不是吗?”魔法师真诚地说,“您也看到了,我们魔法师要做的工作是多么伟大而神圣!谢尔方斯说您去主持别的环节了,我真的很遗憾。约恩先生,我一直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这句话让爆破专家彻底震惊了。他,一个木匠的儿子,造假师傅的学徒——是魔法师?开始,他以为这是某种羞辱。但魔法师的眼神是那么真挚,那么纯粹。这友好似曾相识,终于让他想起了事情的起源:过去他出于自尊,将他的造假经历说成了参与制金。可魔法师居然就这么信了,还以为他参加的是拯救灵魂的高贵工作!!一瞬间,他几乎想放声大笑。——他是魔法师!!一个铸造假币的囚犯,没上过几天学的村夫,粗陋无知到在粪便中寻找黄金的俗人,最遭鄙视的无头苍蝇——竟会被视为高贵的魔法师!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误会!!!

因此他感到有必要和国王的儿子说清楚了。“可我只是一个乡野村夫。”他缓缓抬起头,“我的父亲也是一个乡野村夫。我是乡野村夫的儿子,我出生便流着乡野村夫的血。我不是什么魔法师。”

这次轮到魔法师惊愕了。他看着爆破专家,好似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可您到这儿来了……您在宫殿里和我们一起制金。”他说,“所以我们应该是一样的,不是吗?”

这句话是如此的直观,所以爆破专家几乎要失语了。——是啊,他上这儿来了,因为大家都喜欢听个响,因为大贤者需要一个人来奏背景音乐。可他要如何解释这一切?他如何向这个一无所知的哲学家国王阐释这世界的虚假与丑恶?他如何向他展示系在脖上的绞绳?他又如何向他叙述地牢的阴冷和金属嬗变对炼金术师的希冀?他能理解吗?一个人若从未到过黑暗,又怎会知晓那是什么?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既然您说炼金术就是魔法。”他的声音古怪地变了调,“那什么是魔法呢?”

“魔法就是魔法呀,”魔法师笑了,“它是世界上最神奇、最美妙的东西。”

“那么,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成为魔法使呢?”他问。

魔法师再度疑惑了。“大家不都生来就是吗?”

此时侏儒们又开始了饭前祈祷,于是魔法师忙去料理保温箱中的小精灵们了。他给他们换水,给他们穿了新衣服,认真地读了他们写的感谢信,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等做完这一切,他发现爆破专家仍在那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什么是魔法。”他开口了,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但炼金术不是魔法。”

魔法师刚想指出他的逻辑错误,但爆破专家已经离开。他怅然若失地在桌边坐了一会,直到侏儒们又发出幼鸟版的叫唤。他幸福地忙碌起来,将这场莫名其妙的争论抛诸脑后。

爆破专家回到了自己的工坊。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但他完全没听见。他栓上门,缓缓靠着门板坐下,双手捂住脸。

在那个沉默的时刻他对魔法师说了很多话,但最终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即使在想象中,他也没有忘记对方的身份,因此他的语气是这样的:“先生,您是个高尚、伟大的人……您以为人人都和您一样高尚、伟大,可我不是。我只是村口木匠的儿子,我研究制金只是为了生财。在来到这儿之前,我铸造假币,我造假宝石,它们都需要用到制金,也就是金属嬗变的技艺。此外,它还可以制造药物、冶炼矿石、为女士们做化妆品……都是小把戏,您肯定瞧不起。但许多人赖以为生……这是我知晓的炼金术。它发生在地下室和小作坊里,而不是在这样优雅华贵的宫殿里。这里没有任何魔法和神秘,因为神已经写好了万物演进的规律,炼金术士只是这个进程的催化者。您将固定的材料放在固定的环境,并通过固定的步骤操作,总能得到固定的结果,就像太阳升起和月亮落下一样。您烤过面包吗?一小块酵母可以使一大块面团变成面包,一小瓶醋可以使整桶葡萄酒都变成醋,一粒哲人石可使千百吨贱金属变成黄金……我忘了,对您来说面包是从盘子上长出来的,酒则是从瓶子里变出来的……您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一切,因此也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的正当性。黄金和粪土在您眼里没有区别,它们都是随手可得的东西。可黄金之所以是黄金,在于它的稀少,它的珍贵,在于一小块就是我们一生奋斗的全部。您或许知晓灵魂的奥秘,可您对黄金却是一无所知,因为您对粪土一无所知。您以为世人渴望得救是天堂本身的高贵,他们感受不到选召是与生俱来的愚蠢。可是人们之所以向往天堂,是因为俗世的黯淡和泥泞。若不是生于黑暗,便不会渴望光明……”

第二天,他便和以往一样制造响声去了。

但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他不再好奇瓶中小人,也不再担心制金进度和绞刑。他只关心一件事:

他要证明炼金术不是魔法。

他的决心立竿见影,这天上午便引发了历史最大爆炸。爆炸震塌了二楼到三楼的所有立柱,让三楼以上的部分瞬间倾塌。行宫在熊熊大火中燃烧,而爆破专家本人竟毫发无损。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他的专家头衔绝非浪得虚名。魔法师当初花了三百吨原料,也不过是毁了半个宫殿。而他只用一管试剂,便取得了数倍以上的效果,奇迹已经不足以解释他的才华。大火连绵不绝,点燃半面天空。乌云裹着烟灰,一直飘到城里,落到每个人的肩膀上。于是大家确信了:

“传言是真的!世界末日就要来了!!!”

大贤者谢尔方斯的粪坑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黄金。而爆破专家对此一无所知。他茫然地站在废墟里,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大贤者谢尔方斯骑着白马,再度自千叶之森归来。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解决了他债务大头,终于不用再躲回森林。理论上,他应该感谢爆破专家。但当这位老谋深算的投机商人、酒鬼、贤者、江湖骗子,看着被夷为平地的夏季行宫时,只感到再多酒都不够他直面现实。他实在费解,一个人何以在短短几周内,就从一个只会搞砸实验的炼金学徒变成一位声震四海的弹药大师?将这位人才送去制金,而不是研发军火,是不是太浪费了一点?

可惜,这位专家对自己的天赋一无所知。当大贤者来找他时,他只以为自己要被绞死了。

“我知道我是罪有应得,”他跪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但我真的不想死……求您了,求您发发慈悲……”

“不会的,这儿的负责人又不是您!”大贤者和蔼地说道,“我只想知道您是怎么办到的,这样当陛下绞死我时,或许我还有一项军火专利可以拿来求情。”

于是爆破专家支支吾吾交代了他在工坊所做的一切。大贤者越听越惊讶,如此富有开创性的材料组合即使是在最猎奇的美食家餐桌上也不曾见过。它繁琐、冗长,充满了毫无道理的重复和莫名其妙的细节,专职给女巫调配魔药的使魔听了也会累死。他已经听了10分钟,可爆破专家还在复述第六步的二十七个细节,以及他在这次失败之后做出的七十二点技术总结。大贤者实在按捺不住了:“您是怎么想出来的?”

爆破专家尴尬地砸了咂嘴。

“我当时在尝试制金。”他说。

大贤者恍然大悟。

“那没事了。”他蘸了蘸墨水,“请继续。”

此后他再度使用了魔法,终于让国王相信这是一次对末世大火的模拟,目的是震慑邻国,以免他们在神降之日碍事。——毕竟他们能炸死自己,就能炸死别人。国王十分满意地走了,而爆破专家又欠了大贤者一次人情。当他表达自己的愧疚时,大贤者如此答道:

“倘若您真觉得抱歉,就不要再制金了!”他说,“我叫您来不是来做这个的。”

“可是……”

“我是叫您来造爆炸的,可我没叫您这样炸!”大贤者长叹一口气,在马札上坐下。自从行宫被炸毁,他们便只能露营了。“孩子,我知道你对制金有兴趣,也知道是制金促进了你对爆炸的创造力。可炼金术不是这么研究的,您早晚会把自己炸死。”

爆破专家已对最后一句深有体会。于是他忙问:“那应该怎样研究呢?”

大贤者谢尔方斯冷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懂过什么炼金术。”

爆破专家惊讶了。“可您是大贤者,是您在陛下的殿前请命,把我们带到这里。您怎么会不懂制金呢?”

“您得先搞清楚一件事,”大贤者笑了笑,“殿下需要的真的是炼金术吗?”

这话把爆破专家问糊涂了。大贤者从头发里摸出一支羽毛笔,草草写下一串地址。

“如果你想研究炼金术,就去这里吧!”他摆摆手,“不要再把您无处安放的才华用在项目里了!”

爆破专家如遭雷劈地收下了纸条。当天晚上,他便沮丧地打包了所有东西,准备离开夏季行宫。除了对回到监狱的恐惧,他没什么怨言。考虑到他造成的损失是多么惊天动地,能保住命就已经是谢天谢地。大贤者次日上工,发现爆破专家正准备离开,不禁大吃一惊。

“您要去哪!?”他伸出手,“我是叫您去制金,但可不是叫您工作日去啊!!”

人类的语言不能写出当时场面的尴尬,所以我们暂且不表。此事直接后果,是爆破专家对大贤者的愧疚又上了一层。在他有限的生命里,还不曾有人如此善待过他。这个可怜人实在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有哪一点好,竟能让国王的舅舅三番五次地救他性命、给他工作、还提点他炼金术。他越想找出一个依据,便越发现自己着实不配,只陷入了新的一轮自我厌恶。介于他对外部社会的一无所知,他永远也不会理解炸药、粪坑和房地产市场的关联,以及炸药、军火与配方使用权的利润,于是这种友善的真相永远也不会对他敞开。

怀着这种唯唯诺诺的心态,他敲响了大贤者所写的房门。木门吱呀开了,一名身着黑袍的佝偻老者,自门缝中打量着他。他苍白的头发枯如稻草,烂掉的门牙嚯嚯漏风,阴沟和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俨然是童话中最标准的黑巫师。他泛红的眼球只暼了爆破专家一眼:

“是谢尔方斯推荐你来的?”他说,“进来。”

他忐忑不安地跟着这位老者穿越了黑如地洞的门厅、密不透风的走廊、十二个黑暗的房间,终于来到了一扇雕花的华丽大门前。老人推开那扇门,于是金光从门内迸出,令习惯了黑暗的爆破专家不知所措。

“欢迎来到黎明兄弟会。”引路人说。他现在不再是一名老人了,他身材高大、五官标致、手臂肌肉均匀饱满。他递给爆破专家一张面具。“现在你是我们的一员了。”

爆破专家此生还不曾踏入如此雄伟的厅堂,即使是国王的行宫,和这里相比也要逊色几分。一切都是金灿灿的,宾客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装,顶着五颜六色的假面,在自助餐桌前随意交谈。所有的食物和酒水都免费,伸手便可获取。这里消除了贫穷和富裕、消除了偏见和歧视,每个人都只被自己的灵魂定义。戴上面具,没有人知道你是乞丐还是国王。引路人说出了他的身份,于是他立马被一群热情的兄弟们簇拥。他们都听见了他制造的惊世爆炸,此刻正争相表达溢美之词,称他为行家、大师、天才、炼金术之光、新世界的神等等……爆破专家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如此多人暗中倾慕他,恍惚的都要晕倒了。他抱着谦卑的心态来学习炼金术,却进门就遭封神,实在不知所措。他不敢开口,生怕暴露自己什么都不懂,这沉默反而令他的神格又上几层。他和无数人签了名,握了手,背后止不住的发汗,怀疑这一切是否真实。终于,大厅响起了寥寥的掌声。所有人都安静了,在那厅堂的最高处,出来了一位身着曼妙轻纱,肌肤白到透明,眉目间有淡淡忧郁的年轻女子。她周身萦绕着若隐若现的雾气,全大厅的金子都在她的美貌前黯然失色。她用最温柔地语气欢迎了新成员的到来(三分钟掌声),然后感谢了一位兄弟会成员的捐赠(五分钟掌声),他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在一个老贵族的私人藏书库里搞到了一批珍惜古本,其中就有《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古往今来最详细的制金操作手册。(十分钟掌声!)感谢他的无私和高尚,这份古籍将在今晚的聚会上传阅,让大家共享这份喜悦!!(十分钟掌声!)

爆破专家坐在台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他来聚会的第一天,便遇到了制金的操作手册!古籍开始传阅,他等的心神不宁,前言不搭后语地和身边的倾慕者闲谈,又令他的神格平增几分。终于,那卷脆弱发黄地羊皮纸到了他的手里。他激动的摊平纸张,如饥似渴地开始阅读:

他一个字都没有读懂。

这倒不是语言不通。感谢黎明兄弟会的无私付出,他们在原典后附了一个覆盖十二种语言的多国翻译版。他认识每个字,但它们连在一起实在不知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国王的皇冠迎娶了贞洁的新娘,什么叫贪婪的灰狼吞噬了国王的血肉,什么叫冥王普鲁托的冷气烧掉了阿尔卑斯山上老鹰的羽毛?为什么他要寻找新郎的洗澡水,取红龙的血?用火使公鸡死而复生,再被狐狸吃掉?这符合常识吗?他一头雾水地扫完了全卷,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作者精神不正常。但每个人看完羊皮卷后都是那么满足,令他怀疑自己智商。传阅结束,女神宣布讨论开始。旁人兴奋地询问他的看法。这位行家、大师、天才、炼金术之光、新世界的神生平第一次懂了,原来恭维比辱骂更令人痛苦。于是他说实话了:

“我不是这么制金的。”

他的神格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大师就是大师,从来都是另辟蹊径,不会跟随前人的脚步!他本想听听其他人对这文本的看法,但滔滔不绝的鼓掌声自四面八方涌来,盖过一切,几乎震破他的耳膜。聚会在一片热情友好的氛围中结束,每个人都是那么满足,除了莫名其妙的爆破专家。出于对于这神圣殿堂的尊敬,他将之归结为初来乍到,没能摸清门路。

他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十一次。第二十二次时,他终于彻底摸清了这儿的规则。古籍都是密码,所有人都在参与一场破译的游戏。这里每天都有很多原典传阅,你可以选择任何一本研究。参与者不是竞争关系,每个人都完全自由。你可以提供解读获得拥戴,也可以抄起笔杆攻讦他人,也可以仅附和,当一个混自助餐的食客。你可以合纵连横、建立教派、发动起义,做一切在社会上没资本做的事。知识就是力量,对炼金术的了解决定了人们的地位,懂与不懂构成了他们争论的所有主题。名声、权力、自由,这儿什么都没有了,就是没有标准答案。国王是黄金、新郎是黄金、新娘是黄金、老鹰是黄金、狮子是黄金、石头是黄金、水银是黄金、黄金是水银。三是黄金、六是黄金、七是黄金、十是黄金。三十三是黄金。更别提层出不穷的专有名词:阿佐斯、夏玛伊、万灵药、天堂之水、太阳之火、月亮魔法山、克里斯蒂安罗森科鲁兹、奇拉姆特拉特梅查索特……弄清这些发明到底是什么就耗费了他的全部时间。他频繁地上这儿来,无非是想知道标准答案。但他最终发现,自己不过是走进了另一个会议室。这些人高谈化学婚姻、灵魂完满、古代典籍,就是没人真的制过金。一次,女神向所有人匿名搜集议题,他在纸条上写了炉温的控制技巧。当这个问题被念出来时,他听见了一片哄笑:

“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那不是仆人做的事吗?”

那一刻他终于悟出了兄弟会消除歧视的真相:人人平等,因为不平等的不是人。他们和魔法师有着一样的逻辑:您也上这儿来了,不是吗?所以您和我们是一样的。他们造了如此恢弘的宫殿,设置了极尽严苛的邀请制度,只为能有个小地方享受这一点点道德幻觉。因此您必须承认这种过家家的合法性:他们到底也付出了。

除了古籍,这儿还会传阅许多炼金术绘本。它们被锁在硬壳封皮里,每层都覆盖着防护膜,上面布满了历代炼金大师盖下的章。这些插图公认比文字更富深意。因为文字的指示总是明明白白,不如图细节丰富,蕴意无穷。最上等的炼金术师一定是一个识图专家,对单位像素的解读能力是衡量才华的唯一标准。这些图实在令爆破专家神格不保,因为他极度缺乏此类训练。一次,他们有幸得到一张炼金术绘卷。那是一个戴太阳冠冕的男人和一个戴月亮冠冕的女人的交配分解图。最终他们合二为一,生成一个雌雄同体的双头人。这题大家都会答:男人代表硫,女人代表汞,生育代表创造,肉体交媾代表金属结合,雌雄同体代表究极完满。这是灵与肉的结合、生和死的炼金。只有爆破专家,实在没忍住自己的真实感想:

“我觉得这是一张春宫图。”

遗憾的是,大家只把这当成一句幽默,便继续讨论交媾、制金和灵魂得救去了。

急功近利再次让他看破了聚会的实质:浪费生命,但附赠自助餐。自助餐的存在给聚会建立了空前绝后的合法性:您都白吃白喝了,还好意思说什么呢?

这天,一个人在散会之后主动找上他。

“我已经观察您很久了。”来人摘下假面,爆破专家认出他是名议员的儿子,“我想您一定和我一样,看穿了这场聚会的真相。我们被笼罩在一场幻觉式的交流里,没有人真正懂得炼金术。”

爆破专家一时失语。他不知道是该为这场拆穿恼羞成怒,还是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欢喜。生活教会了他虚与委蛇,于是他选择了后者。对方开始痛批讨论制度的种种弊端,民主只会将发言权交到弱智手里。他倡导一种更精英化的管理体系,陈述了切实的改革政策,包括限制发言时间、增强自我约束、设置逻辑检验员等,共计三十五条论纲和七十二条指导意见。爆破专家起先还附和附和这位政治家,此后便越发觉得奇怪。

“可就算做到了您说的,这里也依然没人懂得炼金术啊!”

政治家笃定地说:

“只要按我说的做,真理自然就会在讨论中水落石出。”

爆破专家匪夷所思。看穿别人不懂并不能让自己变懂,这是他的逻辑。政治家也匪夷所思。指出别人不懂当然能证明自己更懂,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他们驴头不对马嘴地辩论了几句,终于磨完了一方的耐心。政治家决定略过这些口舌之争,直接快进到人身攻击:

“您一口咬定这里没人能懂炼金术。当然了,您是得到国王认可的制金大师,而我们不过是一群俱乐部爱好者!”政治家恼火地说,“没人比您更懂炼金术了!那您干吗还上这儿来呢?为了炫耀?为了优越感?”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前也在鄙视别人,重新回到了人民群众的队伍中去:“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精英,兄弟会才一天不如一天!!”

爆破专家的莫名其妙也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为学习炼金术而来,结果还真成了世界上最懂炼金术的人。兄弟会确实消除了一切歧视,竟令他也破天荒地当了回上等人。他本可以和政治家大战三百回合,但莫名其妙压到了一切情感,于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了兄弟会,从此再也没回去过。

那段日子他的本职工作平静无波,制造响声对他不过是家常便饭,何况大贤者已经明令限制他的创造力。寻找哲学硫、哲学汞和哲学盐的旅程毫无进展,只有魔法师的瓶中小人长势喜人。它们电光火石般地出生、相识、分手、复合、分手、复合、走入人生坟墓,生了一窝又一窝小小人。这个年轻人每天脸上都洋溢着当爷爷的幸福笑容,给全世界讲述他造物们的感人趣事。爆破专家完全把希望寄托于兄弟会,因此对这样的生活毫无怨言。

但现在他退会了。

大贤者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当晚,爆破专家果然上门。他费解地询问大贤者为何要推荐他去兄弟会。出于对推荐人的感激和信任,他一直相信兄弟会能带他走上暴富之路,迎娶制金真理,但他最后增长的只有演技和对人类的深切鄙视。对方听完他的慷慨陈词,忍不住笑了:

“您是个真正的炼金术师。”大贤者说。

爆破专家皱起眉头,“什么?”

“您指责别人不懂炼金术,并强调指责别人不懂也不能让自己变懂。所以一切聚会,包括对聚会的批判,都纯属浪费时间。”大贤者换了个舒服的躺姿,“藏在这观念后头的是炼金术的至高无上性:事物只有在通向它时才具有意义。当然,这个炼金术,是您自己信仰的一套东西。您有套非常明确的标准,鉴定什么是它,什么不是。聚会没达到您的标准,所以它毫无意义。——可是,炼金术到底是什么呢?”

他迷惑了。“炼金术,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意思吗?”

大贤者笑了笑,身体前倾。“您读过《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了,是吗?”

“不错。”他皱起眉头,“纯属胡言乱语。”

“那您一定还记得它的开篇,国王的皇冠应迎娶贞洁的新娘,贪婪的灰狼吞噬了国王的血肉。”大贤者继续道,“您怎么看待这这两句话?”

“不知名作者写的意义不明手稿,被投机分子吹上了天。”爆破专家不屑道,“借炼金术的幌子提高身价,专供有钱人玩吃饱撑着的文字游戏。然而,它们不过是一些故弄玄虚的文字组合,背后没有任何深意。”

“那我这么告诉您吧。国王是金属之王,也就是金。贪婪的灰狼是土星的孩子,也就是辉锑矿。这两句诗的真正意思是:将不纯的金丢进熔融的辉锑矿中,它会瞬间溶解,形成一种新的合金。之后再加热合金,那么锑会蒸发,留下提纯的金。金恢复了它的纯洁,即国王迎娶他贞洁的新娘——这是制金的第一道工序,获得作为种子的纯金。”

爆破专家目瞪口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那之后的诗……”

但大贤者只是摇了摇头。

“那篇诗歌一共有十二章,在我离开兄弟会前,也只破译了前三章而已。”他双手交叉,轻叹一口气,“我举出这个例子,只是想告诉您,那些古籍不完全是皮条客的炒作和书呆子的臆想。尽管它们多数都是一坨垃圾,但少数确实藏着真理。万物中有万物的种子,既然您相信黄金存在于粪土中,真理埋藏在炸药里,那么它们同样也存在于过家家和文字游戏里。炼金术师本该是最能拥抱可能性的人。可您对炼金术的过分偏执,只让您走向了狭隘。”

爆破专家脸色发青。他的脑袋正拼命回想着诗歌的剩下内容,但他记住只是一些酒鬼的胡言乱语。大贤者站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

“孩子,我见过不少您这样的人。您本身的资质不足以让您在现在的路上走下去,同时您的偏执,又让您看不到其他路。不过,您当真是看不到吗?”大贤者讥诮地笑了,“就算看到了也不屑于选吧!黎明兄弟会,那是个多好的地方啊。酒水永久免费,食物无限供应。只要他们让你进了门,便永远自由、永远平等。全世界的叶公好龙者都在那凑齐了。他们个个对炼金术充满兴趣,又个个一窍不通,生活的富有铸就了他们心灵的纯洁,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肥羊人选。您本可以吹嘘您的经历,在那找一个赞助人,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资金和场地……当然,您有自己的操守,这我理解。可那当真是所有人都不懂么?手握真理的人历来都是沉默的。您只看到了那些夸夸其谈的丑角,便以为所有人都是一类货色,将他们扫入您最鄙视的阴沟。您怎么不知道,那些黑袍和假面下,藏着和您一样的卧底呢?您恐怕不曾在那交过朋友吧!您仇视他们的出身,因此唾弃他们的财富,鄙视他们的智慧。”老人咧开嘴,“您是真正的贵族!”

这个乡下来的可怜虫此生从未遭遇如此严重的指控。当议员的儿子称他为上等人时,他只觉得了莫名其妙。可这话从大贤者,一个他感激、他惧怕、他发自内心的尊敬的长者口中说出来,他只感到震慑灵魂地冰冷。他是贵族……?他是上等人……?既然有钱人鄙视穷人是天经地义的,那穷人鄙视有钱人不也是天经地义的么?他做错了什么……?他错过了什么……?他的作为竟和他最痛恨的人没什么区别。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然而,审判仍在继续。“我早就说过了,炼金术不是您这么研究的!”大贤者叹息道,“这是一门精细而艰深的学科,通向真理的钥匙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迷宫里,只有最小心、最谨慎的猎手才能拿到。您以为靠自己的一腔热情,能直接把门撞开。但我看到的只是一只蛾子在徒劳乱扑……因为那门不是一扇,锁孔又是如此微小。即使您拿到了钥匙,也只会把它折断在锁孔里。要有金,您要先有金的种子。支持实验的金钱、稳定工作的环境、同行交流的机会、解读典籍的智慧、理解抽象的思维……它们全不会天上掉下来。我给过您机会了,但您实在不是这块料!制金是朵娇嫩的花,不会从贫瘠的土壤中长出来。放弃吧,早晚有一天,您会把自己炸死!!”

那天晚上他失魂落魄地逃回了自己的工坊,每一步都感觉如坠云端。这场爆炸彻底摧毁了他的心智。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有大贤者最后的质问还在他心中回荡:

“您为什么非要制金呢?要想黄金,您最初就该买粪坑。要想名声,在那个俱乐部您可以得到一切。但您什么都没选。您还是回作坊来,继续毫无希望的实验。……您为什么非得研究炼金术不可呢?”

他的心灵被击溃了。因此很久之后,他才想起他失语的真正原因。这正是他想对每个宫殿居民说得话,却被大贤者抢先说了出来。你们这些有能力的人……你们是主子,你们拥有一整个广阔世界的全部,能去任何地方开茶话会,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呢?你们只要挥挥魔杖,就能无中生有地变出金子,为什么非要来从事炼金术呢?你们有一万种路通往灵魂得救,为什么非要选它呢?你们为何非要夺走我们的念想,偷换成另一个冠冕堂皇的东西?难道穷人的梦想,赌徒的梦想,粪土变黄金的梦想……真是那么可耻的东西,从不配出现上帝所撰的神圣法则里?是他开始就误会了炼金术,还是因为世界的话语权,从来就不掌握在他们这些人手上?

可他们确实是对的!这就是宫殿的规矩,他只是一个混进来的乡下人。不是他们夺走了他的梦想,而是他走错了地盘。他一开始就不应该上这儿来……可是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他也是个贵族,一个鄙视他人的傻瓜,狭隘自私的蠢货,一个上等人。真理曾离他那么近,他却因为自己的无知,让它永远地离开了。

他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第二天,他没去工坊。第三天、第四天也是如此。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水。他为自己的存在感到羞耻,宁愿把自己饿死。有时他会被一股冲动灼烧,想闯进兄弟会,把《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抢走。可这股干劲转瞬就被更大的自恨抵消——就算拿到了钥匙又如何呢?他只会把它折断在锁孔里。懊悔令他无法动弹哪怕一步。他在极度无知的时期遇到了一个宝物,便固执地抱住它不撒手,无知造就了他的幸福。但现在他必须承认,他拥有的只是一厢情愿的幻觉,从未看清自己怀中的究竟是什么。他肖想过金钱,肖想过名声,肖想过稳定而富有的生活。但他抵达富丽堂皇的宫殿后,只感到了水土不服。他也听过耳朵起茧的赞美,但这只让他感到了茫然无措。倘若粪土变成了黄金,它还是粪土么?当它和其他金子一块被放进国库时,它是否也会想:可我本不属于这里,我本该是一坨粪土?

他故意不去工坊,以待解脱的来临。但凡他还有一点血性,就该选择自我了结。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与生俱来的软弱仍占上风。他只是将希望全权寄于他人身上,等着国王的卫兵冲进来,将这个失职的棋子绞死。但这份期盼从未实现,只差点把自己饿死。结果上,他反倒选了最有气节的一条路:只是这气节完全来自他的软弱。

第五天,卫兵仍没有来。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魔法师叩响了他的房门。他没力气去开,好在魔法师也从不在意:他只象征性地敲了几下,便用穿墙术进到了房里:

“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谢尔方斯说您病了,所以我来看看您。我带了水果……”

一个人但凡闻一闻空气,便会察觉到这间屋子正散发出死亡和腐败的味道。但魔法师从没学会,也不屑于学会过。他放下水果,一步作两步的跨过杂物堆,开始高兴的与他叙旧。

“我听说您退出了兄弟会,做得漂亮!那是个徒有其表的地方,只有一群外行在互捧臭脚。他们沉迷于搬弄文字和头衔,对眼前的真理视而不见。没有魔法师能忍住那儿恶臭的空气,我知道您迟早会醒悟过来的……您怎么了?您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天啊,您看起来快死了!”他自顾自地走过来,用手按在他的额头上,“这不是一般的疾病……是他们给您下了咒吗?我早知道会这样!”他发出一声叹息,在床边俯身,“您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他的脸感到了温热的吐息,脖侧感到了垂落的长发。魔法师捧着他的脸,将他们的额头碰在了一起。当他的神智恢复清明时,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对方那天空般毫无阴霾的蓝色眼睛。

爆破专家险些从床上掉下去。

“您在这做什么!?”他惊恐地大喊道。

“我敲过门了!”魔法师担忧地说道,“哦,您需要调养!或许我可以去休斯那为您抓服药……我去去就来……”

他打个响指便传送走了。片刻后,他便带着草药专家的特制汤剂,凭空出现在他的床边。喂养瓶中小人的经验在此刻发挥了大用:魔法师直接掰开了他的嘴。爆破专家还十分虚弱,因此根本无从反抗。

“把这个喝了……很好。您会好起来的,这是他那最好的药!”魔法师满意地环视了一圈屋子,“您有多少天没见过阳光了?这可不行……”他刷得拉开了窗帘,却发现现在是晚上。“真不给面子!”他抱怨道。这位伟大的法师挥了挥手,室内骤然亮如白昼。“晒晒太阳吧,对身体好!”

爆破专家完全不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是怎么回事。但当他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时,魔法师已经传送走了。“我明天再来看您!”

魔法师只负责把太阳挂上去,从不考虑把它摘下来。爆破专家被烤得几乎脱水,又亮得无法入睡,只好狼狈不堪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冲到行宫的喷水池边洗脸。他莫名其妙到了极点,在水池边坐了半个晚上,也没能想明白个中究竟。

直到魔法师第二天来看他,开始盛赞他退出兄弟会的英明,作为魔法师的操守,以及对那个给他下咒小人的无情鄙视,他才慢慢地回过味来。天大的误会!——他就这样被他最讨厌的人救了一命!这份屈辱就算是死也洗不清!——可这又能怪谁?一切都来自于他那句“我制过金”。一瞬间,他不知道是该恨魔法师,还是该恨自己。可他已在自我攻击中迷失太久,一时重拾不了对他人的仇恨之火,只好回去继续鄙视自己。

自我厌恶像硫磺一样灼烧着他将将复苏的心灵。他无心聆听魔法师的闲谈,甚至分不出空讨厌他。但魔法师就是对着死人也能谈笑风生。他和他讲魔法、哲学、炼金术、瓶中小人、养生指南……爆破专家在兄弟会练出的肌肉记忆发挥了大用,他用膝盖都能成套敷衍。于是魔法师得到了游戏体验,一再决定下次再来,终于令爆破专家烦不胜烦。

“您为什么如此关心我这个废物?您的时间应当是很宝贵的吧!”

魔法师眨了眨眼。

“因为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在这么可怕的诅咒里等死呢?”

魔法师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便该体会到爆破专家对他发自内心的厌恶。但他没有。他的发言过于惊世骇俗,终于让爆破专家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正视起眼前的麻烦来。他本以为,自己那空洞至极的敷衍,自暴自弃的冷漠,本性毕露的烦躁,足以让任何一个怀抱热情者知难而退。但魔法师不是人。于是友谊无中生有,极为唐突地横亘在二人面前。爆破专家只花了5秒就想通了其中的原理,于是他冷笑着说:

“您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可魔法师全没读懂他的苦心。他只是高兴地站了起来:

“您的脸上又有了笑容,这很好!”他发自内心道:“还是笑起来比较适合您!”

魔法师但凡推己及人五个毫米,便会为自己的发言感到害臊。但他没有。这位快乐王子说完便愉快地走了,留下爆破专家一头雾水。这位专家前半生都在羞辱和仇恨中度过,从不曾得过如此评价。他想了半个晚上,也没明白这究竟是不是一种新型嘲讽。最终,他将这句话同义转换为“您不该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仿佛别人欠了您五百块钱!”——请理解,这就是他贫乏的语料库能做的全部了。

可这不能解释他内心某种异样的感觉。此前他沉迷于防御性的自负,无法看清他人。此后他又沉迷攻击性的自卑,无力正视他人。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尊严早已舍弃,梦想离他而去,就连自我毁灭式的高墙,也被人用穿墙术遁了进来。他必须痛苦地、难耐地、不忍猝读地承认一桩事实:魔法师是真正的善良。他的笑容全无虚假,灵魂全然纯粹。这个傻子是这样不计回报地关心着他,给他送药,祝他早日康复。尽管这对他只是喝口水的工夫,他救下的却是他的生命全部。友情,全然陌生地在这个年轻人布满尖刺的贫瘠心灵中流淌,几乎令他恐慌。于是恼怒又冲上了爆破专家的面门。——他凭什么!倘若他要死在路边,便让他死在路边吧,那就是他的命!他为什么要闯进他的房间来,自顾自地说这些话,用那了不起的魔法治好他!!他没有要求过谁的施舍,魔法师也不真正关心任何人,他做这些不过是想标榜自己的善良!!——可这又怪谁呢?他没拥有过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因此也无从指责别人随便救活他。与生俱来的软弱封死了他仇恨的所有出口,对自己的深切厌恶令他头一次看清了真相。世道自古如此:你自己做不出选择,便会有人来替你做出选择。

——可是,为什么是魔法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他最厌恶的人,以这样的形式,在这样的时机走进了他的房间,宣称他们是朋友?凭什么!?他本设想了一个凄风苦雨的悲剧英雄式死亡,以上位者对小人物的压迫落幕,迎来得却是一套马戏团礼包,附赠一个每句话都让他想打人的小丑。这份莫名过于强大,竟让爆破专家走出了自我厌恶的泥潭,满心思索起对策来。他动用了所有智商,开发了所有潜能,终于找到了一个又能保住脸面又能扳回一局的对策:他要和魔法师当朋友。

爆破专家此生从未这么理智过。他列出了五百条理由,基本可以涵盖你在社会上攀关系时能获得的一切好处。但这五百条理由本质是一条,他拼命搜刮理智就是为了掩盖它:——他想向大贤者证明自己能交朋友。如果他能和魔法师,这个上等人,高贵的王子,世界上他最烦的人交朋友,他就能和任何人交朋友。对手的难缠恰恰证明了他的实力,届时一切屈辱都会成为他胜利桂冠上的装点。他要令那个无情嘲弄他的老人刮目相看,承认他错判了他。胜负掩盖了友谊的耻辱,复仇之火在他心中灼烧,爆破专家一下子又燃起了对生活的渴望。魔法师看到他这幅模样,不禁大为高兴。

“看来您已经完全恢复了!”他完全是出于好意道,“您想出去走走吗?”

这个乡下人点了点头,开始了他此生最英勇的尝试。他很快感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漫长的精神酷刑磨炼了他的心灵,他的洞悉力今非昔比,于是魔法师的难以忍受度也指数增长。他叫错所有矿物的名字,赋予它们假想中的特质,坚信一个完全无关的东西其实是另一个的上位替代,并因爆破专家不知道这种联系而教他做人。一旦发现自己也解释不清,就将所有东西归结于魔法。此人无惧对任何事物发表言论,但你只要稍微一听,便会发现他只说了一样东西:自己的高明和他人的愚蠢。如果你再用心一听,便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说,全是车轱辘话。如果你对议题恰有研究,便会发现他说得全是错的,这错误过于出奇,甚至可称才华。他的世界极其狭隘,又纯净的不可思议,一个虚构角色都比他更加丰满。因为这种单纯,他十分受人喜爱。人类自古善变,魔法师却是一个空前坚实的存在。无论任何时候、任何场所、面向任何对象、他永远都会是这副模样。苍白决定了他的稳定,他缺乏可以发生变化的基础。于是人们夸奖他真诚,他正是一个能被迅速摸到灵魂的人物。——多么纯净的一颗灵魂!对俗世的傲慢造就了他的无知。如果有人感觉他说对了一件事,一定是因为那个领域无人涉足,纯粹存在于魔法师心中。——这即是魔法。

他这种空前绝后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是一个千古之谜,像魔法的源头一样让人不解。魔法师本人对此类提问大为惊愕。您怎么能问这种问题?魔法就是魔法,是奇迹,是超凡,是不可揣测之物,它即是它自身,它产生自己,它循环自己,假设它有一个源头,就是不相信魔法。我们用更简单的语言概括这堆胡言乱语:我即是魔法!由此可见,魔法师成功的唯一秘诀就在于他从未学会自我反思,不然他必会在瞬间失去他的魔法。

爆破专家苦不堪言。他已决定舍弃自尊,却没打算出卖常识,只得把话题拼命导向魔法。可魔法师觉得魔法是一种不证自明的东西,懒得对它多说任何字,转去大谈社会现状、历史轶事、神谕真谛和人类命运。爆破专家松一口气,无知使他获得了舒适。只要魔法师不再侮辱他的专业,他很乐意将全世界拱手相让。可洞察力又在此刻害了他,尽管他对这些一无所知,却不妨碍他听出魔法师也一点不懂。

倘若他并无居心,他本能像以前一样敷衍。但他现在有所图谋,于是必须承受这份痛苦。车轮碾过粪土,马车驶出行宫。城内,房价仍在疯涨。末世、神降和黄金王国的传言逐步发酵,已成为不证自明的真理:每个人只要一听到行宫方向的爆炸声,便知将有大事发生。这种响声的突然沉寂,更令他们确信末日将近,所有人都在迫切地把口袋掏空。超前消费赋予街道空前繁华,连马粪都是香的。尽管当局多次辟谣,但大家基于对宣传机构的一贯信任,咬定没有就是有,不要就是要,仍一往情深地奔向首都。破产的农场主和商人成天摆摊,贩卖一些无人问津的垃圾。昔日的荣华富贵都已化为一张薄薄的入境许可证,他们只能裹着破布睡在街上。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再严格的入境政策也拦不住活命的渴求,农民们千方百计地设法偷渡。他们挖地道、翻城墙、混在运送粮草的车里……护城河一时人满为患,沦为蛆虫的水上乐园。贵族们个个手握商人和小领主的钱,赚得盆满钵满,谁也无意出面阻止这场狂潮。马车一驶离城门,立刻就有无数手伸向了车窗。人们拉住他们的衣角,吻他们的手背,恳求带他们进城去。爆破专家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他被吓住了。而魔法师视而不见,继续高谈社会现状。没人能毁了他的好心情,他早给自己施了一个高阶目盲术。这个人成天将群众挂在嘴边,却不知群众到底有谁,只默认他们是一群蠢货。他将解放全人类视作自己的事业,却不曾正眼瞧过一个人类,对瓶中小人的关爱都远胜于同胞。

只有一次,一个平民在他施法的间隙找上了他,请他们听听他的话。此人本在首都有份不错的活计,却因为贵族的收购,从店里被赶了出去。他不求拿回工作,只想请这些住在城里的好心人们帮忙,将妻子的遗物拿回来。魔法师饶有兴趣地听完了他的请求。他很少见到穷人,因此每个样本都弥足珍贵。他欣然应允,一分钟后,便神乎其技地带着一个落灰的首饰盒出现,将它交给了那个可怜人,还说了几句“别再弄丢了”的暖心话。做完这一切后,这位大法师一面对那个千恩万谢的幸运儿挥手,一面笑着对同行的爆破专家说道:

“真是个傻瓜!”

爆破专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一开始就不该上这儿来。”魔法师神情悲悯,“他没能认清自己的位置,才落得了这个下场。王都一开始就不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他拉上了马车的帘子,又施了个消声咒,终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吵闹。“朋友,您也看到了,这世界布满了粪土和苍蝇,已经糟到了极点。只有末日审判才能净化它!届时所有的污秽和贱民都会在烈火中消失,世界在毁灭中新生……我们从事的工作是多么神圣而伟大啊!”

爆破专家动了动嘴唇,“那谁能活下来呢?”

“真金不怕火炼。”魔法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进入主的神国。”

在一个瞬间他恨透了魔法师。您既然已经帮了忙,做了那些事,为什么还要说最后这些话呢?倘若魔法师没出手,他本能鄙视他。可他做了。倘若他没说那些话,他本可以对他改观。可他说了。一个人怎么可以既热心又善良,又完全秉自傲慢和轻贱?这合理吗?——可答案是显明的: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人。他做这些事纯粹是他不在乎。他对这个平民的作为和救下爆破专家是一样的。他人的性命和苦难,对他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打打响指就能实现的愿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消遣。是他们这些贫瘠的凡人将它看得太重要,以致高估了对方。

他不再感到愤怒了,只觉得悲凉。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制金的真正意义。上帝是个该死的炼金术师,世间不过是祂用来炼金的材料。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要在大火中融化,他们却能步入神国?因为他们是贱金属,他们是贵金属?!因为生活的火只要稍加灼烧,他们便会化为焦碳和烟尘?因为他们数量众多又价值低微,愿意为了任何权威变形?因为他们肤浅、愚蠢又狭隘,缺乏注定无缘哲人石的点化,只配拥有这样的命运?可灵魂,人的灵魂不该是平等的么……?为何只是出生的地方隔了几道墙壁,就有了云泥之别?一个人何以和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留着同样的血,处境却如此不同?

可炼金术早已给过他答案。万物中有万物的种子,炼金术师不过是自然进程的催化者。幼苗能变成大树,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大树。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来就是天鹅。贱金属能变成贵金属,因为它本来就有金的种子。——要有金,您得先有金的种子。所以《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的第一步是提纯黄金,哲人石是一块比所有金子还完美的金子……可他们这些人怎么会有金的种子呢?老鼠的后代还是老鼠,贱民的儿子还是贱民。即使把哲人石拿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发生嬗变。而那些人……那些住在宫殿里的人,他们是金的儿子、金的孙子、金的重孙子……他们当然会有金的种子了!

他还是像开始那样坐在马车里,聆听魔法师的阔论。可他的内心却在大笑。倘若这就是炼金术,那我宁可不研究它!凭什么贱金属就一定要变成贵金属?凭什么只有黄金才有价值?黄金——真就那么好么?

“所以您是想说,”爆破专家开口了,“我们铺下的黄金,将成为指引世人灵魂得救的道标。”

“正是如此。”魔法师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有预感,那一天不远了!”

爆破专家慢慢地笑了笑。“是金子总会发光,不是金子到死也不会。”

魔法师并不明白他的朋友为何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刚想附和,对方便继续道:

“多亏您的关心,我感到好多了。但继续原来的工作恐怕有害我的身体,我能申请调回您的小队么?”

“当然了,约恩先生!”魔法师痛快地伸出手去,“我一直很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这是我的荣幸。”他听见自己说,“顺便一问,您听过《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吗?”

翌日,当大贤者步入会议室结界,发现爆破专家重回制金小队时,他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让他焦头烂额的事已经够多,无暇再顾一个乡下人。验收之日将近,制金却毫无进度。可大家依然悠哉,依然高谈制金哲学和灵魂得救。这不能怪他们——在座的没有一个人知道项目的全貌。无知造就了幸福,大家都以为别人做了自己该做的工作。魔法师本该是那个知晓全貌的人,但这位金的儿子再次展现了他的稳定性和不变性,哪怕火烧到他的眉毛,他也有资本视若无睹。外面洪水滔天,他的岁月依然静好。让别人烦恼去吧,反正魔法总会解决一切的!

大贤者谢尔方斯很可能正是这个烦恼的人。但他把自己掩饰的很好。漫长的躲债生涯让他确信了一件事:人生的关键在于信心。只要债主永远相信他有能力还钱,他就可以永远活着。此人年轻时也捣鼓过炼金术,但很快就放弃。因为他发现了长生不老的真正灵药:借钱。还不能是一点钱,得借很多钱。欠别人一点钱,那是儿子。欠别人很多钱,那孙子。可若欠上千吨、万吨黄金,他便是永远的大爷。没人敢动他,因为他的债务远比性命值钱。他们还要给他送药,帮他续命,时刻嘘寒问暖……这是一套独特的炼金术法则,它嬗变的是自己的身价。欠的越多,身价越高。当他欠的钱远高于他的命,他的生命便被无限保值。大贤者谢尔方斯已经靠这个办法活了不知多少年,但他总觉得还差点火候。物质世界终究有限,这次他打算去找上帝借钱。上帝不会轻而易举下来,祂要先看到保证金。倒卖房地产和军火配方显然是杯水车薪。正如首相所说,若不将黄金从王座下第一块地砖一直铺到城门下最后一个旮旯,恐难令主满意。

所以,他急需钱,但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看穿自己的迫切。他表现得比魔法师还不在乎黄金。此人终日神出鬼没,笑容高深莫测,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他的神秘助长了大家的幻觉:大贤者一定什么都安排好了。他会解决一切的!

然而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他每天6点起床,4点半吃晚饭,9点睡觉。大家平时看不到他,纯粹因为老年人的作息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天晚上,大贤者又打算准时安眠。门外却响起了阵阵敲门声。

“谁啊?”

他拉开门,看见爆破专家正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长袍,手中抱着一个布包着的木盒,面色沉静,声音低哑。

“我制出了黄金。”他说。

大贤者谢尔方斯挑起眉毛。最令他惊讶的不是爆破专家的话语,而是这个年轻人气质的骤然改变。他请他在屋子里坐下,但爆破专家说他很快就走,婉拒了。他将木盒放在桌子上,小心拿出了里面的玻璃瓶。于是整间屋子骤然变亮:一小坨金子,正在容器底部熠熠生辉。

大贤者接过试管,认真打量了一番。良久后,他把容器放下。

“您是怎么做到的?”

“《通往哲人石的十二把钥匙》。”对方说,“我解到了第七步。”

“我都忘了,您最近和菲尔拉走得很近。”大贤者坐回床上,翘起二郎腿,“那您找我是想做什么?让我恭喜您吗?让我夸奖您吗?”他猛烈鼓起掌来,“您真棒!”

“这只是第七步,离哲人石还很遥远。”爆破专家打断道,“我知道您有完整的配方。”

“不不孩子,我说过我只解出前三步!您的成就已远高于我,我真为您感到骄傲!”

爆破专家摇了摇头。

“菲尔拉的抄本是您的字迹。您在兄弟会是只破译了前三章,之后您把它默了出来,在外面完成了破译。我猜的对么?”

大贤者眯起眼睛。现在他必须正视爆破专家身上的变化了。过去萦绕这个年轻人的自卑、不安、愤怒和傲慢等皆已消失,爆破专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恶毒的平静。他很熟悉这眼神。那是死过一次的人独有的火光。

“我毫不意外您能解到第七步,毕竟您是发明了那个炸药配方的人。”大贤者开口了,“我想问的是,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弥补我犯下的错误。”爆破专家说。

“说谎。”大贤者说,“您是来复仇的。”

爆破专家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看来您对我有一些误会……我以前确实做了不少蠢事,我回来制金也有想证明自己的成分。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我只想活命。您也知道,菲尔拉是制不出黄金的。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只会害得我们所有人都被绞死。我只是想尽自己的努力……”

“您若真想活命,早就离开行宫了。”大贤者冷笑道,“您的刑期早就抵完了!”

“末日就要来了,行宫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您真的相信末日么?”大贤者慢条斯理道,“那我必须怀疑您根本没有解出那七步了。您用了什么魔法?”

他有的放矢,终于击破了爆破专家好不容易装出来的修养。对方胡乱揉了把头发,几近崩溃地说道:

“您为什么要问这些呢!?我们是一个制金小队,我们上这儿来就是制金的!现在我把金制出来,这错了吗?难道因为我不是菲尔拉,您就不愿把这个资格给我?那我愿意转让冠名权,转让一切这个那个权,放弃所有的报酬和分红,只要您把最后五步的关键字告诉我!!!”

“您为什么默认我知道呢?”大贤者冷笑道,“如果我也不知道,您岂不是要羞耻地原地自杀?”

“如果我都能解到第七步,那您一定早就解开了全文。”年轻人笃定道,“我对此有信心。”

大贤者微微颔首。信心这个全然陌生的词汇,第一次出现在爆破专家身上。此前他有的只是一种无知的狂妄和一种盲目的热情。他并不惊讶对方的这种转变。一个人的精神被无情摧毁这么多次后,总是该学会找准自己位置的。

“您确实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有时候我想,您要是能和菲尔拉折中一下,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但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大贤者挥了挥手,“好吧,孩子,你赢了!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炼金术师之一!当然了,你最初就有这个资质,不然我也不会叫你去兄弟会。一旦您改正了自己身上那些毛病,找到锁眼对您从不是难事……”

这突如其来的资质让爆破专家不知所措。大贤者话锋一转:

“但我不会把后五步的关键字告诉你的。”

“我会宣称这是菲尔拉解出来的。”他定神道。

老人笑了。“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王族毕业考试的考官,所以从不自己制金?不不,我和您一样也只是个俗人而已!要是我的外甥看不到黄金,我们都会被绞死!至于菲尔拉指望不上这点,我比您体会深得多!”

爆破专家不解了,“那您为什么……”

“因为您误会了一件事。”大贤者说,“我们需要的根本不是炼金术。”

爆破专家的瞳孔放大了。“可我们需要给用黄金铺满首都,以迎接……”

“您知道上帝想要什么吗?不能吧!我们只知道国王想要什么。”老人叹息般自问道,“他要金子,那什么是金子呢?最稀有,最昂贵的东西。倘若一小块哲人石就能使千百吨贱金属变成黄金,那金子还是金子吗?”

爆破专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贤者发出阵阵冷笑。

“您从最开始就误会得彻底。陛下想要的根本不是金子凭空出现,而是自己的金子凭空出现,别人的金子凭空消失。炼金术的真相也从不是将粪土变为黄金,而是将黄金变为粪土。”老人从床上坐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孩子,我告诉你吧,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真正’的炼金术!让它活在传说和古籍里,贵族饭后的闲谈里,赌徒和穷人的梦里吧。让它成为灵魂得救的道标,完满精神的象征,用来行骗的由头,茶余饭后的消遣吧。只是永远不要把它带进宫殿来,它会毁了一切。收起您的木盒,我会当您没来过。我以前也见过几个能点石成金的炼金术师……他们都死得很早。”

爆破专家半天没说话,兜帽掩盖了他的表情。大贤者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同情。可怜虫!倘若他最后也只是个门外汉,那反倒好了。俱乐部有成千上万个和他一样的人。门外汉抱团取暖的幸福,也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可他却真的摸到了那扇门!他再也回不到无知的怀抱,残酷而冰冷的真相将终生伴随他。可爆破专家随后却抬起了头。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像铁水一样炽热,脸上挂着一个古怪的、由衷的微笑。

“这就是我想要的。”

“您以为我是为了追求黄金才这么做?”他幸灾乐祸地、不可一世地大笑起来,“不!我是为了毁掉它!!”

大贤者皱起眉头。爆破专家用手摩挲着木盒,不紧不慢道:

“如果这世界上有一种真正的炼金术,那只能是这一种。它不是要使粪土成为黄金,而是使黄金成为粪土。不是为了铸就黄金,而是为了毁灭黄金。不是为了跨越差距,而是为了抹平差距。”他的语调有一种诡异的轻松,好似一个罪犯终于坦白了自己的计划。“只有一个首都当然是不够的。但若我们把黄金铺遍全国、全大陆、全世界呢?那时它将走入千家万户,和空气一样稀松平常,和粪土一般俯首皆是!它,就是粪土!!”

“我以为您终于开窍了。”大贤者冷冷道,“没想到是彻底疯了!”

“您忘了,自始至终我都是爆破专家,”他低声说,“从来没有成为过炼金术师。”

“这么做您能得到什么好处?没有一个贵族会支持您。也许明天,您的尸体就会躺在护城河里了!”

“这都是为了拯救世人,”他平静道,“菲尔拉支持我。”

“如果您搬出这一套,他当然是会信的!”大贤者拉开门,“请您带着您的神圣计划出去吧!衷心希望您能在陛下绞死我们前钻研成功!”

爆破专家带着木盒离开了。他一回到工坊,魔法师就凑上来。

“怎么样?”他问。

“他不愿意说最后五步。”爆破专家说。

“我告诉过您了,谢尔方斯就是这样的人。他严苛遵守自己的原则,不在俗世使用魔法!”魔法师感慨道,“他是个真正伟大、真正守秘的魔法师。但您也不要太伤心,我会帮您的……”

爆破专家笑了笑:“谢谢你,朋友。”

爆破专家开始了不眠不休的研究,他再也没有离开工坊,也不再关心外界一句。复仇之火在他心中燃烧,他搞砸事情的天赋再一次发挥了巨大作用。在他有心追求黄金时,他怎么也摸不到炼金术的门槛。自打他决定毁了它,他的制金技艺便突飞猛进。破译密文并不是他的长项,但魔法师的抽象思维帮了大忙。他永远能指出他看不到的隐秘联系,令那堆酒鬼的胡言乱语变得有迹可循。这个高贵的、纯洁的年轻人全力支持他,衷心以为这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他们时常在房间的露台闲谈,仰望明亮的星空。

“他们总说神早已谱好万物的规律,炼金术师不过是自然的催化者。”魔法师仰起头,夜风将他的长发吹拂地肆意飞扬,“他们错了,炼金术师还是上帝的代行者!这世界已经在蒙昧和混乱中迷失了太久。见证者们本该导正世人,却在欲望和无知中自甘堕落。造物主赋予每个人独一无二的灵光,却被遮蔽了,隐藏在世俗的灰土和尘埃中。”他猛地跳上窗台,一轮明月在他的身后闪烁。魔法师大笑着对他伸出手:“朋友,让我们来做上帝的工作吧!让我们用烈火焚尽世上的恶,重归内在的金!将黄金铺满大地,将物质世界变为灵光流溢的神圣王国!!不再等待预言,不再等待神降,不再期盼救世主!就在此时,此地,此刻!!”

他废寝忘食的工作,可他到底不是那种天才。在解到最后一步前,上帝就已经率先降临行宫。当卫兵找到他,强行要求他前往大殿时,这个年轻人几乎癫狂。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制出哲人石了!!他绝不能死在这里!!他暗暗发誓,不管多么无耻,不管用上什么话术,不管出卖多少灵魂,他也要在国王陛下面前求情,请他放他一马……

可是预料中的绞架并没有出现。——金子,到处都是金子。大殿熠熠生辉,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国王带着群臣,满意地在其中穿梭。长桌上摆满了吃食,制金小队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功成名就的笑容。这光景让爆破专家彻底错愕了。他怎么想也不明白,这堆金子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他拦住草药专家询问。对方正忙着去和公主套近乎,因此只匆匆甩给他一句话:

“我就知道,”他幸福地喊道,“魔法会解决一切的!”

在那个宴会他手足无措,口袋里还揣着未完成的哲人石。他本想用这块石头保住脑袋,为此很乐意把其他人都说成拖慢进度的饭桶……可生活从未如他所愿。突如其来的成功迷花了他的眼,他所有的抗争和谋划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笑柄。他茫然地站在那,听着各路宾客上来恭喜他,握住他的手,请他以后专职为他们工作……这一切是如此虚幻,令他怀疑自己是否尚在梦中。可即使做梦,他也不曾拥有此等想象力。他机械地和众人客套,拼命寻找逃走的机会。但没等他走出大殿,一伙身穿白袍的威严卫兵就已封锁了出口。

“我们是宗教裁判所!”为首的红衣神使大喊道,“我们接到举报,你们这里有人滥用巫术!”

大殿瞬间寂静,国王和贵族脸上都露出难堪的神色。这时,大贤者谢尔方斯身着法袍,头带三重冠冕,手持赫尔墨斯羽杖,自宫殿顶端款款走下。

“这儿一定有什么误会。”他微笑着说,“我可以保证,这些金子的来源是完全合法的。”

“可我接到举报,你们用了炼金术。”红衣神使厉声拿出一叠文件,“万物有万物的位置,这是创世之初的铁律。无中生有是上帝的工作,凡人无权指涉。而你们破坏了造物主定下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金价,严重亵渎了市场!!根据法律,我将对在场所有人施以火刑!!”

大殿一片哗然,冷汗爬上爆破专家的眉梢。而大贤者谢尔方斯面色不改,

“您误会了,这里所有金子都是在陛下授意后,在本国贩卖末日基金所得。”他示意仆从拖来几个木箱,“这里是我们的产品文书、销售凭证和商户存单……”

红衣神使狐疑地蹲了下来,查看那雪花般的存单。国王和宾客的神色又恢复了镇定,他们继续谈笑风生。大贤者很有耐心地站着,不时进行一些解说。

“是的,这项基金是7天前开始贩卖的。我们开始只推出了7000份限定版。但它后来卖的太好,甚至远销邻国,不得不加急生产了100000份……它的产品很简单,您花很少的钱就可以购得。”他示意仆从拿来一个金杯,里面躺着一份褐色的流体,正散发出臭鸡蛋和下水道的气味。“我们称之为‘原液’,它现在只是一份普通物质。但当末日大火来临,您把它淋在什么东西上,什么就会成为黄金。”

“把这玩意从我眼前拿开!”红衣神使捏着鼻子,“这是屎吗!?”

大贤者示意仆从递来一个卷轴。“它是由尚未嬗变的哲学硫、哲学汞、哲学盐配成的。纯天然无巫术,完全手工制作。不过为了保密,请您不要公示这份配方。”

红衣神使狐疑地看完了这份表单,发现在粪坑里完全可以找到它的所有项:“这不就是屎吗?”

“它的产品名为’原液’,尊敬的阁下。”大贤者心平气和道。“我想说的是,我们完全没有使用任何独属教廷的专卖材料。”

他说得是实话。教廷垄断的都是黄金、乳香、没药之流,自然不会染指粪坑。红衣神使左看右看,一时竟无话可说。“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买屎?”他一口咬定,“你们绝对用了巫术!”

“当然不,这是因为我们用了创新销售模式!只要您购买一定份额的原液,就可以成为地区经销商。每为世人多推广一份福音,就能为自己多谋一份福利。真正惠及民生,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只要在末日到来时把它浇到自己头上,就能塑就不灭金身,无惧于末世大火。当然,如果您还想保住您的牲口、您的家具、您的田地,就得多买几份产品了……如果您去我们的首都看一眼,就能理解国民们对于末日和得救的狂热。它怎么可能卖得不好呢?”

红衣神使当然没看过,他是一个神术直接传进宫的。“大人,这确实不是巫术,”一名白衣卫兵附耳道,“这是传销。”

“不错,可传销是上帝的领域吗?”大贤者悠哉道,“应该不是吧!”

大殿传来阵阵哄笑,贵族小姐们忙用手帕捂着嘴。红衣神使恼羞成怒。

“可您打出了上帝的名号!”他愤怒指出,“您能保证效力吗?”

“我们当然不能保证了,那是上帝的工作。”大贤者摆摆手,“我们无意冒犯您们——神的喉舌、神的意志、神在地上的代行者们的领域。陛下做这一切完全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和全体国民一起恭迎千年王国的降临。在审判日来临前,我们会将募集而来的所有金子都献给上帝!”

红衣神使顿时释然了。“早说嘛!”

于是宫殿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大贤者热情招待红衣神使和白衣卫兵们在长桌上就坐。除了多了几张吃饭的嘴。什么都没有改变。爆破专家愕然了,他此前专注于最后的冲刺,完全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怪不得大贤者毫不慌张,怪不得大贤者拒绝了他!!他掌握了将粪土变为黄金的真正技艺。真正惠及世人,真正全国推广,原料俯首皆是,动动嘴就能完成。而他在工坊里捣鼓的,造价高昂、原理艰深,远离大众,还会害他被送上火架。这瞬间,他感到自己口袋里的石头如铅般沉重。——世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得救之道,那他还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约恩,您在这儿!”魔法师恰在这时看见了他,“您在等什么,快来啊!”

爆破专家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我把您的发明告诉了国王陛下,他非常感兴趣!”魔法师兴奋地挥着手,“上来吧,把您的石头展示给他!”

王座上,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正朝他点头。爆破专家愣了,他绝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觐见国王。大贤者的话语在他耳边拂过——炼金术的真相不是将粪土变为黄金,而是将黄金变为粪土。国王现在已经有了黄金。他怎会容忍有人把他的黄金再变回粪土?

他颤抖起来。与生俱来的软弱又一次使他畏葸不前。他浑身发软,口舌发干。恐惧让他瞬间成了世上最虔诚的信徒。他此生还不曾这般真心祈祷过——救救他吧!不管您是恶魔还是天使,是神迹还是巫术,都救救他吧!!他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了!倘若他注定在今天死去,也让他先暼一眼真正的哲人石再死吧!!

命运回应了他的祈祷。

呐喊声就是这时响起来的。这声音最初低微,如同夏季最初的雨水,然后它骤然转大,雪崩般砸向大殿。怒吼海啸般袭来,每一个金杯和水晶盏都在微微晃动,仿佛有千万头野兽同时在大地上奔腾。——农民们抓住这个国王出访的日子,在这一天攻破了夏季行宫。他们拿着木棒和铁棍,见人就砍,砸毁一切,抢走一切金光闪闪的东西。国王的卫兵根本不足以抵挡这些暴民,宗教裁判所的卫兵也在怒火前失去了所有神力。鲜血和尖叫齐齐绽开,大殿顿时成了人间地狱。

“我的金子!!”国王怒吼着站起来,“你们在干什么,快给我拦住他们!”

“遵命,我的陛下。”魔法师说。他摆出施法姿势,挡在了国王面前。“好了,先生们,请回去吧,这儿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没等他说完,一把斧头就已经挥向他的面门,直接削掉了他的一条胳膊。魔法师踉跄了一下,试图抬手回击。于是另一把斧头也挥下,削掉了他的另一只胳膊。

“哎呀。”他扭过头去,“抱歉,陛下,我好像帮不上忙了。”

“你不是魔法师吗!?”国王大喊,“你总该学点有用的东西吧!!”

“我也想啊。”魔法师无辜地说道,“可我两只手都没有了,拿什么施法呢?”

下一记斧头眼看就要劈下。国王咒骂一声,将魔法师往前一推。

“我一开始就不该送你去学什么魔法!”

爆破专家冲到殿前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魔法师一动不动地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斧头,两只胳膊匀称地掉在身体两边。他的伤口血流如注,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那么轻松,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痛苦。直到爆破专家试图扶起他时,他才因为血呛进气管,将将咳嗽了两声。

“唉,轻一点。”他叹息道,“您弄疼我了。”

“我带您去找休斯,”爆破专家慌张地说,他完全不了解任何急救和医学常识,“我刚刚还在他在这附近搭讪公主……”

“不必了,朋友。我死定了!”魔法师明快地说道,“您把石头带来了吗?”

于是他忙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赤红色的、裹着布的、金贵的小石头。动作之慌乱,几乎要把它砸到魔法师的鼻尖上。对方看着这块不起眼的小石头,欣慰地笑了。

“很好,您只差一步了!离开这儿,完成它吧。可惜您没能见到国王,不然他肯定会支持您的……”

最后关头,魔法师依然抓不住重点。爆破专家不知道是哭是笑。

“知道吗,你是国王的儿子!”他颤抖着说道,“可他却拿你挡刀!!”

魔法师眨了眨眼。

“是这样吗?”他问,“那他还活着吗?”

爆破专家侧过头,看见了远处血肉模糊的一具具尸体。他摇摇头。

“那太好了,我们能在元素界重逢了!”魔法师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可是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他的脸上,令他几乎不解。“我的朋友,你为什么在哭?”

爆破专家几乎生气起来:“菲尔拉,你就要死了!”

“那又有什么可怕的?我们的灵魂是不朽的,死亡不过是一段生命的开始和结束,我也只是比您先走了一步……很久以前,谢尔方斯说我有一场考试,考过我就将得到一切。但是我对考试不感兴趣,对一切也不感兴趣。如果这就是那场考试,我应该是输了!”他转转眼睛,感慨地望着将要倒塌的水晶苍穹,“快走吧,朋友。您还要去拯救世界呢!早晚一天,我们会在永恒的国度重逢。当然,记忆是易朽的,我不保证那时我还记得你。所以你最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每个去那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这段话几乎令爆破专家发狂。他已决定出卖一切,却唯独无法欺骗一个将死之人。即使这个人从不在乎他人的死,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他俯下身,说出了最后的自白。

“菲尔拉,我从来不是什么魔法师,也不想拯救世人。”他低低道,“我是出于卑劣的目的才那么做的。我一直在骗你。”

可魔法师全然没放在心上。到最后他也不会如爆破专家所愿。

“不,您当然是魔法师!您一直是!”他言辞激烈地反驳着,“您还记得吗?上帝赋予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灵光,只是被遮蔽了,隐没于灰土和尘埃中。他们沉湎于欲望和享乐太久,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天职。但您不一样。我第一次在地牢看见您时,就被您的灵光吸引。尽管您是在那样一个黑暗的地牢里,您还在坚持自己的研究!虽然我不明白您制造那些爆炸是为了什么……但它们是真正的魔法。那是您灵魂的火,它从您的内心一直烧到外部。所以我叫谢尔方斯把您招进来,做我的副手……不过我感觉您一直不太喜欢我!好了,朋友,带着魔法石快走吧,趁这儿还没有坍塌!”

爆破专家久久失语。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会来到宫殿的原因。这真相来的过于突兀,几乎让他忘了纠正魔法师对哲人石的用词。极度复杂的情绪涌上爆破专家的内心。这是一个多么真诚、多么热心的朋友啊……他从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假话。可他却讨厌他,甚至希望过他死。等他真的要死时,他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严重的罪过。

“我做不到的。”他低声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人。没有你的帮助,我一句话也解不开。”

你永远也不知道魔法师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能有这么多力气说话。“您可以的!”他果断地说着,几乎从地上坐起来,“那份文献只是钥匙,推门的人是您自己!您已经走完了前面十一步,只要再用一点力,您就可以打开那扇门!那句块石头为什么叫魔法石?它的本质是魔法。而所有魔法都是相通的!”

“那根本不是魔法!”他几乎发起火来了,“您还是不明白……”

“那当然是魔法。所有的创生和再造,最后一步都是注入灵魂……我知道您也从不在俗世使用魔法,但您可以违规的!”他狡黠地朝他眨了一下眼,“秘诀在于,魔法的本质不是创造,而是召唤!*哦,有人在叫我……”他再寻常不过地侧过了头,“那失陪啦!”

他死了。

火也在这时烧了起来。行宫支离破碎,水晶穹顶即将倾颓。大殿前热浪滚滚,四处都是血的腥臭和布料燃烧的糊味。大贤者谢尔方斯早已不见人影,宗教裁判所的神使也早已用神术跑路。他们在离开前点燃了夏季行宫储备的所有炸药。大殿被封锁了,农民们也不再关心黄金,他们怒骂着寻找出口。始终没有人来看爆破专家一眼。他穿着破烂的长袍,又完全是农民的长相,其它人只当他是在摸尸体。他久久坐在朋友冰凉的尸体前,几乎不可置信。他们一直在等待末日,现在末日真的来了。在一个时刻他决定报复宫殿,现在报复真的来了。可菲尔拉,菲尔拉啊……真金不怕火炼,只有最完美的人才能活下来。您却怎么死掉了呢?您是金的儿子,未来的哲学家国王,最高贵最伟大的魔法师……可您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死掉,我们这些粪土一样的人却还活着?这合理吗?……金之所以是金,在于它的稳定和不变,在于它是火中最后留下的东西……因此他们不是金,他们才是金……可说这些还有意义吗?火已经烧到这里来了!炼金术和魔法,粪土和黄金,地牢与行宫,傻瓜与智者,穷人与富人,贱民与贵族,木匠的儿子与国王的儿子……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在这审判的烈火前,他们是一样的……在那永恒的命运前,他们也都是一样的。

……上帝赋予了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灵光……

墙体剧烈晃动,预先引燃的炸药开始引爆。在这片地动山摇中,爆破专家站起来。

……魔法的本质不是创造,而是召唤……

他孑然一身。没有武器、没有原料。没有文献、没有伙伴。什么都没有。

……那是灵魂的火……

他张开手。那里正躺着那块赤红色的、用布裹着的、不起眼的小石头。

历史见证了这场爆炸。夏季行宫被彻底夷为平地,超过一半的王室成员在烈火中身亡,超过三万人在肃清中被杀。此后国王的弟弟接任了王位。他彻底封锁了行宫的废墟,不许任何人出入。但行宫的传说从未消失。人们相传这并不是因为那沉痛的过往,而是先王的炼金原液获得了成功。他们如此描述那篇大地:所有的残垣断壁、所有的破铜烂铁,所有的桌子、椅子、财宝、粪土、贵族的尸体、农民的尸体……无论贵贱、无论大小,都被镀上了一层黄金。它们被凝固进了永恒的金属里,永远光辉,永远不朽。于是“原液”名声大振,远销海外,出口各国,至今也是本国支柱产业。

几年后,远离王城的小镇上来了一位手艺人。他的声音沙哑,浑身上下都裹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这儿安居,以制作和贩卖烟花为生,很快赢得了孩子们的喜爱。因为他那光怪陆离、如梦似幻的烟花,大家都亲切地称呼他为“魔法师”。 而末日至今也没有到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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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沙上建塔

上辈子杀过人这辈子做游戏#1

当时他刚刚大学毕业,得到第一份工作是建造一座沙塔。这座塔将由百分百的沙子构成,不参任何木材、钢筋和混凝土。它将以此作为特色,打造出一个5A级旅游景区。

对他而言,这不是什么艰难的工作。他小时候常常在海边游玩,长大后便考取了沙雕设计系。他拥有毕业证、从业资格证、还有十年如一日的实战经验。由百分百沙子构成的塔,本质与他儿时所堆那些沙雕并无不同。

带着对新工作的热情,他很快投入到沙塔的设计中。然而当他提交沙塔的示意图时,项目经理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留情地将这个方案丢进了废纸篓。

“你这是沙雕,不是沙塔。”经理双手交握,语气严厉道,“我们要打造的是5A级旅游景点,不是小孩子在海边堆的沙雕,你明白吗?”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为自己不够了解项目需求感到羞愧。他提醒自己,这是一个商业项目,和学校里的那些艺术设计并不同。老板愿意雇用他这么一个新人,是对他能力的认可。哪怕为了回报这份恩情,他也势必要拿出自己的全部所学,证明他足以胜任这份工作。于是他转换思路,参考同类项目,力图输出一个面向市场的最优方案。尽管百分百沙子构成的塔尚未有过先例,但塔的成熟参考却有很多。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第二次提交了方案。经理对于他的风格改进给予了肯定,“只有一个问题。”经理长叹一声。他放下手中的图纸,皱纹爬上了他的眉心。“这还是沙雕,不是沙塔。”

他感到内疚,同时还有一丝迷惑。于是他小声询问,既然经理认可了塔的外观设计,那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经理敲打着图纸,说这是结构上的问题,与外形无关。这座塔纯粹是由沙子和粘合剂构成,其成品势必会是一座沙雕。于是他彻底陷入了迷惑。他回答,他接到的需求就是用纯沙做一座塔。既不能用钢筋铁板,也不能用水泥沥青。如果材料只有沙和粘合剂,那做什么都是沙雕。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称沙塔由什么构成并不是他关心的,那是建筑师的事。他关心的是项目的最终效果,即它必须是一个撑得起门面的核心景点。人们慕名前来,想看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沙塔,绝不是小孩在公园里随意堆出的沙雕。他委婉地提出,经理对于沙雕的看法已经过时了,沙雕也是可以恢弘大气,直冲云霄的。这话惹怒了经理,“我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教你们的,”经理说,“我也不关心您对沙雕有怎样特殊的情怀。我只知道我们是一个面向大众的商业项目……”经理的手背在身后,锐利的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着他。“……而大众对于沙雕的看法就是小孩子的玩具。您想想吧,如果大家知道这是一座沙雕,他们还会相信我们宣扬的设计感、品质感、十年打磨,匠心独创,相信我们营造的巴比伦风情和中产阶级精致生活幻觉,购买我们的配套房地产吗?不会,我们项目的格调注定不会高了!到时候连网红博主都不会来打卡,只有土味博主会来取景!!”他被这番话吓蒙了,同时也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可是,用百分百沙构成的塔,本质就是一座沙雕呀。”他小声地说道,“不论您怎么包装这座塔,它的本质都是不会改变的。它永远都是沙雕。”经理被他这一番话气糊涂了,他啪地一声甩下图纸,警告他不要再偷换这些概念。他的需求明明白白,就是用沙子建一座塔。经验看来这也是可以做到的,那去做就是了,不要再扯什么沙雕了!!

于是他识相的闭嘴了。他知道,如果他再提沙雕,他就会被经理做成沙雕。但迷惑始终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非常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因为擅长沙雕艺术才被招录进来的。因为并不存在沙上建筑系,于是猎头都去最近似的沙雕设计系招人。面试时,老板是如此发问的:

“你喜欢沙雕吗?”

他回答:“我喜欢沙雕,我小时候就经常在公园里做沙雕。我想一直沙雕下去。”

“那就继续做你的沙雕。”老板颔首道,“如果你能做好沙雕,就能建好我们的沙塔。因为沙塔和沙雕的本质是一样的。”

既然老板也知道沙塔和沙雕的本质是一样的,那他为何不能说沙塔就是沙雕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企划叫做沙塔项目,不是沙雕项目?可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它们的本质就是一样的啊!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二者有何区别,最后便把这归结为名词的区别。世界上的一切区别都是名词的区别。

最终,他提交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方案上去,只是这次并未给出沙塔的任何构成和所需材料。他发现了一桩铁律——只要他不写出沙塔的本质,就没有人会发现这本质是什么东西。经理确实没有发现。他对这张毫无落地实现环节的效果图十分满意,不光大发慈悲地表扬了他,还称自己反思了上次的言行:他当时的语气确实过激了一些。经理宽宏大量地表示,他理解他对于沙雕艺术的热爱,一旦沙塔修建起来,他便可以随自己喜好地在内部放置一些装饰性沙雕,增加景点的趣味性。这在他听来简直匪夷所思:他竟要用沙雕去装饰另一座沙雕。但他还是识相的接受了这份脱裤子放屁的美意,回去工作了。

很快,一座沙塔修建起来。在主建筑初具雏形后,配套的装修队也随之赶到。他们带来了佛像,带来了热狗摊,带来了用来许愿的乌龟和锦鲤,衣着暴露的异域风情美女,刚刚编造出来的名人轶事,还有拍照收费服务、纪念品超市和会自动散发卡片的小旅馆。万事俱备,只是第一步就出现了问题:装修队发现他们无法进入沙塔。他们的神像只能待在外面,根本运不进去。装修队找到项目经理反映这个问题。项目经理要求施工队立马解决。施工队的队长,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子,指出这个问题无法解决。因为这座塔是由百分百的沙子构成。这注定了它不会拥有承重墙,天花板,和宽敞明亮的室内空间。里面只有沙子,仅此而已。装修队于是问,那这些漆纸、神像、烛台、香油和长明灯和收费拍照点要放在哪呢?还有这些咖啡厅、自动贩卖机、纪念品商店、语音导览前台又要放在哪呢?施工队长大笔一挥:我们会在沙塔旁边给它建个庙。于是装修队放心地走了,而他则感到事情不太对劲。他问施工队长,难道他是打算放弃沙塔的内部装修吗?施工队长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他问。

“我在设计时明明有预留室内空间!”他坚持道,“这座塔本来是镂空设计,虽然不能登顶,但内部是可以进入的。你们理应对沙塔进行室内装修,而不是砍掉它作为功能建筑的所有,在旁边建一座意义不明的庙!”

施工队队长掐灭烟头,“现在它不是镂空设计了。”他说。

他气不过,于是便去找项目经理评理。出乎他意料的是,经理同意了施工队的做法。他不禁大为震惊。——假如沙塔不能进入,那它便纯粹是一座雕像,一个真正的巨型沙雕。但经理只是告诉他,施工队有专业的考量,这不是他该操心的。

他没有放弃。他问,沙塔是这个景区的核心景点,耗费投资的大头,精心打造的对象,怎么能如此简单地就放弃它的建筑功能性?经理没有言语,施工队队长则冷笑一声。“年轻人,你搞错了一件事。”他吐出一口烟,“那座塔根本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噱头而已。”

“什么叫它不重要?”他皱起眉头。

“我们只需要把它用作宣传,哄游客来到这里。”施工队队长笑笑,“至于塔装修如何,能否进入,谁会在意?”

“这难道不是欺诈吗?”他气愤道,“游客来到这里,却发现沙塔只是徒有其表,内在根本无法进入,一定会大失所望的!”

“他们要看的是一座百分百纯沙的塔。我们已经给他们看到了这个百分百纯沙的塔。”队长不耐烦地说道,“这有什么欺诈的?我们是服务业,不是艺术品展览会。只要他们在这个景区吃得好,玩得好,照片拍得好,他们又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挥了挥那只夹着烟的手,“——而且您也必须承认,沙塔的外部比内部重要的多。只有在外面,游客才拍得出具备辨识度的照片。而内部是哪座塔都大同小异的东西。”

他当然没有否认这点。“可难道内部空间就该被放弃吗!?”

“您没有听懂我的意思。”对方慢慢掐灭烟头,“游客只是需要一张照片。不在照片上的东西,等于不存在。”

他一时哑口无言。施工队队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的塔只管把游客骗进来,而他们进来后,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事了。”他说,“不然您指望用门票钱回本吗?那座塔什么都不是。真正赚钱的是热狗摊、农家乐、小旅馆、民俗表演剧场、理发店、按摩店、足浴店、玉器市场花卉市场和土特产批发市场。——就连许愿池里的乌龟,赚得都比您的塔多。”

“实际上,我们根本不会收门票。”经理说。

“可你们甚至在巴比伦风格的塔旁边放灶王爷庙!”他忍无可忍道,“这像话吗??”

“这都是小问题。”队长不以为意,“您要有意见,我明天就把上帝给您请来。”

“这不是一个上帝的问题!”他大喊。

“那我们可以再请十个。”队长说,“反正都是一个村批发的。”

这场争论以上帝和灶王爷的同归于尽结束。由于他们谁也无法说服谁,经理最终提议,立一尊投资人的塑像。这个方案很快在无人反对中一致通过,于是一尊投资人的大理石雕像很快送到,成为该景区的新任财神。

施工如期进行,很快,一座巨大的沙塔拔地而起。它的腰身不断拔高,而他的忧虑也与日俱增。每当他看到那纯沙砌成的庞大大物,都会被一种不受控制的隐秘恐惧攒紧心神。——这是一座真正的沙雕!它由百分百纯沙构成,没有地基、没有梁柱、没有承重墙、没有内部空间,不具备任何建筑功能,纯粹作为观赏存在。——这不是沙雕是什么呢?他不无痛苦地想,如果沙塔能够进入,他还能自欺欺人,将它看做沙上建筑。但施工队队长的阉割破坏了他的全部希望。这就是沙雕,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百分百沙雕。沙雕一天天长大,他的精神也一日日萎靡。夜里他也睡不好觉,因为经理的话像魔咒一边在他的耳边回响,“我们要打造的是5A级旅游景点,不是小孩子在海边堆的沙雕……”这让他战栗,让他震颤。游客看到这个沙雕会怎么想?老板看到这个沙雕会怎么想?投资人看到这个沙雕又会怎么想?他们项目的格调注定不会高了!也许明天,他就会被叫到办公室去,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这项目的本质就是沙雕啊!想到这里,他不禁窜起一股无名之火,为自己在假想中遭到的不公愤愤不平。他们凭什么开除他?他只是按需求做了而已!凭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新人,可以随意推出去背锅吗?……他下定决心,与其蒙受不白之冤,不如勇敢一点,自己开除自己,完成这大无畏的抗争。他满怀斗志地睡了,可等他次日醒来,一切依旧如常。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是一座沙雕。经理忙于处理事务,工程师们只讨论技术疑难。老板只关心项目进度,投资人尚未出面。于是他又陷入那种无边无尽的惶恐中,悬而未决的不安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沙雕不再是他所钟爱的沙雕,而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终于,这种苦难迎来了终结:投资人即将前来观摩项目进度。工地上下都在为此奔波,他也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只要一闻到风声,就抢先递交辞呈,自己开除自己。验收日将近,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财神爷的准备。而风声也在这个时候刮了起来:

一场沙尘暴席卷了这个荒漠上的工地。次日他去上班时,高耸的沙雕已经荡然无存,地上只有满地黄沙。

他陷入了极大惊慌,同时还有一股暗暗的庆幸。沙雕已经消失,他的过错再无对症!但在这阴暗的短暂喜悦后,现实的阴影笼罩了他:现在要被开除的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项目组。他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全都白费了,被一场天灾化为乌有。恍惚间,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是啊,这毕竟是一座纯沙砌成的塔!那它当然也会在大风中回归尘土了!

此前他拘泥于沙雕和沙塔的概念辩证,拘泥于纸上谈兵的造型设计,竟遗漏了这一基本常识。纯沙建筑从一开始就是无稽之谈,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成功。他震惊,茫然,同时又感到不可思议。老板和经理怎么会犯下如此重大的错误?这个错误是如此巨大,如此明显,以至于他下意识回避了它,因为它造成的损失过于毁灭,让人不愿细想。血液从他的脸上消失,年轻的建筑师感到手脚冰凉。解释只有一个: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是骗局,天灾不过是提前东窗事发。老板想必已经跑路,而他将像新闻里常常报道的那样,成为天桥下讨薪民工的一员。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工地照常运转,施工队平静开始了重建。经理依然忙于事务,只是电话比平时多了些。老板在下午普通地出现,开了几场会,表扬了几个员工,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除了投资人的来访被电话取消,那场天灾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迷惑了。于是午休,他端着盘子坐在了施工队队长的旁边。“你难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他压低声音,“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家却像没事人一样!”

施工队的队长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讥讽地勾起嘴角,“朋友,这是一座纯沙砌就的塔,那它当然也会在沙暴中回归尘土了!”

他震惊地看向对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点?”

“大家都知道。”对方心不在焉道。

“老板也知道?资方也知道?”

“当然,”他笑笑,“谁都不是傻子。”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过去了一个世纪之久。

“我不明白。”最后,他说,“你们明知道沙塔是不可能修起来的,为什么还要去修它?”

“这是我们的工作。”队长囫囵喝下一口粥,“修不修得起来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可老板和资方总得关心吧!”他激动道,“他们怎么会设立这么一个项目!?”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顿午饭算是凉了。“年轻人,我不能代表老板们的想法,不过我可以给你讲一个故事。”他放下筷子,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一个人,他想在沼泽里建城堡,因为从来没有人在沼泽里建城堡。他建的第一座城堡塌了,于是他修了第二座。他修的第二座城堡也塌了,于是他修了第三座。这让他濒临破产,但第四座城堡终于修起来了。于是他名扬四海,成为了世界上第一个拥有沼泽城堡的人,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去参观。”中年男人转过头来,“你对这个故事有什么感想吗?”

“我觉得他一开始就不该在沼泽上建城堡。”他皱起眉头,“这有违天理。”

“你和我年轻时的回答一样。”队长笑笑,“所以人家是老板,而你我还在打工。”

他一时无言。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一根烟,“不错,这确实有违天理。三年后,那座城堡就彻底沉入了沼泽。”他缓缓吐息道,“但他已经赚到了足够的钱,可以再在沼泽上修100座城堡。现在所有人都开始在沼泽上建城堡。沼泽已经挤不下了,于是人们来沙漠。人们在沙漠里修了各种各样的建筑,但从没有人在沙漠里用沙子修一座塔。”他弹弹烟灰,“——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塔,因此我们要修这样的塔。”

“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塔,”他说,“是因为这样的塔是不可能存在的。”

“只要没有沙暴,它还是有可能存在的。”对方漫不经心地说道。

“那能存在多久?”他说着,几乎要站起来了,“三个月吗?三天吗?三小时吗?”

“我们总是可以重建它的。”男人说,“这是我们的工作。”

空气一时无言。他凝视着对方脏污的衣领,思索着他说的所有话。一道灵光在他脑中闪过,一桩被人遗忘许久的线索突然获得了后文。于是他不可思议的开口了:

“……你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无数次重建的准备,所以才砍掉沙塔的内部空间吗?”

对方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不,”他狡黠地说,“纯粹是你的设计太不切实际了。”

他沉默了。在知晓一切后,他已经没有立场再去指责眼前的男人。那个一直困扰他的心结,此时也全然不重要了。既然这本就是一座不该存在的建筑,那它是沙塔还是沙雕,又有谁会在意呢?

于是他继续去做沙雕了。

装修队依然在进行他们的工作。反正这些配套设施,这些停车场、厕所、餐厅、寺庙、纪念品小商店、许愿池、音乐喷泉在哪个景区都是一样的。因此他们全然不在意沙塔进度,只是一心一意地工作着。装修队比任何人都牢牢把握了这个项目的本质:本质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本质就和沙塔一样,是飘忽不定的速朽存在。唯有这些东西,这些观光缆车、同心锁桥、民俗表演剧场、姓名字画刻章、大师书法拍卖会、土特产批发市场、拍照收费项目,30块一碗的泡面是永恒的。他们是这一整个世界的全部,而沙塔,只是一个在外面远远看上一眼的东西。

施工队也继续着他们的工作。沙塔一次次成形,又一次次消散。它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又在一夜之间归为虚无。不止一次地,他看向那栋庞然巨物,陷入漫长而无功的思考。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西西弗斯面临的是永恒的惩罚。那惩罚不讲道理,为了惩罚而惩罚。可沙塔又算什么呢?它不是惩罚,是恩赐。多亏了沙塔是速朽的,不然我们早就失业了!因此我们必须感谢巨石,感谢天灾,感谢命运降下的恩典,跪在它的脚边摇尾乞怜。他缓缓将目光移开,看向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这个无数次重建沙塔的人又在想什么?他早已知晓了一切,为何还坚守在这个岗位上?他本可以放弃这座沙塔,离开这片荒漠,找一个踏实的、正常的工作!是什么让他默默忍受着这样的日子,忍受日复一日的枯燥劳动?是他早已麻木不仁,还是他其实乐在其中?

无论对方能不能忍耐,他终归是忍不下去了。他找到经理,提出修改设计,让沙塔拥有一个坚实的地基。他提出,这不会破坏沙塔主体的纯洁性,但会让重建工作变得顺利不少。经理并不了解这些技术细节,于是让他直接去找队长本人交谈。男人听了他的来意,突然爆发出阵阵大笑。他用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一个父亲对待儿子那样。他感到轻微的被冒犯,但并未真的生气,因为他的沙雕设计正是对方日复一日的痛苦来源,这种愧疚让他抬不起头。施工队队长收回手,并未像平时一样对他冷嘲热讽。他不无感慨地说道:

“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吗?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这又一次让他感到迷惑。“为什么?这并不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男人并未解释,而是让他今天晚上到工地上来。他,尽管不解,终归还是点了点头。午夜时分,他如约而来,看见身穿工装的男人独自站立在沙塔前,手中夹着根烧至一半的香烟。

“挖吧。”他将一把铲子丢给他。

“什么?”他皱起眉头。

“你说呢?”男人嗤之以鼻,“当然是地。”

刚开始,他以为这是对方的蓄意报复。为了惩罚他设计出那座大型沙雕,他要让他亲手体验挖地基的滋味。他咬牙接受了这个惩罚,做好了一直挖下去的准备。但很快,他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他不过只是铲了几下,就触到了大地的尽头。地表像薄纸一样被他铲破了,露出了白色的内芯。那内芯纯粹洁净、熠熠生辉、却缺乏实感,将他的目光钉死在原地。他呆住了,那浩瀚无边的白色似乎拥有某种魔力,要将每一个看客吸入其中。

施工队队长的声音悠悠地从他的身后传来。

“凡事总是要亲眼见证,才能相信。”

他回过神来,猛然放开了铲子,像被烫到一般逃离了那个空洞。“这是什么?”他大喊道,“我们的地下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不是任何东西。”男人缓缓吐出一片烟雾,“这是虚无。”

他茫然了。

“我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实在,只有一层薄纸般的伪装,其下就是无尽虚空。”男人朝他走来。他捡起那把铲子,将它扶正。“我不知道这个现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它已经很多年了。在那之后,世界变得大有不同。我们失去了大地,也失去了大地的制约。我们开始在空中建城,冰上耕作,风中牧云,水上写字,沙上建塔。”他抬起头,仰视并无月光的暗夜。“所以你现在应当明白,为什么拥有地基是不可能的。”

“因为土壤,土壤已经决定了一切。在这片大地上建立的一切都将化为砂砾,对这片大地进行的所有挖掘都将通往虚无。”

他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战栗起来。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说,“大地不该是这样的啊!”

男人并未理会他的追问。他吐出一口烟,继续道:“我们脚下的土壤是贫瘠的、虚假的。它已不再含有任何养分。因此我们拼命修筑种种光怪陆离的建筑,创造种种夺人眼球的奇观,来掩饰这一彰然若揭的事实。既然猪在天上飞是正常的,西瓜长在树上是正常的,1+1=3是正常的,在沼泽上建城堡是正常的,那我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内在也是正常的,人类在虚无中生活也是正常的。这就是自然,是世界应有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是正常!?”他不可置信地喊道,“大地并不开始就是中空的,它也不该是中空的。这是每个人都知晓的常识啊!”

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现在它不是了。”他说。

乌云一般浓郁的夜色笼罩着工地。在这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唯有那空洞散发出柔和的、迷人的白光。年轻的建筑师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自己挖出的那个洞穴,那薄薄的表层土壤,和内部无休无止的虚无。难道他真的一直就在这样的东西上生活?可这是违背天理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张薄纸上生活?这里没有养分、没有雨露、没有燃料。没有支持房屋的地基,没有连接彼此的桥梁,没有能想到的任何东西。人怎么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

他伸出手,触碰那抹明亮无边的白色。他的手消失了,好在他的胳膊尚有知觉,能将他的手拉回。于是他确认了,那里确实是一片连存在都会抹消的纯粹虚无。——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怎么可能呢?”他喃喃着,徒劳地捞取那片虚空。“这怎么可能呢?”

——现在他必须承认一件事。无论他脚下的土地是否有过坚实厚重的曾经,有过哺乳万物的过去,如今他都只能在在这张薄纸上生活。他无法抓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提起来,他无法脱离他脚踩的土地。年轻的建筑师跪下来,跌坐在那个空洞旁。泪水从他的眼眶中涌出,滴入那浩瀚无边的虚空,如水滴消失在海洋中。要多少人的眼泪才能填满这个空洞?答案是虚妄的。因为虚无并无实在,因此也不可能被填满。

他久久地坐着,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中年人始终平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不住的啜泣。

“我不明白。”最终,他说,“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修建沙塔呢?既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为什么到今天也无动于衷呢?”他断断续续、几乎是声嘶力竭地问道,“既然你知道这片大地已经无法再建成任何东西,一切都将通往虚无,为什么不阻止那可笑的、愚蠢的沙塔建设呢?”

男人并未言语。

他们这样沉默着。直到东方泛起白光,拂晓抹去暗夜,晨曦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中年人突然开口了:

“看,”他伸出一只手,“塔楼。”

年轻人抬起头。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凭空出现在远处的荒漠中。年轻人的瞳孔猛然放大。刹那间,他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神啊……天使啊……菩萨啊……圣诞老人啊……您为何会创造出这样的事物?您为何会被这样的事物创造?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思维解体了,散开了,奔向了那座日出之地的塔楼,在无边无尽的金光中遨游。世界上的一切美好尽归于此,人类想象的极限在此刻达到。侵略性的美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使他短暂丧失了语言功能。他无从用语言描述所见,因为在语言出现之前,这栋塔楼就存在了。在语言消亡后,它也仍将存在下去。它是永恒不灭的,因为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它是不可企及的,因为它只存在于蜃楼的倒影中。它是一切绚烂的化身,所有幻梦的集中。——这是他毕生所见的最完美的建筑。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中年人说。

年轻人侧过脸,看见蜃楼的金光也闪耀在中年人的眼中。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逐渐抚平,少年人的朝气重新出现在他未刮胡子的脸上。——这时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是这些人!追逐着幻梦来到了沙漠。是这些人!!在沼泽里修建了城堡,在空中搭建了楼阁,在沙上修筑了塔楼。是这些人!!引诱后面的所有人落入了陷阱,陷入了沼泽。他们是塞壬的歌声,伊甸园的禁果,潘多拉的魔盒。如果不是他们引路,后人永远不会深入旷野。如果不是他们造梦,后人本该早就发现虚无。一种最强烈的恶意涌过他的心头。他想要冲进那座完美的塔楼,折断它的塔尖,焚烧它的回廊,砸碎它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盏灯泡、每一尊雕像、让它再也不存在于世,不再蛊惑世人。他想呐喊、想呼喊、想诅咒那阴魂不散的蜃影。——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迟了。他已经见过它了!一旦见过这样的幻梦,便永远不可能忘记。此后他也将沦为它的奴隶,永远被束缚在这片旷野上。即使一时逃开,他的灵魂也会不断呼唤他回归,要让他完成自己的使命,将那不存在于世上的东西带到世上…………

他感到一种致命的眩晕,怒火猛地从他的心底燃起。自始至终他只是一个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随波逐流来到了这里。他从不想追逐什么幻梦,不想创造出世界上没有人见过的东西。是这些人带他走入了沙漠,是这些人怀着不切实际的想法,要在旷野中还原梦中所见的光景。然而人类本不该妄图创造奇迹,人类根本不该心怀梦想。世界被这些幻影污染,丧失原本的面貌。真实被遮蔽,淹没在泡沫和蜃影之中。若不是这些温和无害的幻梦,他们本可以脚踏实地的生活。

——可实地又在哪里呢?他们脚下的大地并无实在,每个人本就只能在各自的幻梦中生活。

金光依然闪烁在中年人的眼中。年轻人痛苦的闭上眼睛:沙塔建造者看见了塔楼的幻影,那些在冰上耕作,风中牧云,水上写字的人又看到了什么?他们心中是否也有浩瀚昂扬的梦想,目眩神迷的蜃景,足以让他们放弃心智,步入这旷野之中?尽管这一切不过是蛊惑人心的幻梦,并无实体的虚空?他们是狂徒,是朝圣者,亦或只是走得太远,不愿承认那是一片空无?

可人若不在幻梦中生存,又有哪里可去呢?那张薄纸般的地面吗?并无内在的空洞吗?如果没有这些温和无害的幻梦,人要如何在那一片荒芜中生存?……这并不是虚无有任何过错,而是人类没有资格承受虚无。

海市蜃楼静静地闪烁着。绚烂无比,璀璨至极。这时突然起了一阵风,于是它便像出现时一样消失了。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各自回去工作了。

二零二零年四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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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说要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但是看完了发现内容很少估计十分钟就讲完了,所以就准备放到之后做三卷本的《宗教思想史》的时候一起说吧。 **本期和站点名字呼应一下!

第九期我们的书是柏格森的《物质与记忆》。真的太好了!柏格森真的太好了!据说柏格森是德勒兹的圣父,柏格森就是这样的形象,温柔并强健。这次的开场白是我写完了笔记后重写的,因为第一遍看完心里有点没底,很多地方不是很懂,很多例子因为我的网哲水平理解起来很吃力,还有不少脑科学和精神病学的术语我也一窍不通,觉得最多看懂了三分之一不到,总之刚开始做这期节目的时候是比较低沉的。【你如果往下看笔记的话你能明显体会到语气的波动】但是当做笔记做到第三章,真正体会到了柏格森对记忆、行动、流的强无敌理解之后,我生理上感到快乐与充实——大脑连升好几级。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我上次真正读这样的“哲学”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两年前读《判断力批判》?这本书就是形而上学,就是本体论,就是纯粹的哲学,纯粹的思想。读的时候真的体会到了思想的快乐……只有这样思想着的人才有资格提出Élan vital生命冲力吧?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德勒兹在所有人都要反对元叙事meta-narrative还说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形而上学家pure metaphysician了——如果能做这样的形而上学,那真的是太强壮和美丽了。感谢柏格森,感谢哲学!!!

《物质与记忆》1896年出版。节目中主要用的是英译本Zone Books的1991年版。勉强参考的中译本是译林出版社2011年肖聿译本。这个译本标题就不太对,叫《材料与记忆》。网评很差,的确有很多地方错翻,让人无法理解的是brain和mind这两个完全不同的核心概念在中译本里竟然都译成了大脑,intensity和extensity一对反义词竟然都译成空间扩展性,这是怎么出版的?尽管英译本据说是柏格森亲自授权翻译的,但有一说一非常不好读,从句往往有半页纸那么长……经常让我觉得英语白学了。另外,我还参考了德勒兹的《柏格森主义》作为辅助理解。

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

导论

肯定精神spirit的真实性reality和物质matter的真实性reality,两者之间的关系由记忆确定。唯实论realism认为物质生产出我们的知觉perception,但是它自己的本质和我们的知觉没有关系。唯心论idealism认为物质没有真实性,只不过是我们的知觉的产物。这两者都走得太远了。柏格森认为,物质就是许多物像images的集合,它居于唯心论者所说的representation再现和唯实论者所说的thing物体之间。柏格森认为,这其实就是一种常识。如果你告诉一个不懂哲学的普通人柏克莱说的那种一个客体对象仅仅存在于心灵之中,他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肯定觉得这个客体对象应该是有真实性的,没有自己这个对象也会存在。但是如果你告诉这个人这个客体对象和你的知觉实际上完全不同,他也会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会觉得像颜色、硬度这些属性都是这个客体对象自己就有的。物像image就是一个独立于我们存在着的,提供着各种属性的的东西。

笛卡尔将物质放在了几何的广延性中extensity,人的心灵与其完全无关,人的心灵自由受到物理学威胁。柏克莱却将物质直接放进了人的心灵,自由得到了保障,但却不能解释物理学的成功。这两者都走太远了,我们需要回归常识。

柏格森认为我们不能满足一种身心平行论,即完全出于偶然巧合的平行关系,要好好解释心灵/精神和身体/物质的关系。柏格森认为,记忆,就是心灵和物质的结合部位。

我们的精神生活psychic life与我们对于生活life本身的注意力有关。我们的精神生活是这样一种状况,它是我们全部的个性personality,平时在不断地展开,但是它也可以被挤压,并且在挤压的时候是保持完整的,这个被挤压的时刻就是我们要在现实生活中作出行动的瞬间。我们所说的一些精神生活的扰动disturbance,一种向内的紊乱,一种个性的疾病,其实就是精神生活和现实生活的松绑,或者说是对于向外生活,即现实生活的注意力的减弱。

这本书是复杂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现实就是复杂的。柏格森提供给我们两个原则:1)在心理学的分析中我们必须考虑心灵功能的功利主义特点,这意味着心灵功能在本质上是朝向行动的;2)在行动中形成的习惯会上升到思辨的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它们创造虚构的难题,形而上学必须以消除这种人为的晦涩为起点。

*

第一章:为了有意识呈现的物象选择;我们的身体意味着什么?我们的身体能做什么?Of The Selection of Images for Conscious Presentation. What our Body Means and Does.

当我们的感官向物象敞开的时候,我们就能感知它们;当我们的感官向物象关闭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感知它们。所有的物象都互相作用,并且遵循着一种恒常不变的自然法则,因此我们可以对它们的未来进行计算和预估。

这些物象里有一个和其它的都不同。这就是我们的身体。我们不仅仅从外部观察来通过知觉来了解它,我们也从内部通过情感affection来了解它。情感产生在“我从外部接受到一个刺激”与“我即将做出一个动作”之间。情感是一种行动的邀请,但是有时也是等待或者什么都不做的邀请。在行动正要开始但还没真正被执行的时候,我开始回忆,我将我的种种记忆进行比较,在记忆中我发现了一些与当前的感觉性sensibility相同的东西,这些东西通过感受sensation告诉我们一些普遍的危险性,一些预防措施。然后我将这一部分意识consciousness传输进入我之前的情感的部分。终于,我执行了行动,也就在这个时刻,之前的意识随着行动的自动化automatic展开而消退了。(18)

身体是一个行动的中心,它和物质世界中的其它物象类似,接受运动并且执行运动。身体周围的客体对象就像一面面镜子反映着我的身体可以施加在它们身上的种种行动。如果我们切断身体上的输入神经,物质世界还是那个物质世界,但是我们的知觉就完全消失了。我们的身体将无法再根据物质世界中的知觉作出行动。“我将物质matter称为物象的集合,将对于物质的知觉perception of matter称为这些物象所对应的一个特殊物象(即我的身体)能采取的最终行动。”(22)

有两个冲突的系统:一个系统叫做对于宇宙的知觉,在这系统里,有一切的物象,而其中我们的身体占据中心位置,这个特殊的物象像一个万花筒一样,它一动,一切都跟着改变了。另一个系统叫做宇宙,里面也有一切的物象,这些物象互相影响,可以说没有什么特殊的物象占据了完全主导的地位。这两个系统如何共存?柏格森认为这就是实在论和唯心论、唯物论和唯灵论的核心冲突。

宇宙的系统是科学的系统,其中每一个物象拥有各自绝对的价值;对于宇宙的知觉的系统是意识的系统,所有的物象都依赖于一个中心物象,即我们的身体。柏格森认为,主观唯心论以第二个系统(知觉)为出发点试图推倒出第一个系统,唯物实在论以第一个系统(宇宙)为出发点试图推倒出第二个系统。【中译者注这里的唯物实在论其实是客观唯心论】

但是这两种推倒都是不可能成功的,除非用一些机械降神的方法,例子就是唯物论者的epiphenomenal consciousness。【这个epi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大概就是说心灵只是大脑的物理活动的一个副产品。托马斯·亨利·赫胥黎的例子就是心灵就像蒸汽火车的汽笛一样虽然存在但是对于开车没有任何作用。】

柏格森指出在这两个学说中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把“知觉”当作一种纯粹的思辨兴趣,是一种纯粹的知识。因而他们的讨论就是这种“知觉”知识和科学知识到底哪种更重要。是一种以知觉为主的,变化多端的万花筒知识,还是一种客观的、稳定的科学知识。两者都把知觉当作一种认识know。而柏格森指出知觉实际上与认识无关。

通过对于外部知觉进化的考察,从原核生物到高等脊椎动物,它们都能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脊髓和大脑的结构,即大脑的功能和骨髓系统的反射之间仅仅只有复杂程度上的区别,并没有性质的区别。“大脑仅仅是个类似于电传中心交换站的器官:其功能是让信号通过或延迟通过……对于接收到的运动,大脑似乎是分析器,对于执行的运动,它又像选择器。但是无论如何,他的功能就仅仅是传输和对运动的划分……与知识无关。”(31)【我不懂脑科学现在发展到什么阶段了……】

神经系统仅仅在于接受刺激,并提供运动器官motor apparatus。“神经系统越发达,它与更加复杂的运动机制motor mechanism的联系点的数量就越多,距离就越远。通过这种方式,我们的行动范围扩大了。”(31)因此,我们的全部知觉,仅仅指向行动,而非知识。而知觉不断地扩大,将会导致一种不确定性的增加【行动选择增多了】。因此柏格森认为接下来我们需要证明的就是一种有意识的知觉conscious perception。

对于初级的有机体来说,对于它的接触必然引发刺激,并且其反应极快。“简要地说,被迫反应越是迅速,知觉就越是必定近似纯粹的接触。”(32)但是当知觉扩大、不确定性增加后,通过视觉和听觉,动物可以知觉更远的事物,更多的事物,不论是希望还是威胁,知觉的扩大延缓了它们做出行动的时机。因此可以说,它们的独立性增强了。因此我们得出了一条规律:“知觉估量着空间,在【知觉对空间的估量】这一尺度之下,行动估量着时间。”(32)【知觉提供了有关空间的信息,而这一信息允许行动的时间进行调整】

知觉往往都是和记忆混合在一起的。但是柏格森认为出于研究目的,我们先把这种混合的知觉-记忆放在一边,去研究一种仅仅面对现在的,排除记忆的,仅仅处理一件外部客体对象的知觉。这是一种非个体的知觉impersonal perception,这是我们一切知识的根源。“记忆有两个形式,一是使用回忆的斗篷覆盖直接知觉的核心,二是将一定数量的外部时刻收缩到一个内部时刻。”(34)但是在这里柏格森强调,出于研究目的,我们现在要讨论的是一种纯粹知觉。这种知觉仅仅专注于现在,并且与物质有着最直接和即时immediate and instantaneous的接触。

【35-38非常迷……有一些光学的例子……个别地方能看懂,但是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解释,所以也完全不知道怎么转述,核心观点大概是:知觉意味着孤立isolation,仅仅从物象中提取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为了看得清晰不是一昧打强光,而是要适当打光使得客体对象的轮廓清晰。意识就意味着筛选/选择。大概是这样?】

接下来有一个蛮有意思的说法,但是也不是很能理解……知觉过程不是一个拍照的过程,即一些知觉器官给客体对象拍照,然后在大脑中冲洗出来。柏格森则认为事实上拍照这件事不需要知觉和大脑来做,所有的东西自己就在冲洗自己,比如莱布尼茨的单子,再比如法拉第的力线。但是这个照相模型可以进化:我们的‘不确定区域’让真实的行动real action穿过,把虚拟的行动virtual action留在这个区域里。总之,这是一种筛选。

【39-43又让我无从下手……之后又说了很多,核心思想就是:我们并不是在自己身上感知客体对象的,我们就是在客体对象身上感知它的;大脑自身是不可能凭空生产物象的;不存在没有客体对象的物象(传说中的画鬼难?)】

【46页开始清晰起来】研究婴儿的心理学家告诉我们人对世界的再现representation一开始都是非个人的impersonal,只是随着成长,我们的身体才逐渐占据了一个中心的位置。这很容易理解,因为我们身边的其它物象都在变化,只有自己的身体不变,因此我们就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了其他物象可以参照的中心。【这里对自我意识的解释还蛮有意思的】于是我的身体逐渐变成了知觉的中心,我的个性变成了行动需要参考的存在。“如果我们像孩子一样从边缘走向中心,那么一切主题都变得清晰……相反,一切都变得晦涩,如果我们像理论家一样从中心走向边缘。”(47)【可以和欲望机器与主体的关系做对照组】不要从一个有意识的自我出发走向身体和其他身体,而是应该从物质世界出发并在其中区分与裁剪出一个行动中心。

【接下来又一头雾水,柏格森讲了三个从自我出发导致谬误的例子,三个我一个都理解不能……太惨了……第一次读没有什么负担,第二次读竟然读出了一种题干都理解不能的感觉……这几天晚上老是做噩梦回到初中考试,难道是因为这个?!】

情感affection是从物象中被激发的。之前有说过,知觉是从外部对身体的刺激,情感则是产生在身体里。柏格森认为我们在理解从知觉到情感的过渡之前要理解什么是痛苦。【接下来对痛苦的pseudo唯物主义解释非常提神醒脑】当一个外来物体触摸变形虫的任意部位的时候,它都会收缩身体。变形虫的身体上接收器和反应器是完全重合的。而当有机体开始变得复杂的时候,有机体的各个部分发展出分工。但是当各个部分独自面对着可能的威胁时,作为有机体的整体可以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运动/躲避,但是因为分工导致失去了运动/躲避的功能的那些部分就不可避免地遭受一种僵硬immobility。“任何痛苦都必然包含着一种努力,一种注定是徒劳无功的努力。任何痛苦都是一种局部的努力,其无效性的原因就存在于这个局部中,因为有机体将其各个部分联合起来获得了仅仅作为整体移动的能力。”(56)【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但是我暂时不知道怎么吹】痛苦产生在有机体的有关部分排斥刺激而不是接受刺激的时候。知觉和情感的区分因此是性质上的。【这里的排斥让我想到了无器官身体;虽说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痛苦和情感在这里似乎变成了同义词,但是好像意义重大】

身体是一个行动中心,但是这个中心绝不是数学上的点。它是有内部的。它不仅仅对外部的行动作出反映,它还挣扎struggles,它吸收absorb这些行动的一部分。这种对行动的吸收就是情感的来源。“知觉度量着身体的反应能力;情感度量着身体的吸收能力。”(56)【这里也蛮有意思的,这个“内部”的说法,这个“吸收”的感觉,很特别】

我们对于外部客体对象的知觉标志着我们对这些对象可能采取的行动。我们与被知觉对象的距离则标志着紧迫性或时间的远近。所以说“我们对一个不同于我们的身体的对象的知觉(对象与我们之间存在一个间隔interval),表达的就是一个虚拟的行动a virtual action。”(57)这个间隔的减少意味着虚拟行动转向真实行动的倾向增加。当这个间隔变为零的时候,当被知觉对象和身体接触(合为一体)的时候,我们的身体也变成了被知觉对象,虚拟行动被真实行动取代了。这就是情感。因此虚拟行动就是在外部客体对象中显现的,而真实行动就是在身体自己的实体substance中显现的。不存在没有情感的知觉。情感是知觉的不纯粹部分。【虚拟总是在外部,只有内外贴合的时候才是真实的;这里理解所谓的间隔为零应该不仅仅指某种物理空间意义上的,所谓我们的身体也不应该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

再次强调一下,纯粹知觉是在外部知觉中存在的,情感也不是无中生有的,情感处于种种物象的包围中的特殊物象,即我们的身体/主体之中。

之前所说的知觉不断扩大导致行动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我们因此会做出选择,而这个选择就来自于过去的经验,那些记忆中与当前情况类似的情况。“可以说,如果我们没有相等的、对应的有关过去的观点,我们就不可能有对于未来的把握;我们活动的突进留下了一个虚空,记忆便流进了这个虚空,因此,记忆就是意识领域内我们的意志的不确定性的回想indetermination of our will。”(65)柏格森认为现在我们可以在知觉中重新插入记忆了,这是为了理解意识和物体,身体和精神之间的接触。

记忆可以说是过去的物象,这些过去的物象持续地与我们现在的知觉混合在一起。回忆提供的经验好像比我们的直接知觉instantaneous intuition要有用的多,因为后者仅仅只是将回忆激活。【这里对直觉的表述相当模糊】“记忆一开始运作知觉就停止;我们在实践中估量现实性的程度是以有用性的程度为尺度的……”(66)

尽管记忆和知觉两者互相渗透,但是为了理解它们我们必须把两者彻底分开,要认识到记忆和知觉性质上的区别而不仅仅是程度上的区别。“如果我们仅仅使回忆成为一种被减弱的知觉,我们就误解了过去与现在的本质区别,我们就放弃了理解认知现象,或者更宽泛地说,无意识机制,的全部希望。”(67)

知觉的实现性actuality位于活动activity中,是在运动中,而不是在其强度intensity中。“过去仅仅是理念idea,而现在是理念运动ideo-motor。”(68)知觉与记忆从根本上是不同的,“事物的现实性并不是被建构的或者重构的,事物的现实性是被触摸,被渗透,被经历的……”(69)【这里说的很玄……请用直觉把握吧……】

柏格森试图取消物自体的神秘性:“在物质中存在着某种多于实际提供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与实际提供的东西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71)因此,对于物质的知觉和物质本身没有性质上的区别,只有程度上的区别。物质没有什么神秘的特性。比如我们的神经系统,可能有一些没被知觉到的物理特性,但是它的功能是不会改变的,即接受,抑制和传输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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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图像的认知;记忆与大脑Of the Recognition of Images. Memory and The Brain

第一个假定:过去以两种不同的形式存活:1)运动机制;2)独立的回忆。

第二个假定:对于一个现在的客体对象的认知收到这个对象的运动的影响,也受到主体作出的再现的影响。【前者对应运动机制,一种自动的习惯,后者对应主动回想】

“身体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边界,如同一个突出的端点,我们的过去持续不断地通过它走向未来。”(78)

第三个假定:我们通过难以察觉的阶段,从沿着时间进程串联起来的回忆抵达了表明其在空间中的新生或可能的行动的运动。大脑的病变可能会影响这些运动,但不会影响这些回忆。

一、有两种记忆的形式:

第一种是我在背一篇课文,我反复颠来倒去背,课文里的单词前前后后都联系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最后背得很流利,每一次基本背得都一样。可以说这是一种习惯,来自不断地重复,所有的运动被储存在一种运动机制里了。这是一种与行动有关的记忆。它仅仅注意行动的功利性,排除与行动无关的多余部分。它并不向我们再现过去,它执行/表演acts过去。随着熟练度的增长,这种类似于习惯的记忆就会忘记时间,会变得越来越非个人化,越来越和过去的生活不相关联。

第二种是我开始回想我背这个课文的经历,有的时候我晚上背,有的时候我早上背,有的时候背不出,有的时候很顺利……每一次背的经历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背景。这种记忆不是习惯,因为每一次背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是生活中的一个事件,它身上背负着一个日期。这是经由想象呈现出来的一种再现。这种记忆叫做记忆-物象,“它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它把时间和地点保留给每一个事实和姿势。不顾及功利性或实际应用,它将过去仅仅以过去自身的本质必然性储存起来。”(81)

在生活中,我们的纯粹知觉占据上风,对于外部刺激的接受和运动的要求十分敏感,这个时候第一种记忆就会抑制第二种记忆,第一种记忆占据中心位置,而第二种记忆在边缘的晦暗区域中。但是有些时候,比如说在做梦的时候,外部刺激与运动反射的敏感度减弱,之前潜藏在晦暗区域中的第二种记忆就被突然照亮。【这里对做梦的解释也很不弗洛伊德,没有道德说教的意味。】

但是外部刺激和第二种记忆所提供的物象-记忆并不是完全冲突的,这些保存下来的物象可以起到训练运动机制的功能。【这里训练的说法是我自己概括的,85页柏格森的原文我觉得说的不是很清楚,这里的意思是纯粹的运动机制其实是完全被动的,因为它完全依赖于外部客体对象给它的刺激。因此只有每一次接受到外部刺激的时候,它才能进行行动,或者说它需要等待一种偶然的事故,才能进行重复,继而形成习惯。所以说如果有经由保留下来的物象,就可以用它作为一种训练,去主动培养一种稳定的运动机制,一种习惯。所以说,背课文例子中的第一种记忆实际上已经不完全是纯粹的运动机制了,因为它不是被动养成的习惯,而是主动养成的习惯(当然也可能是家长逼迫)】

在与痴呆症患者进行交谈的时候,面对一些他们实际并不理解的问题的时候,他们有时也能做出流利且复杂的回答:因此语言在这里仅仅是作为一种反射,一种习惯,一种单纯的运动机制被触发的。

柏格森总结:“过去被以两种极端的形式储存起来了:一种是利用过去的运动机制;另一种是个人的记忆-物象,它勾勒出全部过去事件的轮廓、色彩和在时间里的位置。前者受自然的引导,后者则自我保存并走向相反的方向。前者被努力所征服,依赖于我们的意志;后者则是完全自主的spontaneous,对于物象的再生产即是变化莫测,与此同时又忠诚地对物象进行着保存。”(88)

要理解纯粹运动机制/知觉和纯粹记忆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考察认知recognition。

二、关于一般认知:记忆-物象与运动

首先存在着一种即时的认知instantaneous recognition。身体不需要借助记忆-物象就能进行认知。比如我来到一个新的城市,我第一次在这个城市里散步,我将开动起我全部的知觉去感知这个城市,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身体的运动并不连贯。后来我在这个城市呆久了,我在散步的时候就不再怎么需要调动我的知觉了,我可以连贯地、自动地在城里运动了。在这两个端点之间,有一个中间状态,其中知觉一步一步被自动运动替代。因此柏格森得出结论,熟悉感即意味着一种越来越组织化、越来越成熟的运动反应。“在认知的根基上是运动秩序motor order的现象。”(93)柏格森的另外一个例子就是弹奏一首曲子,在一首曲子里,每一个音符都“虚拟地包含着整体”。

而当实际的印象和与其相对应的运动产生裂隙的时候,这时我们的个人化的、细节的记忆-物象就会涌入这个裂隙。在这个时候,我们的认知就是对于种种再现的选择,从过去的物象中选择出可以和现在情况匹配的那些插入我们的知觉并处理现在的问题。

关于运动机制的失效。有一种病症叫精神失明症。在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后,一位盲人是可以找到回家的路的。但是精神失明症的患者是完全不能做到的,他们完全没有方向感。还有一种是单词失明症,他们无法流畅地抄写字母,但是他们能够听写或者自发书写。这是因为他们丧失的是对客体对象的视知觉,而这个视知觉中所必要的就是一种运动的倾向的知觉。【在听觉里患者保留着对运动的知觉,所以他能顺利听写。我们经常说盯着一个字看就不认识这个字了,其实就是这么个意思,因为我们的认知是和运动分不开的】

在这种自动认知中,我们的运动扩展了我们的知觉是为了从中获得有用的效果,并且从而使我们从被知觉的客体对象中离开,朝向未来的动作。而在有关记忆-物象的认知中,我们却是被带回到了被知觉的客体对象之中,是一种注意的认知attentive recognition。这种认知不已立即起效的实际目的为目标,而是规律地从运动中标记出更多的特征。【尽管最后依然会落实到行动中】

三、从回忆到运动的渐进;认知和注意

在这样一种认知里,是知觉机械地决定了记忆还是记忆主动地与知觉相遇?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要首先面对大脑和记忆的关系。柏格森认为,大脑并不是记忆本身的条件。大脑不储存记忆。正如之前所说,大脑和一切神经系统仅仅处理的刺激和运动,只是一种运动机制。对大脑的损伤,它仅仅造成无法将记忆调动,无法将记忆变为实际actual,对大脑的损伤并不会毁灭记忆。

要理解知觉、注意和记忆的关系。一些观点中,注意attention就是将知觉变得更有强度intense,并且展开知觉的细节,是对一种智能状态intellectual state的放大。它也是一种智能内部的态度attitude(与外部刺激的强度也有关)。但是这个智能态度的概念非常模糊,有些心理学家就将其物质化,认为这个智能强度就是释放出来的某种大脑能量。柏格森认为需要对此仔细加以甄别。

注意看上去好像是消极的。“注意,意味着一个心灵的后退运动,其放弃了对于当前知觉的有用效果的追求,因此可以说注意首先就是一个对于运动的抑制。”(101)但是这种抑制仅仅是实际运动的准备工作,一些细微的运动会在暗中准备,并且勾勒被知觉的客体对象的轮廓。

因此可以说这里有一种双重运动。一是外部知觉在我们的身上直接激发一种运动(自动注意),二是我们的记忆将与外部客体对象相似的记忆-物象调动出来进行运动的准备(主动注意)。第二种运动中,对于记忆中记忆-物象的选择,就是模仿运动,“它延续了知觉,并为知觉和物象提供了一个共同的框架。”(102)【似懂非懂……大量近似概念在一起】

所以说,每一种注意性的attentive知觉【这里说的不是认知recognition,我觉得这里用词好像不是很严密,不过意思还是可以理解的】都涉及一种回顾reflection,我们会将一个创造出来的、与被知觉对象相同或类似的物象,并将它投射出去。柏格森说,在对知觉输出纤维的研究中已经证明了,除了把印象送到中枢的过程以外,还有一个反向过程,它把物象带回外周。【我们看到有些东西在运动的时候留下的所谓残影,就是我们自己投射的产物;包括网上之前有一段时间很火的全是错别字的文章我们也能看懂,这就是与被知觉对象(错别字)相似的物象被我们调动并投射了。】

因此,真正的注意性知觉是一个回路,一个连接着心灵和它的对象的回路。我们注意力的提升会将整个回路进行扩大。这里柏格森给了一个图片。O是被知觉的对象,A的回路就是最直接的知觉,然而随着智能的扩张,也就是记忆的不断深入,就有了B、C、D的更深刻具体的对于对象的认知。B’、C’、D’就是由这些不断扩展的深刻认知所反映出来的深层现实。

这个最大的圈也就是我们真正意义上的个人回忆。它是难以捉摸的,只是偶尔才会被物质化——这就是身体需要调动记忆进行行动的时刻。在这个时刻,最大的、个人回忆的源泉就开始收缩,逐渐脱离其个体性,最终不再能和当前的知觉分开,并且凝结成一个当前的行动。“发出行动就意味着让记忆收缩,或者说让它变细变锋利,使它对与实际经验来说就如同刀锋一样,以便记忆能插入它。”(106)

因此,柏格森告诉我们认为大脑损伤会导致记忆消失无法进行认知的说法并不精确,因为认知过程中涉及着两个机制,一是自动注意的感官运动机制,二是主动注意的想象性机制。大脑的损伤破坏的是这两个认知机制,而不是记忆本身。柏格森认为我们可以考察有关听觉的例子。“在对于词汇的听觉认知中:首先,有一种自动的感官运动过程,然后是一种积极的,离心的记忆物象的投射。”(109)

一、考虑听觉例子中涉及自动的感官运动过程

我们听两个外国人说一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到达我的耳朵的是混乱的声音团块,我什么也分辨不出,分辨不出细微的音节,也不能重复他们的话。【这里柏格森强调的不是听懂他们的意思,而仅仅是你连重复他们的话都做不到。并且,如果你完全不能将混乱的声音团块分解为明确的音节和单词,你也根本谈不上理解、或者说记忆了】

连续的声音是如何被划分成单词和音节的?这个中间过程是什么?柏格森的回答是:通过运动的分解和重组。柏格森告诉我们想要学习一种新语言不能依靠记忆,而是要通过“把人声肌肉结构的运动趋势与听觉印象【即连续的声音】协调起来,并且完善听觉所伴随的运动。”(111)

【接下来这一部分很有趣】比如我们学习体操的时候,我们先是在旁边用眼睛看。这个视觉印象是一个连续的整体a continuous whole,但是我们想要模仿的体操动作实际上是一个由肌肉的收缩和张力构成的复合体compound。如果要重复这个体操动作,我们就要先将视觉印象的连续整体分解开来。因此,重复就是将之前卷起来的东西展开。!!!“我们可以说习惯就是由一种重复的努力形成的,这没错;但是如果说重复的结果总是再生产相同的东西,那么重复的用处是什么呢?重复的真正效果在与分解与再次组合**,因而诉诸身体的智能。每次新尝试都将原本相互渗透的运动分解开来;每次尝试都要求身体注意一些之前没有感知到的细节;它促使身体去分解和归类……”(111)只有在这个意义上,身体才能理解一个运动,并学会这个运动。【这里对重复的解释很精彩!】

因此听觉和说话也是一样的。你可以说你看“清楚”了一个体操,但你可能不能做出体操的动作。你可以说你听“清楚”了一段话,但你不一定能重复出来。因为这里的“清楚”只是眼睛或耳朵这一个部分的运动,但是做体操/说话牵扯到大量其他的身体部位的运动,你需要整个身体去理解才能完成这些动作。

这些重复与认知的内部运动就是主动注意的前奏。

二、完整的有意识认知:从运动过渡到记忆

柏格森首先提到了一种观点。这种观点认为对于声音的知觉带回了对于声音的回忆,而回忆则带回了相关的理念ideas【即意义】。这一连贯的传递好像证明了在大脑皮质范围内有一种听觉记忆。感官刺激可以唤醒这种听觉记忆,并激发出理念。

一个单词的听觉物象并不是很明确的。一个单词可以被各种各样不同的嗓音和音调说出。如果根据之前的那种说法,对声音的知觉对应一个回忆对应一个理念,那么是否不同的声音要对应的是不同的回忆并对应不同的理念呢?大脑中是不是要储存这所有不同的物象呢?另外,一个单词,只有在我们进行了抽象之后,它才能获得独立性。然而这种惰性的独立性怎么能和生活中各种活跃的、变化多端的声音结合呢?

柏格森要求我们体会一下我们在听别人讲话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并不是完全被动地接受听觉印象,让这些印象自己去寻找对应的物象。相反,我们主动采取某种部署disposition。柏格森用了一个非常奇妙的例子:讲话者的运动图表motor diagram(即讲话者发出声音的整体运动),就像是一个空的容器,决定了进入其中的流体(即之前所说我们主动采取的某种部署,某种思考)的形式。

“每一种语言,无论是精致的语言还是粗糙的语言,其能够表达的东西都远远少于需要被理解的事物。言语speech从本质上讲就是非连续性的,因为它是由单词的并列而组成的,言语仅仅是通过为数不多的路标加以指示。在运动着的思想中,这些路标设置在一些主要的地方。”(125)对于一个在讲话的人,我们必然是从思想出发,而不是从对方发出的语音物象verbal image出发去理解的,因为对方断裂的语音物象之间的沟壑是不可能由任何物象去填补的。这一沟壑只能由思想来填补。“物像是物,而思想是运动。”(125)【柏格森对语言的描述很特别……所以两个人交流其实是一个调饮料的过程?A对B说话:拿一个杯子(语言)里装一部分饮料(思想)递给B;B听A说话:往杯子(A的语言)里面倒一部分饮料(自己的思想),然后喝,看好喝不好喝决定是不是自己要再掏一个杯子装点别的给A。】

完整的知觉只有和记忆-物象结合起来的时候才能被定义。首先需要有注意,没有注意那么知觉中将只有被动的感觉的并列,并伴随着纯粹机械的反应。而记忆-物象如果仅仅保持纯粹记忆的话,它也是无力的。虚拟的记忆只用通过知觉对它的吸引才能变成实际的。记忆从当下的感觉中获取力量和生命。因此,知觉由两股流组成,一股向心的,来自外部客体对象的流,它带来消极知觉和机械反应;另一股离心的,来自纯粹记忆的流,它将记忆逐渐变成主动的知觉。

但是记忆到底是什么?如果大脑不是记忆的储藏室,记忆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外部刺激造成一系列基础感觉。这一系列感觉被一个感觉器官所接受,并被这个器官赋予一定的秩序,并在这个器官上共存。“这个器官完全是适应允许大量共同存在的刺激a plurality of simultaneous excitants而构造起来的,这些刺激通过在同一时刻在选定的表面分配自己,以一种特定的秩序和方式对这个器官施加影响。”(128)【非常像无器官身体的描述】这个器官像一个巨大的键盘,在这个键盘上外部对象可以同时演奏出包含上千个音符的一个和声。如果我们把引起刺激的外部对象和感觉器官拿掉,那么会发生什么呢?我们可以说琴弦还在,还保持着震动的能力,但是如果没有可以允许上千条琴弦同时被摁响的键盘,那么那个和声就不可能出现。柏格森认为,如果我们说有一种“物象区域region of image”的话,那就只能是这样一个键盘了。【柏格森这里的论述我其实并不是很理解,但是他给出的这个例子非常奇妙。在精神失聪症中,病患能够听到声音,但是无法理解声音。能够听到声音意味着那个感官器官的键盘存在着,而不能理解则意味着“缺少的是内部的键盘”(129)。所以这里就是两台对称的琴在配合练习。接下来一段论述非常怪,更怪的是,它怪中带着一种明晰……我们现在有两台对称的琴,一台琴很明确是接受外部对象刺激的感觉器官,另一台琴是很模糊的所谓内部的键盘,而这个内部的键盘要发出声音所需要的是一种虚拟对象virtual object,这个虚拟对象就是记忆。柏格森接下来这句话非常特别:“它们(指这个内部键盘)绝不是纯粹记忆,或者说虚拟对象的储存地,就像我们的感觉器官并不是真实对象的储存地。”(130)我觉得这里真是太古怪了,对于记忆我们太难太难摆脱储存的概念了,离开储存我几乎无法思考记忆。但是柏格森这里的隐喻力度太强了,记忆瞬间变成了一个不需要储存的东西了,连“储存”到底意味着什么都被摇晃了:既然已经存在了,那么为什么要储存?所以记忆不是储存的问题,而是存在的问题?是存在形式的问题?记忆就是一种时间性存在?天……这个部分劲有点太大了……德勒兹那本书里有一句话困扰我很久很久,“记忆自己保存自己”,我之前是完全不能体会,在这个对称练琴的隐喻里这个问题好像被解答了……并且这个琴太像无器官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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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物象的存活;记忆与心灵Of The Survival of Image. Memory and Mind.

柏格森又给了一幅图。在前两章中,我们区分出了三个过程:纯粹记忆、记忆-物象和知觉。实际上,这三者都是无法独立存在的。它们是连续的。我们只能做理论上的区分,并且这种理论上的区分是极其必要的。【看上去很矛盾,但是在柏格森哲学中,连续性恰恰意味着性质的改变。如果没有性质改变,那就不存在绵延,也就不存在时间了。】

柏格森要求进一步区分知觉和纯粹记忆的区别,以认识纯粹记忆的性质。

“现在”是什么呢?现在的现实性present reality究竟是什么呢?我们可以说有一种理想的现在,它是一个数学上的点,一个纯粹的概念,一个将过去和未来分开的自身不可分割的极限。但是一个具体的、真正的、活生生的现在必定要占据一段绵延duration。这段绵延一半在过去里一半在未来里。“我称作‘我的现在’的精神状态,必须同时是对于直接过去immediate past的知觉和对直接未来immediate future的确认determination【或者说行动】。”(138)所以说,我的现在,在本质上是感觉-运动sensori-motor的。

位于已经影响了自己的物质和即将施加影响的物质之间,我的身体的现在就是一个行动中心,它就是我的生成becoming的实际状态actual state,我的绵延的一个增长的过程。“我们的身体占据了物质世界的中心,它在物质世界中直接感觉到了流flux,我们现在的实际性便位于其中。”(139)

纯粹记忆和实际感觉有着性质上的区别。“我的实际感觉在我的身体表面上占据一个确定的部分;纯粹记忆则对我的身体不感兴趣。”(139)纯粹记忆只有在被实现为知觉/感觉的时候,才在身体上体现出来,但这个时候它就不再是纯粹记忆了,它完成了性质的转变。柏格森要求我们记住“从本质上说,感觉是广延性的extended和定位的localized,它是运动的源头。纯粹记忆则是非广延性的inextensive和无力量的powerless,和感觉的本质截然不同。”(140)

这个所谓的无力量性就是纯粹记忆保持潜在状态的理由。柏格森认为,我们的意识仅仅意味一种积极的状态,它决定着当下的行动和选择,但是它并不意味着存在。所以说无意识也是可以存在的,无意识就是惰性的意识,与现在脱节的意识,潜在的意识。

柏格森又给了一个图。直线AB包含了空间中所有的同时存在的客体对象,射线IC垂直于AB相交与点I,这条线上则是包含了我们在时间中的所有连续的回忆。点I作为两线交点,就是唯一一部分有意识的部分,其它所有的部分都是无意识。【因此有两种无意识,一种是空间性的客体无意识,一种是时间性的主体无意识】柏格森认为,时间和空间这两个概念的关系被混淆,所以导致了大量混乱的概念。要将空间和时间彻底区分清楚: “空间保存着并置juxtaposed的无限的物体,时间则吞噬着一个个相互连续的状态。”(143)【这里柏格森的论述非常摇摆,我第二次读才发现,之前这段引文其实是他要反对的……柏格森说要区分时间空间,但是他接下来的论述却在建立时间和空间的相似性……为什么呢?】

空间是本身是静止的,无限敞开的。空间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未来的图表diagram。【之前说过,随着知觉的扩大我们能够感知远处的对象,对此我们可以调整我们的行动,这就引入了时间。但是要注意,柏格森强调这里空间提供的仅仅是未来的图表,而不是未来本身】空间中必然有很多我们的身体感知不到的客体对象,这些客体对象附着在那些我们感知到的客体对象周围,这一关系可以类比记忆与我们的现在的关系,在其中无意识扮演了类似的功能。

我们对于存在的理解可以分为两个部分:1)在意识中的呈现presentation in consciousness;2)被呈现物的逻辑或因果联系。对于一个内部状态(即我们自己的状态)的存在的体验是这样的:我们完全能把握这种在意识中呈现的存在感【就像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那样明确】,但是我们很难说我们的过去完全决定了我们的未来,我们多多少少觉得我们的未来是开放的【根据常识】。而对于一个外部客体对象:我们可以很有把握地去计算他的一些逻辑或因果的状态,因为它是服从自然法则的,但是我们并不能在意识中明确把握它的存在,因为事实上还有大量我不能感知的东西在对这个客体对象施加影响,而我们即便可以完美地精确计算,但是我们永远不可能全部地计算。因此,对于存在的理解是由这两部分混合组成的,我们绝对不可能认为物质客体与意识毫无关系。因此也不可能认为无意识与存在毫无关系。【无意识是自由的条件】我们可以说,我们的过去状态都是真实的存在,尽管是无意识的。

我们总是觉得物象是来自空间中的,我们总是在问记忆在哪里储存,好像有一个瓶子,我们可以把记忆-物象装进去。但是柏格森指出,事实上我们的行动总是向我们面前的空间【未来】开放而向我们身后的绵延【记忆】关闭【之前有说到记忆只有不断地收缩、丧失个人性之后才能变成知觉,从而最终变成行动】。我们对于记忆“储存”的要求完全是错乱的,因为记忆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而“储存”是一个空间的概念。“这个根本错觉其实就是:把我们在绵延中制作出来的即时片段instantaneous sections的形式,认为是绵延本身了。”(149)

过去就是拒绝继续存在的东西,那么它如何保存自身呢?柏格森反问:过去真的拒绝存在吗?或者说,过去仅仅是拒绝变得有用?现在并非“什么是what is”,现在乃“什么正在被制作what is being made”。如果把现在时刻present moment理解为之前所说的分割过去和未来的不可分割的极限的话,那么除了它以外,就没有任何所谓“是is”了。我们每次思考“现在”,这个“现在”就已经变成过去了。无论我们的知觉怎么自动、怎么立即产生,它都已经包含了无数个记忆的元素了,所以说,每一个知觉已经是记忆了。“从实践意义上说,我们只能感知过去,纯粹的现在是向未来入侵的一个不可见的过程。”(150)

在时间的每一瞬,意识都在照亮过去最近的直接部分immediate part,这个部分走向未来实现自己。意识仅仅在一些特别的状态中才去照亮那些遥远的部分,那些部分可能对我们的现在有用,而其它的部分则继续保持在黑暗之中。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基本法,这就是行动的法则。【这里太微妙了!我们总觉得记忆就像是电脑里的文件一样,我们可以从图形界面里直接调用。但是其实这总是一个寻找的过程。时间不可抑制的流动就是记忆的基本盘,记忆是一种消耗品。所谓的“储存”其实仅仅是不断地寻找的过程,就像在流水里抓鱼一样,去抓的鱼可能是相同品种的,但是它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个体。而且不存在你只抓一次鱼就可以满足一辈子的需求了,你必须持续地去抓鱼。“储存”其实就是“持续寻找”的一种说法罢了。读到这里我才真正意识到“流”这个概念在本体论意义上的强劲……】

之前有区分两种记忆。一种是非个人的、习惯性、运动驱使的,另一种是个人的记忆-物象。之前说到,知觉实际上已经是记忆了,所以这两种记忆其实是紧密结合的。我们的身体,其实就是一个物象,一个物象并不能储存别的物象,它仅仅是大量物象的其中一部分【是集的概念,“包含”比起“储存”是一个更精准的概念】。我们总是觉得大脑里储存着过去或现在的知觉,但是实际上是大脑被这些知觉所包含着【上头……】。

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物象,但是它的确是一个特别的物象,它是行动的中心,同时也是一个普遍生成的部分a section of the universal becoming。柏格森接下来给出了知名的圆锥图。平面P是我对宇宙的实际再现actual representation,圆锥体SAB的顶部S在平面P上接触并不断向前移动,不断地插入不断变化着的体验平面,底部AB则位于过去保持静止。点S就是我的现在,我的身体的物象所在的地方,它与宇宙的平面结合在一起,对这个平面接受并释放行动。“由习惯组织起来的感觉-运动系统构成的身体的记忆,就是以对过去真正的记忆为基础的准-即时记忆quasi-instantaneous memory。”(152)

所谓的平衡的心灵,就是将两种记忆调和地完美的行动者。在面对特定的情势时,他能够唤起与之相关的记忆,过滤掉所有多余的细节,将其有用的部分转变为知觉插入现在。低等动物对一切刺激都会做出反应,我们说冲动性的人也是这样。但是一个人如果仅仅沉醉于过去,那他就无法行动,他就是个做大头梦的人。两种极端情况之间,就是一种巧妙的记忆配置,它挑选有用的,排除多余的,这就是所谓的实际感practical sense。

小孩子的记忆力发育快,记忆力强,这是因为他们不需要进行太多实际的行动,他们不需要大量的习惯性记忆,也就是第一种记忆来帮助他们应对生活里的种种实际问题。他们不需要筛选自己的记忆。而随着成长,他们开始需要筛选记忆,而这显得他的记忆力衰退了,但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两种记忆的配比发生了变化。

而在睡眠中,我们的运动神经松弛下来,第一种记忆被暂停了,因而第二种记忆恢复了其全部的活力,这也就是为什么在梦境中会有很多过去的细节,在刚刚醒来的时候能够记得梦的部分,而彻底清醒后就完全忘记了。那些获救的溺水者或自杀未遂者所说在临死前的瞬间里自己的人生飞速掠过眼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一个人如果只是做梦(第二种记忆),那么他就能看见过去经历中无限的细节,但他无法在生活中行动。一个人如果将这些记忆全部抛弃,他就会不断地在生活中自动地行动。前者永远不能超越个体,他无法发现任何事物之间的相似性。后者则被习惯驱动,他能发现各种情况中的相似性,但是他不能思考普遍性incapable of thinking universals,因为每一个普遍的理念都要求对于被记忆的物象的再现,他只能在普遍中移动。两个极端前者发现回忆中的差异,后者感知相似性。而只有两个极端的相遇我们才能够获得普遍理念。

普遍理念general ideas 也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柏格森说我们先要想办法搞清楚相似性resemblance和普遍性generality这两个概念。

【接下来的段落非常细腻,需要仔细体会】对于唯名论者,理念的统一仅仅就是符号的同一性。我们感知一个物体,然后给它一个单词,这个单词拥有一种官能能够将自己扩展到其他大量物体上【普遍理念是有一种延展性的extension】,这就是一个普遍理念的形成。但是为了让这个单词进行扩展,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物体之间先发现实际的相似性呢?概念论者因此从内涵intension出发:通过智能,我们可以将一个个体表面的统一分解成不同的性质,这些性质于是可以独立于个体成为一个共相的代表。共相在此不是实际地包含着种类繁多的对象,而是每一个对象都潜在地包含着种类繁多的共相。但是问题就是这些被抽象出来的个别性质,是如何又一次失去个别性成为共相的代表的?我们从雪中抽象了白,从百合花中抽象了白,雪白和百合花白是如何塑造出“白”这个共相的呢?所以说还是需要发现某种具有外延性的相似性吗?

柏格森认为唯名论和概念论都在一个圈里打转。这是因为两者共享一个前提:他们都是从个别对象的知觉开始的。唯名论将个体一个个列举出来提出共相,概念沦则将个体通过分析分解,但两者都是依靠被直接直觉感知到的个体的大量实在many realities given to immediate intuition。而柏格森则指出,我们真实的认知过程并不是从对个体的知觉开始,也不是从抽象的共相概念开始【唯实论】,我们恰恰是从一种中间知识,一种模糊的、关于相似性的感觉出发的。!!!“这种感觉位于被充分构思出来的普遍性和被清晰地知觉到的个体性中间……反思性的分析把这种感觉变成了普遍理念,分歧性discriminative的记忆则把这种感觉凝结为对个体的感知。”(158)

对于食草动物来说,知觉的纯粹功利性本源让它们并不会区分草的差异性。我们可以说,是普遍意义上的草吸引了食草动物。食草动物也许可以分辨不同的草场,但是这并不是知觉的必要部分。【前方高能!!!】柏格森认为,相似性,并不是被我们的某种心理活动所区分出来的,相似性客观地行动就像一种力acts objectively like a force,其激发出来的反应都是相同的,根据一种纯粹的物理法则起效。就像盐酸总是与碳酸钙发生反应,而不管碳酸钙是以粉笔的形式还是大理石的形式出现。我们不会说酸在粉笔和大理石中发现了共相。酸与碱的反应和植物丛土壤里吸收营养本质上没有区别,到动物,再到人,这就是一个简单直白的演进过程。“通过这个过程,物体和生命从自己的环境中捕捉那些吸引它们的东西,捕捉那些引起它们实际兴趣的东西,而无需作出任何努力去抽象,这只是因为:它们的环境的其余部分并不支持他们。这种仅仅是表面上不同的行动之后的反应的相似性就是人类意识发展出普遍理念的萌芽。”(159-160)

因此,当我们的心灵从对象的相似性中进行抽象的时候,这里的相似性并不是我们的意识普遍化出来的,我们是先用身体经验到了那种自动的、像力一样发挥作用的相似性。这种相似性是一种客观的、生理学意义上的相似性。在体会到这种相似性之后,我们才通过思想制造【或者说复制出了一份】智能的相似性。并且思想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双重的运动,包括理解understanding和记忆两个部分,理解的部分便是从习惯的相似性中分解出了普遍性的理念,记忆的部分则是在抽象出来的相似性上嫁接差异性。因此,普遍性的理念实际上仅仅是一个习惯的发展形态,它是一个从运动领域走向思想的习惯。我们的理解“模仿”着自然的努力,自然构筑的种种运动机制可以以有限的方法应对无限的外部刺激,我们的理解也构筑了这样的运动机制,用有限的词汇应对无限的个体对象,这就是我们的言语系统。【我不知道该说啥……柏格森的论述总是这样,先是强调要区分,最后竟然神奇地全部连在了一起,你觉得有矛盾感,但是好像真的并不矛盾。那种矛盾感是一种理论意识,一种概念上的矛盾,而那种不矛盾则更是一种很自然的感受……比如说在这里,从物质到心灵不知怎么地竟然就连成了一片,但是给人感觉却非常新,没有浑水摸鱼,但是也非常对,好像我以前就知道的样子……】

因此心灵有着两种运作,一种是用来识别个体的,另一种用来建立共相。前者需要的是我们的记忆,从我们经验的起点展开,所形成的是较为稳定的物象;后者则无限制地不断进行,却永远达不到它的目标【建立共相】形成的是稍纵即逝的不稳固的再现【对于共相的再现】。“普遍理念的本质,就在于不断地在行动的平面和纯粹的记忆之间来回游走。”(161)【我们通常觉得记忆好像是不稳定的,共相这种抽象概念应该是稳定的。但是柏格森恰恰指出共相,或者说普遍理念,是不稳定的。普遍理念恰恰是没有固定本质的,普遍理念不是一种稳定的权威,普遍理念仅仅是一种行动必要的工具,是为了将被动转化为主动。】

我们有两种联想association的方法,一是根据相似性进行联想,二是根据前因后果这种contiguity毗连性进行联想。柏格森认为我们要考察到底是什么真正激发了我们进行联想。当一个知觉要求去寻找一个回忆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结合之前对相似性的解释,柏格森认为,我们的联想从来都不是从对两个独立的、自持的个体/物象开始的。我们首先是感知到了相似性,之后才从相似性中分离出了两个具有相似性的个体/物象。【主体是生产出来的】在感知毗连性的时候,我们也不是先感知到分别的前因或后果的,我们首先感知的是这个整体,之后才把前因和后果分了开来。【比如之前做体操的例子,我们先是捕捉到了一个整体,然后才把它拆解开来的】所以说,我们的心灵在面对大千世界的时候,首先做的事情并不是联想association,而是分解dissociation。因为在这之前,我们的自动知觉交给我们的是就已经是相似的感觉和整体的感觉了。而记忆最终又有汇聚在一起的趋势,这种趋势便来自于知觉在行动平面上的统一性要求。【这是行动要求的简化联想association of simplicity】

之前提到过,“我们的精神生活是这样一种状况,它是我们全部的个性personality,平时在不断地展开,但是它也可以被挤压,并且在挤压的时候是保持完整的,这个被挤压的时刻就是我们要在现实生活中作出行动的瞬间。”我们可以想象我们的过去就是星空,知觉试图唤起记忆的过程就像使用望远镜观星一样,模糊的星云被分解为星星。但是它不是被后期武断地添加上去的,它一直都在那里。这些星星也不是割裂的,望远镜中的它独立开来,但是它实际上依然构成星座,依然保持着我们记忆整体的完整性。【太妙了!】

收缩与膨胀这两种运动是生命的基本需要。让我们回到之前的那个圆锥体图上。在S点与P平面的交界处,这是我们行动的时刻,这个时候我们的知觉所联想的就是记忆中那些与当前知觉类似的部分,仅仅从中抽取有用的,可以作出有效反应的部分,排除一切其他多余的细节。在这里其实相似性和毗连性已经无法区分,这里的联想并不是为了思想,而仅仅是为了行动和生活,涉及到的就是对于记忆的简化,或者说对精神/心灵生活的简化/收缩,这一收缩是为了做出行动。

而在圆锥的AB面上,这里就是我们全部的精神/心灵生活。过去的一切细节都在上面展开,我们的意识将发现其中没有任何完全相同的东西。!!!但是,因为没有了现实必然性的要求,我们也发现其实我们也可以把任何东西都联系在一起,“因为毕竟一切的东西都彼此相似,一切东西都可以被联系在一起。”(168)【太细了……到这我真的有种大脑升级的感觉。看上去前后矛盾,但是其实真的就是特别精细。首先,“没有了现实必然性的要求”,这个表述的意思是——没有一个迫切的当下的知觉发出一个要求去寻找记忆中某一个具体的、有用的部分。因此我们的心灵暂时获得了自由,于是我们可以在记忆中游走,发现所有的记忆都有大大小小的不同,但是这些记忆毕竟都编制在一个织体(即“我”)的上面,所以这些记忆有着一个基本的相似性,被解放了的联想可以从一个“自由的”现在出发,自由地与各种记忆进行连接。】

“在圆锥体的AB底上,联想会激发任意的选择,而在S点上,联想则会激发不可避免的行动。”(168)但是我们一定要记住,在时间中不可能达到任意一种极端的状态。我们总是在两个极端中游走。我们的记忆负载着全部的过去,在面对当前状态的吁求的时候执行着两种同时进行的运动:1)翻译:通过或多或少的收缩,并不分割自己,将自己呈现给行动;2)旋转:将自己对现在有用的那一面转向当前。【从第一次读德勒兹的《柏格森主义》到现在两年了……我终于懂了旋转!旋转就是为了保持记忆的完整性。柏格森的隐喻用得真的是太细致了……天啊】

当我们听到一句外语的时候,会激发出两种相似性的联想,一种是这个语言的普遍用法,还有一种是这句话特殊的音调。这两种联想就对应着两种心灵的部署,两种记忆的张力。前者对应的是行动的要求,后者对应的是一种纯粹记忆,或者说记忆-物象。因此我们可以说在根据相似性而进行的联想有着各种不同的平面。而根据毗连性进行的联想也有众多不同的平面。当我们趋向于行动时,毗连性联想更多提供的是缺少细节的运动机制,当我们趋向于记忆时,毗连性联想更多提供的是我们的过去的生活的种种前后影像。这里柏格森强调,之所以要强调平面,是因为记忆绝对不是一个个独立分裂的原子。我们在过去中寻找回忆的时候并不是伸手到一个装满了记忆里的袋子去找。我们定位记忆是通过不断地扩展expansion,将回忆在一个不断扩大的表面上铺开,然后在其中进行分别。(171)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心灵和身体的关系。身体在生活中处理刺激并释放行动,身体将我们的心灵固定下来,并为它加上砝码。神经系统维持着身体感觉-运动的功能,保持身体对当前环境的适应力,让身体保持平衡。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了,我们可以说身体的注意力从生活中脱离了,这就是梦境和疯狂的状态。

梦境就是身体的感觉-运动的平衡功能不再限制心灵的注意力。疯狂也是类似的情况,有机体哪感觉-运动机制被扰乱了,精神“平衡”也随之紊乱,一种现实感减弱了。在精神分裂中,好像一部分的记忆从记忆中心分离了,记忆之间的联系紊乱了,并且很少有精神分裂病患的感觉-运动机制是“正常的、平衡的”。柏格森指出,这里的问题不是记忆被损害了,恰恰相反,损害的仅仅是感觉-运动机制,记忆,或者说心灵从现实生活的必要性中解放了,这才是疯狂和精神分裂的原因。大脑损伤仅仅是影响到了对于记忆的实际调用,如果记忆不再能够实现自身,它就变得“毫无力量”了,而在心理学意义上,没有力量就意味着无意识。因此,记忆,绝对不是一个大脑的功能,大脑仅仅是感觉和运动之间的中介,而在感觉和运动的集合体中,我们看到了精神生活的尖端。大脑仅仅能做到唤起有用的回忆,但与此同时,它也拒斥那些多余的回忆。记忆不存在于任何物质之中。但是,柏格森却祭出了拉崴松的一句神秘判断:“物质性导致了遗忘materiality begets oblivion”。【啊……我一窍不通法文……这本书在这里在176页,要是有懂法语的同学能看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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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物象的界定与固定;知觉与物质;灵魂与身体 The Delimiting and Fixing of Images. Perception and Matter. Soul and Body.

身体朝向行动,为了行动,身体限制着精神生活。它仅仅是一个选择器。它与智能无关。【D&G所说我们每个人都操弄着各式各样的小机器】知觉的功能,即度量能够施加在物体上的虚拟行动,仅仅是能够影响我们器官和引起我们的运动的客体对象有关。身体不储存记忆,它仅仅选择,选择对于行动有用的记忆。第二次选择(有了记忆之后的选择)比第一次选择(没有记忆之前的选择)要更少被限制,因为我们的记忆不断增长,有了更多的选择,更多的处理方式。【自由就是如此自然……】人比起动物负担着更多的记忆,人的心灵将他“记忆的总体压在一扇门上,而身体仅仅将这扇门半开:因此产生了幻想的游戏和想象力的杰作——这就是心灵和自然合作的自由。”(180)

柏格森接下来要开始处理灵魂和身体的结合问题。柏格森自信地说之前我们有了肯定的方法去界定了材料和精神,纯粹知觉与物质有关,而纯粹记忆则与精神有关。既然能做出肯定性的区分,那么两者的联合也可以被证明。

【这里有三个很接近的词:extended、extensity、extension。Extended我翻译为被扩展的,表现一种被给定的即成状态。Extensity我翻译为广延性。Extension我参考了豆瓣上一位友邻的翻译,他翻译为延展,与tension紧缩相对应,更多的是表现一种在意识中的,智能中的扩展的动作。】

灵魂和身体的问题的一切晦涩都由于两个对立:一是被延展的extended的与非延展的unextended之间的对立,二是质与量之间的对立。我们的心灵好像是一个纯粹的统一体,面对着本质上可以无限划分的物质。我们的知觉好像是由各种异质的性质组成的,但是被知觉的宇宙好像又是同质的,可以被计算的。一方面我们有着非广延性和性质,一方面我们又有广延性和数量。唯物论认为身体有着真正的创造力【广延性意义上的】,唯心论则认为智能才是真正有创造力的。但是柏格森指出,身体实际上仅仅是众多物象中的一个,并且理解力/智能并不创造,也不建构,智能仅仅是进行分别。【耶和华并没有创造一个民族,耶和华在人群中选中了以色列】看上去柏格森重新定义了二元论,并将双方都推向了极端,而正是这样,矛盾并不是被激化了,而是被分解了,纯粹知觉和纯粹记忆的理论将要调和被延展的和非延展的,质和量的区别。

通过对纯粹知觉的研究,我们发现了知觉并不是【唯心论所认为的】大脑活动的产物,知觉是由被知觉的客体对象引发的,知觉紧紧地与外部的客体对象联系在一起。物质的广延性material extensity因此不再是几何学意义上的广延性了,而是存在于我们的再现中的一种不可分的延展性extension。通过这个延展性,我们便能沟通被延展的extended与非延展的unextended。

通过对纯粹记忆的研究,我们则能解决质和量的对立。记忆完全不是物质的一部分,恰恰相反,物质与将物质把握的实际知觉,实际上总是占有着一定的绵延duration,所以说实际上物质才是记忆的一部分!【又有点上头……下面一段论述有点难,需要非常仔细地理解】我们知觉所感知到的异质的性质与科学所得出的可以计算的同质性的变化之间到底如何调和?柏格森认为,如果我们想要计算异质的东西,我们要做并不是把它变成纯粹的数量,我们所需要的,仅仅是将它的异质性稀释到可以忽略就行了。如果说,具体的/实际的知觉,已经是一个由记忆参杂的综合了,因此是由无数的“纯粹知觉”拼凑而成的,那么我们知觉所感知到的性质的异质性,难道不就是由于它们在我们记忆中的收缩吗?如果说异质性是通过收缩来体现的,那么我们难道不能说客观变化【即可以被科学计算的变化】的同质性就是由于它们自然紧缩的松散吗the slackness of their natural tension?

【前方形而上学神奇糖果——强!强!!强!!!】柏格森认为要强调一下我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纯粹直觉pure intuition。“纯粹直觉,不论是对外部的还是对内部的,都是对未分割的连续体的直觉。Pure intuition, external or internal, is that of an undivided continuity.”(183)但是实际上我们往往把这种连续体分割开来,比如说单词,比如说物体/客体对象。我们自己打破原初的直觉统一性,于是就觉得需要人为地在这些我们已经分开来的项之间建立新的联系。我们用一种虚假的、无生命力的统一性去替代了原初的、活生生的、拥有内部连续性的统一性。经验主义和独断论看似对立,但是它们的基础都是在已经被肢解了的连续性上建立的。经验主义更偏向于物质/客体对象,独断论则偏向于单词/概念/形式。经验主义好像意识到了我们人为制造的虚假性,但是它把注意力放在了项上,而不是连续性上。“经验主义的问题并不在于他们给予经验过高的价值,而是在于他们用一种支离破碎的、为了语言和行动的便利所设计出来的一种经验代替了一种真正的经验,一种心灵直接与对象接触的经验。”(183)【!】如果说,形而上学仅仅是一种建构construction的话,那么总有几个形而上学体系是同样有说服力的,它们互相争辩,而最后做总结陈词的,就会是一种批判哲学,它将表明一切知识都是相对的,事物的终极本质是心灵所无法认识的。这就是普通的哲学思考的路径。我们用我们所认为的经验的砖块搭建一个大厦,直到最后发现这些哲学大厦的脆弱,然后放弃。但是,这里有一个点我们不曾质疑,那就是“经验”,如果我们追溯这个经验的源头,我们将发现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在这个转折点上,经验变成了人类的经验,经验转向了我们的功利性utility。“思辨理性的无力,就像康德所显示出来的那样,实际上就是一种智能的无力,这种智能被身体生活的特定必要性束缚,仅仅考虑那些人类将其拆解为为了满足自身需要的物质。因此我们的知识不在与我们心灵的基本结构有关,而仅仅和已经获得的、表层的习惯有关,与那些从我们初级需求和身体功能的偶然形式有关。”(184)为了与真实重新直接接触,我们必须放弃建立在这种经验之上的一切,重新恢复一种纯洁的直觉。【这一段对人类经验的弃绝真是又决绝又温柔,塞涅卡有一本文集标题叫《强者的温柔》,非常适合形容柏格森】

纯粹直觉的方法必然是困难的,因为它要求放弃大量的思维习惯甚至是知觉习惯,我们回到了那个经验的转折点上,在那个点上,我们从一束照亮了从直接事物the immediate到有用事物the useful的光线中受益,这是人类经验的路径,而我们现在要走向的却是另外一条由无数极小的元素构成的,黑暗之中的曲线。这个任务就是哲学家的任务。柏格森说这很像数学家,他们从微分开始确定一个函数。哲学研究的最后努力就是一个积分的工作。

《时间与自由意志》中,这个方法已经用来解决自由意识的问题了。决定论认为行动仅仅是元素机械组合的结果,而决定论的对手则认为自由决定是一种完全武断的命令,是一种无中生有的创造。柏格森提出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把我们完全浸没在纯粹的绵延之中。在绵延之中,我们并不是创造出自由,自由不是一种自发性spontaneity,自由是一种感觉。即使我们的行动是可以解释的,但是这种解释只能是一种后验,将原初的不可分解的连续体拆解,这种解释是一种有用性的知识,是这种拆解让自由显得不自由了。【为什么折衷都能折衷地这么有力量?……】

接下来我们就要正式用纯粹直觉的方法来“建构”一种关于物质的理论了:

1)每一个运动,只要从一个点移动到另一个点,它就是绝对不可分的

“这不是一个假设,这是一个事实,只是通常被假设掩盖起来了。”(188)我的手从A点移动到B,这个运动中包括两个东西,一个是我看见的物象,还有一个是我的行动。我的肌肉让我意识到了这个行动。这个从A到B的行动,就是运动本身。然而我的目光却把从A到B的这一段间隔看作一个线段,一个在空间里可以无限划分的东西。更精确地说,我的目光实际上也是一个运动,唯一可以被划分的,仅仅是那一条线段。被分割的,仅仅是线段,而不是运动。的确,手如果不经过一系列中间位置,就不可能从A到B,这些分割点的性质是停留halt,而运动的性质恰恰是经过pass。两者之间是有性质上的区别的。“当我看到移动的身体经过任何一个点的时候,我都会想象:这个身体可能会在这个点上停下来;即使它并没有停在这个点上,我还是往往会把它的移动看作一种停留,尽管每次停留都无限短暂,因为我至少必须还有时间去想象它;不过,它的停留只是我的想象,而这个移动的实体必须做的恰恰就是运动。”(189)运动是现实,而停留只能是想象,是一种后验的重构。“分割仅仅是我们想象力的工作……犹如刹那间照亮暴风雨夜的一道闪电。”(189)

这里就是我们对于真实运动的一种错觉。我们将运动跨越的空间分割了之后,便认为运动本身也是可以分割的。我们往往用道路代替旅行的运动,因为旅行的运动在道路上进行,我们竟然好像理所当然地就把道路和旅行的运动当作一样的东西了。但是一个过程,和一个物体,怎么可能一样呢?一段静止的道路,和一场运动的旅行,怎么可能一样呢?

我们企图划分运动,企图在绵延的进程中划分瞬间,就是这种错觉所带来的问题。芝诺悖论的根源也是这种错觉造成的。它们把时间和运动与描述时间和运动的线段看成了一回事。我们的日常语言总是把生成becoming当作一个物体thing,它并不关心运动的内在结构。芝诺对待运动就像工匠对待木头一样,工匠并不需要关心木头的分子结构,芝诺也并不理解运动的内在性质与日常语言之间的区别。

芝诺的第一个悖论是二分法问题。运动是不可能的,因为要向前走一米,就一定要经过半米,在这之前又要经过1/4米,空间是无限可分的,所以就有无限多的一半。但是只要是运动,它的性质恰恰就是“经过”。并不是先有了一米,运动去填补这个一米的,恰恰是先有了运动,才有了一米。第二、三、四个悖论也都是同样的问题,芝诺悖论恰恰就是在于他用一种想象出来的停止,并在想象中去阻止了运动,而并不是真实运动本身是不可能。芝诺指出的矛盾与运动本身没有关系,这些矛盾仅仅是心灵所重构出来的僵死、人造运动自身的问题。

2)存在真实的运动

数学家在参照系中描述运动。如果说运动仅仅是距离的变化,那么这个运动的物体的运动与否就要根据它所参照的点来决定了,因此就不存在绝对的运动。

但是这仅仅能说明,只有对于几何学家来说,一切运动才是相对的:“我们的数学符号中,没有一种能表示这样的事实:正是运动实体在运动,而不是它的参照轴或者参照点在运动。”(194)符号,总是意味着尺度,也只能表示距离。没有人会否认运动的存在,如果没有真实的运动,如果一切都是只是相对的话,我们自身对运动的意识就毫无意义了。在和笛卡尔有关运动的相对性的争论中,亨利·摩尔这样说道:“当我安静地坐着的时候,一个人走了一千步。他疲惫不堪,满脸通红。毫无疑问,他在运动,静止的是我。”(194)

运动本身就是绝对的,运动远不仅仅是物体在空间中的移动。要从运动中提取本质的运动性。运动的真实性体现在状态或者性质的改变。当我运动的时候,我的肌肉产生了感觉,这种感觉和之前的没有感觉就是状态和性质的改变,这就是运动真实性的体现。当我看到太阳逐渐升起,天逐渐由黑变亮,这就是运动真实性的体现。如果我们要观察外部客体对象在空间中的运动,并且进行区分到底什么在移动什么不在移动,在我们发现我们即将陷入运动相对性的问题之中时,我们要意识到,客体对象本身就已经是我们对原初的连续性进行分割后的产物了,这种相对性已经是被建构起来的,因此我们的问题不应该是“这些物质的部分的位置改变是如何产生的?”而应该是“这个整体是如何被【内部的位置改变】影响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问出真正关于绝对运动的问题。这就引出了第三个命题:

3)一切将物质分割为轮廓绝对明确的独立实体的划分都是人为的划分

我们的视觉,我们的触觉都直白明确的告诉我们:我们被给予的世界就是一个运动着的连续体,在其中一切保持着在改变的状态。那么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将永恒permanence改变change区分开来?并用独立的实体去代表永恒,用空间中的同质移动去代表改变?我们的直接直觉没有告诉我们这两者是不同的,这也不是科学的目标,因为科学的目标恰恰是建立一种人造的连续性。意识中最直接的数据和科学最遥远的目标都肯定着一种连续性。那么这种无法抑制的趋势,即要把物质宇宙划分成非连续性的,由各种拥有明确轮廓、在空间中更改位置的独立实体组成的东西的趋势,到底是来源于何处?

柏格森的答案是生命。生命的必然性,行动的必然性。“被赋予个体意识的、在行动中自我展现的力量”要求从宇宙的连续体中分离出自己的身体。而一旦自己的身体被分离出来,这具身体就被各种需求驱动,开始在宇宙的连续体中分离其它的身体。对于最低等的生命,对于营养的需求便驱使着他去分离出那些可以作为食物的身体,这个食物的身体于是就变成了它的被感知对象。食物并不是唯一的需求,不同的群体有着不太一样的需求,因此它们不断地对宇宙的原初连续体进行不断地分离。柏格森给活着living下了一个定义:“同从可感知的现实【即宇宙的连续体】中切割出来的一些部分建立起特殊的关系——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活着。”(198)【!】

但是这种区分最终依然只是在满足于我们的基本生活需要,并不能为我们带来对于事物更深入的知识。这种区分仅仅为我们带来的是有用的行动,而不是纯粹的知识。我们并不能用粒子来解释物质的简单特性,物理学家眼中原子的物质性逐渐消散。我们之前为什么把原子设想为固体的小颗粒呢?这只不过是因为这是我们实际日常生活的习惯和必然性的需要。科学发现告诉我们,原子之间存在着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不再是物质,而是力force。这些线越来越细微,最后成为非物质。但是为什么我们依然需要一些物质的物象呢?这仅仅是为了保存生命,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日常经验中做出区分,区分出被动的事物和在空间中受这些事物影响的行动。科学对力和物质的理解已经进入了全新阶段,力越来越物质化,而原子则越来越理念化。法拉第认为原子是力的中心,这一说法的意思仅仅是:“原子的个体性是辐射在空间中无定的力线所决定的。”我们的科学研究越是接近物质的终极元素,就越能发现非连续性的消失。这也是我们的直接直觉告诉我们的。

科学家通过各种符号来阐释自己的计算。哲学家则会问为什么一些符号比另外一些符号更好?容许更深入的研究?通过使用一些新符号,我们能否回到那个经验的转折点上?柏格森认为一套趁手的工具已经出现了,在具体的广延性concrete extensity中,弥漫着变动性modification、干扰性perturbations,张力tension和能量energy的变化。当我们使用这些符号来研究运动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地直接接触到现实。

4)真实运动是状态state的转变,而不是物体thing的转变。

性质/感觉是异质性的,而运动是同质性的。感觉是不能度量、不能划分的【“你妈和你女友掉水里你救哪个”的问题为什么招人烦,就是因为感觉是不能划分的,但是有人逼着你划分】,运动则是可以划分的,可以通过方向和速度来计算。一个运动的空间世界,一个感觉的意识世界,这两个世界是否能够沟通?柏格森认为,问题不在于取消性质和数量之间的差别,而在于发现性质之中的数量和数量之中的性质。“真实的运动是否仅仅呈现为数量的差别?或者说,其实性质本身在内部震动,为了自己的存在用无数的瞬间来计数时间呢?”(202)机械学研究的运动仅仅是一种抽象符号,而不是真正的运动。真正的运动是占据一定绵延的不可分割物。而这和我们的自身意识感觉的不可划分性是类似的。两种被感知的截然不同的颜色,他们之间的差别主要来自一段极其狭窄的绵延(这段狭窄的绵延吸收了一个瞬间中发生的不可计数的震动),而如果我们稀释这个绵延,用较缓慢的绵延去感知这两个颜色,我们难道不就能看到两个颜色之间连续的变化吗?认为感觉和运动是完全异质、无法沟通的思想是自乱阵脚的,这意味着预设了两个无法沟通的世界:一个现实的外部世界与我们知觉的内部世界。因为完全异质无法沟通,因此我们的感觉对外部世界的运动仅仅能进行一种极其别扭的、没有实际接触的复制——异质性的前提却导致了同质性的结局。【这个例子很好,按照那种泾渭分明的、静止的异质-同质划分显示出的别扭非常突出。同质性和异质性必须在运动中互相转换的,只有这种情况下异质性才是真正的异质性,而同质性则进化为了容贯性consistency】

运动不仅仅是在外部广延空间中进行的,运动首先是一种震动,是在性质的内部的运动,无限的多样性被收缩进了一个绵延,这个狭窄的绵延拒绝划分。【绵延的收缩就是个体性?】

只要我们涉及了空间,那么我们就能无限划分,但是这种空间仅仅是一种抽象,而这种抽象空间归根结底仅仅是一种拥有无限可划分性的心灵图表mental diagram。而绵延则是不可划分的。【207页对绵延不可划分性的论述论述我没看懂】

绵延有多种多样的节奏,或快或慢,标志着不同程度的紧张和放松。但是在平时让我们去体会这种不一样的绵延好像是很难的,因为我们已经习惯用一种同质性的时间去替代真正的绵延了。但是实际上我们经常体验,比如说在做梦的时候,很短的时间内好像度过了很久。对于一些收缩程度高于我们的绵延,全部的历史都能收缩在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内。“简而言之,知觉就是把一个无限稀释存在的漫长时期浓缩成一个具有更多分化契机moment的更强力的生命,这就是对于一段漫长历史的总结。去感知就意味着去固定immobilize。”(208)【这一段有一些难懂。关于不同节奏的绵延,我之前上一节关于德勒兹的课,一位叫做帕特里克的老师给过一个特别的例子。什么叫做体会不一样的绵延?你坐在一张凳子上,这个时候你体会的就是凳子的绵延,它很慢,慢到你不会担心坐空,这是一种很可靠的绵延。你把手往空中挥舞,你体会的就是天空的绵延,它很快,快到你几乎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天空的生成速度将存在远远甩在了后面。我觉得这个例子太唯物了……】

知觉,就是收缩进我的绵延中的一个契机moment。【这里我用契机,参照的是康德的审美四契机。我觉得这里契机比瞬间好,因为之前总是说绵延不可分,我觉得这里比起一个瞬间,强调的更是绵延中的一种异质性。】我的绵延中有不可计数的大量契机。如果我的意识被消除了,那么这个物质宇宙并不会消失,消失了的仅仅是我的绵延,而其它事物的绵延只会缩回自身。

知觉一个对象,一个物象的生产,都是对于一个运动着的连续体的固定,或者说对于一个独特绵延的固定。一个跑步的人,我们将他知觉,我们将他固定成一个物象,但是这个物象是建立在其内部无数的重复和演变之上的。物象仅仅是一种表面上的静止,而在这个表面静止的内部则是无数的内部震动。

从一定意义上说,世界上没有任何相同的东西,人和人,树与树,石头与石头都各不相同。但是,不相同并不意味着它们之间的绝对独立,在个体之间总是有着一种难以感知的渐变gradation。【D&G的生成系列】是我们的知觉出于实际生活的需要,才对原初的连续性进行了分割。为了进行分割,我们在连续的性质或者说具体的广延性的下方,铺设了一个网,这张网就是同质性空间,提供无限可分割性的图表。操弄着这张网,我们不断地处理着生活的现在。这就是物质的基本法,一种必然性的表达。如果说在行动中是有自由的,那么这种行动仅仅属于这种存在,即可以将自己存在与生成连接在一起,通过将生成变成独特的契机,将物质凝缩成一个反射运动movement of reaction,而这个运动将穿过自然必然性的网。绵延的的张弛就表达了生命的强度,它们决定着知觉能力的强弱和自由的尺度。行动越独立与周围的物质,他们就越自由,他们就越不受物质之流的特定节奏的统治。

同质时空并不是我们官能的基本条件也不是事物的真正性质。它仅仅是一种抽象形式,具备固定化和区分的双重功能,而我们利用它们开展我们的行动,并带来真正的改变。【这里有一个转折,虽然同质时空切断了原初的连续性,但是也正是它们使我们可以进行真正的改变……】我们必须认识到,同质时空并不是为了思辨speculation而建立起来的(像独断论和康德那样),同质时空恰恰是为了生命vitality建立起来的。在独断论和批判哲学之间有第三条道路,这就是把同质时空仅仅当作划分和固定化的手段引入真实之中,其朝向行动而非知识。真正的困难并不在于描述绵延与广延性,因为这两者我们都能直接把握,真正的困难恰恰在于同质时空建构中的一些思路混乱。

实在论和唯心论两者都接受一种双重推论:不同的性质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广延性和纯粹性质之间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但是柏格森则指出,在不同性质之间有着共同的东西,即它们共享着广延性extensity。

知觉之间不存在连续性的说法可以体现在这样一种认识上:视觉与触觉是完全两种不可沟通的异质的知觉。但是知觉并不仅仅是我们身体里某一个单一器官上发生的事情,知觉首先就是与一个被知觉外部客体对象所建立起来的,在知觉和被知觉的对象之间有着非常自然的连续性整体,这就是基本的广延性的体现。我们看见一个对象,那么这个对象、视网膜、神经、大脑都非常自然地构成了一个整体。我们摸到了一个对象,那么这个对象、手部皮肤、神经、大脑也非常自然地构成了一个整体。因此,对这个对象的两种知觉的连接并不是在身体上,而是在那个对象上,通过对象的广延性,我们的两种异质的知觉也被非常自然地连接了起来。【212-217页。这里柏格森的论述比较繁琐,涉及到英国唯心论的触觉理论。我自己发挥了一下总结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并不是在空间里发现了具体的广延性的(这种广延性体现着多样的可被感知的性质),我们恰恰是把一种抽象的空间塞入了广延性之中。【!!!】“空间不是布置真实运动的场地,恰恰相反,是真实运动将空间布置在了自己的下方。”(217)运动/同质性与感觉/性质/异质性从来不是冲突的,它们通过广延性相互渗透。我们总是把运动封闭在空间里,把感觉封闭在意识里,这样这两个系列就变成平行的,两者之间仅仅有一种神秘的对应关系。但是那个运动所在的空间仅仅是抽象的空间,与真实的运动无关。感觉也从来不在意识中封闭,它必然与外部的客体对象连接,并加入一种真实的运动。直面现实,我们就能发现,在知觉和被知觉的事物之间,在性质和运动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跨越的障碍。

本章总结:

知觉的根源在心灵之外,在外部的客体对象之中。纯粹知觉是客观的。但是具体知觉必然和记忆混合在一起,而记忆则会为知觉带来主观性/主体性,这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将大量不同的契机全部凝缩进了一个单一的直觉中。

我们的知觉看似有着划分的作用,就像物质看似可以划分一样,但是这仅仅是知觉倾向有用行动,倾向实际生活的那一部分。同质时空不是一种现实,而是一种虚构,它并不是横亘在知觉和物质之间的障碍,而仅仅是一张实用的网,铺设在了物质的下面。而当知觉倾向于真实的、纯粹的现实性时,我们就会发现知觉和被知觉的对象实际依然连接在一起。我们恢复了具体广延性的天然的连续性和不可分割性。

身体和灵魂的结合是非常自然的。如果两者无法结合,那仅仅是在哲学上没有认识到具体广延性与抽象空间的差异,把身体当作仅仅属于抽象空间的产物,而非属于具体广延性的东西。并且,漫溢在整个世界中的那种难以感知的渐变gradation被忽视了。当我们倾向于实际行动时,我们的心灵状态则倾向于extension扩展,而这种扩展与灵魂soul的结合毫无问题。精神spirit虽说和物质完全不同,但是它们并不冲突,因为精神就是记忆。当我们停止实际行动时,我们的心灵状态就倾向于tension紧缩【这里不是记忆的收缩contraction,这里强调的是一种心灵状态的转向,从物质的广延性转向精神的内涵性】,把我们的过去和现在收缩在一起以便更好地朝向未来的行动,因为行动就是身体和灵魂结合的最终目的。理解身体和灵魂的结合,因此不能用空间的术语,而必须加入真正时间的维度。【太感人了……读到这里,我感觉到灵魂的存在了literally……非常具体,非常自然,能感到灵魂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强力吗?九年义务的唯物主义教育在此彻底失败,太low】

普通二元论的问题就在于它把空间作为出发点。它把物质放在空间中,把感觉放在意识中。然后设置一种身心平行或者前定和谐的概念来解决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是普通二元论的二元根本不彻底,没有二元到根基:它把空间-时间这对基本二元中的时间维度彻底遗忘了。柏格森的二元论则从纯粹知觉出发,通过天然的具体广延性打通了主体和对象,并发现了物质和精神的两种绵延:对于物质的绵延进行分析,我们将会看到一个接一个无限接续的契机,而这些契机之间我们能进行推导,每一个契机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是同质的;而对于精神,在知觉中体现为记忆,不断地将过去延伸进入现在,表现为一种过程,一种真正的异质性进化。

这么说,精神因此好像又是在空间之外,而物质在空间之内。但是事实上精神通过连接绵延中的契机与物质接触,并也通过这个行动将自己与物质区分了开来,我们是否可以说精神实际上也是行动呢?这种行动与有用性行动不同,它拥有理性,能够反思。生命强度与绵延张力的增长,对外就表现在更强的感觉-运动系统。感觉-运动系统的增强体现在机体具备越来越丰富的运动机制,可以精确应对各种复杂的情况。但这仅仅是外部的现象,这一现象体现着一个生命体对于物质有着越来越大的独立性,这就是“独立”的物质性象征。这个生命体从物质流的节奏中解放出来,它对它的过去有着越来越深刻的把握,而这是为了能更加深远地影响未来——这也就是记忆的象征。“因此,在原初物质和能够反思的心灵之间,存在着所有可能的记忆,或者换句话说,其实是一样的,存在着所有程度的自由。”(222)【这里要注意,柏格森最后让精神也变成了一个行动。华莱士·史蒂文斯:“诗歌,心智在行动The poem of the act of the mind”(《现代诗》)】

那么我们是否能在物质和最低程度的自由/记忆之间做出一个不可消除的区分呢?柏格森说,既然我们已经讲了这么多纯粹知觉了,那就让我们再运用一下。纯粹知觉,就是最低程度的心灵,因为这就是没有记忆的心灵,而纯粹知觉(我们之前已经论证过了)它就是物质的一部分。物质没有记忆,它也不会对未来有任何期望。【前方最美唯物论,请想象一块石头】物质并不会记得过去,“这是因为它从不停止地重复着过去,这是因为,屈从于必然性,它展开的一系列时刻中的每一个时刻都和之前的时刻相同,并能从前一个时刻推导出来:因此它的过去实际上从来就在它的现在之中。”过去被物质执行acted,被心灵想象imagined。【这里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从唯心到唯物过渡的如此顺滑优雅……而且仔细想想,其实石头也是自由的,因为比起脆弱的人体要不断在物质流里调整自己,石头在物质流中如此独立坚硬——必然性和自由有什么不能调和的呢?】

*

总结与概括

1)身体仅仅是行动的工具。身体不提供任何再现representation。大脑不能储存记忆。

2)普通二元论中的问题在于把知觉现象和记忆现象,物理现象和心灵现象仅仅看作对方的复制。我们的感官感受和科学的观察之间好像出现了不可弥合的分割,但是我们却能感觉到两者之间的联系,所以我们无奈之下只能安排一种武断的平行法则,或者前定和谐。但是这种勉强的解释无法给这两个现象之间提供一个合理的、自然的连接。否定两者之间的自然连接的结果就是牺牲自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可弥合性?这是因为处于我们意识源头的并不是对纯粹思辨的兴趣,而是对行动的要求。我们的知觉和记忆都指向行动。但是记忆和知觉的组合也同时产生了智能,这种智能让生物可以将过去的经验收缩进一个直觉里,用这个直觉去进行更自由的行动。正是在行动这个点上,身体与精神连接在了一起,知觉与记忆连接在了一起,物理与心灵联系在了一起。

3)我的身体是一个物象,被周围许许多多其他的物象包围着,宇宙中遍布着各种有着自己性质的物象。因此,并不是在我的知觉中包含着客体对象,恰恰相反,我的知觉仅仅是遍布着客体对象的宇宙中的一部分。知觉所做的,是从对象的整体中分离出我的身体能够对这些对象采取的行动,并排除那些我无法把握的物象。每一个现实都与意识有关——这是唯心论的观点,这并没有错。但是唯心论仅仅把意识当作是思辨的。但是实际上意识是行动的,在行动中,主观性和客观性的隔阂被打通了,但这决不意味相对性,这恰恰意味着运动的整体绝对性。“意识不是主观的,因为意识比起存在在我的身体里毋宁说是存在在事物里。它也不是相对的,因为‘现象’与‘事物’【现象即知觉,事物即客体对象】的关系并不是外观appearance与现实reality的关系,而是部分和整体的关系。”(230)而在实在论这边,智能和物质之间被同质空间隔开了。智能似乎只能远远地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把握物质。尽管普通实在论把这种空间当作一种真实,而康德实在论把这种空间当作一种理念,两者都坚持同质性空间这一核心出发点。但是事实上,同质性空间对于物质材料来说并不是先验的,而是后验的;广延性先于空间存在;同质性空间仅仅是为了行动而设立的一张提供无限可分割性的网,将原初连续性根据我们的需要和活动进行划分。通过天然的广延性,一切的人为隔阂都被取消了。在一个连续体之中,其中的行动中心是我们的身体。身体为了满足各种需求,不断地划分这个连续体,从中划分出各种可以施加行动的客体对象。知觉与大脑的关系是行动从潜在到实现的过程。我的知觉就在于我们可以对对象实行的虚拟行动,我们的大脑状态则有关于我们实际开始进行的行动。

4)以上是纯粹知觉,它是完全客观的。但是现实中是不可能有这种纯粹的状态的,知觉必然占据一段绵延,而这段绵延将两个主体性要素引入了其中,即情感affection与记忆。我们的身体是一个特殊的物象,它不是一个几何学上的点,它有一个内部,当外部客体与我的身体的距离为零的时候,我知觉的对象就不仅仅是一个外部客体了,而是外部客体与我的身体的结合体——我知觉我自己!这个时候所有的潜在都转变为实在。情感在我们自己的身体里被感觉到,这种内在性就构成一种主体性。情感与知觉有着性质上的差别。

5)但是情感与知觉还是与精神无关。精神和记忆有关。“要触及精神的现实,我们必须把我们放在一个点上,在这个点上,个体意识延续过去,并把它保存在一个被过去所丰富的现在之中。因而个体意识就逃脱了必然性的法则,这个必然性的法则规定着:过去必须在现在中仅仅以另外的形式重复自己,并且一切事物都将如此永远流动不息。”(235)

6)记忆不是大脑的一种功能,知觉和记忆之间,不仅仅存在着程度的差别,而是有着性质的差别。大脑损伤造成记忆的消失仅仅是表面现象。记忆失常并不是记忆被删除了,而仅仅是回想官能faculty of remembering的活力vitality在不同程度上减弱了。“认知意味着意识中张力的张力程度degree of tension,这种张力能够在纯粹记忆里捕捉到纯粹回忆,以通过将它们与当前知觉的接触,将它们逐步物质化。”(238)

7)所谓的纯粹记忆到底是什么?这不是一个心理学问题,而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我们如果认为记忆仅仅是被减弱了的知觉,那么我们就会得出以下荒唐的结论:对一个轻微声音的知觉等同于对一个响亮声音的回忆。【接下来是一个难点】“事实上记忆从来都不是从现在向过去的倒退,相反,记忆是从过去向现在的前进。我们总是一下子就把自己放进了过去。我们从一种虚拟状态开始向前,一步一步地,穿越了一系列不同的意识平面,来到了我们的目标,在这里虚拟状态被物质化为实际的知觉,这就是说到达了让这个虚拟状态变成现在,变成活跃状态的点上,到达了我们意识的最高平面,在那里我们的身体脱颖而出。纯粹记忆存在于虚拟状态之中。”(240)【怎么理解“记忆不是现在朝过去的倒退,而是过去向现在的前进”?首先在这一部分开始,柏格森要强调的就是记忆不是一种知觉的逐渐退化,不是现在有了一个强的感受,这个感受变弱,然后逐渐走向过去,成为了一种记忆。感受就是感受,被打了一开始很痛,然后不怎么痛了,这都是实际的,而记忆是虚拟的,我有着很痛的记忆,也有着不怎么痛的记忆,这些都同样虚拟地存在着。记忆应该是一种瞬间的转变,当一个现在变成了过去(或者说记忆)的时候它就直接转化了性质,即从实际变成了虚拟。在虚拟状态中,记忆本身是不会衰退的, “记忆保存自身”(我们不能遗忘柏格森的本体论是以流为基本的,衰退的感觉仅仅是流的一种效果,但那个存在是扎扎实实地发生了并进入了虚拟状态中),于是我们就在虚拟状态中寻找记忆的这个过程,而这里有一个非常奇妙的变形。当我们企图寻找某个记忆的时候,我们的动机是一个现在的、也许是偶然的契机,这个契机让我们想起过去某个事情的一个部分。这个部分吸引了我,于是我想去找到更多的细节。这个时候,这个吸引我的过去,俨然已经变成了我渴望的一个在未来的可能能被找到的东西,它也是虚拟的,从这个角度上说,未来和过去的性质是一样的。对于那个我正在寻找的、虚拟的、过去-未来的复合体,我的位置当然就是过去。而我就是渴望在一个未来的现在(实现点),将这个过去-未来的虚拟给找到、或者说实现出来。我想这大概就是记忆是过去向现在前进的意思吧,或者更简单的说,我们每次“记起”什么东西的时候,难道不就是潜在的过去走进了我们的现实吗?或者再换一种说法,记忆的目标不是沉醉在过去里,记忆的目标恰恰就是过去的复活,过去对现在施加力量。“我们一下子就把自己放进了过去”,这个“一下子at once”德勒兹也有强调,这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跳跃,一种性质的转换,一种将自己浸没在潜在中的跳跃。并且,其实只要想想我们是怎么回忆的就很清楚了,如果要回想一件小时候的事情,我们难道还要先想最近的事然后一步一步倒退回去吗……我们都是直接跳跃到那个事情的附近开始直接寻找的。】

8)记忆,就是精神性的显现。我们置身于心灵与物质的交汇处。在这里出现了智能和身体机制的连接问题,这个问题中的关键概念是联想的现象和普遍理念。联想论的问题就在于它将所有的回忆都放在了同一个平面上,因此无法理解知觉和回忆之间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联系。在行动的平面和记忆的平面之间有无数不同的意识平面,每一个平面都重复着我们整体的经验。如果倾向于获取更多个人经验的回忆,我们就会抑制行动并倾向于回忆的平面,在那里我们扩展平面的表面以获得回忆中更多的细节。如果倾向于行动,那么我们就会抑制回忆,收缩平面以便于行动。记忆的张力决定着它是投入行动还是从行动中抽身。但是我们要记住,联想的的真正根基在于生命,在于生命的有用性vital utility。最初的相似性与毗连性出自对于营养的需要,出自对于生命力的保存。从最初的、习惯的相似性中,我们抽取出了普遍理念,“普遍理念是心灵的一种特定活动,一种介于行动和再现之间的运动movement。”(243)

9)普通二元论里的身体-心灵的对立可以分解为三重对立:非扩展的-被扩展的、性质-数量、自由-必然性。之前对于纯粹知觉和纯粹记忆的考察就是为了解决这三重对立。

A)知觉和物质的对立仅仅是人为的。天然纯粹的真实性就在于具体的广延性concrete extensity。通常所认为的物质的同质性仅仅是一种人为的后验抽象,是为了行动方便而铺展的一张抽象空间的网。在这张网上,物质可以被无限划分。但是只要我们通过纯粹直觉把握天真的广延性,我们就会发现知觉与物质可在广延性中可以毫无阻碍地连接。

B)性质和数量之间的对立也就是异质性意识和同质性运动之间的对立。首先,意识从来不是遗世独立的,意识中的知觉从来就是与外部客体互相渗透的。其次,科学告诉我们有一种同质的、可计算的变化,一些独立的原子仅仅根据这种变化的法则运动。但是事实上,这所有的划分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思辨,而是为了某种行动,而这一些被划分出来的独立个体仅仅是一种后验的工具。并且科学的发展自己都将原子的模型抛弃了。再次,是什么将性质的异质性从运动的同质性中分离出来呢?运动不是同质性的,因为真正的运动并不是附着在某些独立个体上的,真正的运动不是空间中位置改变的相对运动,真正的、具体的运动是整体绵延的绝对运动:“具体的运动,就像意识一样,将自己的过去延伸入现在,能够通过重复自己,改变感觉性质,它已经具备了一些与意识接近的东西,与感觉接近的东西。”(246-247)最后,质和量之间的最终解决在于绵延的节奏,在于绵延的张力。绵延的紧缩将把异质性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性质;绵延的松弛将把异质性转化为具体可计算的变化。

C)个体意识射向原初的连续体第一道光芒,但是这道光芒并不是为了照亮这个连续体,而仅仅是为了移除障碍。个体从真实的整体中发现了一个虚拟的部分,并最终将这个引起它兴趣的部分分离了出来,它的智能让它做出了选择,这是它含有精神的一面,但是它毫无疑问地享用着自然给它的物质。这就是生命,是最简单的生命,不过即使是最简单的生命,我们也从中看到了自发的、不可预知的运动。有生命的物质的进化在于其功能的不断分化,神经系统的复杂化,运动机制变得越来越灵活,能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处理各种不同的情况,它能够做出越来越多的选择。它对过去越来越有认识,因而也就越来越有力量进行未来的行动。它的生命强度在增长,它绵延中的契机越来越丰富,它能创造出拥有内在不确定性的行动,操弄着多样的材料,越来越容易地穿越必然性的网孔。“因此,无论我们是在时间还是在空间里考察自由,它都深深地根植于必然性,也被必然性所紧密地组织着。精神从物质那里借来了知觉,并以运动的形式利用知觉不断喂养修复着物质,而在这些运动上面,精神已经打上了自身自由的印记。”(249)

*

最后总结一下:真的太好了!不夸张地说,读完这本书,是会感觉到自由的。我觉得大家真的可以慢慢消化这一期。别的就不多说了。下一期我应该会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和《宗教思想史》第一卷。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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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感谢图书角老哥,让我感觉又有动力继续看书啦(其实我并没弄明白德勒兹的理论,我会好好读书的)!   这次从基耶斯洛夫斯基开始,我感觉来到了一片没涉足过的丰茂大草原:这次我看的一本集合了十个小故事的剧本。剧版我正在看,但我因为完全不懂怎么解读电影,所以干脆只说文字。本书的第一个故事大体如下:   大学教授王智慧(什么,我真的记得住波兰人的名字吗?)和他的儿子王小智住在一起。王智慧造了台强大的计算机,输入问题即可获得回答。冬日王小智想出门滑冰。父子俩提前一天在电脑上测算冰面厚度,计算结果证明湖面的冰可以承受王小智的重量。当夜,王智慧又拎着棍子探了探冰层:果然厚度已经够了。结果第二天王小智出门滑冰的时候,上游的热水供应处放了一批废水,冰层破裂,王小智身亡。   在谈论这个故事内容之前(怎么回事,我好像自发组织了一种套路),我不得不注意到,每个故事的核心实际上并不复杂——优秀的故事并不真的需要一个复杂无比的事件脉络,但有样东西省略不了,即冲突事件。在这个故事里是“虽然机器已经计算出来结果确凿无误,但是世界的误差和突发事件打乱了必定的结论”。我们永远可以找到两个激烈矛盾个体,两者互相摩擦之间蹭出无数火花:人物的身上待解决的问题。这本故事为我揭示了一条写作的通路,在描写时,人物身上的主要矛盾不需要是一个可以解决的事件,但必须亟待解决。人物面对世界时采取的行为模式应当为人物提供丰富的物质世界活动。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是必须的,但是在此之前,人物自身也需要内含矛盾,这是人物探索世界驱动力。接下来我就想简单说说这个矛盾和驱动力。   在烘托小说的冲突矛盾时,描写很有意思,如同化学式配平:   在故事里王小智还有一个姑姑,我就不给她起名字了,就叫姑姑吧。这个姑姑是位虔诚的基督徒,还给王小智报上了宗教学习班。由此揭示了王智慧的家庭背景。虔诚基督徒出身,但王智慧本人却不信教,而是坚信科学可以解决一切。这是宗教和科学冲突的第一层含义。后面我会更详细地说这个。   既然描写了姑姑给王小智报上了宗教学习小组,那么文中就有王小智在家做数学题,在阳台特意冻了一瓶冰观察其模样。这是探寻世界的方式。   王智慧和王小智(主要是王智慧)造出来一台精准的计算机,按照规则输入问题就可以得到回答;王小智的学校来了电视台的拍摄团队,拍摄团队要求小孩子们疯玩傻玩,越乱越好。这是精准的内部和无序混乱的外部世界。   造好的计算机经常无故自启,王智慧的墨水瓶突然冻裂;上游的供热处往河里排放热水。这是“灾难”同时入侵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   拉出来两排对比之后,我们可以说:在小说中制造“跷跷板”是将矛盾推向爆发的好用方式。每一次描写都是给跷跷板的两端加码。推进矛盾而不“引爆”它。而小说的矛盾,从最表层来讲,是宗教与科学在解决问题时候出现的分歧。小说采取了一隐一明的方式来描绘这种矛盾。王智慧和王小慧造计算机,参加下棋比赛,这都是“科学”的思维,换言之,这种探寻世界的方式要求得出既定且坚实的回答。计算机出具的数据不会骗人,而“真实的数据”通过正确的演算过程,将直接指引人的生活。下棋比赛,造计算机,都是复制上述过程的现实活动。而宗教内容则是半隐藏的,半遮半露地被表露。第一次提到王小智要上宗教课的时候姑姑和王小智甚至王智慧都没有直接提到,宗教仿佛是几个人之间无法争论无法解决的尖锐问题,被迫秘而不宣。它在两个部分被着重渲染:王小智翻字典查询无神论和王智慧得知王小智死亡后失魂落魄走进教堂。其他时候,像是王智慧的同事要去开“宗教与科学”的讲座,王智慧连知道都不想知道。宗教在这里似乎成为了抒发悲伤情绪的中介所以及探索世界的另外一种方式。如果我得出这个结论,我就必须回答:宗教提供了什么样的探索方式?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可以说小说篇幅太少写不出来这种理由,但是就像我前面写的:这本应是个跷跷板!如果宗教——基督教为王智慧(因为王小智在结尾已经死了,留存的探索者只有王智慧)提供了另外一种出路,或者精神安慰。那么宗教真的为王小智的死开辟了新的解释吗?要知道,导致王小智死亡的直接原因是供热处排放废水。这是个突如其来的灾难。不如让我们再后退,或者说前进一步,将科学和宗教再细细琢磨。既然宗教暂时没有提供直接的理论工具进行现实活动。跷跷板上只有一端是决然翘不起来的,让我们把目光放到王小智之死上。王小智死于湖面滑冰,之前其他小孩滑的都挺好,甚至王智慧并不放心自己的计算机(他原本坚信科学!)给出的数据,亲自拿着棍子试了试冰面。王小智的真正死因是科学解释不了的外部混乱因素。当然我们可以说这是在影射当年东欧混乱的政治环境,这种说法过于大而化之。科学解释不了突如其来的灾难。王智慧面对突然破裂的墨水瓶会突然手足无措。跷跷板的两端无疑已经显露了真面目,那就是“灾难意义”。   这个灾难,是指外部混乱的危机,突如其来和无法解释的。谁能预见墨水瓶突然爆裂和上游供热处突然排水?但作为一个人,面对这种混乱本能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解读的意义。这是一种解释诱惑:王智慧和王小智身上充足的探知欲要求自身可以像计算机一样给予事物解答的意义,创造井井有条的环境,每个事件都可以生产出回答。但是突然出现的危机怎么才有解答呢?没有解答。这时候宗教的诱惑悄然而至:上帝创造了不可改变且相互之间不可调和的两种秩序,即永恒的奇迹。精神或者物质的动作,都是上帝的影响。这是偶因论的观点。当然故事里没有什么地方出来广传宗教皈依,但是当王智慧坐在他的计算机前,开始徒劳的向自己计算机提出一个又一个没有回答的问句,说出一个又一个似乎没有意义的单词时,我们必须按捺住对宗教试探的想法:这是一次对自我探知世界方式的一种反刍。厉害的小说永远不会提出自己的回答。因为矛盾无需被解决。小说里的宗教是不是有偶因论的观点甚至都不重要:它无需被表露出来,只需要一个绝望的人对望向圣像时,我们就会知道,为什么宗教或者偶因论的哲学仍然活跃在小说里。十诫之一,你不可有其他的神。在这里就化成了“必须选择一个外因的解释,这个解释会成就你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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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在博客设置的「自定义 #css 」一栏中贴入以下代码:

header.multiuser {
    display: none;
}

然后保存即可。

(如果你的博客是 unlisted 模式,且/或不希望访客注意到本站首页的存在,可以使用以上代码。)

#how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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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7.27 edit:

第 282 页居然有插画,根据图片,以下理解应该差不多是对的,除了最后还有一层—— full body without organs,在资本之后。配图见页面底部。


看了一下,一个比较重要的信息在 Anti-Oedipus 101-102 页:“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极限,在资本主义形态下它总是受阻:无器官身体躺在解域化的社会体边缘,沙漠堵在城市门口。”这个隐喻似乎表明,无器官身体的确包含着社会体(毕竟社会生产是欲望生产的一个特定形式),而且,社会体是一种比较“肥沃”和有组织、有秩序的无器官身体。所谓“无器官身体是社会体解域的残余”,指的是社会体沙漠化。

结合前面说的,

... desiring-production is first and foremost social in nature, and tends to free itself only at the end: which is to say that Homo historia comes first. (33)

欲望生产首先表现为社会生产,我觉得这可以举原始社会为例,原始人生活在自己的部落、周边环境、太阳月亮星星、常见的动植物之间,活动的范围并不很大,但他们在这个小世界里有自己确定无疑的位置和关系网。而这时候,比如说,殖民者坐船来到岛上,一下子把他们介绍并分散到资本的广大世界中(解域),一切都变成了和钱之间的关系,欲望生产的形式也完全变了(如白鲸记里出门打工的野蛮人)。所以最广泛的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终极形式,最后一个社会体是一个无器官身体(资本)。我的想法差不多就这样。

image.png

#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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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这里收听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同学的新文章对我理解无器官身体起到大量帮助,在此感谢! *关于二元论,我的一些补充

第八期我们的书是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1:反俄狄浦斯》中的第一部分〈欲望-机器〉。终于!节目迎来了第一期德勒兹和瓜塔里!虽说之前每期节目几乎都有提到他俩,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要做他俩的笔记了。为什么选《反俄狄浦斯》,因为之前阿伦特和施特劳斯两期节目中都出现了一个关键词——“匮乏”。而《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中,马基雅维里的思想中潜藏的欲望哲学被施特劳斯点出,但是没有展开。“匮乏”和“欲望”正是《反俄狄浦斯》第一部分的重点课题。德勒兹和瓜塔里,我非常感激他们,他们的思想对我的启发和帮助是不可名状的。有很多人说他们的书里充满了学术黑话,是天书,对读者不友好,这一点我是有点生气的。德勒兹在一次访谈里说过,瓜塔里认为这本书的理想读者年龄是7-15岁。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重视的分级策略。这个年龄段的人是怎么读书的?我想我小时候读书很大程度上是觉得平时的生活很无聊,看书有种探险的感觉。但是当一个人说“对读者不友好”的时候,他到底把书或者把读者当成了什么呢?书在这些人眼里充其量是一块砖,读者就是工人,友好的砖砌在墙里很顺利,工头很满意,不友好的砖怎么砌也困难,工头很不满意要找工人麻烦。所以说对工人不友好的到底是砖还是工头?这个工头就是我们的社会,所以你是要对书提意见还是对社会提意见?觉得书里有很多所谓“学术黑话”,抽象,难理解,请想想一个家长,告诉孩子好好上学以后可以多多赚钱,他妈的,“欲望”、“机器”、“身体”真的比“钱”还抽象还难理解吗?钱也许是我们时代最黑的黑话了。谁来清算一下这个真正的“社会黑话”?那些在德勒兹和瓜塔里周围塑造一种“学术黑话”的氛围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不去与读者的社会性懒惰、软弱和造成这个的原因斗争,却来指责哲学家的思想?这和烧书又有什么区别?

说了这么多,是希望大家在面对书中的耳熟能详或者陌生的一些概念的时候,都能够回到7-15岁,用一种探险的感觉,去用自己的身体和经验来体会,而不是用一些简陋的理论来附会。去感觉这本书,去感觉一种思想。去感觉!我们已经很缺乏去感觉的力量了。希望你能唤起它!

《反俄狄浦斯》1972年出版。节目中主要使用的是英译本明尼阿波利斯出版社2000年版,参考的法语原版是午夜文丛2018年版。本书没有完整中译本,但是董树宝老师有翻译过第一部分刊登在《文化理论前沿》上,我也有所借鉴。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

序【可以参考的中文版】 福柯

1945-1965年的欧洲思想界,有三座大山:马克思、弗洛伊德、符号体系的能指。这三座大山竟然让这个时代变得可以接受了。接下来的5年发生了什么?【五月风暴、越战……】反对社会剥削和精神压制?革命和反压迫政治?阶级斗争下的力比多爆发?但是现实是,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思想本身已经摇摇欲坠。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这是《反俄狄浦斯》给我们指出的方向,它激励我们继续前进。

《反俄狄浦斯》不是一个“整全”的理论参照,不是一个浮夸的黑格尔。比起一种新“哲学”,《反俄狄浦斯》最好被解读成一种关于欲望的“艺术”。抽象的概念生产着具体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不是关于为什么,而是关于怎么办。“个人如何把欲望引入思想,话语,行动呢?欲望如何能够且必须在政治领域内调动起力量,并在颠覆现存秩序的进程中变得更为强烈?性欲的艺术,理论的艺术,政治的艺术。”

《反俄狄浦斯》的三个敌人:1)政治的禁欲主义者:他们是维护政治话语的人【即使是一种革命的政治话语】、革命的官僚主义者和真理的市民奴仆。2)欲望的可怜专家:精神分析和符号专家,他们用结构与匮乏的双重戒律压制欲望。3)最重要的敌人——法西斯主义。不仅仅是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希特勒与墨索里尼),“还有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在我们的大脑和日常行为中的法西斯主义,一种引诱我们迷恋权力,引诱我们去欲望统治和剥削我们的法西斯主义。”

《反俄狄浦斯》是一本关于伦理的书,是一种生活、思想、存在方式。“一个人如何不成为一个法西斯主义者,甚至当他相信自己是一个激进的革命分子的时候?我们如何使自己摆脱法西斯主义的言语和行动,情感和享乐?我们如何在我们的行为中发现根深蒂固的法西斯主义?德勒兹和瓜塔里追踪法西斯主义在身体中最微小的痕迹。”《反俄狄浦斯》是《非法西斯主义的生活导论》。

福柯总结的要点: -将政治行动从一切一元论的总体化偏执中解救。 -通过增生、并列、分离而不是金字塔式的等级排列来发展行动、思想和欲望。 -拒绝否定性(律法、限制、阉割)的旧范畴,选择肯定性和多样性(流变、差异、游牧)。 -将欲望与现实连接,而不退回到欲望的表象形式【符号】,才能获得革命的力量。 -不要用思想去把政治行动束缚在真理、或者一种单纯的思辨中。要把政治行动当作思想的强化装置,把分析作为政治行动的变形装置。 -不要对政治报以一种希望,即恢复个体权利right的希望。个体就是权力power的产物。要做的恰恰是通过增值、分解、多重融合来去个体de-individualize,去除被权力塑造的个体。 -不要迷恋权力。

《反俄狄浦斯》充满了游戏和陷阱。但是这里的陷阱不是修辞陷阱,因为修辞陷阱会引诱读者让他们失去方向,被作者操控。《反俄狄浦斯》是幽默的,它引诱我们进入,拿一些东西,再把我们踢出房间狠狠地把门关上。这本书是有趣的,但是它同时是极端严肃的:追踪法西斯的每一个变形,从碾压我们的巨型法西斯到构成我们日常生活中专制性苦涩的微型法西斯。

【福柯讲的很清楚了。但是还是要提醒的是多样性、流变、差异这些概念本身就是多样的,多样性本身也是可以法西斯化的,一定要注意当有人在说多样性的时候,ta到底在说什么,ta的欲望是什么。还有在正式开始前要注意一点,就是德勒兹和瓜塔里有些概念被炒的很火,比如无器官的身体啊,根茎啊,多元体啊什么的。好像这些概念本质上就是先进的、反法西斯的。但是事实上在第二节里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我们最熟悉的无器官身体就是资本——这是一个有很多层次的概念。如果还是带着一种已经被尼采批判过的庸俗道德学说来看这本书,那可真是太悲哀了。请开动你的大脑而不是做一个概念警察!】

*

欲望-机器

一、欲望-生产

关键词:精神分裂者的溜达·自然和工业·过程·欲望机器,部分客体和流:和……和……·第一种综合:连接性综合,或生产的生产·无器官身体的生产

当我们在说“机器”的时候,我们谈的不是隐喻意义上的机器,而是真正的机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机器,或者说一切都是机器。一台机器连接并驱动着另一台机器,于此同时也被其他的机器驱动着。一台机器生产一道流flow,这台机器就叫做能源-机器,另一台机器就截断这道流,这台机器就叫做器官机器。比如说,乳房是一个机器,它产奶,嘴就是另一个机器,它与乳房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并截断了奶。但是嘴巴并不只有这一个功能,它也会说话,呼吸……我们每一个人都操作着各种各样的机器。关键词是:流flow,以及,截断interruption。【注意这里的截断不是终止过程,而是使得过程得以可能】【如果你还是觉得,这不就是隐喻吗?这里要注意的是,机器在这里表达的是一种功能性的连接耦合coupling。是这种连接耦合在一起的功能。而不是机器作为一种符号,比如说“人造物”、“冷冰冰”、“科学”。】

精神分裂者比起呆在精神分析师的诊所里更适合出门遛弯。精神分裂者在自然里更适宜,他会发现一切都是机器,他在那里会变成一台叶绿素机器或者光合作用机器。或者说,他并不把自然当作传统意义上的自然,他只是把自然当作一个生产的过程。对于他来说,人和自然并没有区别。

精神分裂意义上的自然就是一个生产的过程。我们往往把自然和工业对立起来。工业从自然中获取原材料,然后再把用完的废料排放回自然。在人类领域又有生产、分配、消费的领域。但是实际上生产、分配、消费从来都不是各自独立的。分配与消费也是被生产出来的。“一切都是生产,生产的生产,行动和激情的生产;登记过程的生产,分配和作为参考点的坐标系的生产;消费的生产,感官快感的生产,焦虑的、痛苦的生产。”(4)【这里的一个难点和精彩点在于D&G将“分配”这个概念扩展为了“登记recording”。这个“登记”初听上去很奇怪,很拗口,但是实际上很清晰。“登记”可以很直接地理解为书写(好像古文字发展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商业活动)。登记,或者说书写下来的东西,它不再是那种实体的生产,但是那些字与符号毫无疑问也是被生产出来的,如果你写在纸上,那它也变成有实体性的了。消费的生产更好理解了,当你在网上看一个盗版电影的时候,甚至很难说你消费了什么实体的东西(消耗了一些电力,消耗了一些时间?),但是你体内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以上所说的,就是当我们所说的“过程”的第一个含义。

人和自然的区分是多余的。工业和自然其实是一回事。【因为自然根据之前的定义就是一个生产的过程,而不是一个被意识形态笼罩的符号,“原始”、“大地母亲”、“纯洁”。】当孩子吸奶的时候,这就是自然,因此也就是工业。“作为生产的过程取代了一切唯心主义的范畴并构成了一个圆环,这个圆环和欲望的关系遵循着一个内在原则immanent principle”。(5)【即,欲望和生产的关系是内在的,是无法分开的】这是“过程”的第二个含义。

并且这个“生产的过程”并不以自己为目标,不是自在自为的!D. H. 劳伦斯谈到爱:“我们把一个过程推向一个目标。任何过程的目标都不是让这个过程永远维持下去。任何的过程都渴望完成。”(5)精神分裂和爱类似,精神分裂不是一个封闭的个体自闭与社会脱节,精神分裂渴望与宇宙相连接,成为一台生产和再生产的欲望-机器。【这里要打击的是各种“生命的意义就是无意义”,“生命的意义在于活着”这种令人呕血的陈词滥调——“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重要的不是强行给那腐烂的生命贴上意义的廉价膏药,而是要去发现活人身上的尸体,并探索“活着”的类型学。但是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一种辩证法式的目的,比如什么“自由的实现”。而是时刻保持警惕,在世界上感知敌人或者爱人。】这是“过程”的第三个含义。

【在下一段开始之前,我先来破破迷思。二元论,听上去是某种大毒草,好像一切先进思维都是以破除二元论为前提的。这个问题曾经困扰我好久。听说德勒兹最反对二元论,结果一打开满目都是各种二元论。之前上过一节德勒兹有关的课,同学们纷纷表示怎么都是二元论呢?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老师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明白(掀)。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一听二元论就跳起来的往往就是最庸俗的二元论者与概念警察。二元论有什么不好了?二元论一出来你就要分敌我了?(施密特意义上)政治的、太政治的。即便是回到康德哲学,一个主体,通过把对象客体化(汉语里我们基本用“物化”来代替)来认识它。好了,你觉得这个行为是一个什么行为?概念警察出警了——“啊你这是在物化ta!你被逮捕了!”完蛋了,概念警察的行动原则是什么?“有罪-无罪”——最糟糕的二元论,比敌我二元论还糟糕。面对二元论,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二元论的根基在于划分,而划分是判断的条件。判断固然重要,但是判断是后验的,因此首先需要的一种感觉。哲学的二元论远比意识形态的多元论健康得多。】

欲望-机器是二元机器。二元机器是什么意思?很简单,就是一台机器总是和另一台连接耦合在一起。这种连接,就是生产性综合the productive synthesis,就是生产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production,遵循着一个连接原则,逻辑是和……和……(and……and then……)。一台机器总是连着另一台机器,因此“二元机器在任何方向上都是线性的。”(5)【什么叫任何方向上都是线性的?比如说我的嘴就有很多方向,可以吃东西、说话、吹笛子。】“欲望持续地与连续的流结合在一起,并且部分客体partial objects在本质上就是碎片化的。”(5)【什么是部分客体partial objects?用吹笛子打个比方,嘴 在吹笛子的这个功能里,嘴和笛子就互为对方的部分客体,两者在吹笛子这个过程里不能分开存在。】“每一个客体都是以流的连续性为前提的,每一个流都是以对象的碎片化为前提的。”(6)【这句话对理解客体和流的关系很重要。这里还要强调的一点是,流的连续性并不是指流从来不被截断。之前提到过,两台相连的机器中一台是能源机器——释放流,一台是器官机器——截取流。继续用吹笛子那个例子,这里的嘴是能源机器,吹出气是流,而笛子就是器官机器,截取了这股流。但是如果没有这两台机器的分别生产流与截取流,“吹笛子”这个过程就是不可能的了,并且吹笛子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流,可以想像你听音乐的感觉,恰恰是笛子的截取使得音乐的流得以可能。】

当一个产品被生产出来,它不仅仅是一个自为存在的东西,它会继续加入生产的过程当中。继续用吹笛子的例子,一曲音乐被生产出来后,它立刻投入到新的生产中去:在听众的心中生产各种感情。

因此,产品和生产是同一的。这里来到了第一个难点。也是整架欲望-机器的一个难点。出现了一种东西,它拒绝欲望-机器的生产。“欲望-机器把我们变成了有机体,但是在这个生产的核心,在生产的生产的内部,身体遭受着被这样特定方式组织起来的痛苦,遭受着渴望其他组织的痛苦,或者企图摆脱一切组织的痛苦。”(8)这具身体就叫做无器官身体Body without Organ。“无器官身体是非生产性的,无生育力的,无引发力的,不可被消耗的。”(8)无器官的身体就是死亡本能。尽管无器官身体本身是属于一个反生产领域的anti-production,但是它毕竟是被生产出来的。并且连接性综合或者说生产性综合是可以将生产与反生产连接在一起的。【无器官身体,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拒绝器官的身体。当我们说起器官的时候,我们往往都指向器官的某种功能。比如手,在课堂上就是用来写字的,但是有些人偏偏不写字,他拒绝写字(可以没有理由,也可以有理由,比如说他想转笔)。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还没开始转笔之前,即一种新的生产),他就变成了无器官身体。因此转化一下无器官身体就是就是拒绝生产的身体。(这个例子有点勉强,不过可以感受一下)并且讲到“死亡本能”这一点好像很难理解,但是想想我们自身的经历,有些事情特别不想干,有些事情非常排斥,当你遇到阻碍,被拒绝的时候。这就是你想要进行的某种生产遇到了一具无器官身体的时刻。这种(被)厌恶的感觉,或者说(被)打断的感觉,与无器官身体是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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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无器官身体

关键词:反生产·排斥与偏执狂机器·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反生产是如何占用appropriate生产力的·占用或吸引,与奇迹化机器——第二个综合:析取综合或登记的生产·要么这个……要么那个……·精神分裂的系谱学

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有冲突。“为了抵抗器官-机器,无器官身体把它光滑的、晦暗的、紧绷的表面作为一道障碍……为了抵抗由语音组成的各种词汇,它发出喘气和尖叫这种发音含混的声音团块。”(9)【想象那些尖叫的婴儿和说着各种无用安慰的家长】无器官身体对于欲望-机器的排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初压抑primary repression”。【精神分析视角下的原初压抑】这也是偏执狂机器的真实含义:欲望-机器想要进入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反抗欲望-机器,因为无器官身体感觉欲望-机器是某种迫害装置。但是我们要记住的是,偏执狂机器仅仅是欲望-机器的其中一个角色an avatar,这个角色仅仅在无器官身体彻底无法容忍欲望-机器的时候才取得其完整形态。

D&G认为要进一步理解无器官身体与生产过程的关系,我们必须把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联系在一起看。在社会生产中,也有一种非生产性的态度,在过程中有一种反生产的元素,这个东西叫做socius社会体。【这个东西听上去有点神秘兮兮,但是实际上它就是一种有魔法的东西。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玄幻剧情,这里的魔法是被马克思“科学地”论证过的】社会体虽然是非生产性的,但是它并不完全与生产分道扬镳,它会降落在一切生产上,形成一个表面,在这个表面上生产力和生产的动因得以被分配;并将一切剩余生产都占为己有,与此同时让整个生产过程看上去就像是从这个表面上生发出来的一样。整理一下:“社会体形成一个表面,在这个表面上一切生产都被登记,就好像一切生产都是从这个登记的表面生发出来的。”(10)社会就是通过登记生产的过程来获得对于运动的知觉的。【这里要强调的是登记是一种获取知觉的途径

【前方是理解无器官身体的重要例子】“资本就是资本家,或者说,资本主义存在者的无器官身体。”(10)之前说无器官身体是非生产性的,但是以资本为例,它赋予了钱一种形式,一种钱在生产钱的形式。即使是非生产性的,但它也会生产剩余价值——无器官的身体可以自我繁殖。工厂里的机器,工人紧紧地与资本相连,好像他们的功能被奇迹化了miraculated。“一切都好像是被资本客观地生产出来的。”(11)【注意只是看上去是客观地,实际上是奇迹化地】马克思:“随着相对剩余价值在真正的特定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发展,——与此同时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也发展了,——这些生产力以及劳动在直接劳动过程中的社会联系,都好像由劳动转移到资本身上了。因此,资本已经变成了一种非常神秘的东西,因为劳动的一切社会生产力,都好像不为劳动本身所有,而为资本所有,都好像是从资本自身生长出来的力量。”(11)【结合之前所说的,我们是否可以把资本理解为一种书写呢?】

当无器官身体不再彻底排斥欲望-机器的时候,无器官身体与欲望-机器的组装就从偏执狂机器变成了奇迹化机器miraculating-machine。但是D&G强调,从来就没有什么干干净净的取代,奇迹化机器和偏执狂机器是共存的,只是程度问题。总结一下,非生产性的无器官身体仅仅是一个登记欲望生产过程的表面,并让欲望生产看上去是从这个表面生发出来的。

要注意的是登记的生产生产的生产是不一样的。生产的生产遵循的是连接的原则,是机器与机器的连接,但是当机器连接到无器官身体上时(比如从劳动连接到资本上),这一登记的生产遵循的则是分配,或者说析取disjunctive的原则。【这里的disjunctive很难翻译,它表达的是一种语法,就是有两个互相排斥的选项,你只能选择一个】在这里不再是生产的生产中的那种连接综合的表达式:和……和……;登记的生产中的析取综合的表达式是:要么这个……要么那个……。【这里也可以这样理解,在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中是没有拒绝一说的,一切都是自动的,而无器官的身体就引入了“选择”这个概念。“要么连接,要么不连接”。另外一个想法是仓库,仓库提供了一个选择“要么吃掉,要么保存起来”。当粮食被放进仓库里保存起来的时候,它原先的生产过程就被中断了(被人吃掉),粮食在仓库里被登记了。我们能不能说仓库就是一个无器官身体呢?(与记忆有关?)再结合之前所说登记就是一种知觉,那么我们可以“假设”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中是没有知觉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只能“假设”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因为无器官身体与一切机器都是共存的,一切机器也都或多或少有着无器官身体的部分。】

在俄狄浦斯情结里,一切都被还原成了爸爸-妈妈-我的三角关系。【如果有不了解俄狄浦斯情结的同学可以看这里或这里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孩子对他的爸爸又恨又怕,因为想篡夺其位置并占有他的妈妈。这一纠结的情感被压抑在幼小的心灵里,成为塑造人们个性的重大因素。】而欲望生产本身是一个【多方向的】二元线性系统。一具无器官的身体被各种方向上的机器生产出来【当然有爸爸机器、妈妈机器,但与此同时也有婴儿床机器、奶嘴机器、如厕训练机器……罗马建城者罗慕路斯与雷姆斯得天独厚地没有爸爸妈妈机器,于是他们有了更酷炫的母狼机器和啄木鸟机器】,并且它本身是作为一个自我繁殖的反生产的身体的【想想婴儿那些毫无理由的哭闹】,从何种意义上能说这具身体是仅仅被一对父母生产出来的呢?阿尔托说:“我,翁托南·阿尔托,是我的儿子,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也是我自己。”(15)一个精神分裂者在他的无器官的身体上,即他的登记表面上打乱一切符码(俄狄浦斯情结的符码与其他社会的符码)。)【这里是对俄狄浦斯情结的第一次批评。是从欲望生产的生产特征出发批评俄狄浦斯情结的武断狭隘,后面会有更进一步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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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主体和享受

关键词:独身机器·第三个综合:合取综合或消费-圆房的生产·这就是……·物质,蛋和强度:我感觉·历史中的名字

之前谈到了生产的生产和登记的生产,登记的生产被生产的生产所生产出来。那么消费的生产就是被登记的生产所生产出来的。【前方重要】主体,是在登记表面被指认出来的。这个主体是飘忽不定的,在无器官的身体上方游弋,在欲望机器的边缘徘徊,被他所占取的一部分产品所定义。“是我,这就是我……”【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定义,主体再也不是那个先验的自以为是的宇宙中心了。主体恰恰是后验的,通过一番努力,在登记表面(知觉产生的地方!)被发现的一个游离物。】生产中的能量一部分分给了登记,还有一部分就分给了消费。这一剩余的能量就是无意识的第三个综合的动力:合取综合conjunctive synthesis,它的表达式是:“这就是……”。【这个conjunctive真是不知道怎么翻译,董树宝老师用的是合取,我觉着有从一堆东西中取出一个主体的感觉,那就这么用吧】

主体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之前有说过,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先是排斥,然后又结合,两者之间有一种张力。“看上去这两者之间的真正和解只有在一台新的机器的层面才能达成,作为一种‘压抑的回归’。”(17)【让我们提醒自己,之前提到的是无器官身体刚出现的时候是作为彻底否定的欲望机器,这个时候是所谓“原初压抑”的时刻,后来它不再那么排斥欲望机器,两者以登记的方式结合了起来。所以这里说到的是压抑的回归】这就是继偏执狂机器与奇迹化机器后的第三种机器:独身机器。“这就是说主体只是在欲望机器旁边作为一种剩余物被生产出来。”(17)这样讲起来的确非常模糊,不过D&G马上给出了所谓的独身机器的例子。杜尚的《新娘甚至被光棍们扒光了衣服》、卡夫卡的《在流放地》的那台行刑机器、爱伦坡的机器……首先,独身机器好像和偏执狂机器很像,“具有种种酷刑、各种暗影、和它古老的法律。”但是它实际上并不是偏执狂机器,“即使当它杀戮或者折磨的时候,它也展现出了一种新意和与众不同,一种太阳之力。”(18)其次,独身机器好像不能被奇迹化机器所解释,【我们没有看到那种登记的表面】,但是实际上在它的内部有着最高等级的刻写。【这里不是很清楚……】

【接下来的部分相当重要】独身机器生产了什么?强度量intensive quantities。强度量是什么意思?强度量就是感觉 feel的意思。这里D&G认为“幻觉hallucination”和“谵妄症delirium”经常与“感觉”搞混,幻觉强调的是“我看到XX我听见XX”,谵妄症强调的是“我想XX”。这两者与其说强调的是“我”,不如说是强调“看到、听见、想”的那些客体对象。而真正根本的感觉则在于“我”这个主体。由独身机器产生的纯粹强度来自于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的张力。但是,各种强度并不是相互对立,最后走向和解,达到一种均衡的状态的。【注意!】“正相反,各种强度都是肯定性的,这一肯定性所对应的是完整无器官身体的0强度。根据各种强度之间复杂的关系和作为决定性因素的吸引和排斥的相对力量的变化,各种强度经历各种涨落。一言以蔽之,吸引与排斥的对立的力量产生了一系列开放的强度性元素,它们都是肯定性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最终达到均衡的系统的表达式,而是组成了一个无限数量的亚稳态,一个主体在其中经过。”(19)【这一段非常重要。一定要记住的是,强度以无器官身体作参照系,而无器官身体的强度是0。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无器官身体是纯粹虚无的。而当这个虚无被投掷到了欲望生产当中,一切却被扰动了。非常有意思的想法。它是反热寂的,预示着一个逆熵运动,并且它处理的方式很有想象力,是把热寂的均衡状态微缩化从而变成了潜在的减熵手雷!(但是也很危险,用得不好容易玩脱)这得是宇宙级别的能量调度……再联想一下,巴特说的零度写作,或者说写作从来就是零度的,资本也是零度的……】无器官身体上“没有什么是再现的representative,一切都是生命,都是活过的经历……”(19)【我们的生命因为无器官身体得以可能,但是无器官身体也有可能会毁灭我们。无器官身体是生命的必要非充分的条件】

感觉、强度与主体,便是消费的生产的产物。“主体并不在中心,中心是由机器占据的,主体仅仅在边缘,没有固定的身份,永远去中心化,被它所穿过的种种状态所定义。”(20)【这里所说的状态就是主体的感觉,以无器官身体的强度=0为基准,在吸引和排斥所产生的张力之间感觉到的各种强度状态】

之后讨论了尼采,尼采不是作为一个尼采-自我,Nietzsche-the-self,一个语文学教授而存在的,而是作为一个尼采式的主体,穿越了种种状态,并将这种状态与历史的名字等同起来:“每一个历史中的名字都是……”(给布克哈特的信)这个尼采式主体在一个圆环的边缘上穿梭,圆环的中心是欲望机器,是永恒复归的独身机器。【这里的确很迷幻……尼采的话就很迷幻,但是很动人,“每一个历史中的名字都是我……”要有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去承担这一切呢?或者你不能不承担?怎么理解这句话?尼采不是那个生于1844死于1900年的德国人,而是一个尼采式主体,一个尼采式主体在初始强度=0的无器官身体上形成,并且在历史中不断生产“自己”,不断地指认“自己”。这里的“自己”不能再理解为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名字,一个凝结了主体各种状态的名字。这些状态就是主体的感觉。当我们阅读尼采的时候,我们读的从来不是一个教授的论文,而是名字叫尼采的感觉啊!!!成为主体,就是去感觉!什么是永恒复归呢?永恒复归就是过去朝向现在的,朝向主体的复归。没有永恒复归就不会有主体。这里还有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是先有种种状态和感觉才逐渐有了主体的,而不是一个空虚的主体去获取种种感觉。这是下一节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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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唯物主义精神病学

关键词:无意识和生产的范畴·剧院或工厂?·作为生产过程的过程·唯心主义的概念:欲望作为匮乏(幻想)·实在界与欲望生产:被动综合·一和同样的生产,社会和欲望·群体幻想的现实性·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在体制上的不同· 社会体和无器官身体·资本主义与作为其极限的精神分裂(抵抗的趋势)·神经症,精神错乱与倒错

D&G倡导一种唯物主义的精神病学,如何定义呢?“将欲望引入机械mechanism中,并且把生产引入欲望。”(22)

“精神分析的伟大在于其对欲望生产,或者说无意识生产的发现。但是,一旦俄狄浦斯进入这个图景,这一发现立刻就被一种新型唯心主义所掩埋了:一个古典的剧院取代了作为工厂的无意识;再现representation取代了无意识生产的单元;一个无意识除了在神话、梦境、悲剧里表达自己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表达性的无意识取代了生产性的无意识。”(24)

精神分析想为精神分裂者找一个自我,一个本性。这个自我往往是一个离解的自我dissociated ego,或者与这个世界割裂的自我,或者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我。D&G则引用马克思的告诫:“根据小麦的味道我们是判断不出它是谁种的,根据产品,我们无法推测生产关系和系统。”(24)【自我ego永远不是也不应该是出发点,自我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产品,这个产品也就是之前所说的主体】从“自我”,或者说“自我”与爸爸妈妈的关系出发,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唯心主义。而唯物主义的看法则是从生产过程为起点去考察被生产出来的自我/主体。自我从来不可能与世界割裂,因为自我必然是在世界大工厂里被生产出来的。

【前方振聋发聩!】

“在某种程度上,传统的欲望逻辑学在其开始的地方就彻底错了:那柏拉图式的欲望逻辑要求我们在生产获取之间做选择。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把欲望放在了获取的一边,我们把欲望变成了唯心的(辩证的、虚无主义的)概念,这一概念导致我们把欲望当作了一个重大的匮乏:对于对象的匮乏,对于真实客体的匮乏。而欲望真实的那一面,作为生产的那一面被彻底遗忘了。”(25)康德对欲望理论作出过贡献,《判断力批判》中他认为欲望“是存在者的官能,欲望的再现,就是导致这些再现的客体的现实性的原因。”但是这一欲望依旧是再现性的,它仅仅生产了某种心理现实psychic reality,究其本质上还是再现某个对象,而这一对象就是定义着欲望的匮乏。因此康德只是把欲望的匮乏理论稍加打扮了一下。

精神分析将欲望的生产引入了人们的视线。但是因为精神分析依然以“匮乏的本质”作为出发点,所以这里欲望所生产出来的是指一个幻想化客体。“因此欲望被构想为生产,但是仅仅是幻想的生产。”(25)因此,真实的客体对象,必须在一个外部的自然或者社会的生产中被生产出来,而欲望仅仅是在内部生产一个想象的客体对象作为一种双重现实。“每一个真实客体背后都有一个被梦想的客体。”(25)精神分析总是强调不可能性:“存在者无法治愈的不足”、“无能力成为生命本身”……“一言以蔽之,当理论家把欲望生产还原为幻想生产,他就彻底实现了唯心主义原则,即把欲望定义为匮乏,而不是真正的生产过程,‘工业’生产的过程。”(26)

【前方极重要】“如果说欲望生产的话,那么它的产品就是现实。如果欲望是生产性的话,它就只能是在现实世界里具有生产性并且只能生产现实性。欲望是一系列被动综合,这些被动综合调节着部分客体,流,身体,和一切作为生产单元的东西。现实就是最终的产品,作为无意识的自动生产的被动综合的结果。欲望不缺乏任何东西;它不缺乏它的对象。在欲望中,不见的恰恰是主体,或者说欲望缺乏一个固定的主体;欲望中没有固定的主体除非压抑出现。欲望和它的客体对象是相同的一个东西,那就是机器,是机器的机器。欲望是机器,欲望的对象就是与它相连的另一台机器。因此产品就是从这个生产过程中被拿走或者被征收走的东西:在生产行为和产品中间,一些东西脱离了,这就是给予那个流浪的游牧主体的那些剩余物。”(26)【这里所有的都非常厉害。1)欲望是现实性的:欲望不是永远与现实隔离的幻想,而是积极地生产着现实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古典人的世界?2)欲望是被动综合:这一点非常强,这就是德勒兹经常说的我们被迫思想的原因。被动并不是意味着自由的丧失,恰恰是被动提供给自由内容,如果没有被动综合,自由就是彻底的虚无。这一对被动的强调直接破除了主体空虚的自以为是,如果你听了上期节目的话,马基雅维里对必然性的强调与这里的被动性有异曲同工之妙;3)欲望中缺少的恰恰是固定的“主体”:太强了……没有压抑就不会有主体。但是这里也一定要注意,压抑不一定是“迫害式”的——也有反法西斯战士对法西斯的压迫——这里有一个程度的与性质的问题。】

“欲望并不被需求need驱动,与之相反,需求来自于欲望:他们是欲望生产出的现实中的逆产品counterproducts。匮乏是欲望的逆效果countereffect;它在自然和社会的现实中被储存、被整治、被液泡化。”(27)【想象各种广告就好了,很直白。通过炮制和治理匮乏来促进另一种欲望生产。】只有当主体丧失了欲望的时候,丧失了那些被动综合的时候,它才开始需求need。“说这些话是没用的:我们不是草;我们不再能够综合叶绿素,所以说吃是必要的……欲望这下就变成了对于匮乏某些东西的卑贱恐慌。但是请注意,这些话都不是穷人或者被剥夺者说出来的。相反,这些人恰恰知道他们与草最接近,他们和草很像,并且知道欲望‘需求’很少的东西——并不是那些剩饭剩菜正巧来到了他们面前,而是这一切都不断地从他们身上被拿走——那些消失了的东西并不是主体在它内心深处感到的某种匮乏,而是一种人的客体性objectivity,人的客体性存在,对于他来说那是生产的欲望,在现实领域中生产的欲望。”(27)【这段讲穷人和草真是又残酷又动人……即客观又主观……即精神又肉体……你们体会一下!】“现实不是不可能的,相反,在现实里,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变成可能的。欲望并不是主体内部一种克分子molar匮乏,恰恰是这种克分子式组织将欲望的客体性存在剥夺了。”(27)【这里的客体性存在objective being怎么理解?欲望生产出了自我/主体,但是这个主体恰恰是被各种机器生产出来的,这个主体就是这个世界的生产来说就是客体,被剥夺这种客体性存在意味着要剥夺它与世界的联系。让主体不能再被世界生产,把它监禁起来。对于精神分析来说,精神分析就通过俄狄浦斯情结或者能指链这样的概念把人局限在一个狭隘的范围里,欲望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乱伦动机或意淫妄想之中。】

接下来D&G把匮乏和登记的生产结合在了一起。“匮乏在社会生产中被创造,被计划,被组织。他是出于反生产的压力下所被逆生产counterproduced出的结果。反生产降落在生产力的上方并占用他们。”(28)匮乏的创造在当今就体现在市场经济的功能和统治阶级的艺术。欲望和需求的区别被混淆。精神分析则通过强调原初匮乏,将欲望生产仅仅变成幻想的生产,与市场经济与统治阶级的思路完美合拍。到此,“匮乏”这个精神分析的概念被D&G彻底清算。从来没有作为一种原初的、首要的匮乏,匮乏是被生产出来的,一切的问题要到生产上去寻找。

社会生产和欲望生产并不是平行的两个部分,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是所谓的投射。光光指出两者的平行没有任何意义!马克思-弗洛伊德的平行论所说一些骇人听闻的话比如“钱=屎”是微不足道的。事实上,社会生产就是欲望生产在特定条件下的一种形式。“社会领域直接地被欲望投注……只有欲望和社会,没有别的了。”(29)其实是最压抑的社会再生产也是一种欲望生产。斯宾诺莎指出:“为什么人们如此固执地把为了被奴役而斗争当作一种拯救?”Wilhelm Reich指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问题不是为什么有些人偶尔偷东西或者偶尔闹罢工,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如此饥饿的人不把偷窃作为一种正常活动,为什么这些被剥削的人不持续不断地罢工:几个世纪的剥削之后,为什么人们依旧忍受着被羞辱和奴役,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想,他们实际上是在渴望自己被羞辱和奴役?”(29)D&G认为Reich在分析法西斯的大众心理上是杰出的,因为Reich揭露了事实上,大众并不是被欺骗的无辜傻蛋,在一些特定条件下,大众欲望法西斯,这种大众的扭曲欲望需要被解释。

但是Reich的问题在于在分析大众的法西斯心理的时候重新引入了唯心主义的范畴。区分理性和非理性,前者是社会生产的正常部分,而后者则是欲望的问题,精神分析要处理这些非理性的欲望。他没有看到社会生产本身就是欲望生产的一个部分。也因为如此,从来就没有什么个体“幻想”,所有的“幻想”都是“群体幻想”。【注意,当D&G说欲望机器不生产幻想的时候,他们指的是欲望并不是仅仅生产幻想。欲望机器生产现实,而在“现实里一切都是可能的”,因此幻想也是可能的。幻想可以被用来做各种用途,比如说鼓动群众,广告等……】

不能在性质上区分欲望机器和社会/技术technical机器。两者的区别仅仅是尺寸上的,一些细节的操作上的,regime 上的。接下来D&G要区分技术机器和欲望机器的regime。

第一个区别:技术机器仅仅在它运转顺利的时候工作,技术机器是不会崩溃的,它只会被用坏。在技术机器里,产品和生产方式是被严格区分开来的。机器持续地赋予产品价值,而当机器用坏了它就失去价值了。但是欲望机器不断地崩溃并且在崩溃中继续工作。产品与机器的区别不大,生产出来的产品继续投入生产,机器本身就是自己的燃料。【这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从社会机器直接进入技术机器,这里没有解释。(传说中的螺丝钉精神?)说欲望机器不断地崩溃,这里我的理解是欲望机器经常遭遇无器官身体,经常遭遇例外状态,经常需要颠覆自己来继续生产。技术机器更像一个稳定共和国的状态,欲望机器像一个不断新建的君主国。技术机器是没有遭遇无器官身体的欲望机器?】D&G认为艺术家的作品就是欲望机器的化身。

第二个区别:欲望机器自己生产反生产要素,而技术机器的反生产要素都是外部强加到他们身上的。【啊,我之前的解释大致方向是对的】【前方高能】“这就是为什么技术机器不是一个经济范畴,并且经常需要诉诸与它们大相径庭的社会体,后者是前者的条件……【技术和经济直接脱钩,火眼金睛啊……】欲望机器是欲望经济的基本范畴,它们自己生产无器官身体……它们不在社会秩序和科技之间做区分。欲望机器即是技术的也是社会的。”(32)【要建立欲望的权威】首要的精神压抑是通过欲望机器生产出来的,社会压抑在其中只是一种次要的现象。

【接下来是比较难解的一部分】无器官身体是被解域的社会体的终极残留物。【社会体在本书中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作为和无器官身体-欲望生产对照的社会生产中的身体,这样看好像无器官身体应该包含着社会体,但是这里却使无器官身体变成了被解域的社会体的最终残余?】D&G怎么解释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的呢?社会体最初的功能在于为各种欲望之流编码,登记这些欲望之流,使这些流变得可被治理。当原始的领土机器不在能够继续对流进行编码的时候,专制机器开始对流进行超编码overcode。而资本主义机器,却发现自己不再开始编码,资本主义的功能是对流进行解码和解域。“资本主义是在两股流的相遇中诞生的:被解码的、以钱-资本为形式的生产流,与,被解码的、以自由工人为形式的劳动流。”(33)通过将钱作为编码的终极形态,“它创造了一个抽象量的公理体系,这一公理体系在解域社会体的方向上越走越远。资本主义趋向于一个摧毁一切社会体的解码阈限并将其转化为一具无器官身体,并在这个被解域的领域里释放一切欲望之流。”(33)精神分裂就是资本主义机器的产物。【这里解释一下编码吧,编码其实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某种符号化?比如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种初级迷信,这就是对于眼部肌肉流的编码;在宗教里这就更加直接了:肉成为面包,血变成酒,这就是对肉流和血流的超编码,超编码体现在一种超验性上。那资本主义的解码就可以体现在一句话上:“用钱能解决的叫事儿吗?”那些难以控制的流、复杂的编码、或者超验的的编码都被资本流报废了。】【试着解决一下社会体和无器官身体的关系的问题。社会体是无器官身体与欲望机器连接的那个部分,“社会体/反生产降落在欲望机器/欲望生产之上”。那么无器官身体本身就是比社会体更激进的那个部分?拒绝生产的生产的同时也拒绝登记的生产?无器官身体就是巴特比的身体?“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依然想要……I prefer……”或者说,原始无器官身体就是一个无内容的薄膜?因此也没有内容去投射 ?这个薄膜我觉得也许有点道理。社会体是从无器官身体上被实现的?啊……我不是很懂这里……】

当我们说精神分裂是我们的时代病,“我们并不是在说现代生活让人发疯。这不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问题,而是生产过程的问题……实际上,我们的意思是资本主义在其生产过程中产生了一种令人生畏的精神分裂症负荷,后者全力承载着资本主义的压抑,不过它不停地作为过程的极限来进行再生产。”(34)正是因为其精神分裂,在解码的同时,资本主义又在进行着不断地再编码。一切都回来了,国家、民族、家庭……【用精神分裂来解释民族国家……强无敌】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是这样一副混合了一切曾被信仰过事物的蒙太奇。“资本主义机器对流进行解域、解码、公理化以便榨取剩余价值的同时,那些附属的装置,比如政府官僚和法律与秩序的强力,也竭尽全力地再结域,在这个过程中吸收这些剩余价值越来越多的份额。”(35)

“精神分裂就是作为社会生产的极限的欲望生产。”(35)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终结点,而不是它的出发点。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中间就是持续不断的生产现实性的过程。【啊,这里我真实困惑了,没有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说。End points终结点,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目的点。这我多多少少能理解,社会生产的目的不是自在自为的,社会生产要朝向欲望生产。但是为什么要强调不是出发点?真的理解不能……有人如果能和我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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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机器

关键词:欲望机器是机器,不是隐喻·中断的第一个模式:流和流的选择·第二个模式:链条或者编码,与从链条上分离·第三个模式:主体和剩余

一台机器是被截断的系统system of interruptions,或者说中断breaks所定义的。一台机器与一个连续的质料流hyle联系在一起。我们可以想像一台切火腿的机器,火腿是一个连续的流,切火腿机器就将将其切断。但是“这个hyle事实上指的是质料在理念上拥有的纯粹连续性……远远不是作为连续性的对立面,中断或者截取实际上是连续性的条件:使它将它切断的东西定义为了理念的连续性。”(38)【回想一下我们之前说的吹笛子和音乐的例子。嘴机器吹气(流),笛子机器截断气(流),嘴机器和笛子机器组合在一起却成为了音乐流】这就是生产的生产的中断。

每一台机器内部都有一定的编码。每一个器官都和各种不同的流连接在一起。对于嘴巴来说,有气流,各种食物流。所以要考虑的是哪些流要截取?在哪里截取?怎么截取?这些信息就被记录下来,这些信息的传输形成了一个析取的表格a grid of disjunction。拉康发现了无意识的符码,这就是能指链。但是D&G指出,能指链有许许多多,并且各不相同,最重要的是,能指链实际上与能指Signifier没有关系。“每一条链都在另外的链条上抓取一部分,在那个部分上他提取出了剩余价值,就像是兰花的符码吸引了黄蜂:这一现象显示出编码的剩余价值。”(39)【这里我觉得很确切,黄蜂在兰花身上提取剩余价值,那么兰花不也是在提取黄蜂的剩余价值吗?通过发现对方的剩余价值,两者逐渐真正地成为了黄蜂与兰花……】“写作就是不断地将链条组合或者拆散成为符号,这些符号并不需要成为能指。符号的一大任务就是生产欲望,在每一个方向上都驱动它。”(39)这就是中断的第二个模式。与第一个模式,或者说切分slicing的中断不同,那里处理的是连续流与部分客体的问题。【两台机器处理同一个流】这里的中断可以叫做分离detachment,处理的是异质的链条。【让我们继续回想吹笛子的例子,我们可以说,其中的音乐流就是与作为连续质料流的气流异质的链条(气流身上也是有各种编码的,比如说“人需要呼吸”),音乐流就是从之前的嘴-笛子机器里分离出去的产品。啊我突然发现,笛子一开始难道不是一个无器官身体吗?笛子拒绝我们正常机体的呼吸。没有人吹的时候强度=0。是后来它才和嘴机器结合在了一起。】

第三种中断是剩余中断residual break或者说剩余物的生产,也是在机器旁边的主体生产。主体就是伴随着和被切分的流和被分离的链条一起出生的【再联想到我们的吹笛子例子……听众的主体就是这样在机器旁边被生产出来的。】

接下来提到了一个很简短有力的概念:“综合生产着区分。”(41)综合syntheses并不是各项的和解,达到一种均衡的状态,恰恰相反,综合就是对于区分的生产。世界或者说欲望生产的原则不是堆叠,而是排除。【枚举法遁】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整节都在讨论中断的意义:“从整体里抽取部分,去分离,去剩下一些东西,这就是生产的意思,并且在这个物质世界里进行真正欲望运作的过程。”(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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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整体与它的部分

关键词:多元体的状态·部分客体·俄狄浦斯批判,俄狄浦斯的神秘化·已经是孩子了……·孤儿的意识·精神分析到底错在哪?

欲望机器的工作发生在各种失败,崩溃,中断,短路之中,并且从来不可能将它的各个部分都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析取disjunction在其本质上来说其实是包含性的而不是排斥性的。并且连消费也从来都是过渡,生成,和回归的过程。【请不要张口闭口批判消费主义了!请你认真消费以成为更好的人!】

多元体到底是什么呢?多元体不依赖于任何根源的总体性,也不求助于任何和目的论意义上未来的总体性。多元体不是大写的一也不是多many。欲望生产就是纯粹的多元体。

这样的多元体在文学里可以参考巴尔扎克和普鲁斯特。他们的作品体量很大,但是从来不构成一个大写的一,他们的整体由各种碎片,小路,秘密基地,漂流瓶构成。但是恰恰是这种碎片,却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格。

经典的机械论和生机论vitalism的视角下整体和部分的关系有三种:1)整体由部分构成;2)部分由一个原初的整体发散开来;3)部分通过辩证运动走向总体化。这三种都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欲望机器。

D&G提出了一种新型的整体,这种新型的整体就是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是作为一个整体被生产出来的,但是在整个生产过程中它拥有着自己的特殊位置,与其他部分肩并肩,从来不渴望统一化或总体化。”(43)当无器官身体降落在其他部分上时,也只为它们提供了一个沟通、横贯、变异的表面。只有这个表面才是真正的整体,而这个整体并不要求统一化。

精神分析要求统一化,它的工具就是俄狄浦斯情结。这里举的例子是梅兰妮·克莱因女士的一次分析。克莱因比弗洛伊德走得远一些,她发现了抑郁症背后的精神分裂,发现了部分客体,总之比弗洛伊德更加精细。但是她最后还是将一切部分客体还原到了一个完整的大写客体上,部分客体来自于一个大写的人身上。因为她是站在消费的角度而不是生产的角度把部分客体仅仅当成幻想。尽管她发现了前俄狄浦斯阶段,但是我们需要的是非俄狄浦斯的欲望生产。精神分析领域的俄狄浦斯情结是一种恐怖主义。克莱因女士写到:“迪克第一次来到我这时,没有表现出任何他的奶妈所告诉我的任何症状。我给他了一辆大火车,一辆小火车,然后告诉他大火车叫爸爸火车,小火车叫迪克火车。迪克就拿起了迪克火车并让火车开到窗户那,然后他喊道‘到站啦’。我解释:‘这个车站就是妈妈,迪克正在走向妈妈’。迪克离开了火车,跑到了一个连接室内和室外的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喊道‘黑暗’,然后又跑了出来,他这样反复做了好几次。我于是就向他解释:‘这是妈妈体内的黑暗,迪克在暗黑妈妈的体内’。然后迪克就拿起了火车跑进了那个房间……”(45)他妈的,迪克只是想玩火车,和爸爸妈妈一精神分析关系都没有啊!俄狄浦斯情结把一切都当作爸爸妈妈。但是世界远远比爸爸妈妈要广阔啊!【迪克或许只是想坐着火车赶紧离开爸爸妈妈……】“部分客体不是爸爸妈妈形象和家庭关系的某种再现,它们是欲望机器的部分,它们只与欲望生产关系和过程有关……”(46)

D&G谈到荣格和弗洛伊德的分道扬镳。荣格发现在移情过程中,精神分析师扮演的角色往往是魔鬼、巫师而不是一种家长的形象。小朋友玩耍的时候也把自己当作魔术师、牛仔、风车之类的,和爸爸妈妈很难说有啥关系。在面对儿童长大进入社会的状态时,弗洛伊德认为在孩子进入社会关系后,之前的家庭关系通过一种社会的与形而上学的关系得到升华和中和;而荣格认为社会和形而上学关系作为一种非性的能量,性于是就完全变成了一种神秘的彼岸的象征。

但是荣格和弗洛伊德依然共享着一个要素,那就是认为性欲力比多不通过一种升华或者中和就不能进入社会或者形而上学领域。但是事实上是,当一个小孩在玩乐高的时候,他的欲望就是已经是社会的、形而上学的了。

D&G认为反对俄狄浦斯情结并不意味着要否认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重要地位或者说孩子对父母的感情。反对俄狄浦斯情结恰恰是为了“了解父母在欲望生产中到底处在什么位置,功能是什么;而不是把欲望机器强行用俄狄浦斯情结的编码束缚起来。”(47)孩子与母亲的关系是在欲望生产中的登记的生产这一环节中被生产出来的。在孩子吸奶的时候,他看到了妈妈的脸。【登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例子很好!孩子的嘴-机器与妈妈的乳房-机器相连(生产的生产),孩子的眼睛-机器与妈妈的脸-机器相连(生产的生产);与此同时,妈妈的脸-机器和乳房-机器在登记表面上被编码(登记的生产);奶被喝,孩子长大(消费的生产/主体的生产)】

“孩子有着广阔的欲望生命——一系列与各种客体对象和欲望机器的非家庭关系。”(48)一切的关系都必须放在欲望生产的登记表面的视角下才能得到思考。

“孩子是一个形而上学存在。就像笛卡尔意义上的我思cogito那样,和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关系。”(48)【笛卡尔解救现代人于俄狄浦斯情结……】【前方高能】无意识是一个孤儿!“在笛卡尔式的我思cogito意识到自己没有父母时,无意识的反生产性变得明显起来……”阿尔托:“我没有/爸爸妈妈。”(49)【其实这一孤儿性恰恰体现在它是一个宇宙之子】

D. H. 劳伦斯对精神分析的看法是洞若观火的,他认为精神分析并没有发现性到底意味着什么,相反把性放进了一个充斥着资产阶级主题的小盒子里,性变成了一种肮脏的小秘密,肮脏的家庭秘密,一个私人戏院而不是自然和生产的伟大工厂。性远比精神分析想的更加强大。精神分析和解放毫无关系。它作为资本主义精神分裂的一极,彻底恢复了一种最为远古的家庭专制。精神分析把一种资产阶级压抑发展到了它的极致,把整个欧洲的人性用爸爸-妈妈拴了起来。

*

最后总结一下:痛并快乐着……德勒兹和瓜塔里是哲学家而不是道德家,所以他们的思想复杂且难以穿透。说不难读那是骗人,因为每一个概念的层次都有很多,在去理解之前首先要清除所有的成见,去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各种矛盾和破碎之间……而且一直要告诉自己,所有这些概念都不是分割的,或者独立的,它们都是重叠在一起的,同一个东西它既有无器官身体的属性、又有欲望机器的属性,也正是这种种属性与状态才形成了主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仔细的去区分它,就像拆炸弹一样。无器官身体真的是太复杂了,太难以把握了,经常让我非常困惑……或者说这就是它非生产的证明?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它变成了一个意义炸弹……

我印象中有关无器官身体的关键词:手、薄膜、笛子、写作、婴儿、资本、沙袋蛛网、谷仓、潜意识、记忆、好人卡、还有这本书……

德勒兹和瓜塔里的教诲中有一条,那就是要发现事物中不可见的力。当他们在各种各样的事物中发现无器官身体,在各种各样的事物里看见法西斯主义,看到死亡,并把它们连接起来的时候,我想起策兰的一句诗,“我纺那根秘密的线。”(《数杏仁》)这根线可以用来给爱人做一件毛衣,而在关键时刻也可以窒息法西斯。在这一期说了很多废话,如果说你看了有什么不解和想法一定要和我说啊!发邮件!版聊!下一期想看看别的书,会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不知道《反俄狄浦斯》这个坑会不会继续填,先这样吧,我得消化消化。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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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这篇文基于上一篇我看完袁哲生《寂寞的游戏》后产生的想法做一次复盘和整理,主要是为了解释之前没说明白的问题,并且增加一些新的想法。总之我的目标还是说大明白话,争做大明白人,绝不是要绕晕谁。那我们愉快的开始,先从朋友指出我写的不明白的地方讲起。   “这B就是A的符号化表达,或者是符号的符号。事已至此,我们最后发现,越是朝着修辞奋力地向前划,寻找更特意更精确的表达,却不断地倒退,回到了同一符号的过去之中。”   假设孤独寂寞的情绪是一片大草原,我们画出了一个范围专门谈论这类情绪,姑且用范围A来表示。作者通过描写将文章的情绪推进至了孤独范围内的B点,这个点是他潜心描写的结果。我们每个人的个人经验都在A的范围内,不过因为人跟人不一样,我们在范围A中占据了另外一个位置——通过经验可以在A中挖掘到C点。C点是和B点理论上来说永远不能重合,但既然都在A的范围之内,B点与C点遥遥相望,可以借以相似的经历不断靠近,无限接近于重合。这里我要指出一点:共情的基础,也就是B点C点无限接近的基础,是建立在相似经验上的,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只是空谈。我的朋友举了一个阿含经的例子,大概是人的苦只能自知,旁边的人的安慰就如同给盲人点蜡烛。很简单,互相理解是基本不存在的,能被理解的是自己的经验(此中含有幻想成分)。借以此我们可以说,用特异化或者说很特殊的描写所制造的B点是我们每个人都去不了的地方。这种写法一旦越过了某一条水平线,作者会发现没人能了解这种情绪,而特异化会加强自己的认知,B点离着其他人的C点越来越远,哪怕都在A的范围之内,它们的距离却不幸地扩大,这就是忧郁的悖论。   另一方面作者不断的特异化C点时,我们观看该文也会产生新的印象,命名为D。D是我们围观了A之后得到印象,我们知道,一旦我们想讲某个文的印象,势必要进行删减化处理,只能得出一个大致的想法,那么D就是B的符号化。但这个符号化的过程里,我们很有可能误读漏读以致有错误印象,更有可能我们概括的很不清晰,也就是D有极大可能只是单个琐碎的印象。在此过程中,我们必须注意到,不断特异化的B点的行为意味着丰富的内容。越是追求精细的表达,内容就越繁多,得到的D点印象会因为必须要整理成可理解的印象,陷入了“符号缩略”的循环,也就是为了概括足够多的内容,寻找B点内容的普遍共性,D将不断后退,直至退到了范围A的词语定义上。哪怕一开始C可以被我们描述成“表达了寂寞的心情,尤其描写了……”,对着B内容的增加,这个“尤其”已经不能概括全貌,只能放弃。这就是退回到了符号的过去。   再往下,我们还要探寻一个我之前忽略掉的问题。即: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一个猜想,我称之为压力的流动。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表弟是个学习比我还差的奇人,每回上辅导班老师都皱眉,叫家长的次数跟吃饭喝水差不多,主要是这哥上课不好好听讲,还撺掇别人一块不好好听。但单这一条并不能算作是罪过,还没到劝退或者为难的地步。我观察了一下,这个辅导班已经满班,所有家长都对上课质量抱有疑虑。也就是说,集体共同的压力已经出现,辅导班要迫切解决掉这个不断积攒的公共怒火池。这些压力虽然不会凭空消失,但它们可以有方向性地流动,即像瀑布一样坠入到更容易解决的地方——也就是我倒霉表弟,请家长尽量劝退。以上例子完全虚假。但借此我们可以发现,压力并不是团在某个角落里的灰尘,它在关系中有实质,有大小,可流动。换言之,某个人自己身上也会发生压力的流动。一个人总要面对压力无法处理的情况,或者说情绪无法处理,大脑面对特大难题无法转动思维来解决,这时候这些积攒的压力就会坠入人的方方面面,进行情绪入侵,压力的分散。如果长时间的没有解决问题,压力便会继续蔓延,以至于所有的问题都好像变得不可解决。   反过来说,正常的压力流动意味着什么?这似乎是隐藏在人际交往之下的一条河流。如同击鼓传花,A传B,B传C,C又传A,循环往复,直至世界末日。这种流动不会伤及自身,只会把烫手山芋传到下一个倒霉鬼身上。而且每个人都完成了正常的交往,这是一次完整的交互:这意味着有来有往,情绪进行流动。但假如中间的链条出现了问题。A传B,B不往下传了。B吞吃下去了A传过来的压力,又不给C,一直积攒着(与此同时大脑并不能处理该问题),情况就会出现失控。那么我之前提到的B将不断特异化该压力给予自身的感受,直到自身的世界末日。   这里我要指出一点:压力或者情绪本身,并不是不可消化的。也就是说可以选择击鼓传花,也可以选择自己用大脑处理掉该压力问题。但击鼓传花显然是普通人最倾向选择的选项,因为毕竟自己只是过过手,不会累到自己的大脑。这也是我们经常见到的一种情况,比如父母在外受气,或者经济不景气,很容易在家对小孩子发火。这种击鼓传花显然将一个难题送给了没法处理的小孩。然而我们也都知道,让大脑强大的方式只有不断的锻炼它,训练它的体能。当我们自己面对压力的击鼓传花时,最好有一个消化的程序。这样既能分辨出其中的细致的信息,也为世界和平增添了一分贡献。这就是本人理直气壮的理论了,下次继续争取把话说明白,大家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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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这里收听《什么是政治哲学》 这里收听《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

这期非常有教义!!有机会一定要听或看!!

第七期我们的内容是列奥·施特劳斯的《什么是政治哲学》中的同名论文和《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去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读过《什么是政治哲学》这篇,当时施特劳斯一本正经的毒舌给我留下了挺深刻的印象,这种直白的发问式题目有种莫名其妙的成熟度……【比如在《什么是哲学》里,德勒兹和瓜塔里说:“什么是哲学?这个问题或许只能很晚才提出,等到步入迟暮之年,能够具体而微地谈话的时候。”】之前阿伦特和阿尔杜塞对马基雅维里的提及都很有意思,所以这次就选了施特劳斯的《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来看。可以说这是最近我读过最古怪的书了……大起大落一波三折的体验非常诡异。这本书是施特劳斯对马基雅维里《君主论》和《论李维》做的读书笔记。我想了想,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可以说是一种对作者的不用精神分析术语的精神分析。施特劳斯没有任何发明名词的意图,但是他对于作者的姿势gesture、潜意识(虽然施特劳斯一定要说这些看似潜意识的东西实际上都在伟大作者的控制之中)和元文本meta-text的分析和重视真正实践了某种意义上的后现代大祭司【感觉比鲍德里亚鬼畜(隐微鬼畜)】……《什么是政治哲学》 那篇用俗话就是“干货”比较多,对实证主义的批判一针见血,对现代性的三次浪潮的概括大刀阔斧。《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有很多非常具体的方法论细节(对马基雅维利的文本引用和比较),我甚至没读过《论李维》,直接读这本书简直有点胆大包天。【不过来日方长……】有些地方说实话因为没有对原文的熟稔很难进入,所以笔记里可能会更多着重于对施特劳斯方法的理解。

《什么是政治哲学》1959年出版,节目中选用的是华夏出版社2011年版,英文原版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这个翻译有点不好,节目中的引用我根据英文原版做了调整。《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1958年出版,节目中选用的是译林出版社2003年申彤【这个译本挺不错的,流畅生动基本准确,但是译者神秘兮兮,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八卦】译本,英文原版是The Free Press的1958年版。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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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政治哲学》

一、政治哲学问题

政治行动的目标不是保守就是变革。保守是不想更糟,变革是希望更好。因此,政治行动由关于什么是善the good的思考来引导。

政治哲学political philosophy中的“哲学”意味着方法:追根究底并包罗万象;“政治”则意味着主题和功能【好生活】。政治哲学是哲学的一个分支,那么就得先解释哲学。“探求智慧的哲学是对普遍知识的探求,对整全(the whole)知识的探求。”(2)这种所谓整全的知识是很难得的,但是尽管我们没有对于整全的知识,我们至少有对于整全的意见。这种意见是先于哲学的。“因此,哲学是用有关整全的知识取代有关整全的意见的尝试。”(2)哲学不是拥有真理而是探求真理:哲人“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施特劳斯引用了托马斯·阿奎那在《神学大全》里的一句话:“有关最崇高事务最细微的知识也要胜过有关琐碎事物最确定的知识。”【施特劳斯引用这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阿奎纳区分最崇高事务和琐碎事物,如果“最崇高的事物”对应“整全”的话,那“琐碎事物”对应的应该就是“整全中的部分”。那么对“整全”的“细微”知识难道不就是“整全中的部分”(琐碎)知识吗?施特劳斯的答案是“不是”。根据这个说法,那么“整全”和“组成整全的部分”就是有性质差异的。】

哲学就是尝试理解“整全”的根本问题。那么政治哲学就是理解政治事物根本问题的尝试。施特劳斯要求区分政治哲学political philosophy和政治思想political thought。“政治思想可能至多是,或者说有意愿去详述一个坚定地持有的信念或一种鼓舞人心的神话,或者至多为这样的信念或神话辩护;但对政治哲学至关紧要的是有意识的,连贯的,不间断的把关于政治根本问题的意见转换为知识的努力。”(4)政治思想家对政策制度感兴趣,政治哲学家对政治真理感兴趣。

还要区分政治哲学和政治神学。前者人的脑力能及,后者是以神的启示为基础的。社会哲学和政治哲学主题相同但是视角不同:“政治哲学依赖的前提是,政治关联——一个人的祖国或民族——是最全面最权威的关联,而社会哲学却把政治关联看作一个更大整体(它将之命名为‘社会’)的一部分。”(5)【我的理解是政治比起社会是一个更具体的东西,政治是纯然人的领域,社会则会包括物。感觉阿伦特在讨论社会问题和政治问题的时候也是有类似思路的。】

最后还要区分政治哲学和政治科学。政治科学好像意味着对政治的研究要受到自然科学模式的引导,研究政治需要的是一批政治科学家。科学的政治科学自视为获取政治事务真正知识的唯一方式:要从徒劳的思辨speculation转向经验性和实验性的研究。政治科学要求抛弃政治哲学空洞模糊的思辨。政治科学家则收集有关政治事物的知识。收集这种知识是艰辛的,施特劳斯举了个很怪的例子:“声称掌握的知识超出人的知识范畴的各种政府也动用间谍去获取知识。”(6)现代社会已经是一个“动态的大众社会”了,有关政治事物的知识瞬息万变,因此需要大量人力来消化和分析这些知识。

施特劳斯认为政治哲学在今天已经不复存在了。不复存在的理由就在于政治哲学本身是“非科学的,或者说是非历史的,或者两者兼备。科学和历史,现代世界的两大力量,最终成功地毁灭了政治哲学存在的可能性本身。”(9)

实证主义把政治哲学斥为非科学的。并主张现代科学是知识的最高形式,因为现代科学的目标不是神学和形而上学探求关于为什么的绝对知识,而是关于如何做的相对知识。实证主义区分了价值和事实,并认为科学的社会科学是无能作出价值判断的,因此必须彻底避免价值判断。施特劳斯指出“价值”意味着偏好preference【巴特比:“I prefer not to”】。

“道德迟钝是科学分析的必要条件。”(10)不做价值判断也许会培养出虚无主义。但是社会科学家必然有偏好,其中最绝对的偏好就是对于作为唯一一种价值的“科学真理”的偏好。但是根据社会科学的原则,社会科学本身也是无所谓好坏的。即使这样,事实上社会科学家总是在推销社会科学。“他们的论证如下:不管我们的偏好或目标是什么,我们都希望实现我们的目标;为了实现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知道使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于我们的目标是可行的;对任何社会目标的可行手段有恰切的知识,这是社会科学的唯一职能……社会科学是必要的……是一种价值。”【破案了,工具人最有价值!】施特劳斯继而毒舌道,一个笃信价值判断不重要的社会科学家会认为追求收入和追求真理一样正当,他的下场就是诚实的公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是为了收入才成为社会科学家的,他的理论也许只是用来卖钱的。施特劳斯最后宣布:“社会科学培育出的与其说是虚无主义不如说是因循守旧和平庸俗气。”(12)

施特劳斯列举四大对于社会科学实证主义的反驳:

1)不做价值判断就不可能研究重要的社会现象。如果禁止价值判断从政治科学、社会学或经济学的前门进入,它就通过后门进入这种学科。施特劳斯举例:社会科学中分娩出了精神病理学。【这个后门比喻用的……】

2)拒绝价值判断的基础假设是:不同价值的冲突在本质上用人类理性是无法解决的。施特劳斯认为有些东西的确解决不了,但是有些东西是可以的。例子是:被乌云笼罩的两座高山我们在山脚下也许无法分辨,但是一座山肯定比一个土丘高。两个打了几百年仗的民族我们不能确定哪方更正义,但是耶洗别谋害拿伯显然就是败坏(参《旧约·列王纪上》21章)。施特劳斯说了一句很难琢磨的话:“有人甚至创造出这种印象,所有重要的人类冲突都是价值冲突,但是我们至少可以说,许多这类冲突恰恰因为人们对各种价值的一致意见本身而产生。”【没有例子有点不好理解,但是其实很简单,比如所谓贸易战】

3)科学知识是人类知识的最高形式吗?施特劳斯认为这是对前科学知识pre-scientific knowledge的无端贬低。政治科学要求澄清什么东西构成了政治事物和非政治事物之间的区别,“什么是政治的?”这一问题是无法科学地处理的,只能辩证地dialectically处理。【这里的dialectically应该取得是苏格拉底式对话的意思,我的理解是政治本身就是由这种对话生产出来的,本质上不是被科学研究的对象】施特劳斯认为一种显微-望远的知识固然可以解决一些问题,但是有些事物还是只能用肉眼来看才能看清。

4)实证主义必然转化为历史主义。从跨文化研究到去欧洲中心化(以其他文化自身的方式理解他们)的研究,一种历史理解诞生了,并成为了有关社会的真正的经验科学的基础。而这种历史主义就是政治哲学真正的严肃对手。羽翼丰满的历史主义有以下四个与实证主义的不同:1)事实和价值的区分被抛弃了,每一个事实都是价值;2)现代科学的权威也被否定,因为现代科学也是历史的;3)历史进程不具备进步性,因而也不是合理的;4)人在历史中的演进不能解释根本的人性。“历史主义认定社会和人类思想本质上的历史的特性,从而拒斥好社会的问题……好社会的仅有可能性是命运神秘分配的结果。”历史主义者蔑视永久事物。施特劳斯一步子迈到1933,认为纳粹主义者就是最极端的历史主义者,他们听从了历史的呼唤,命运的分配。【之前施特劳斯认为实证主义还不足以产出虚无主义,那么这里就可以看出历史主义就是施特劳斯眼中真正的虚无主义了】

*

二、古典解决方案

施特劳斯为古典政治哲学吹笙鼓簧。古典思想是自然的。自然与人性的、太人性的(习俗、意见、传统)事物相对。古典哲人用一种清新而直接的目光看待政治事物。古典哲人用公民或者政治人的(自然)语言说话。他们的政治哲学既是政治理论又是政治技巧。“古典政治哲学使真正政治家宏伟的灵活性得以再生,并将之提升到尽善尽美,真正的政治家镇压傲慢之徒,宽恕失败的对手。古典政治哲学摆脱了所有的狂热主义,因为它知道邪恶无法根除,因此人对政治的期望必须适度。”(20)

现代政治思想偏离了古典政治哲学,这种偏离赋予政治哲学“抽象”的特点。因此产生一种试图从抽象到具体的反向运动的尝试来解决现代政治哲学的局限。但是施特劳斯认为这种运动已经是从“抽象”出发的了,因此人们达到的具体依然是抽象的。例子就是政治科学和社会科学津津乐道的我-你-我们的关系I-thou-we relation。【我们现在用的词是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这看上去是对笛卡尔的“我思”中的“我”的补充。施特劳斯的切入点很有意思,他说在古典世界中这个关系就叫做友谊。但是在任何哲学或科学的分析里我们都不是在对一位朋友讲话了。我们试图在谈论speaking about中保留交谈speaking to的尝试是注定要失败的。这就是具体的必然丧失。

施特劳斯的具体例子就是柏拉图的对话录《法义》。《法义》的对话在一位年长的雅典异乡人、一位克里特长者和一位斯巴达长者之间展开。对话发生的地点在克里特岛上,克里特法律据说是神创的,最古老的法律。因此在一开始我们以为雅典人是来克里特岛学习当地的法律的。不过后来我们渐渐发现雅典人透露出所谓的神法其实只是由一些不可靠的人的说辞,并没有其他根据。雅典人实际上是来踢馆的,是想把雅典的文明法律引入不文明的克里特和斯巴达,这种企图激起了克里特和斯巴达人的憎恨,斯巴达人攻击雅典人饮酒过度。雅典人进而为自己的国家辩护【施特劳斯特别指出这时作为辩护者的雅典人是一个爱国者,而不是一个爱人类的哲人】,认为适度饮酒有助于教育人们节制。为什么关于政治和法律的对话要用饮酒作为开头?施特劳斯告诉我们,因为参与谈话的克里特长者和斯巴达长者都是年长的守法公民,但是如果古老的法律是有问题的,要引入新的法律,这种保守的德性就成为缺陷。关于饮酒的话题能让年长的对话者想起年轻时的秘密心思,让他们年轻大胆起来。但是他们不能真饮酒,那样会妨碍判断。他们必须在言辞而非行动中饮酒。那么什么叫饮酒教人节制呢?对于保守年长公民,饮酒使他们的视阈开阔,对于哲人,饮酒让他陷入些微的混乱,而这种混乱恰恰是他进入政治领域的入场券,哲人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和公民站在了一起,这就是节制德性的最好践行。【不得不说强词夺理能力一流】但是施特劳斯又强调,节制不是一种思想德性——柏拉图把哲学比作疯狂——思想需要无畏。节制只是一种“言辞的德性”。

那么这个雅典人到底是谁?既然他是一个爱国者他跑到别的地方来抬杠干什么?为什么不在自己家乡发展?施特劳斯指出《法义》是柏拉图对话里唯一以神开篇的对话,另一片唯一以神结尾的对话就是《苏格拉底的申辩》。苏格拉底被判处死刑,他有机会逃跑但是他拒绝逃跑。这一选择不是简简单单的“守法”或者“傲娇”就能解释的。首先是苏格拉底已经七十岁了,如果他是三、四十岁呢?也许他就跑了。其次是他该逃到哪里?如果逃到守法的邻近城邦,人们会鄙视他的违法乱纪,如果逃到无法的遥远城邦,无秩序的状况会让老人的生活很悲惨。苏格拉底唯一考虑过的就是克里特——遥远且守法的地方。但是苏格拉底还是选择死在雅典,因为他意识到哲学在雅典的未来已经岌岌可危,需要他的死来保护。施特劳斯认为这一选择是“最高等级的政治选择。”(24)

回到《法义》的正题,之前提到雅典人质疑神法的来源,如果法律不是神,那么法律就是人立的了。人类立法者有许多类型:在民主、寡头、君主制中各不相同。立法者(即统治者)的问题必须在politeia政制regime的前提中理解。“因此,政治哲学的指导性主题是政制,而不是法律。”(25)政制就是一种“整全”:“政制是作为共同生活的生活的形式……同时意味着一个社会的生活形式、生活风格、道德品味、社会形式、国家形式、政府形式以及法律精神……最佳政制的问题引导着古典政治哲学。”(25)但是最佳政制的真正实现大大地依赖于机运,尽管最佳政制优于所有实际政制但是其缺乏现实性,原因在于人是居间存在着in-between being:人介于兽和神之间。为了更具体地理解最佳政制,我们需要思考“好公民”这个概念。好公民就是爱国者,不论这个国家的政制是什么。但是“希特勒治下德国的好公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将是坏公民。”(26)因此,“好公民”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但是“好人”没有这种相对性。好人只有在一种情况下等同于好公民——在最佳政制中。最佳政制的目标和好人的目标一致:追求德性、追求善。施特劳斯突然浪漫:“所有人类的爱都服从一条法则,它既是对自己东西的爱又是对善的爱,在属己与善之间必然有一种紧张,这种紧张可能会造成破碎,即便只是心的破碎。”(26)

施特劳斯反对两条对古典政治哲学的批判。第一条是认为古典政治哲学反民主,所以是坏的。古典视野中民主制也可以是最佳政制,但是前提是这发生在赫西俄德的黄金时代。因为民主制的原则是自由。“古典派反对民主制是因为他们认为,人类生活乃至社会生活的目的不是自由而是德性。自由作为目标是含混的,因为它既是作恶的自由也是行善的自由。”(27)第二条是认为古典政治哲学的宇宙论已经被现代科学清算了。施特劳斯认为苏格拉底根本不依赖于任何一种宇宙论,苏格拉底唯一的要求就是对整全的开放。“这种对人的处境的理解因而包含对宇宙论的探问而非对宇宙论问题的一种解决方案,它是古典政治哲学的根基。”(29)施特劳斯继而再次讨论“整全”和“部分”的问题。我们无从把握“整全”,但是我们能把握“整全的部分”,这“整全的部分”由两种知识组成。一种是算数的同质性知识(数学和技艺),还有一种是关于目的的异质性知识(政治与教育)。后者是关于人类目的的知识,因而看似比前者更高级。关于人类目的的知识是关于人类灵魂的知识,可以使人的生命完整,它是关于单独整全的知识knowledge of a whole【不是完整整全the whole】。关于完整整全the whole的知识似乎需要调和同质的和异质的知识,或者将两者绝对化【前者导致绝对的绝对主义,后者导致绝对的相对主义】。而真正的哲学同时拒绝这两种知识的诱惑。哲学是勇气和节制结合的最高形式。哲学与它的目标比起来可能是丑陋且徒劳的。但是哲学由爱欲eros陪伴而提升。哲学受到自然的恩宠。【施特劳斯在这里把“人的目的”也作为“整全的部分”了,“人的目的”也仅仅是琐碎知识中品第较高的那种。探求完整整全the whole的道路不是调和,也不是极化。所以在清除了一切混淆视听的东西后,“完整整全”还剩下什么呢?施特劳斯究竟在和谁对话?人的目的还不够,那么我猜就是超人的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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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现代解决方案

现代政治哲学遵循一条基本的共同原则:指责古典方案不现实。马基雅维利是现代政治哲学的奠基人。他的批判如下:“古典政治方案中存在着某种根本错误,因为其最终目标是一种乌托邦,是对最佳政制的描述,而实现这种最佳政制的可能极小。因而,让我们不要再定位于德性,定位于一个社会可能选择的最高目标;让我们开始定位于所有社会实际追求的目标。”(32)降低目标,对机运的依赖就会减少:机运将得到征服。

传统的看法认为人的灵魂中内禀一种道德的力量。马基雅维利认为德性只有在社会中才能践行,但是社会本身是在一个非道德的背景下创造出来的——罗马的建城者是一个弑兄者。使得道德得以可能的是不道德,使正义得以可能的是不正义,正当性有赖于革命性的奠基。【我的问题是:使道德成为可能的是不道德immoral还是a-moral非道德?】因此德性不能作为根本的引导动机。我们必须着眼于更实际的共同福祉common good【原文翻译是共同的善,我觉得有点拗口,这里用共同福祉代替】:公共安全、社会稳定、经济繁荣……人本身是无所谓德性的,也没有天然的目的:人具备无限的可塑性。“人的力量要比古人所想的大得多,自然和机运的力量则相应小得多。”(33)因此作为一滩烂泥的人,必须要强迫他们才能让他们变好,而这一强迫的动力来自于社会奠基者自私的激情,即对荣誉的渴望。“对荣誉的渴望是好与坏的连接点。”(34)【这里有点跳跃的,具体的在《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中展开】

马基雅维利主义对于正义的看法就是:通过传道宣讲你得不到正义。“只有使不义完全无利可图,你才能得到正义。你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性格塑造和道德诉求,你需要的是正确类型的制度,有强制力的制度。!!!从塑造性格转向信任制度是相信人的几乎无限可塑性的典型必然结果。”(34)【虽说有道理,但是塑造性格难道不也有这种倾向嘛……所以说《哥特形式论》里讲过的开掘石头的机械力量和物质-力的概念对子是多么先进!】

马基雅维里看到大量残酷的宗教迫害,于是认为人身上的不人道是因为人的目标太高。“让我们降低目标,以便我们不会为保存社会和自由被迫犯下任何并非明显必要的兽行。”(35)

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中告诉我们武力的重要性,武装的先知都取胜了,未武装的先知都失败了。但是马基雅维里自己就是未武装的先知。马基雅维里批判基督教,但是他从基督教手中接过了一大重要因素就是宣传的理念。马基雅维里尝试用基督教创立的手段摧毁基督教,他的进步在于通过不在生前出版任何作品避免了十字架。马基雅维里试图用自己的理念企图掌握人类未来命运。施特劳斯评价马基雅维里是第一位想通过发起一场战役、一场宣传战役来迫使机运就范、控制未来的哲人。启蒙运动源于马基雅维里。

重复一遍马基雅维里原则:“为了征服机运,人们必须降低标准,人们必须使重点从道德品质转向制度。”(38)施特劳斯认为马基雅维里的理论困难是批判了自然的目的论但是没有论证。而这一空当则由17世纪的新自然科学提供。马基雅维利的政治科学【注意这里施特劳斯用的是科学而不是哲学了】与新自然科学有血缘关系。“古典派以不同于例外的正常情况来确定他们的方位。马基雅维利通过例外、通过极端情况来确定方位……”(38)【好像很重要但是暂时说不出来为什么】马基雅维里的定位注定了要我们拷问自然。

但是马基雅维里还是过于激进了,他写的是《君主论》,霍布斯就写了一本《论公民》。马基雅维里讨论王国的实践,霍布斯就论臣民的责任。霍布斯的教诲一脉相承马基雅维里,但是听上去无辜很多。施特劳斯评价霍布斯是一个诚实直白的英国人,不像他的导师那样有着精致的意大利手法。霍布斯认为在一滩烂泥的人中间存在着自然正当/自然权利natural right。而这一自然正当来自于人们自我保存的欲望(自然目的),即对暴死的恐惧。迫使人们形成社会的不是自私的荣誉,而是自私的恐惧。而一旦建立政府“对暴死的恐惧就转变为对政府的恐惧。自我保存的欲望扩展为舒适地自我保存的欲望。”(40)

马基雅维里的政治教诲核心是荣誉,而霍布斯的政治教诲核心是权力。“权力远远比荣誉更为实用……权力在道德上是中立。”(40)【至少对于霍布斯是这样的】

霍布斯的教诲还是太大胆,洛克就来使之更加缓和。自我保存从血淋淋的生死变成了食物与财富。自我保存的欲望转化为了获取财富的欲望。自我保存的权利就变成了无限制获取的权利。马基雅维里用非道德代替道德,霍布斯用生命代替道德,洛克用获取代替道德。这是一种不需要流血的激情。“用经济手段解决政治问题就成为最优雅的解决方案:经济主义是发展成熟的马基雅维里主义。”(41)罗马的共和国德性被英格兰人的贸易和财政取代了。

以上是现代性的第一次浪潮。现代性的第二次浪潮由卢梭开始。这次浪潮孕育了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和浪漫主义。降低人的标准促使卢梭发出抗议。卢梭呼吁从布尔乔亚的世界回到德性和城邦的世界,回到公民的世界。康德从笛卡尔的观念回到柏拉图式的概念。但是这种返回实际上是一种更彻底的现代化。

霍布斯和洛克的模型中,自然法natural law和实定法positive law还是有隔阂的,而卢梭要求取消这一隔阂。方法就是公意the general will,一个社会的总意志是不会犯错的,“公意——某类社会内在的意志——取代了超验的自然正当transcendent natural right。”(42)卢梭取消了理性事物与现实事物the rational and the real的区别。以前的人们从超越性中获得限制放肆行为的正当性,是一种垂直限制。而卢梭之后的人们仅仅被周围的人所限制,是一种水平限制,这种限制似乎更加现实。

卢梭的公意学说可以说是一种司法学说,而非道德学说。前者是一种形式伦理【制度的】,后者是一种质料伦理。而卢梭的道德学说则依赖于对人的目的论的改造。“人性的概念被掏空,最终从人的目的转向人的开端。”(43)自然状态变成完美的。自然状态,即人的开端,成为了社会性的人的目标。我们已经失去了道德,赎回道德的方法与根基就是社会,是司法实践,朝向属于开端的道德目的。但是人终究已经堕落了,回不去了,绝对开端的甜蜜已经无从获得,那社会中的人只有成为孤独的梦想者才能再度体味那种纯粹的甜蜜。而黑格尔在他的国家理论中认为这样的个体是可以在国家中实现自由的。

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宣称回复了古典政治哲学的高水平。第二次浪潮中的政治哲学与历史哲学分不开。但是“古典政治哲学中根本没有历史哲学,更不要说用自由取代德性。历史哲学的意义是什么?历史哲学表明了实现正当秩序的本质必然性。在决定性的方面机运并不存在,也就是说,!!!在第一次浪潮中导致降低标准的同一种现实主义倾向造成了第二次浪潮中的历史哲学。”(44)

德国唯心主义的困难引发了现代性的第三次浪潮。这一纪元由尼采拉开序幕。尼采拒绝历史进程是理性的,也拒绝个体和现代国家可以和解的企图。人类生活和人类思想要求对于视域的创造horizon-forming。“创造者是些伟大的个体。孤独的创造者取代了卢梭孤独的梦想者,他为自己设立新法,并让自己屈从于新法的所有严厉。”(45)尼采渴望一种全球性贵族制a planetary aristocracy。这一全球性贵族制与普遍的无阶级无国家社会(马克思)形成冲突。尼采的读者“厌恶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也厌恶保守主义、民族主义和民主制”(45)。但是施特劳斯认为尼采没有给他的读者留下道路。权力意志的学说的内在困难导致对永恒概念的弃绝。【永恒复归:???】“现代思想在最彻底的历史主义中,也就是在明确谴责对永恒概念的遗忘中,达到其巅峰和最高的自我意识。因为,遗忘永恒,或者说远离人最深的欲望继而远离种种首要的难题,是现代人从一开始就不得不为试图成为绝对主权者、变成自然的主人和所有者以及征服机运所付出的代价。”(46)【从这句话看来,施特劳斯将尼采归入了最彻底的历史主义中,至少在这篇文章里是有些仓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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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

【中译本中《论李维》都翻译为《李维史论》,我习惯《论李维》了,就不改了。】

前言

马基雅维里是堕落天使。【开幕雷击】马基雅维里并不是表达那些骇人听闻政治教诲的第一人,那些教诲曾经在柏拉图与修昔底德笔下的人物中隐晦地显露,而马基雅维利却是第一个,敢于用自己的名字阐发这些邪恶信条的人。施特劳斯驳斥两种现代对马基雅维里的辩护,即他实际上是一位爱国者与科学家。马基雅维里是一位爱国者,这不错,但是他是一种特殊的爱国者。“他对于拯救他的祖国,比对于拯救他自己的灵魂,更为牵肠挂肚。因此他的爱国主义,前提是在祖国的位置分量与灵魂的位置分量之间,作出全面的权衡。正是这种全面的权衡,而不是爱国主义,才是马基雅维利思想的核心。”(3)马基雅维里不是科学家,因为科学要求价值无涉,但是马基雅维里的著作里充斥着价值判断,马基雅维利的研究是规范性的normative。

即使马基雅维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爱国者与科学家,他依然是邪恶的。爱国主义只是一个族群的集体自私自利。这里的爱只是一种狭隘的自爱的衍生,而不是对善的爱。科学则要求道德的麻木愚钝,虽然麻木愚钝与腐败堕落不能等量齐观,然而他必然要强化腐败堕落的力量。

现代对马基雅维里的研究都是已经是被马基雅维里腐蚀过的了。施特劳斯认为要把握马基雅维利,就要“从一个前现代的视角出发,面向未来,去观察一个未可逆料的、令人瞠目的、新异陌生的马基雅维里,而不是从今天的视角面向过去,观察一个业已古老的、业已成为我们中一员的、从而几乎是道德上善的马基雅维里。”(5)

任何深入挖掘马基雅维里思想中的善良的企图是徒劳的。“他的学说是恶魔的学说,他本人是一个魔鬼,我们也依然不能不铭记这样一条深刻的神学真理,即魔鬼其实是堕落的天使。”(6)他的思想中又一种品第极高的、扭曲堕落了的高贵。施特劳斯认为:“阻碍我们理解任何事物的,莫过于对彰明较著的事物,对事物的表面,采取想当然的态度,或者采取看不起的蔑视态度。蕴含在事物表面的问题,而且只有蕴含在事物表面的问题,才是事物的核心。【有古典到我】”(6)

马基雅维里是政治思想脉络两大根本抉择其中之一的倡导者。“我们时代的很多人认为,不存在永恒的问题,因而也就不存在永恒的抉择。他们会争辩说,恰恰是马基雅维里的学说,为他们否认永恒问题的存在提供了充分的证据:马基雅维里的问题,是一个新异的问题;它跟此前政治哲学所关注的问题根本不同……但是直截了当地说,它只不过证明:永恒的问题,并不像有些人所确信的那样容易接近,那样容易触及,或者说,并不是所有政治哲学家都对这些永恒的问题予以面对和正视。”(8)【这段话信息量很大。施特劳斯根本没有说明两大根本抉择到底是什么,我不认为是“有永恒问题”和“没有永恒问题”这两个,马基雅维里的核心问题难道不是“开端性/奠基性”的问题吗?这个问题不是正是大大的永恒问题吗?马基雅维里恰恰是在用一个永恒问题驳斥别的永恒问题。但是所谓的马基雅维里门徒却把用一个永恒问题替换另一些永恒问题当作没有永恒问题的借口。这就是传说中的微言大义???】【这个前言写的真的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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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马基雅维里学说的双重性质

马基雅维里主要在两部书中表述他的政治学说,但是《君主论》和《论李维》两者之间的关系隐晦不明。就主题而言《君主论》论述君主国,《论李维》论述共和国。但是那么为什么《论李维》不叫《论共和国》呢?因为在马基雅维里的时代,共和国已经时过境迁了,君主政体的范例到处都有,但是共和政体只能由古代罗马提供。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君主论》以现代例证为主体,《论李维》以古代例证为主体。前者在结尾对付诸行动高声呼吁,后者在结尾则心平气和不带情感。

但是马基雅维里实际上认为共和国不应该时过境迁。他憧憬着古代共和政体的精神能在未来重生。并且实际上在《君主论》中,对共和国的提及也比比皆是,在《论李维》中,君主国也得到了大量的处理,所以还有一种说法是:《君主论》是从君主的视角处理了所有的题材,《论李维》则即从君主又从共和的视角处理了这些题材。所以看上去《君主论》阐发了马基雅维里政治学说的一个特殊情况,《论李维》则更整体全面,《君主论》因此隶属于《论李维》。但是这只是我们的推测,不是马基雅维里自己的说法。所以两者的关系还是晦暗不明的。【掀桌】

那马基雅维利自己是怎么说的?施特劳斯从两本书的献词开始。《君主论》是写给一位君主看的;《论李维》是写给两位作为私人公民的年轻人private citizen看的。这么看来马基雅维里是一位精湛高超的政治巨匠,可以不带成见地,为无论是君主政体还是共和政体提供意见,尽管原则上马基雅维里还是更赞同共和政体。《论李维》中的两位公民虽然不是君主,但是完全有资格成为君主。他们是潜在的君主,只不过没有君主的权力。因此施特劳斯得出初步结论:《君主论》是写给实际在位的君主的,《论李维》是写给潜在的君主看的。

【接下来是一段让我瞠目结舌的分析】《君主论》就是写给一个人看的。实际在位的君主必然日理万机,所以《君主论》是一本短小精悍的薄书。【orz】囊括马基雅维里的所有知识,却在很短时间内就能读懂。通过精炼浓缩,摈弃一切辞章修饰,所有的优雅仅仅来自主题自身的分量。而《论李维》是写给潜在的君主的,潜在的君主则享有闲暇:《论李维》比《君主论》长了四倍多,而且看上去都没写完,好像仍将继续……《论李维》勾勒出一部长远计划,需要从容准备,以期古代的精神得到复兴。

《君主论》是献给洛伦佐·美第奇的。马基雅维里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毛遂自荐,低声下气,向他献上一份非同寻常的厚礼——《君主论》是主动送上门的厚礼,是马基雅维里的一厢情愿。《论李维》则是马基雅维里写给朋友们的。“通过写作《君主论》,他乞求恩惠;通过写作《论李维》,他因业已受惠于人而表达感念。他知道,他的朋友们帮助了他;然而他不知道,他的主人会不会伸出救援之手……马基雅维里会从他患难与共、久经考验的朋友们那里得到理解,而不太会从他素昧平生、未经检验的主人那里得到赏识。”(19)【orz】

【从19页到25页施特劳斯进行了一番疯狂比对,让我无话可说,在此我就挑几个典型】献给君主的《君主论》含蓄简洁,恪守传统。献词是用拉丁文写的。第一个字是带有普遍性的“总是”。写给朋友的《论李维》则直抒胸臆,第一个字便是“我”——作者作为个人登场。《君主论》中古典作家的论述都是拉丁引文,《论李维》中则有时是用意大利文。《君主论》中没有一处直白地说君主国和共和国哪个更优越。《论李维》里则清清楚楚的表明共和国更优越。对于君主统治还是大众统治更优越,《君主论》里马基雅维利提到缔造国家和保存国家需要的不同种类君主【即技术方面的】,《论李维》里则明确指出:在缔造国家方面,君主优越,在保存国家方面,民众优越。《论李维》中,马基雅维里明确指出提到的二十六个皇帝里十六人被谋杀,《君主论》中,马基雅维里则迫使读者自行计算。《君主论》中在涉及以罪恶手段取得的君主国那个唯一章节使用动词过去时态:当代君主的王位与名誉,绝对不能质疑。【看上去斤斤计较,但是施特劳斯其实并没有夸张,自己写作的时候这些都是会考虑的】“在《君主论》里,他在可能的限度之内将可能不适宜当这一位君主的面谈论的一切,概略不提……这本书意在显示,它的作者是孤臣孽子,是骨鲠之臣。”(25)

但这并不意味着《论李维》就全是大白话。《论李维》从主题上看可能只是出于古典研究兴趣和人文学术兴趣的论文。但是当时的弗洛伦萨在不久前还是一个共和国。共和主义暗流在地底运作。而《论李维》篇幅最长的一章就是探讨阴谋活动——这也可以是一本关于诛戮暴君的指南。

但是【又反转!】难道《君主论》真的就是像之前所证明那样含蓄的吗?如果马基雅维里所期冀的并不是正人君子一样的君主,而是像他所描述的那样像野兽一样的君主,他难道不应该用的就是那种残酷直白的语言吗?用那种过时的绅士的语言难道不会让自己被野兽君主瞧不起吗?所以施特劳斯得出结论,存在着微小的可能性,“《君主论》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论李维》更为直言不讳。”(28)【这段给我的启发就是一个施特劳斯认为的伟大作者是可以在一本书里做到精确地和不同的读者对话,或者说可以精确分类孵化各种不同的读者(智能incubator)】

《君主论》里,君主和僭主暴君没有区分,且丝毫不提共同福祉the common good和道德良知。《论李维》中,君主和僭主暴君被区分了,也提到了共同福祉和道德良知。施特劳斯认为,马基雅维里的真正想法即不能单独在《论李维》,也不能单独在《君主论》中找到,必须要通过马基雅维里自己的写作思路中找,而施特劳斯指出我们阅读马基雅维利就有必要先理解马基雅维里是怎么阅读他心目中的圭臬之作,即李维的《罗马史》的。“对于马基雅维里来说,李维的著作,是信而有征的权威,是他的《圣经》。”(30)并且马基雅维里也希望自己的作品,成为同等格局的权威著作。

接下来施特劳斯举例了《论李维》中马基雅维里指出李维对金钱问题的沉默,这一沉默就是对金钱的无视,是最根本的否定。李维忽视的是一个普遍观点,而对于普遍观点,反驳是无效的,只有无视才是有效的。推及马基雅维里自己,《君主论》中对君主和暴君区分的沉默至少说明了在《君主论》的特定语境下,这一区分是无足轻重的。在这两本书中,彼岸与此岸的差别没有提到,灵魂也没有提到。因此施特劳斯的结论是,这些题目对于政治来说都不重要。但是必须要分清的是,是这些题目本身不重要,而不是马基雅维里对这些题目的沉默/反对不重要。“智者的沉默,总是意味深长的。”(31)

马基雅维里提到永恒与开端的问题时也是惜墨如金。谈了两句有关开端的普遍观点就缄口了。这一半沉默让我们认识到马基雅维里站在亚里士多德一边,反对《圣经》神创论。

施特劳斯要求我们重视马基雅维里在批判普遍观点和现存秩序时的审慎克制。比如当他在指出在罗马皇帝统治下,思想自由的作家不能责备恺撒,于是他们就去赞美恺撒的死敌。指出这个原则之后,马基雅维里马上开始赞扬非基督教的罗马异教。又比如,当马基雅维里表达了一个普遍观点,即一个军队统帅对敌人犯的明显错误后,我们一定要相信,其中必定有诈。然后他又立马举了一个例子,里面的敌人犯了大错,并且没有任何诡诈——敌人就是出于单纯懦弱和恐惧犯下了错误。这一矛盾体现出那个普遍观点的荒谬。普遍观点中所谓的“相信”只不过是“权且假设to assume provisionally”。但是马基雅维里自己没有指出自己的矛盾,他“通过谈论昭然大错,自己却铸成了一个昭然大错。他做出了据他所说敌人有时候做出的事。”(38)这是马基雅维里思维混乱吗?不,马基雅维里是一个狡诈的敌人,马基雅维里是旧体制旧秩序的敌人,是那些旧体制中的保守读者的敌人。!!!“马基雅维里的行动,是一种战争行动。他关于一般战争的战略所说的一些话,同样适用于他自己在被我们称之为他的精神战争中所使用的战略。”马基雅维里通过犯错提醒我们他的意图。【orz这就是元解读吗……无言!】因此,施特劳斯得出结论,马基雅维里所有的大错,都是被设计过的,要对这些大错背后的设计提出疑问。【瑟瑟发抖】

接下来施特劳斯介绍了马基雅维里的起标题艺术(41-42)。《论李维》3篇18章中标题告诉我们要讨论了解敌方意图的重要性和困难性。但是在正文里马基雅维里谈论的却是了解敌方行动的困难性。他援引了四个例证,两个古代对应两个现代。前两个例子里是对敌方行动的认知错误导致的失败,后两个例子则是掌握了敌方行动并获取胜利。但是后两个例子里,古代的那个例子是一场血战,伤亡惨重,现代的那个例子里双方都不敢打,到粮草耗尽后才勉勉强强通过一个过路的老妇人的报信分出胜负。施特劳斯指出马基雅维里这两个例子的用意并非仅仅是告诉读者了解敌方行动的困难性,同时强调了古代的尚武精神。甚至,通过这一对例子,马基雅维里传达出在他的政治教诲中,古代人与现代人的区别是他的核心问题,并且在这两部严肃凝重的书中,他也蕴含了喜剧的精神。严肃凝重与轻挑戏谑在马基雅维里身上巧妙组合,“假如每一个健全的社会,确实都必然指认某种禁区,绝对不准加以嘲笑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说,sanza alcuno rispetto目空一切,佛头着粪【好棒的座右铭】,决心触犯这个禁区,正是马基雅维里【这个旧秩序敌人的】意图的本质所在。”(44)

在讨论权威authority和理念reason的关系的时候,标题中谈到“罗马人的权威和古代民团”的例子,而在下文他马上用“很多理念和很多例子”代替了标题里对权威的提及。然后他引用一段拉丁文,在下面又附上一句意大利译文,这个做法是两部书里唯一一次。施特劳斯的结论:“在用理念取代权威之后,他用自己民族的母语,取代了权威的语言。”(46)

马基雅维里总是话里有话。关于君主与僭主暴君的区分,马基雅维里在“奠基者”或“创建新秩序”的问题下进行讨论。在第一种说法中,奠基者为了好的目的【即共同福祉】诉诸谋杀手段,我们不能在道德上责备他,因为他是为了共同福祉而不是一己私利。在第二种说法里,马基雅维里引入了另一个要素,即民众的性质。如果民众是已经是腐化的了,无论君主的目的,他的暴政就是不可避免的,这时君主与僭主暴君的界限就此变得模糊。第三个说法里,马基雅维里指出“僭主暴政”是一个传统概念,暗示与自己的先进理念不符。但是一个所谓的僭主暴君,即使他毫不关心共同福祉,他也有可能作出有助于共同福祉的行动。自私的意图也可以导致公共福祉,因为自私和无私没有性质的区别,最高级的自私就是无私。这些都是在“奠基者”的建国行为的语境中讨论的,但是马基雅维里最后又说,奠基立国实际上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一个国家共同体,每时每刻到需要新的秩序。

马基雅维里对概念的运用总是模棱两可。德性即可以指广义上的道德美德,也可以指狡黠和勇气的结合。教皇利奥十世拥有的是“善以及不可胜计的其他德性”,汉尼拔则拥有“非人残酷及不可胜计的其他德性”。每次遇到马基雅维里的“德性”我们都要审慎。【施特劳斯在这里写了整整半页马基雅维里的“我们”到底可以指什么,猎奇的可以自己去看,在57页】

【到这我觉得施特劳斯已经魔怔了,他开始讨论马基雅维里的章节数是否也有某种含义。】《君主论》有26章,于是他就去考察《论李维》的26章,发现这是《论李维》中唯一探讨“新的君主”的章节。而这一章中,就和《君主论》一样,并没有直接谈论“僭主暴君”。在这一章中马基雅维里的例子是大卫王。根据《福音书》,他是耶稣的祖先。大卫王在建立统治的时候所采取的措施被马基雅维里形容为“最为残酷”。大卫王采取的措施是什么呢?是富人贫穷,使穷人富有。马基雅维里在此引用了《玛丽亚尊主颂》的诗句:“他扶危济困,解囊相助,盘剥豪门,令使萧然。”而这句话是用来形容上帝的。马基雅维里将圣母玛利亚用来形容上帝身上的话,运用到了大卫这个僭主暴君身上。马基雅维里在两本书中唯一一次引用《新约》,就是为了提出这个惊心动魄的看法:上帝是一个暴君。

唯一一次引用就是骇人听闻亵渎神明。但这是马基雅维里的犯下的唯一一次亵渎神明吗?施特劳斯认为这只是马基雅维里亵渎神明的冰山一角。公然亵渎神明,读者会像法官一样光明正大的审查邪恶的念头,窥探罪犯的内心,与此同时拒绝与他沆瀣一气【因为感觉到罪犯的呆傻】,而罪犯则会恐惧正义的审判而不敢与法官神交。但是暗搓搓地亵渎神明则有一种神秘的诱惑力【智慧的感觉】,普通罪犯那种对于心照神交的恐惧,在马基雅维利那里荡然无存。马基雅维里“只恨不能造就这种神交……他所实行的韬晦隐秘,讳莫如深,是一种腐蚀诱惑的精致手段。”(60)【哎,施特劳斯这么一说马基雅维里的形象更加伟岸了。显白教诲:马基雅维里大毒草。隐微教诲:真香。

马基雅维里是怎么读《圣经》的?“通过审慎明知地研读《圣经》,马基雅维里发现,摩西的行为,与居鲁士、罗慕路斯、忒修斯、叙拉古的海罗等人,并无根本区别:审慎明智地研读《圣经》,其真实含义,不是按照原文本意去阅读,而是按照根本的政治事实去附会。”(62)至于马基雅维里为什么一定要亵渎神明,那不是因为他轻率,而是因为当时《圣经》的权威就是他的最大敌手,他在划分敌我【施密特意义上唯一的政治行动】。这是出于一种必然性。

回到26这个数字,《论李维》中皇帝的数量也是26,施特劳斯又说实际上我们要注意13这个数字及其倍数的使用。【orz,64页想看的自己看吧,这里完全是炫技,没有具体论述的】说完施特劳斯又说我们也不能过于机械地使用这些方法。【……】综上,《论李维》和《君主论》的关系隐秘叵测,我们必须具体地从每一部分各自的视角,才能将两者结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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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马基雅维里的意图:《君主论》

《君主论》要传达的不是历史知识,而是一种具有哲学或科学性质的一般知识。马基雅维里称这本书为专著/论文treatise。《君主论》的四个部分1)不同类型的君主国1-11;2)君主及其敌手12-14;3)君主及其臣民或盟友15-23;4)审慎与偶然机遇24-26。

但是这本书又不像是论文。因为在结尾部分部分它“为诉诸行动发出激情澎湃的吁求。”(67)这一点让它看上去像某种宗教传单。“它的卷首冷峻超然,毫无渲染,且带学院派气息,它的最后一章慷慨激昂,浮夸雄辩,且用意大利文引用一首爱国诗篇,这两者之间形成触目惊心的反差对照。马基雅维里的抱负,是不是要集聚经院学术与爱国诗篇之大成?”(68)施特劳斯认为,《君主论》的大体趋势是先行上升,随即下降,高潮在中部。

第一部分中,马基雅维里从自然君主【世袭君主】展开,例子也都是当代意大利的例子。在之后的章节里逐渐引入古代例子和一些征服者的例子。第六章作为第一部分中间,即高潮部分讨论的是古代立国的先贤。“他们是古代的创新者,是古老的体制在古代的敌人。”之后就一路向下,最后恢复使用现代的例子。第二部分中,马基雅维里开始大量提及古代,并提出选择古代的例子实际更为符合“自然”【注意这里的自然已经和之前使用“自然君主”的“自然”是截然相反的用意了】。第二部分中虽然没提到《新约》但是提到了《旧约》,没提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但提到了色诺芬。第三部分是最重要的部分,在这里马基雅维里开始着手颠覆政治思想和道德思想的根本传统。为什么在第二部分里没提最高权威《新约》?这是因为,高于《旧约》和色诺芬的最高权威不是《新约》也不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而是他自己!!马基雅维里自己要成为全新的最高权威。19章作为第三部分中间作为全书高潮揭露了奠基者们的真实面目。第一和第三部分构造类似,第四部分和第二部分构造类似,最后一章不仅仅是对单纯行动的呼吁,具体说是对效仿古代先贤的呼吁,但是根据马基雅维里的解读,古代先贤的面貌已经天翻地覆,因此这是一种全新的复古。

《君主论》传统外表下隐藏着革命的内涵。它既是一本阐述不受时代局限的永恒学说,却又与马基雅维里特定时代密切相关。因此,这是一种必然的革新

施特劳斯又论为什么最后一章呼吁解救意大利的章节里仅仅提到了重整军队恢复尚武精神却只字不提解救意大利的政治条件。那是因为武力的革命可以正大光明,但是政治条件的革命必然是反传统的,是传统意义上邪恶的,武力必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东西却在暗处,那就是道德是非的思想领域中的革命,这一部分内容并不宜在结尾中冠冕堂皇,而是表露于关于征服他国那个部分里的残酷手段。马基雅维里呼吁新的罗慕路斯,但是罗马已经存在了,那么重点便不在于重建一个“罗马”,而在于重建一个“异教罗马”。

马基雅维里对于君主国的分类不是按照其目的,而是按照其攫取国土的材料和方式【唯物主义】。这一分类方式表明他所关注的,是新君主的境况。理解新君主就意味着理解社会秩序的奠基和起源。“新君主”可以是攫取已有国家权力的僭主,可以是合法世袭或者遴选的新君,也可以是建国者,但是一个建国者也可以是一个效仿别的秩序的模仿者。他也可以是一个真正的奠基者,新秩序的发明者,或者宗教创建者。先知,比如摩西,就是这类奠基者中的最伟大者。最后一章中,马基雅维里表示不期望《君主论》的读者,或者说洛伦佐·美第奇,成为这样一个奠基者,他只需要做一个效仿这样的奠基者就够了,为什么呢?因为奠基者已经是他自己马基雅维里了。效仿者依赖于偶然机运,但是真正的奠基者则能够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不过即使是效仿摩西对于美第奇来说是一件好事吗?“希望之乡并不是由摩西所亲手征服的:他死在了它的边境上。通过这种暗淡不祥的方式,马基雅维里这位当代巫师是在预言,洛伦佐·美第奇最终将不可能征服意大利,不可能解救意大利。”(94)《君主论》的最后一章不是表面上的慷慨激昂,而是暗藏杀机。最后一章中大量探讨上帝和奇迹对意大利的启示,在现实主义者马基雅维里的角度看来这不是恩宠,而是意大利过分依赖偶然机运的软弱。

献词中,马基雅维里谦称自己拥有政治智慧的一半,即从民众角度理解君主,美第奇拥有另一半,即从君主角度理解民众,两者结合就能获得整全的政治知识。但是事实上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中表达出他实际上也精通君主对于民众的知识——他毫无疑问可以成为一名君主的导师,并且在《论李维》中他明确指出了君主与民众之间并无本质上区别【见111页,注51】。而马基雅维里唯一提及过的一位君主导师就是培育了阿喀琉斯和其他很多古代君主的半人马开伦Chiron。“马基雅维里自己的楷模,是一个神话人物……一半是兽,一半是人。他敦促君主们,特别是敦促新的君主们,首先要面对这两种本性,即兽性和人性。”(103)【如果施特劳斯是一个法国人,他也许会把这本书的标题改为《马基雅维里的变形The Metamorphosis of Machiavelli》,对宣传一定有帮助吧(雾)】“人类理解自己,必须以非人的外界整体作为凭借依据……它必须超越人性,因此人类,如果不是朝着超人的方向去超越人性的话,那么就必然朝着低于人性subhuman的方向去超越人性。”(103)【施特劳斯用的是transcend法国人就用traverse了……】对于卢梭来说,人要返回自然状态;尼采说真理不是上帝,而是女人;《格列夫游记》中,斯威夫特要求人们效仿贤马国里的贤马。但是开伦毕竟是神话人物,是作者笔下的产物,而马基雅维里此时不再用笔下的人物传授,而是亲自传授这种【变形的】的学说。“他是一个全新类型的开伦。”(104)

最后一章中的爱国主义,这一特殊的、对于行动的呼吁,只是障眼法,目的在于保护马基雅维里在其他章节里对普遍的、传统的道德学说的全面开火。马基雅维里是一个爱国者不错,但是他更关注人,关注人的根本生存境况。他是一位面向人类的哲学家【不是爱人类,但是至少他面向人类】。马基雅维里的意大利解放事业,并不是政治上或者军事上将意大利从蛮族手中解救,而是从思想上将意大利从一个不好的传统中解救出来。

综上所述,马基雅维里的《君主论》,也不仅仅是献给一位在位的君主的,马基雅维里的雄心是成为先知,他要教导所有未来的年轻人。《君主论》最后一章中,引用的古代奇迹发生在《圣经》西奈山启示的前夕,对于希望之乡的征服,意大利的解放都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头等大事,是启示。国土的征服者,没有在在世的期间实行征服,他会失望。但是真理的发现者,却能在死后照样征服世界。但是马基雅维里自己说过,武装的先知都成功了,未武装的先知都失败了。然而他本人不是一个未武装的先知吗?未武装的先知的事业如何开展?新的秩序和体制如何能够千秋万古?这些问题需要到《论李维》中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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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马基雅维里的意图:《论李维》

《论李维》一开始,马基雅维里显得像是个好人。开宗明义表示为了关心共同福祉的问题,需要一种新的体制和秩序。但是实际上这种体制和秩序也不能说是全新的,因为他们其实于古有征,说是新的,只是因为现在它被遗忘了。古人的德性被基督教的德性覆盖了。

《论李维》明言宣示将要分析李维《罗马史》的前十篇。马基雅维里似乎表达过要继续研究剩下的部分,但是施特劳斯指出,《论李维》和《罗马史》的章数相等,因此实际上马基雅维里已经谈完了他想谈的一切。马基雅维里这样说的真正考虑是告诉我们“罗马进入它登峰造极的全盛时代,大约是在公元前266年左右……罗马是在它统治着意大利(全境的大部分),而尚未开始它的对外征服事业的时候,达到它登峰造极的全盛时代。”(120)

要复古,就要先确立李维的权威,而在确立李维的权威之前,就要先确立古典罗马的权威。马基雅维里开篇先赞美埃及王国,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因为埃及王国是最古老的王国,通过将好与古老捆绑,马基雅维里帮我们的目光引向古罗马。“我们应该宛如神学家使用《圣经》那样来使用李维。”(126)但值得注意的是,再从古埃及向古罗马过渡的过程中,《圣经》并未被提及【智者的沉默】。

罗马的体制看上去似乎不如斯巴达的体制。斯巴达的体制是由一位智者的审慎德性在一开始订立的,之后也不需要修改,八百年里稳若磐石,贵族与平民相安无事,全体国民患难与共,居安思危,严阵自卫。罗马则永远危机四伏,充满偶然性,贵族和平民之间剑拔弩张,穷兵黩武,对外征伐。因此马基雅维里要为罗马的政治生活体制作出辩解,就像以前的基督教神学家反驳古代哲学家一样。“内讧恰恰是罗马之所以享有自由、之所以光荣伟大的原因。”(129)但是这一论证是不牢固的,因为事实上在古罗马内部,在民众和元老院之间,民主的问题本来就是有争议的,马基雅维里诉诸的权威本身内部就是分裂的。【施特劳斯没有继续展开了,只是说到马基雅维里在这里的论证用了四个“我相信”这样带有宗教意味的说辞】

马基雅维里和李维不能等同。作为辩解者的马基雅维里要处理李维的权威文本本身没有处理过的对立论据。马基雅维利的主题事实上也不局限于罗马,他大量引用亚洲的例子,他所处理的毫无疑问是一个普遍的问题。关于李维论述的叙述的顺序【时间先后】和马基雅维里论述的顺序【公共审议内部事务-公共审议外部事物-私人权衡的私人事务和公共事务】,施特劳斯在131-135做了分析。接下来长篇大论讨论了马基雅维里对上下文构造和前后呼应的设计,并表示要真正了解马基雅维里对李维的运用,没有对他们的作品一句句都了然于胸是不可能的。【过!】施特劳斯提出了马基雅维里在《论李维》第三篇中的一个说法,在这个说法里,马基雅维利表示“一个人,使自己成为一个牵涉很多人的新事物的领袖,这样做危险之至;主持这个新的事物,使之渐臻完善,并且在它达到完善境界之后,维系这种完善境界,使之持久,这样的事业困难之至;而这种危险性与困难性,过于耗费篇幅,过于深奥崇高,无法在这里讨论;因此我讲这个问题,留待一个更为适宜的地方,另行探讨。”(150)施特劳斯不信邪,认为这句话的意思恰恰在于“我已经在讲这个问题了!”马基雅维里在呼唤那些能够与他一起生产这个答案的潜在奠基者。马基雅维里“从李维《罗马史》的第七篇至第十篇中间,筛选了一些历史故事,这些历史故事如果把握得当,就将帮助我们窥探到他的苦心孤诣和策略手法。”(151)【153法比乌斯的例子蛮有趣的】

《论李维》中第一次引用李维是在马基雅维里抨击这样一个观点,即“意大利各城邦的福利,发源于罗马教廷。”一切宗教的秩序与体制,都需要“权威历史学家”的记载才能传承,因此马基雅维里搬出了一位异教的“权威历史学家”与《圣经》抗衡。对待宗教的态度应该是古代罗马式的,基督教不需要彻底取缔,只需要对它施加古罗马人的应用。“古代罗马用宗教手段安抚平民……因为在古代罗马,宗教是公民宗教;效仿古代罗马,意味着将基督教作为一种公民宗教来使用。”(158)【类似土地公?】

马基雅维里试图确立罗马的权威,但是遇到种种困难。他辩称这些瑕疵是最好体制的附属品。但是在第一篇34章中,马基雅维里直接批评了罗马的体制与罗马贵族的贪得无厌,认为同样情况下一个威尼斯体制能处理得更好。在这里马基雅维里再次点名了李维。施特劳斯告诉我们,这时我们就能知道,马基雅维里需要的真正权威并不是古罗马本身的体制和秩序,而是李维和《罗马史》。因为前者依然是“偶然机运的产物,尽管这是一个往往被人们加以审慎地利用的偶然机运;古代罗马人是在无意之中或者偶然地发现他们的体制和秩序的……”(168)而后者,是一部理念构筑的历史,马基雅维里通过李维,可以真正地把握偶然机运,通过深思熟虑,去可以创建出那种体制和秩序。但这不再是碰运气的创制,而是有把握的创制,因此就是全新的创制。

第二篇卷首,马基雅维里先是为罗马共和国辩护,随即又指出罗马毁灭了西方社会的自由,因为它过分地奉行世界主义,且在宪政方面更为脆弱,难以抵御腐化。马基雅维里对于罗马共和国的矛盾情绪就在于:“罗马共和国一方面与基督教共和国直接对立,另一方面又是基督教共和国得以产生的一个起因,甚至是基督教共和国的一个范例。”(172)

【接下来是一个我觉得教义很大的一部分。】马基雅维里赞同一些哲学家,他们能理解“必然性的德性”。“必然性是最高德性之母。”(174)必然性磨练人们,使人成为优异的战士,所以明智的统治者,会将他的敌人,!!!从这种有益的必然性那里离间开来:“他们将会蛊惑蒙骗敌方的民众,向他们提出慷慨的允诺,对他们作出表白……”(174)【“来我给你自由!”布莱希特:“不,我命令你们烧掉我!”(《焚书》)】

【176-177整整两页施特劳斯对马基雅维里写作艺术的赞美可以用来当作软文范例了,而这个写作艺术,根源就在于最高必然性。在古典主义者施特劳斯眼里,伟大的古典作者没有潜意识,一切都是伟大必然性的表象。】

施特劳斯又开始谈论马基雅维里和李维的关系。《君主论》里,李维一次都没有被提到。《论李维》里,实际上对李维的引用和提及也很稀少。考虑到李维是一位历史学家,而马基雅维里则是对国家问题进行理念思维。马基雅维里对李维提供的历史材料的改动,也许就是对李维的批评。而对李维隐忍的批评,是为马基雅维里对一切既有权威的批评做最后准备。马基雅维里“所能够默许赞同的,只可能是理念reason,而不可能是权威……在原则问题上否定权威,意味着否定善与古老的等同,从而意味着否定最好的事物与最古老的事物之间的等同。”(185)马基雅维里克制地反驳了自己在《论李维》开头对古老时代尊崇,开始展露锋芒。

【接下来这一部分的分析相当精彩】《论李维》中,马基雅维里是第一个以民主旗号向古典哲学的贵族主义开战的哲学家。马基雅维里反对“通常观点”中认为君主比民众更有智慧的说法,58章中,他断言是大众的“普遍观点”比君主更有智慧,更能稳定连贯,持之以恒。但是,他所反对的那个“通常观点”,难道不就是“普遍观点”吗?认为民众比君主容易犯错的,难道不包括民众本身吗?“普遍观点”难道没有认为,“普遍观点”本身往往就会是错的吗?“马基雅维里为了确立普遍观点的权威,难道不是必须对普遍观点的权威本身加以置疑吗?”(188)所以马基雅维里到底是在为民众辩护吗?58章中马基雅维里还说,“民众对于他们所听到的真理,能够领悟把握。”结合之前他对自己的暗中驳斥,我们需要意识到,民众的“普遍观点”是从何而来的。民众的“普遍观点”是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说是别的什么人告诉他们的呢?“民众仅仅凭借他们自己,无力发现真理……他们需要指点引导……这种指点引导,通常是由法律与秩序来提供的……”(190)所以民众的普遍观点根本不是他们自己的,而是由智者,或者说奠基者告诉他们的。奠基者建立秩序,在这个方面毫无疑问优越于民众,而“民众优越于君主,所能够胜任的,则是在体制和秩序业已建立之后,来对它们加以保护维系。!!!换句话说,所谓‘君主’,是一个社会的奠基因素,或创新因素,或理智因素,而民众,则是社会维系因素,或者保守因素……民众是既定事物的贮藏渊薮,是古旧体制和秩序的贮藏渊薮,是权威的贮藏渊薮……我们都必须肯定有把握地说,民众在道德上的善这个方面,比君主优越得多;因为善或道德,在本质上属于维系性质或保守性质,而不属于创新性质或革命性质,而君主们的原型范例,则是弑弟罪犯罗慕路斯。民众是道德的贮藏渊薮。尽管所有这些都是事实,它们却并不意味着……民众在根本的意义上来说是道德的;对于道德所怀有的信仰信念,尚且还不是道德本身。……因此,他们就也是宗教的贮藏渊薮。”(191)【这一段论证真实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施特劳斯最后指出,马基雅维里再说君主的时候,这个君主也可以理解为某种超人力量,说民众的时候,可以理解为普通的人。

《论李维》中,马基雅维里放弃对于权威的诉求,也放弃了对于武力的诉求,然而与此同时,他并没有放弃对于狡诈欺骗的诉求。他还是宣称大众归根结底,就是比君主优越。【有诈没诈?】马基雅维里是一个卑微的革命者,他的对手拥有法律和一切权威作为后盾。欺诈是唯一摆脱这种卑微处境的唯一手段。马基雅维里的革命观点在传统看来必然如老鼠过街,所以他只能暗示他的真理,用一些矛盾冲突来指点迷津。他迎合原始基督教时,是在减缓对罗马教廷攻击的副作用。颂扬普遍意义上的宗教时,是在减缓对《圣经》基督教攻击的副作用。讴歌爱国主义时,是在减缓他对民众德性所作的严厉批评的副作用。“而这种爱国主义,使得最凶残的狮子和最狡诈的狐狸所推行的铁血政策,获得合法地位,或者说,使得传统上称为僭主暴政的那种统治,获得合法地位。”(195)

施特劳斯认为到此,我们完成了准备工作,可以开始分析两部书的关系了。我尝试用一句话来概括一下吧:《君主论》是马基雅维里的锋芒,《论李维》是马基雅维里的磨刀石。《论李维》中的繁复论证由《君主论》最终指出方向【奠基时刻】。

196-200页中,施特劳斯指出了马基雅维里对李维的改造,在李维强调宗教虔敬的例子,马基雅维里全部将其改头换面成为一种马基雅维里主义的审慎德性。从《论李维》的第二篇开始,权威的包袱已经被甩开了。这第二篇也有一个前言,这个前言中提到大多数的行动,在历史记载中被模糊了面孔,而只有艺术的荣耀能够长存。“艺术作品在后世看来,就像它们自己创作产生的那个时代一样,依然栩栩如生……现在,我们则应该领悟,任何行动着可能享有的荣耀,都不能与优秀的艺术家或作家相比。”(201)

202-210施特劳斯讨论了写作艺术中对于虚构人物的使用,李维用笔下的人物抨击自己的国家,马基雅维里的笔下人物就是李维,他将一些尖锐的话放在了李维口中。而他对古代罗马的赞许,也“仅仅是、并且甚至主要地仅仅是一部用于颠覆活动的引擎,或者我们也许可以将这个赞许,称为他对《圣经》传统的内在批判的一部引擎。对于古代罗马的仰慕之情,是他所拥有的唯一经得起公开辩护的基地,从这个基地出发,就能够对《圣经》宗教发起攻击……”(212)【这里还说到一个题外话:基督教之所以被迫保存拉丁语言,是因为基督教不像伊斯兰教那样,是一个诉诸武力征服的宗教。在某种程度上,基督教被迫维系他的敌手的生存。(213)】李维是马基雅维里的人物,那么《圣经》中的上帝难道不是《圣经》作者的人物吗?马基雅维里眼中的优秀历史学家,不是一个单单描述人们做过的事的人,还是一个传授应该怎么做的人。“所谓作者,就是创作者。”(220)在《圣经》的作者笔下,“应该如何”看上去和“实际上如何”几乎等同。马基雅维里动摇了《圣经》的权威,提升了自己的权威。

【接下来很长一段都是一些比较零散的论述,论证之前讲过的马基雅维里对李维的使用方式,我对《论李维》也不熟悉,没办法只能过了!谈论折衷主义在234,讲的也不是很有启发;谈到严厉的君主和温和的君主孰好和塔西陀的部分在243,但是好像也没什么很重要的。结果在30页的劝退之后,突然来了一个超高能。】

《论李维》以对法比乌斯的推崇颂扬终结全书:毕竟有一位罗马人,终《论李维》全书,都是马基雅维里的典范楷模。让我们提醒自己,在《论李维》一开始,马基雅维里将自己发现的新秩序等同于古代的秩序。他对于传统的反叛,首先是从对于“罗马人的权威”的屈服开始的。“然而,一个人在向某个权威低头臣服之前,他首先必须向关于权威的普遍原则低头臣服。关于权威的普遍原则,首先表现在将好的事物与古老的事物相提并论。”(249-250)因此,这种普遍原则的宇宙论就是人类堕落的过程。“进步就是回归,改善就是回复。”而马基雅维里的根基便在于以下两个提示:“人类之初始,并不是性善的,而是‘腐化’的【腐化这个词其实很有意思,它更像一个debuff异常状态而不是一种“本恶/原罪”】,而最根本的原始奠基,并不是几乎具有超人性质的单一行为,而是由一系列统治者作为纯粹此岸凡人所从事的持续不断的行为。”(250)国家或宗教是一个复合体,只有在经常更新的情况下才能得到维系。复合体在原初阶段一定是有某种好的要素的,不然他不能壮大。注意,这里仅仅是拥有某种好的要素,而不是根本上的好。复合体和人的身体类似。人的身体在生病康复之后,既可以说是原始状态的复合体【恢复了原始的健康状态】,又可以说不是原始状态的复合体【病历上有一笔,说不定还有抗体】。在谈到什么是“更新”时,马基雅维里举了五个有关壮观处决的例子:!!!【前方真实高能】“复合体的更新,涉及在这些复合体的成员的心灵上,重新唤起恐惧,或者将原始奠基者们曾经置于他们追随者们心中的那种恐怖与恐惧,重新置于人们心中。所谓返回原始状态,本质就在这里,而不存在于对旧的体制和秩序的回归……返回原始状态,通常意味着返回到与奠基行动接踵而至的那种恐怖状态里去……原始的恐怖状态或最初的恐怖状态,先于所有人为的恐怖状态而存在,它可以解释为什么奠基者必须使用恐怖手段,并且使得他能够使用恐怖手段。马基雅维里的返回原始状态,意味着返回到人类根本条件中所固有的恐怖状态那里去,返回到人类脆弱、在本质上不受保护的状态那里去。恐怖蕴含于原始状态中。人类之所以原始性善,就是说,他们最初之所以愿意服从,是因为他们处于恐惧状态之中,他们易于受到恐吓。”(252-253)【爱手艺是马基雅维里主义者&马基雅维里是爱手艺主义者实锤。这段论证真的蛮强的,可以与《抽象与移情》中对抽象意志的理解对照】人在原始状态中就是卑微的,基督教设想的那种完美状态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人要强行超越人的根本条件,这种反自然的渴望只会导致人与人之间最恐怖、最不必要的非人状态。“所有的邪恶例证,概发源于好的开端。”(253)

马基雅维里需要的是敏锐的读者,他所需要的是能够通过成为君主而在他与民众之间充当中介人的那种读者。他必须期待来者,期待后代之中的精华。《论李维》最长的一章讨论的是阴谋活动,阴谋活动诉诸一种“玄秘莫测的德性”,但是必须注意,马基雅维里的阴谋活动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带有极大风险的具体阴谋,而是风险较小的长期蛰伏和污染,前者能给策划者带来立刻的利益,后者则难以给策划者带来快速的好处。但是马基雅维里是栽种龙牙武士的人。马基雅维里自己看到了两个古代体制毁灭的途径:一条是蛮族入侵,另一条就是西方世界自身的复兴。后者就是《论李维》的目的。马基雅维里向基督教发动了一场精神战争,马基雅维里与上帝或基督对垒。马基雅维里的信心来自于“他所面临的特殊敌对集合体加以分化离间、并以此战而胜之的这种必然性。”(262)这一必然性就是,组成基督教共和国的两个派别里,必有一派珍重祖国甚于珍重灵魂。稍显滑稽的是,马基雅维里的事业获得成功的希望,是以基督教所获得的成果作为论证基础的。马基雅维里效仿的甚至不是摩西,而是耶稣。但是这个耶稣不再依靠上帝的神谕,而是依靠人类自己的审慎德性,这一德性可以与命运之神抗衡。古典政治哲学中城邦获救的唯一希望就是哲学和政治权力的重合,但是这种重合是完全的巧合。而马基雅维里却相信,这一重合是可以人为实现的,只要通过传播手段和审慎德性。是马基雅维里开创了欧洲的启蒙运动。【但是古典派施特劳斯最后又质疑所谓启蒙也许只是蒙昧蛊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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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马基雅维里的教诲

不应该用语言讲出来的话,是不可能用语言讲出来的。我们除非“日以继夜”地读马基雅维里【orz】,不然绝对不可能在语言之外的地方截获他的思想。

马基雅维里不是一个异教徒。因为异教徒是有虔敬精神的,马基雅维里的著作里没有丝毫虔敬精神。马基雅维里是阿威罗伊主义者【中世纪唯物主义者】。基督教的真理让整个世界孱弱不堪。而马基雅维里自己发现的真理比基督教更真实,这个真理要求我们这个【此岸】世界,必须强健有力。“在真理与世俗的强健力量之间,存在着本质上的内在和谐。”(274)而普遍孱弱的根源,在于对邪恶的不抵抗政策。抵抗邪恶,就像自然天性,勿抗邪恶的劝诫,只可能导致对这个劝诫本身的躲闪逃避。

当马基雅维里说基督教把整个世界置于孱弱不堪的时候,他不否认基督教手握巨大权力。但是这一权力的得来依靠的是大量的机运。罗马自身的腐化导致他们政治德性的丧失,人们没有道德感,只会任意地信仰随机的宗教。这时候早期基督教的一套严肃的道德态度吸引了一部分不拥有政治权力的卑微阶级,这是基督教的侥幸。

按照马基雅维里的说法,早期罗马共和国里,残酷的手段在人们眼中并不是邪恶的,残酷正是体现了统治者的铁面无私与公正,除了祖国和共同福祉以外好像任何私人利益都无所谓。而基督教《圣经》对于共同福祉的表达则是要求我们去爱邻人,爱邻人和爱上帝是不可分离的,对于上帝,我们受到指令,要求我们用全部的力量去爱。马基雅维里指出,《圣经》关于人类命运的学说,是一个义务责任。上帝的指令要接受,不是以理性为基础的,而是以权威为基础的。“《圣经》的指令所要求的,不仅包括行动,而且也包括信念。要求人们怀有信念,就意味着给某种思想打上叛逆或罪孽的戳记……《圣经》的指令,非常难以付诸实施,而最为千真万确的法则莫过于,当难以付诸实施的事被指令要求付诸实施时,为了造成顺从所需要的,就是严厉苛刻,而不是温柔惬意。《圣经》的指令根本无法付诸实施……人人必然皆有罪孽,这个必然性,必定是从存在于《圣经》的指令与人类的天性或人类的原始构成之间的某种不和谐态势那里产生出来的。”(290)【即《圣经》自己生产了这种不和谐】上帝在创造人类之前先创造了地狱,地狱火后来就烧上了火刑柱。马基雅维里要加以否定的,就是神明惩戒的概念。人的腐化,不是靠上帝来救赎的,而只能靠当时活着的一个人的德性那里才能得到制衡。“人类的力量与辉煌,其根源在于自强自爱,而不在于信赖上帝,自我否定。”(293)

马基雅维里教导我们要认识到罪孽的必然性。在罪孽和宏伟高贵的事物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连带关系,只有我们认识到这个必然性,我们才不会幼稚地想要抹去它,或者视而不见。一切高尚或猥琐的欲望都会影响到圣贤之士身上。这不是庸俗的相对主义【但是一定会导致庸俗的相对主义】,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这个必然性,伟人才能通过审慎作出平稳适度的选择,不至于妄自尊大,也不会卑微猥琐,“在他们心中与虚荣自尊或傲慢狂妄形成对立的,将不是谦卑驯顺,而是人道精神或者宽宏慷慨。”(298)马基雅维里把道德良知conscience和善good做了区分。道德良知是发生在个体心灵中的,在基督教语境中就是同时被个体心灵和上帝见证。根据之前罪孽必然性的说法,如果罪孽是必然的,那么自己或者上帝再谈见证与不见证又有什么什么区别呢?马基雅维里的结论是,要用一种审慎德性来取代道德良知的地位,“不是服从上帝铁的永恒法则,而是顺应时势,因利乘便。”(305)【不是服从上帝,但是还不是服从命运了吗?】

马基雅维里的上帝不是善的,上帝是必然的。【这个必然性,不再是道德义务方面的,是更深层的,但也可以说是更浅层的,比如说生命本身】因为其必然性,上帝不再能够仲裁道德,在道德方面他只是一个中立者。因此一切的仲裁只能交给人类的审慎德性。“国家只能通过正义与非正义之间的某种审慎明智的结合,来加以治理。”(310)“马基雅维里认识到,在成功与正义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对应关系,而必然的对应关系,只存在于成功与不加修饰的严酷意义上的审慎德性之间。”(312)

马基雅维里关于世界起源的见解是伊壁鸠鲁的:“我们假设物质并非创造出来的,从而就能够在不贬损上帝之善的情况下,来肯定邪恶的必然性,或者肯定罪孽的必然性。”(314)那些拥有此岸智慧的人认为:“上帝不是世界的切实原因【不是创造者/起源,而这却是马基雅维里所关注的问题】,而是世界的终极原因【目的】,他们还断言,在所有的人们中间,只存在着一个灵魂,换句话说,任何个人的灵魂,都不可能是永生不朽的。持有这些观点的那些人,是所谓的阿威罗伊主义者。”(316)【施特劳斯指出阿威罗伊在中世纪思想界的地位就像马克思在现代思想界地位,呼应了施特劳斯在《什么是政治哲学》中认为马克思是马基雅维里主义者的评价】

马基雅维里在摩西的奠基行为中取消了神,摩西是凭借自己的德性才干和武力而成为奠基者的,他与居鲁士、罗慕路斯一样,奠基属于彻头彻尾的人为行动。上帝在此岸的印象和权威才是重要的【上帝的虚构】,而上帝在彼岸的存在则无关紧要。“对于上帝的力量与怒火的畏惧之……可以是非常有用的;对于上帝或诸神是否真的强大,或者是否真的存在的这个问题,他保持沉默,不予触及。”(327)

马基雅维里最终用命运机遇Fortuna彻底取代了上帝。在涉及对来自天穹的迹象的一些先兆的讨论中,马基雅维里表示这些天道先兆虽然告诉人们灾祸将至,“然而那些灾祸却并不是它们所造成的,它们也无力阻止那些灾祸的发生;它们仅仅预知灾祸而已。”(331)它们也不会直接惩戒人们。人们并不需要害怕这些天道先兆,而是要去害怕这些天道先兆所预告要发生的偶然事故,“……先兆迹象,其用意并不是要诱发人们的忏悔之情,而是要唤起人们的警惕。”(332)

那么这些天道先兆所预告的偶然事件究竟来自什么呢?马基雅维里的答案是命运机遇Fortuna【后面我就简写为机运】。机运取代了上帝,她不是一个创造者【奠基者】,她用自己的方式独裁地治理着人类。她的目的,人不能知道,她的手段,人也不能知道,但是马基雅维里的结论却是乐观的,正因如此,“人们应该永远怀抱希望”。马基雅维里建议我们:“纵身投入与恐惧相对立的激情海洋之中。”(338)

《君主论》中马基雅维里宣布:机运是一个女人。“机运之神变易无常,因此就不能依赖她;信赖他,寄希望于她,无异于疯狂失常。她远非具备超人的力量,人类不仅可以在对她无所畏惧的情况下去引诱她,试探她,而且甚至能够对她‘加以规范’……机运之神可以被类型正确的人征服。”(339)人类的审慎德性可以对机运施加作用。施特劳斯再次谈到罗马和斯巴达的例子。【这里解释的也很不错,很有教义】斯巴达的法律是由奠基者的审慎德性确立的,立国即辉煌,而罗马走向辉煌则看上去是依赖偶然机遇的。但是这些偶然机遇并不是自然的,而是在罗马贵族和平民之间的内讧之中生产出来的。因此让罗马走向辉煌的“偶然机遇”实际上并不是“偶然机遇”,而是罗马贵族的审慎宽宏,罗马平民的刚健强壮。毫无疑问,罗马的尊严荣耀,正是来自于能够生产偶然机遇的审慎德性

尽管如此,完全控制偶然机遇还是不可能的,比如马基雅维里自己,生逢乱世,灾祸频频,似乎也没能做到征服机运。但是施特劳斯认为,品第优异的人物,对于偶然机遇,将会超越驾驭。“人的尊严,不在于征服偶然机遇,而在于傲然独立自主。这种自由,这种尊严,这种真正的‘福祉佳运’,只可能产生与一个人对于此岸世界的窥察熟谙,特别是对于偶然事故的场地与含义所具备的真知灼见。”(343)

一些人眼中的偶然机遇,是可以被另一些人蓄意制造出来的。偶然机遇或者说“偶然事故”,可以是重要的,也可以是不重要的。有些人会把一件纯粹偶然的、但却给人印象深刻的事情当作最根本最重要的事。他们错误地将并不重要的偶然事故,视为重要的偶然事故。“鉴于恐怖情势先声夺人的震慑力量,它们面对新的、无法预见的事物,感到局促不安,感到惊慌失措……偶然事故,可以被人视为深刻严重的事件,尽管它们自身其实只是无足轻重的琐碎小事。”(345)

马基雅维里的宇宙观看似建立在亚里士多德主义之上,但是马基雅维里在谈论世界起源问题的时候,用“偶然机遇”替换了自然,这一替换表示他与亚里士多德宇宙观的决裂。波利比乌斯把宇宙中的周期性循环描述为一种按照自然的安排发生的变革,而马基雅维里则认为这种周期性循环只是凭借偶然机遇产生的。“他是在将“偶然机遇”,作为“审慎斟酌”的对立面来理解把握的:宇宙格局之所以发生周期性循环,并不是由于有任何存在事先进行蓄意筹划,也不是因为这种周期性循环服务于某种目的……马基雅维里在提到世界起源时,用偶然机遇来替换自然,从而他就表明,他已经摈弃了关于自然与自然必然性的目的论理解,而去转向其他理解了。”(350)【题外话:后现代主义者马基雅维里不谈灵魂soul也不谈论实体substance,马基雅维里谈论的是身体body。】

马基雅维里对道德问题的分析与一个目的论宇宙论决裂。施特劳斯概括马基雅维里的道德论证序列:上帝-机运-偶然机遇/事故-非目的论的必然性。这一非目的论的必然性“为主动选择,为审慎斟酌,留下了回旋的余地,因而也为被理解为根本无法预见的偶然事故的根源的偶然机遇,留下了回旋余地。”(352)

【施特劳斯通过《卡斯特乌齐奥·卡斯特拉卡尼传记》开始阐发马基雅维利的道德学说。(352-355)】马基雅维里在两个不同的意义上使用宗教这个概念。首先宗教是一个复合体,某种社会存在形式,一种社会团体。其次宗教是道德德性的一个组成部分,即各种德性的其中一种。宗教的基础就在于信仰,与宗教对立的邪恶就是疑虑重重,不肯轻信。宗教的起源是人类所为,因此宗教其实就是一种人为技艺art,这种技艺是和平的技艺,而不是战争的技艺。战争和宗教是人类力量的最高结晶,两者互相补充。

“对一个共和国的福祉来说,宗教确实是不可或缺的,但是对于一个由德性卓越、才干超群的君主来统治的君主国的福祉来说,宗教就不是不可或缺的了。”(359)因为对伟大君主的敬畏之情就是用弥补宗教情怀缺乏的。在拥有高超德性的君主那里,宗教作为手段并不是必须的。而共和国的成败兴亡则系于宗教问题。但是对于共和国的福祉,宗教不能从其本身的教义去理解,而必须要从共和国对于宗教的运用的方面去理解。根据马基雅维里的人类学,人们受自然天性的驱使,总是渴望一种他们得不到的满足。这一点上,贵族和平民是一样,但是贵族能获得的财富、声望和荣耀为他们提供了慰藉,这些慰藉对于平民是不可能的。而取代这些慰藉的,就在于宗教的安抚或者说震慑。

马基雅维里的宗教学说与道德学说之间有一道界限,这是因为马基雅维里在宗教和善之间划了一条界线。马基雅维里的全部新异就在于他在道德问题和政治问题上的学说。以道德和政治为基点,他挑战宗教和哲学传统。“传统的政治哲学为自己定位取向,其出发点在于提出问题,我们应该如何生活,或者在于提出所谓‘好的人’的这个问题;它由此展开论证,最终得出对于共和国或君主国的阐发描述,这些共和国或君主国,是想象的产物……它们仅仅存在于语言之中。”(368)一言以蔽之,他们不现实。因此马基雅维里汲取思想资源的时候,就避开了哲学家和思想家,而是从历史学家那里入手。但同时施特劳斯强调,不能用理论-实践的二分法去套马基雅维里,认为他是一个实干派而轻蔑一切理念思维。事实上是马基雅维里及其珍重理念思维,马基雅维里的雄心在于一种具有现实功用的“严密科学”或“普遍知识”。马基雅维里“在用真实正确的规范性学说,来与一个虚假错误的规范性学说相对抗。”(369)

广义上的善,与德性相同。“所谓善,就是一种习惯,为了达到好的目的,而去选择使用好的手段……善或者德性,既就其自身而言值得褒扬,同时又就其效果而言富于功用。”(371)马基雅维里认为关于善恶,人人心目中所指的都是相同的对象,但这只是认识上的,实践中人们为非作歹很常见。

人们对德性的普遍理解来自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认为:“与邪恶形成截然对立态势的德性,是位于两个截然相反的谬误极端(不足与过度)之间的中庸或者折衷。”(376)这个分析获得了一些支持,因为只有这样不卑不亢,才不会过分自大一意孤行也不会过分自卑裹足不前。但是反对意见则认为折衷道路有益无害,比如对于那些一会信上帝一会不信上帝的骑墙派,我们也表示鄙夷。马基雅维里的看法则是:德性仅仅和一种邪恶相对,而这种邪恶时常表现为两种面孔。伟大人物的泰然沉着是永恒不变的德性,而猥琐小人的邪恶表现为时而显得目空一切,时而显得谦卑恭顺。但是马基雅维里也说,“折衷道路是最为有害的道路……人们既不懂如何不留余地、去彻头彻尾地危害作恶,同时又不懂如何不留余地、去彻头彻尾地厚德载物。”(380)马基雅维里的例子是一个僭主暴君,他毫无德性,选择了一条折衷道路,而不敢铤而走险去采取某个邪恶行动。马基雅维里认为,那个僭主暴君不敢采取的邪恶行动,实际上是雄壮宏伟的,是能够抵消它全部的昭彰恶迹的。因此最为有害的,不是所有的折衷道路,而只是“某些折衷道路”。【勇敢采取一个内禀正义的邪恶行动达到的折衷是德性的体现,而畏手畏脚拒绝采取行动的折衷就是真正败坏的。德性就在于敢于把握机运的行动。另:这一部分施特劳斯的原文我觉得有点不清楚,他没有讨论机运,但我觉得这些例子里马基雅维里想要强调的就在于积极把握机运而不是消极自闭。】马基雅维里的中庸之道不是亚里士多德式的两种邪恶中间的那种中庸之道,而是处于传统道德德性和邪恶之间的中庸之道。能够通过审慎来将传统的道德德性和邪恶进行转化调整,才是马基雅维里式的德性。“善恶之间的变通转换,必须由审慎斟酌,来指示,必须由德性来维系。(384)”【这一段有点绕,重点在于区分传统道德德性(即善)马基雅维里式德性(即审慎),前者是后者的一个手段。385页注152的例子也体现了这一点,节目里我就略过了,有兴趣可以自己去看】

【接下来是我认为全书最重要最哲学也是最精彩的部分了】

亚里士多德对于德性和善的观点是这样的,人是自由的,可以选择做好事,也可以选择做坏事。做好事就是有德性,做坏事就是邪恶。但是有一种“自然的必然性”【即合目的性】,让自由的人有着朝向完美的善和幸福的趋势。而马基雅维里对这个观点的挑战就在于那个目的论的“自然的必然性”。马基雅维里认为这个目的论的必然性与自由是无法调和的。他用机运代替了这个自然的必然性,那个规定了我们目的的自然的必然性被取消了,而机运并不完全规定我们,我们的自由和机运是处在交互的搏斗之中的。机运当然也以一种必然性出现在人们面前的,但是这一次它是非目的论的。

采取有德性的行动意味着为了达到正确的目的,去对正确的手段做出自由的选择。按照德性采取行动,意味着遵照理性自由地选择,不受必然性的摆布。但是必然性的有时会压迫人们做一些理性无法赞同的事情,必然性使得我们难以永远服从道德法则。一个人出生于一个时代,他的天性,他的环境都不是他的自由意志能够改变的,即使他再怎么审慎,他也只能控制一部分偶然机遇。我们的一些与生俱来的品质,是无法作出意义重大的修改的,这些品质部分来自于自然天性或者遗传,部分来自后天教化或习俗。大部分人被自然天性的必然性所决定,只有少数人才能将自己的审慎德性提升为一种“必然性”来与自然天性的必然性抗衡。

马基雅维里提到了士兵的例子。如果士兵们要么死亡,要么战斗,别无其他选择的时候,他面对处于优势的敌人就会孤注一掷以死相拼,成为完美的斗士。但是如果他们有逃跑/投降的可能,他们就不会以死相拼成为完美的斗士了。受到必然性的驱使,士兵在第一种情况下实际上是没有选择的,必然性逼迫着他战斗,去躲避死亡。而第二种情况下,逃跑求得生路比奋起反抗的危险性小很多,但这一“自由的”选择其实也是必然性强加给他的。“奋起战斗与逃跑投降,其目标是一样的,就是保存自己的生命……这个目标,是由一个绝对的和自然的必然性所施加的。”(394)在这个例子里,使得前者显得行为高贵正义的,“是扎根于死亡恐惧、采取行动抗拒他们的逃跑本能、同时又处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的那种必然性。”(394)

在战争中,那些抵抗他国入侵与由于饥荒不得不进行的战争看上去是最为正义的。【李维:“必然之战皆正义。”】而通过自由选择而造成战争,则不似通过必然性引起的战争那样有正义性质。必然性与主动选择之间的关系等同于饥荒与野心之间的关系:“任何人都不会像他受饥荒所迫那样受野心抱负所迫……与出于野心抱负而战相比较,出于必然性而战,更系当务之急:人类的原始条件,是一个贫困匮乏的原始条件。”(395)

人们不具有趋向善的自然本能【自然目的】。只有通过必然性,他们才可能被造就成好人,并且维持这个好的状态。“由此可见,必然性之最初降临到人们的头上,所凭借的是外在与人类的自然,是原始的恐怖状态。但是,那个准原始的善,是与脆弱无助的状态和贫困匮乏的状态不可分割的。”(397)人们受到强迫而组成了社会,以能够平安地生活。但是这一恐惧驱使的善的必然性在社会中如果没有被别的必然性【如法律】替换的话,善的必然性就会被社会的安全状态取消。想要维持好的状态,必须要有必然性。

这种必然性由拥有审慎德性的奠基者带来。他们憧憬着为他们的人民带来幸福,他们怀抱着对于共同福祉的自然欲望,用自己的审慎德性施加一种善的必然性【立法】。但是这时,这些奠基者已经不再受到自然必然性的协迫,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自己的主动选择,他们自身已经化作一种必然性。罗马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自己主动选择进行的战争,这些战争虽然看上去不如迫于必然性或者生存压力的战争那样具有正义性质,但它们也远远不比出于必然性的战争那样惨烈,那样丧失人道。【前方非常重要】“必然性与主动选择之间,存在着品第高低的区别。主动选择,明智或高尚的主动选择,是审慎的人们和坚强的人们所享有的垄断特权……鉴于世间不存在完美无瑕的善,因此作出主动选择,就是意味着去选择一个与邪恶混合共处的善……作出主动选择,就意味着承担风险,信赖自己的力量,这种力量,能够在选择善的同时,将与之俱来的邪恶,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400)主动选择的人与机运搏斗,受迫于必然性的人受机运摆布。【精彩之处在于在必然性和主动选择之间分出了等级。虽然在马基雅维里的视野里求生和追求共同福祉都是自然欲望,但是这两种自然欲望之间是有品第高低的。必然之战虽正义,但不高贵,并不是马基雅维里式的“好”。问题在于等级而不是道德。这也是能动和反动的关系!】

发自荣耀欲念的驱动力量和发自恐惧的驱动力量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内在的,后者是外在的【或者说是超验的?】。审慎的伟大人物可以将不受控制的外在必然性转化为可以把握的内在必然性,驱使人们竭尽全力与机运搏斗。

马基雅维里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内化必然性的例子。他不是一个以成败论英雄的人:“值得称颂的,不是成功,而是一个事业之中所蕴含的智慧。一个人,既然发现了符合自然的体制和秩序,那么他就远远不像任何实际行动着那样依赖于偶然机遇,因为他所做出发现,并不需要在他的有生之年就结出果实。”(404)成功是依赖于偶然机遇的,但是真理的发现,是马基雅维里的审慎德性的最高表达,他的头脑使偶然机遇驯服就范,通过把必然性内在化到他的著作里,他是他命运的主人。

在马基雅维里看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所畅想的那种最佳政体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多数人都是好人,“这是因为,如果多数的人们都是坏人,那么,假如统治者不能在一个相当大的程度上,使得他自己适应他的臣民的邪恶的话,他就根本不可能对他们实行统治。”(406)【统治就是适应。】但施特劳斯立刻反驳,亚里士多德认为恰恰因为大多数人是邪恶的,所以正义的统治者会施加强力,但是同时他自己并不需要变得邪恶。正义统治者的强力就是法律。亚里士多德要求用法律使得人获得德性。但是马基雅维里恰恰认为法律来自于令人触目惊心的恐怖事物。法律来自于无法。道德来自于无道德。因此统治者实际上并不需要变得邪恶,因为他从来就是邪恶的。

古典政治哲学里国家的终极目标是传统的道德德性。这是不现实的,马基雅维里用共同福祉替换了德性这一终极目标。共同福祉包括:免受异族控制、免受暴政统治、法制、生命财产安全、公民尊严、财富、国家荣誉……德性不再是目标,而是实现共同福祉的手段。【而让我们提醒自己,共同福祉背后的驱动力,是作为自然欲望的荣誉。】各种国家类型里,只有共和国,才完全以共同福祉为其终极目标。因此,名副其实的的真正德性,就可以被表示为共和国德性republican virtue。共和国之所以可取,并不是因为道德方面的原因。“它们之更为可取,是着眼于一种非道德意义上的共同福祉的目的。共和国比君主制度更善于调整自己,去适应时代的变化,因为它们的政府,是由自然天性不同的人们所组成的,而各种不同的自然天性,则是各种不同类型的时代所需要的……与君主制度相对比,共和国内部孕育着更多的生命力,因而也就对共同福祉滋育着更大的奉献。共和国所享有的道德优越性,在某种程度上是共和政体结构的一个偶然结果。”(410)

共同福祉宣称是服务于每一个人的福祉的,但这不意味着为了大多数人的福祉,就应该由大多数人来统治,大多数人是无法统治的,很多人还不愿意操这个心。因此贵族是必须的,他们最好富有德性,武德充沛。“只有在贵族的势力与民众的势力之间存在着恰如其分的制衡态势的情况下,国家才会享有公共自由,共同福祉才会获得应有的眷顾。”(415)而这个制衡态势要取决于具体的共和国策略,是要纵横天下建立帝国还是保守自卫。(415-419)

共和国德性中体现了传统道德德性的事实性真理。这一说法的意思就在于共和国德性其实包括了传统道德德性里对立的属性(残酷-温和),而这些看似对立的属性实际上都是有利于共同福祉的。贵族阶级和平民阶级各自有各自不同的共和国德性。贵族的德性是隐忍练达,工于计谋,平民的德性在于单纯无邪,嫉恶如仇,虔敬。但是马基雅维里用了一个例子表面上赞美了平民德性,暗中揭示出平民德性的局限。罗马十大执政官覆灭后,愤怒的百姓要求他们自首归案,处以火刑。对此两位正派的贵族表态:你们的第一个要求非常高尚,但是你们第二个要求太过残暴,有违宗教精神。所以,与其说平民的德性是单纯无邪,不如说在于他们不善于韬光晦迹,粉饰掩盖他的恶迹。民众不具备审慎德性,他们从而就将善,将对于他人福祉的无私奉献,视为人类的优异品第。【所以说道德德性是一种平民德性,仅仅是共和国德性的一部分】民众大多数是好的,但是好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多数的人们之所以是好人,或者说,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好人或应该是好人,是因为作为或多或少被蹂躏、被压制的一群,他们很容易感到满足,他们每个人都经常需要别人的帮助,一般来说,他们每个人所期盼的食物,都可以很容易地与每个他人所期盼的事物,协调相安,和谐一致。”(422)【艹这张好人卡有毒】

马基雅维里并不是认为传统道德德性里的那些忠诚仁慈都是虚伪的,他只是认为这些德性如果不经过审慎的过滤,在社会中就并不必然导致好的结果,导致共同福祉。而那些看似邪恶残酷的,在审慎的过滤下,在社会中是有可能导致共同福祉的。“按照马基雅维里的看法,所谓德性,所谓善,似乎只有在涉及它们的社会功能与政治功能的情况下,才是高尚可嘉的。所谓善,就是一些生活习俗的总和……”(424)

既然世间任何善都有同时陪伴着它的恶,那么共和国也不可能是完美的,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君主国是有一定优势的。“共和国的存在,并不永远是可能的。”(426)立国初期的民众都是未经教化不具德性的人,因此共和政体是不可能的,而如果民众在之后的日子里逐渐腐化,共和政体也是不可能的。“最初那个腐化状态,是一种内心状态,这种内心状态之所以发生,必然是由于法律和政府的不存在;后来的那个新的腐化状态……必然是由于一个社会的世俗成员和神职成员内部权力分配与财富分配的严重不平等状态。”(427)因此,奠基者一定是一位君主。(427-430)而在一位君主身上,共同福祉与君主的私人欲望合一了,维系国命就是维系他自己。维系他自己的安全和权力,可以从一个私人目的悄然转化为为了公共福祉的手段——这一权力是用来造福子民的。“只要他认识到,除非他造福于他的臣民,否则他的权力就不可能是安全的权力,他的野心抱负就不可能得到满足,只要他对于他的臣民的福祉是有什么构成的,具有清澈明晰的把握,只要他按照这个认识,去采取朝气蓬勃的有力行动,那么他所需要具备的一切,就都已经万事俱备了。”(430)一位君主不需要强行区分共同福祉与私人欲望,他也不需要任何狭义的道德德性,他只需要头脑,只需要审慎,他就必定是完美的君主。道德德性和共和国德性是习俗培育教化的结果,因而是社会的产物,而君主德性,是直接来源于自然的德性。“这种德性所赖以立足的基础不是共同福祉,而是每个人所固有的自然欲望。”(430)通过论证君主德性,马基雅维里取消了对道德动机的苛责的可能性。在审慎德性之中,道德动机完全是冗余的。亚里士多德说:动机用意,总是隐秘莫测的。

而共和国里的贵族德性实际上就是君主德性的翻版。因此共和国和君主国实际上并没有任何道德方面区别,而仅仅是结构上的不同。如果贵族飞扬跋扈欺压民众,那么民众就会去拥护僭主暴君来推翻贵族。对于亚里士多德这是反对僭主暴政的论据,但对于马基雅维里来说民众的诉求往往更公平正当,更为值得尊敬。但是!!!尽管大众的终极目标【共同福祉】值得尊敬,但是大众本身并非如此。“那些具有最正义目标的人们,最不具备保卫这个目标的能力;这个目标,必须由那些相对而言目标较为非正义的人们来保卫;所谓正义,是依赖于非正义的。”(433)当民众把共同福祉的目标投射到僭主身上,僭主俨然就变成了君主,因为这个时候,他身上的私人欲望与共同福祉也合二为一了。恺撒的名字世间最辉煌,但是他就是罗马的第一个僭主暴君。马基雅维里模糊了君主和僭主暴君的界限。

早期罗马共和国之所以是最好的政体,是因为它在履行政治社会的自然功能。它为人们提供了安全。“安全构成了一个共同福祉。政治社会履行这个自然功能所凭借的,是政治权力,而政治权力,则对它按照初衷为之建立的那个安全本身,往往倾向于构成威胁。”(445)安全状态中,政治权力自动生产,并使得共同体内部出现权力分配的不均,压迫从而从自然对人的压迫【即由外向内的压迫,促成共同体的压迫】,转变成了人对人的压迫【即内部的压迫,分解共同体的压迫】。这一内部压迫到了极限就成为僭主暴政。!!!因此,最好政体与最坏政体只存在着程度上的区别【或者说方向上的区别】。共同体永远与压迫/非正义同步发生。

【447页还有一段特别搞笑的厌人发言】447页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话: “世间存在着形形色色的不同种类的邪恶,它们属于形形色色的不同种类的人们。”马基雅维里不是性恶论者,马基雅维利的人类学是欲望的人类学。【!虽然施特劳斯不是这么说的,但是大意就是这个】“人类按照自然天性,都是利己自私的,或者都仅仅被自怜自爱所驱策。符合自然的唯一的善,在于个人私利。”我们一定要注意这里的自私是毫无任何道德负担的。因为“人的自私自利,只有在无视群居共处的需要的情况下,才是坏的品质;一旦纳入这个共处构架,它就可以转化为善。”(448)再说一遍,人的自然天性不是道德的,并不趋向于善,也不趋向于恶,而是一种自私,一种欲望。审慎德性就在于正视这种自私自利的欲望,“把统治者的私欲与被统治者的私欲作为政治生活的唯一自然基础,来加以认真盘算考虑。”(451)

【前方很重要,但是我总觉得一步子突然迈向了很low的方向……欲望哲学变成了居委会开会】因此政治艺术的任务,就在于对这种自私的欲望加以引导,让它对共同福祉有所贡献。因此“所需要的是一种制度构制,它使得危害共同福祉的行为,成为绝对无利可图的行为,他并且使用各种方式,对于有益于共同福祉的行为,予以嘉奖。可见,私利与公益之间的连接环节,就在于惩罚与奖励,换句话说,就在于对政府的恐惧与对政府的喜爱。”(450)

马基雅维里在两部著作里同时以共和国的导师与僭主暴君的导师的面貌出现,好像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然姿态。但是这并不代表马基雅维里的思想是中立的,是价值无涉的。因为“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加限定地绝对构成共同福祉的唯一的善,就在于真理,特别是就在于设计人与社会问题的真理。”(453)价值判断与理性判断相比并不是不重要,价值判断实际上就是理性判断。【价值塌缩进入了理性】【《曼陀罗花》的例子在455-456页,挺有趣的,这部喜剧的中心思想是由自然欲望驱动的个人私欲却顺便带来了公共福祉和生育繁衍】马基雅维里肯定个人私欲,而一切个人私欲里等级最高的就是对荣耀的追求。这是唯一一种利己私欲,“能够诱使人们,竟然对于遥遥无期、千秋万代的福祉,如此忧心如焚、如此牵肠挂肚,这种利己私欲,就是对于永恒不朽的荣耀怀有的激情欲望……这种欲望,构成了善恶之间的连接环节,这是因为,尽管这种欲望,就其自身而言是利己自私的,然而,除非通过在最大的程度上造福于他人的途径,否则它就是无法满足的……它是具备最高自然德性的人们所怀有的唯一欲望。它将人们,从对于舒适、财富、荣誉等琐碎事物的欲望之中解脱出来,同时也将他们从死亡恐惧之中解脱出来。”(458)

马基雅维里不留余力地吹捧奠基者,但是他必然知道真正的奠基并不是一次性完成的,“在任何一个生机勃勃的社会中,奠基行为,都可以说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行为……真正永恒不朽的荣耀所要求的是,向这种荣耀发出诉求的那个人,本人要现身在场,要永垂不朽,与后人直接见面:真正永恒不朽的荣耀,必然要保留给最为优异的艺术家们或最为优异的作者们。”(460)秩序需要不断地制作。马基雅维里不是从理论的角度看待社会的,他是作为奠基者们的导师,从永恒奠基者的视角来看待社会的。“奠基者导师所持有的视角,是由僭主暴君的视角与共和国的视角所共同构成。”(461)【生成-共和国;生成-僭主暴君;这一节也很有启发性,之前提到了,马基雅维里的子嗣并不是政客,而是一些作者】

古典学家施特劳斯在最后阶段回到了《理想国》。当色拉叙马库斯吹捧僭主暴君的时候,苏格拉底向他年轻的同伴建议着手共同构筑一个城邦,“通过提出这个建议,他其实是在从僭主暴君琐碎渺小的终极目标着手,去向奠基者宏伟壮丽的终极目标发出诉求:一个僭主暴君,只不过是在对一个业已存在的城邦加以使用,他所享有的尊严荣耀,与奠基者所享有的尊严荣耀相对比,特别是与最好的城邦的奠基者所享有的尊严荣耀相对比,必然要显得猥琐渺小。”(462-463)然而从僭主到奠基者的视角转变,并不是邪恶到善的真正皈依,这只是铺垫,真正的皈依则在朝向哲学的方向转化。马基雅维里眼中,人通过对荣耀的欲望,通过成为奠基者,这个皈依的过程似乎已经完成了,他忘记了下一阶段真正的皈依。

马基雅维里是奠基者的导师,他发现了知识,并将这些知识传授给年轻人。他告诉我们要重视的并不是那些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谈论的那些终极目标,而是深深隐匿在地下的盘根错节,阴暗渊薮。这一学说是完全的反古典的。马基雅维里对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中世纪经院哲学闭口不提。而唯一被马基雅维里重视的古典人物是色诺芬与他笔下的居鲁士。而色诺芬的另一个主题苏格拉底也被他忽视了。

虽然马基雅维里和苏格拉底的传统进行了决裂,但是他没有返回到苏格拉底对立的那些传统中去。马基雅维里反对古典享乐主义对政治荣耀的鄙视,反对他们的道德主义。马基雅维里也并不属于智者,因为智者就像《理想国》里的色拉叙马库斯那样是站在城邦利用者的视角而不是奠基者的视角。修昔底德的“现实主义”似乎与马基雅维里类似,但是修昔底德从来没有质疑高贵品第对于猥琐品第的内在优势,《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当猥琐者侥幸摧毁高贵者时,我们会感到悲哀。而马基雅维里的作品里有诙谐,有嘲讽,有挖苦,但是没有一点点悲剧情结。【这里值得思考。悲剧性往往是体现在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必然性之中的。施特劳斯认为整个人类的一半停留在马基雅维里思想之外,而这是因为他不具备关于普遍事物the common的神圣感。【隐微教诲警告】但是这里的所谓一半让我想起了马基雅维里自己说他有政治智慧的一半,还有一半在美第奇那里,所以马基雅维里的悲剧一半……】马基雅维里笔下僭主暴君的失败,没有丝毫悲剧性,因为在马基雅维里那里,一切的失败都不是必然的,他们的失败只是机运之神在于他们作对,而一般而言,机运是能够征服的。“人,才是命运的主宰。”(468)

马基雅维里揭下了古典学说据称具有的贵族特征的面纱,暴露出它的寡头统治面目,这一揭露必然会导致对于普通民众更有利的判断。“马基雅维里就是开创了民主思想传统的那个哲学家。”(470)【这一开启便是解构的】

【接下来的最后结尾,我认为有着大量的微言大义,怎么说呢?我觉得施特劳斯本人应该乐在其中吧?我自己感觉怪怪的,又觉得施特劳斯蛮厉害的,又觉得有必要这样吗?直接说出来的效果会是什么样呢?值得思考……】

施特劳斯吐槽马基雅维里的学说莫的灵魂。【我觉得有点搞笑】在马基雅维里看来道德德性只是社会性的一种工具,而不再是哲学思考和内心生活的要求。“他断然否认,人的灵魂中存在着一个秩序构成,他因而也否认,世间存在着一个涉及生活方式活着涉及好的事物的等级结构。”(472)【我认为施特劳斯在这里是在微言大义了,马基雅维里没有分等级吗?之前明明有提到过马基雅维里的等级,在主动选择和必然性那里,能动和反动那里。马基雅维里把等级从道德德性中转移到了必然性和机运中去了】施特劳斯又攻击马基雅维里只是一个手电筒,没有揭示出任何古典思想没有想到的东西,马基雅维里发现的知识那些最重要的事物被忘记的背面。古典政治哲学中,一个城邦的价值在于它对于哲学的虚位以待,崇敬恭候。但是城邦公民必然要反对哲学,这个时候就需要一种惩戒性的修辞雄辩来沟通城邦公民和哲学,哲学不具备修辞的能力,只能提供思路,让诗人去完成这种惩戒。施特劳斯则认为“马基雅维里所做的那种哲学思索,则总的来说,依然停留在向哲学关闭大门的典型城邦所规定的那种局限范围之内。”(474)【事实上,施特劳斯在471页明确指出,马基雅维里的思想中没有哲学,这里又再说马基雅维里的“哲学思索”,这一矛盾说明了什么呢?结合之前对施特劳斯笔下的马基雅维里对作者和艺术家的吹捧,我实在不能不认为施特劳斯在说马基雅维里理论就是那种惩戒性的修辞雄辩,马基雅维里是诗人啊】

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公共福祉上意味着放弃真正的哲学,全盘接受城邦公民的终极目标。柏拉图的洞穴变成了社会的完全形态。新的哲学通过关注大众福祉变得可以接受,它不再需要惩戒性的修辞雄辩,取而代之的只是广告宣传。标准是卑贱低下却牢固的标准。人的可塑性是无限的,不论是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都被赋予了彻底的自由。而这一彻底自由将“摧毁存在于哲学家与非哲学家之间的根本界限的自然基础……从必然领域到自由领域的过渡或飞跃,必将意味着人类优异品第的根本可能性,归于不光彩的沉沦死灭。”(476-477)【事实上,施特劳斯在书中最精彩的分析全部都在对于必然性、机运和自然欲望的问题上,对于共同福祉谈到也是比较中庸的论述,按照隐微写作的思路,公共福祉显然是马基雅维里的显白教诲,而关于机运、必然性和自然欲望的问题则是更重要的隐微教诲。哲学家与非哲学家之间的根本界限需要马基雅维里来毁灭吗?柏拉图难道不已经在担心这个问题了吗?也许马基雅维里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给将死之人一个痛快吧——马基雅维里也是加速主义者。但与此同时那个欲望的马基雅维里事实上施特劳斯自己已经解读出来了。必然领域到自由领域的飞跃,是作为传统道德德性正义的消失,这没错,但是并不是高贵的消失,将自由生产成必然性是高贵的,这一点施特劳斯也自己论证过了(见400页附近)。】

古典思想家要求必须对技术创新施加严格的道德监督和政治监督,对于技术的利用必须由好的和明智的城邦来决定。“从古典思想家们的视角来看,科学本质上是一种理论追求,而对于科学所做的那种利用,则已经被科学所固有的这种本质属性排除了。”(478)【因此思想的敌人永远都是思想】最后,施特劳斯认为,哲学的确应该谨防希冀神道设教,但哲学必然就是神道设教。【意味深长……其实与之前城邦和哲学的关系有联系,哲学既要求划分与非哲学的界限,又在试图和城邦沟通,我们不得不将哲学也理解为一个多面体,哲学作为哲学的一面,哲学作为诗歌的一面,哲学作为修辞学的一面……】

*

最后说点想法:原来以为两天就能写完的笔记,写了三天还是四天……但是的确有收获。《什么是政治哲学》清晰明快,《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云里雾里。但是后者毫无疑问是有相当高的水平。整理笔记到最后结尾施特劳斯自己表演的部分,第一遍过的很快,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施特劳斯在例行批判启蒙,但是仔细一读发现的确非常有层次,说话有回音。以前读过几本他的书,那时姿势水平较差,主要看个热闹。这次真实体会到了施特劳斯的严谨浑厚。没有什么地方是不仔细琢磨读不懂的,用最朴实的语言讲最毒的话。读起来是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非常调动感官【很奇怪的感觉……】。坦白说,有很多注解我没有仔细看,密密麻麻相当恐怖,如果有兴趣去观察一下注解的样子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来回引证非常非常仔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读,这头两边说实话挺累人的但是不得不感慨相当有收获。阿尔杜塞笔下的马基雅维里好像蛮悲情的,为奠基和共和的矛盾所纠结,但是施特劳斯笔下的马基雅维里简直开挂了一样潇洒至极,因为这时候马基雅维里是一个诗人。豆瓣一篇本书书评最后说到施特劳斯的马基雅维里是没有微笑的,但是我认为并非如此,施特劳斯的那位是柴郡猫,只有微笑,没有马基雅维里。

本次提到了欲望,那我们必须转向欲望哲学家德勒兹和瓜塔里,下一期的内容是《反俄狄浦斯》的第一章〈欲望-机器〉,敬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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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分卷缩写如下:

CG — 盖尔芒特家那边;TR — 重现的时光;AD — 女逃亡者;JF — 在少女们身旁;CS — 在斯万家那边

和之前一样,粗体和斜体是重点和高能部分,【 】里是自己的批注,( ) 标注中译本页数。写笔记过程中批注和个人理解的区别不是很明晰,所以括号外个人想法的含量也很高,请注意辨别。

第二部分:文学机器

8. 反逻各斯

《追忆》中有许多朋友、哲学家、观察者、知识分子一类的角色,他们虽然身份不同,却都分享着逻各斯,也就是不断编织整体到部分、部分到整体之间的关联,一种对总体化的偏爱。(103-104) 在逻各斯中,人们只能获知已经提前知道的东西。和逻各斯的观察、哲学、反思、按逻辑和一致地使用官能相对立,《追忆》提出了感性、思想、翻译、非逻辑和断裂地使用官能。(104-105) 也就是说,1. 我们不能同时支配所有官能;2. 理智总是延迟到来。(105) 普鲁斯特用符号和象征来反对属性,用帕索斯 pathos (接近于情感的力量)反对逻各斯 logos。(106)

符号和逻各斯的对立由五个方面构成:1. 所划分的那部分世界;2. 揭示的法则;3. 官能的用法;4. 统一性的类型(符号的统一,还有逻各斯的统一,分别意味着什么?);5. 对其进行解释的语言的结构(风格)。(107)

普鲁斯特身上有柏拉图主义的影子,体现在他关注“记忆和本质”。柏拉图认为灵魂对各种符号进行解释,从而进行回忆,从中发现本质。然而,正如前文结尾所言,他们的差异体现在:柏拉图认为各种生成变化都是世界的某种状态;回忆的终点是理念,是稳固的本质,是一种被注视和见证的客观性,在最开始时已经形成了,回忆并没有造成新的东西,仅仅是“寻回”。(107) 而在《追忆》中,生成变化仅仅是某个灵魂的状态,总是处于主观联想之中;回忆的终点则是一个更高的视点,而不是某种被看到的东西。(108) 这意味着,在回忆的终点,我们达到了一个新世界的起点,是诞生而不是寻回。

在现代文学中,世界的秩序不再,变成了碎片和混沌,因此需要设想一种现代化的客观性和统一性。这种客观性只能存在于艺术作品那富有意义 (signifiante, 正在指意) 的形式性结构,也就是风格。只有在这里,主观联想的链条才能断裂,跳出被构成的个体,转化为生成个体的 (individuant) 世界的诞生。再回忆,就是创造出回忆在精神上的等价物,创造出对所有联想【主观联想】都适用的链条,对所有形象都适用的风格。风格以人们谈论经验的方式和表达经验的模式 (formule,套路,还有专业用语的意思) 取代了经验,用对世界的视点取代了世界中的个体。 (109)【对世界的视点是非个体的,我的理解是,个体是一堆视点的综合,例如我们所处的环境、具有的知识、感知模式、情绪状态、人际关系,每个方面都会发展出对应的表达经验的方式。】

希腊世界的符号:《斐德罗篇》、《会饮篇》和《斐多篇》对应了狂热 (délire)、爱和死。希腊也有碎片式的箴言、神谕、疯狂,但希腊精神中符号是不完备和欺骗性的体系,必须通过辩证法修复成完整的逻各斯。(110) 部分、碎片和符号有两种形成的方式:1. 预设了那个它应该归属的总体,就像一个小宇宙 (microcosme),部分反映出总体,并据此连接组织在一起;(111) 2. 让不属于同一个整体、不能匹配、不能沟通、有不同尺度和形式的片段为自身言说,不再依赖于持存的逻各斯:只有艺术作品的形式性的结构才能对这些碎片性的质料进行破解,并且不借助外在的指涉、讽喻或类比的框架。普鲁斯特式的回忆不整合,不是同感 (synpathie),而是信使,既不与传送的信息匹配,也不与收信者匹配(译注:好像在说信使 DNA),例如夏多布里昂说“纽芬兰狂野的风”而不是故国的微风带来天荠菜的芳香。一种现代性的记忆概念:一个异质性的联想序列,只能由一个异质的创造性的点来聚合,这样才确保了偶然的纯粹性,阻止理智提前到来。(112) 艺术品不是一个有机的总体。例如,《追忆》中维梅尔的画作价值不在整体,而在于那块黄色的墙壁,它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这也是德勒兹所谓“普鲁斯特的植物性”的含义——随便掰一根枝条插到地里,它能发育成一棵单独的植物。艺术品也具有植物的这种自分形特征,而不是有性繁殖的动物。】这本著作中的碎片每个都指向不同的整体,或不指向任何整体,或不指向除了风格整体之外的其他整体。(113)

9. 箱子与瓶子 (Les boîtes et les vases)

《追忆》各部分间存在着不一致性、不可公度性、碎片性。这里有两个形象,一个关乎容器-内容,一个涉及部分-整体的关系。前者是嵌合、包含、蕴含 (emboîtement,成盒),人们从一种物或名字中获得具有另一种性质的事物,就像主人公试图从石板路中挖掘出威尼斯;在这种情况下,叙述者需要解释、展开、展现那些内容。后者是复杂性 (complication),即不共通的部分并存,例如相互对立的两边;对此,叙述者需要选择。(114-115)

第一种形象是半开的箱子,第二种是封闭的瓶子。(115)【搞不懂!】第一种的价值在于缺乏共同尺度,第二种则在于和不共通的相邻者对立。这两个形象也会不断相互融合。比如,阿尔贝蒂娜既复合 (compliquer) 了很多不同的少女,又蕴含 (impliquer) 了海滩和浪潮的印象。前者,在不同的环境和欲望下,我们弱水三千取一瓢饮;而后者需要我们去阐释和展开。【关于 complication 和 implication,之前已经讲过,前者“折叠在一起”,像两张叠在一起被揉皱的纸;后者“内部折叠着”,像手风琴的风箱,可以一开一合。不过还是没搞明白 vessel/vase 为什么对应 complication,难道这里取 vessel 管道的意思吗?也不太对啊……】(116)

从官能的角度:无意识记忆打开箱子,展现其内容;欲望或睡眠则旋转封闭的瓶子,从中选择那个最好的、最适宜当前情况的侧面。从爱情的角度:欲望致力于增加爱人的不可共通的形象【不断迭代对爱人本人的建模】,记忆则从 ta 身上刨取那些不可公度的印象【风景】。(116-117)

什么是容器?内容包括什么?容器和内容的关联是什么?什么是解释?解释在容器和内容的抵挡下遇到了什么困难?真正的容器不是日本纸花绽开的小碗,而是感觉属性;内容也不是由此出现的联想链条,而是本质和纯粹视点。视点高于由它看来是真实的东西。【普鲁斯特对贡布雷的描述方法高于被描述的细节本身?】事实上,内容已经被完全遗失,永不会被拥有,以至于对它的重新获得就是一种创造。本质不仅唤起那个体验过这些联想的自我,还让我们体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存在。所有对某物的“解释”,在这个意义上,都是复活某个自我。(118)

被爱者就像感觉属性,价值在于所包含的东西。【虎狼之词,but i agree】爱人对我们来说,表现了一个或一些可能世界。一个存在者的内容,就是 ta 的表现性 (expressivité)。但内容和容器之间不只有一种联想的关联【主观性】,还有一种奇妙的“扭力”,把我们置于被爱者所表现的未知世界中,让我们脱离自身在另一个宇宙中呼吸【应该是指爱情的强力驱迫。有时候沉迷某作品、艺术家,也会有种离开生活去他们的世界旅游的感觉】。(118-119) 在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中,叙述者的联想链条被掐断,他被置于爱人所表现的风景中,仅仅是为了从中被排除和驱逐,而且这次断裂也没能带来本质的呈现,而是由一种清空 (vidage) 的运作形成。“清空”把叙述者还给了他自身,因为他想把被爱者囚禁起来,以便更好地解释她,“清空”她身上的世界。结果是,“只有嫉妒能在她身上瞬间产生一个宇宙,而一种缓慢的解释则努力将其清空”。【我觉得这段非常好地描述了一些坠入爱河和被圈粉的过程——我们发现自己掉进一个陌生的世界,痴迷,回不了头。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拼命分析,而被爱者在这种分析中渐渐褪色。然后我们才解脱。】(119) 在这么做的同时,也清空了每个爱恋着的自我。但这些自我始终挣扎着,寻求在其他事物中复生。(120)

于是,第一种容器——箱子的内容时而被清空,时而被分离(就像名不副实的盖尔芒特的姓氏),这是因为给了它最低限度一致性的联想链条也会断裂。(120) 容器和内容都爆裂了,变成彼此争斗的异质性的真理。即使是过去在本质中重临时,那个过去和当下的时刻之间也并不和谐,更像一场战争。反正,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说明这些碎片根本不构成整体。但普鲁斯特想了个办法,让我们可以思索全部片段却不需要参照【前在的】或构想【潜在的】任何整体。(121-122)

第二种形象,封闭的瓶子,它标志着相邻的不共通的部分之间的对立。例如《追忆》的“梅塞格利丝那边”和“盖尔芒特那边”,它们之间毫无联系,即使是重现的时间也不能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而只能增加联系、连接的路线。(TR2, III, 1029) (122) 人的面容也有至少两个不对称的方面,就像两条决不共通的相对的道路。例如女演员拉塞尔,一方面是从极近处看到的模糊一团(她的长相、品性、出身都不太行,老折磨圣卢),另一方面则是从一个合适的距离看到的精妙结构(具有超凡的表演天分)。阿尔贝蒂娜身上则是回应信任和抵抗猜忌的两张脸。这些方面分裂成千百个封闭的瓶子。【啊?为什么??什么意思???】这里举了个叙述者亲吻阿尔贝蒂娜面颊的例子,说在亲的过程中像从一个平面跃向另一个,途中经过了十个相互隔绝的阿尔贝蒂娜,最后它们都层层瓦解,而每个瓶子里都有一个自我在体验、感知、醒来和睡去。对应于爱人的碎裂和分裂,瓶子里的自我也在增殖。(122-123)

“世界”之间也这样彼此隔绝,语言也呈现出这样的分布,解释者从中辨认出各种层次和借用,体现出说话者的交际、环境和隐秘世界,比如叙述者发现阿尔贝蒂娜开始用一些新的词汇,就据此推测她进入了新年龄段、新交际网;她用的令人讨厌的词汇则展现出一个讨厌的世界【比如某些网络用语】。词语是世界的碎片,反映出说话者到过哪个区域/地层。(124)

封闭的部分之间不断彼此联络,从而形成连续和统一的幻觉,但它们之间只有联络的路线,而没有“整体”【有点像互联网】。我们在这些碎片之间旅行、跳跃,肯定它们的存在,但绝不把它们重新聚合为一体。嫉妒,是多元性的爱之间的连接路线;旅行,是多元性场所之间的连接路线;睡梦,是多元性时刻之间的连接路线。这条运动的路线肯定了两点之间的差异。(125-126)

叙述者不再展开,而是选择一个部分、选择一个瓶子和置身其中的自我、选择一个爱人的形象,然后赋予它生命令它重生。“从睡梦中醒来”就是一个选择的时刻,因为睡梦让所有封闭的瓶子和自我缓缓旋转,所有入睡之人“都在其四周萦绕着时间的游丝,年岁和世界的秩序” (《追忆》中文本(上),第 4 页);“醒来”意味着从所有的时空中选择出我们入睡的现实的房间,从所有的身份中选择出那个入睡的自我,最后摆脱睡梦的最高视点,重新发现把我们固定在现实中的联想链条。 (126-127)【妙极了,《冰与火之歌》里三眼乌鸦就进入这种状态,成为历史中的所有视点。我印象里这个设计和梦境有关系,但记忆有点模糊了。】我们不问谁在选择,因为被选择的是我们自己。当“我们”选择一个爱人、一段体验时,实际上是那个自我被选择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看不出是什么在支配着这种选择,为什么在成千上万个可能的候选人之中,偏偏就选中了昨天的我。(CG1, II, 88,中文版上卷第 602 页)

德勒兹说有一种纯粹的解释和选择,它既选择了有待解释的符号,也选择了对其进行解释的自我。解释只有贯穿的 (transversale,记住这个词,是第二部分的关键) 统一性。只有解释才是一种神明,其自身的一切都是碎片,但它的“神圣形式”只是把碎片带到最高状态,阻止它们形成整体,也不让它们彼此脱离。于是,《追忆》的主体不是自我,而是那个“我们”,即一对进行解释的符号和自我,它对众人物进行分布和选择,但不把它们总体化。(128)

这一章对符号进行了第二次分类,根据容器而不是世界的类型。符号无法被总体化,因为它的内容要么不可公度(箱子),要么不可共通(瓶子)。不可公度和不可共通性都意味着某种距离 (distance),这种距离把一物置于另一物中,或让它们相邻。【???】这里提出一种时间,它是“非空间性的距离”的系统,距离存在于相邻者或被包含者本身之中,“距离”不存在间隔。【???】消逝的时间在相邻事物间引入距离,重现的时间却在相距的事物间引入相邻性。【这段关于距离的真的不懂,怀疑和柏格森有关。】时间是最终的解释者,拥有奇妙的力量,同时肯定那些并不在空间中构成整体的碎片,但这些碎片也不因为在时间中持续而成为总体。时间是对所有可能空间的穿越 (transversale),其中也包括时间的空间。 (128-129)

10. 《追忆》的层次

【这一章的重点是法则和部分性客体】

在碎片化的世界中不存在总体性的法则,却存在另一种法则。逻各斯治下的希腊法则仅仅是在各个部分之间建立起“更好”的联系,而这个“更好”或者“善”的形象是由逻各斯规定的,因此这种法则是次要的力量。而现代性的法则是一种首要力量。法则不再言说善的东西,相反,法则所说的东西就是善。这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统一,因为它没有使我们认识任何“善”和逻各斯,并未把各部分结合在一起,而使它们彼此远离。事实上,在被法则惩罚之前,法则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法则具体是什么。 (130-131)

卡夫卡对这种法则的认知呈现出抑郁的特征,而普鲁斯特呈现出精神分裂。罪行在普鲁斯特作品中扮演的角色:首先,爱预设着被爱者的罪行。“……当我们感到被这个人所吸引并开始爱他(她)时,就意味着不管我们把他(她)说得如何纯洁无邪,我们已经看出他(她)身上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的背叛和种种过错了。” (AD, III, 611) (132)当有罪的观念最终取代了我们对爱人清白的确信,爱也自然而然地结束了。(133)

其次,同性恋被描绘为一种受诅咒的种族,“不得不在谎言和伪誓中生存” (《追忆》下,第 916-917 页),和古希腊的同性恋相对立。(133) 这种罪行更多是社会性而非道德上的。(133-134)

普鲁斯特的整体是统计学上的整体,它分化出的两个方向也是这样,例如叙述者的一群“自我”分化成了“信任”和“猜忌”两个子群体,接着细分下去……【想想机器学习聚类算法】同样,梅塞格利丝那边和盖尔芒特那边也是统计学上的那边,因为它们自身内部也是零散的一大批形象。最后,蛾摩拉和索多玛的系列同样由器官和基本粒子的运动构成。【k-clustering 算法中,分类的结果完全取决于你想分几类(k 的初始值),因为它只是在统计学意义上把毗邻的数据点分在一起。这一段提到“统计学”的用意应该是指出,一般意义上的个体只是一大堆零散的部件,我们出于某些原因把它们暂看作一个整体。】(134)

两性在同一个个体上既同时存在又相互分离,相邻却不共通。雌雄同体不是指时男时女,而是像植物的雌蕊和雄蕊一样,并存但无法直接沟通。这里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异性恋的统计学的整体【最简单的顺性别者】,第二层是同性恋的统计学的整体【内在和自己生理性别相反的人】,第三层则是性倒错 (transsexuel) 【我对这个翻译非常不满意!第二部分整个在讲 transversality,一种跨越多层次的感觉,这里应该翻译成“跨性别”,下文将沿用这个译法。另外,这让我想到最近沸沸扬扬的 trans 权事件,捍卫的其实是第二层——性倒错的权利,把性别固定在变化的另一极,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跨”性别。】因而,它超越了个体和整体:它揭示出个体中两性碎片的共存,这些碎片被称作部分性客体 (objet partiel)【我怀疑这个和偏微分有关,单独对每个维度做微分】。(135-136) 雌雄同体需要一个第三者(昆虫)来让它的某个部分受精。这里德勒兹引入了一种微分的爱情,一种碎片性别的观念:我们的两性器官各自为政,寻觅自己的配偶,男性的部分可能寻找着男性的部分,而最后找到的对象总体上既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普鲁斯特指出,这是一种局部的同性恋。德勒兹在注释里还提到,纪德为一种同性恋-逻各斯的权利而战斗,因此责备普鲁斯特只考虑倒错和女性化的情况,这显然是没搞懂普鲁斯特的跨性别理论。【由此可以反思下当今种种平权运动,是否也致力于修建他们的“少数-逻各斯”。】(136)

【不需局限于两性器官——所有器官都可以卷进这湍流。是不是有点反俄狄浦斯的味道了?对耽美和时下流行的一些猎奇情色文学(男性产乳、受孕、双性、……各种器官的组合生产),也可以用微观性别的思维加以观察,而不是像僵化的网文论坛主持人一样炒亚文化历史的冷饭。】

嫉妒。嫉妒是符号自身的疯狂,它和同性恋有着根本的关联。被爱者包含着可能世界,而它们的价值仅仅在于被爱者对这些世界的视点。求爱者永远无法深入到这些世界中,就算他身穿迷彩潜匿在巴尔贝克海滩的沙石之中,他也只能看到被爱者在看(包括自己的)风景,而永远猜不透那个作为组织者的视点。

如果她看见了我,我对她又意味着什么?……在一个相邻的星球上,某些奇怪的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很难就此得出结论说,有人类居住在那里,他们看得见我们,看见了我们又会在他们心中唤起什么样的观念。(JF3, I, 794; 《追忆》(上),第 455 页)

嫉妒不仅仅是对可能世界的解释(在这些世界中有其他人受到爱抚的影子),而是发现了存在着不可知的世界,一片“可怕的无名的土地” (CS2, I, 276)。最后,嫉妒还揭示了被爱者的那些微观性征。对这些部分性客体的发现,要比发现敌手更残酷。(139)

监禁。监禁是从被爱者身上 1. 清空、破解、解释可能的世界;2. 它把这些世界分门别类,找到它们和被爱者之间的联结点;【举个例子比较好理解,比如被爱者是一个明星的狂热粉丝,破解就意味着搞清楚 ta 为什么会喜欢这个明星,从什么时候开始,因此有哪些社交圈子,从中得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语言……总而言之就是做一个合格的斯托卡!】3. 它切断了构成那不可知世界的同性恋系列;4. 它阻止相邻的部分性客体在昆虫的横向维度【经度?】中互相沟通。但是,在最后一项活动中,除了中断那些受诅咒的互通,它也会创造出偶然的邻近组合,向我们揭晓一些秘密。

普鲁斯特的三位一体:监禁、偷窥和亵渎。监禁是处于观看又不被看到的位置,也就是说不必冒着被别人的视点所征服的危险。观看(偷窥),意味着把别人还原成孤立的部分性客体,并等待观察那些部分重新恢复沟通的模式【也太生物实验了】。与之相对,展示,意味着迫使某人接受某种恶心异样的邻近性,【你要观察我怎么沟通,我就沟通给你看啊】还把那个人也当成客体中的一个,当成横向沟通的对象中的一个【别忘了,你也是我的一个小碎块】。而这就是亵渎的主题。(140)

亵渎。普鲁斯特写到两个带乱伦色彩的场景,一个是在母亲卧室旁亲阿尔贝蒂娜,一个是凡德伊小姐做爱时把父亲照片放在边上。叙述者还把家里的老家具卖到妓院。总之,在这些例子里,就是把父母的部分性客体连接到“不该”连接的地方,比如爱人身上,从而让他们和这个景象紧密联系起来,无法摆脱。(141)

弗洛伊德提出,对爱人的攻击性会引发两种焦虑:失去爱人的威胁,和针对自己的罪咎感。但普鲁斯特认为,罪行始终是社会的而非道德的。“失去爱人”倒确实界定了法则:去爱但不被爱。(JF3, I, 927) 爱意味着去把握爱人身上的可能世界,然而,一旦清空和解释完成,我们也就不再去爱 (JF2, I, 610-611),那个陷入爱河的自己就此死亡。另外,要把被爱者监禁起来,单方面观察,然后让他看到自己的那些分隔性场景,让他震惊。这就是监禁、偷窥和亵渎,全部爱的法则。(142)【用现在世俗推崇的“爱”的观念来看可能会难以理解,不妨理解为一种着迷现象,或者我们平时所说的那种令人痛苦的爱】

这种法则呈现于望远镜而非显微镜之下,因为它在诸碎片间安插了距离和分隔,建立起异常的沟通,强行把一个世界的碎片插入另一个世界。最微小的差异,带来的正是最遥远的维度。(142) 望远镜把普鲁斯特的三个主题集中在一起:远处看到的东西,世界之间的相撞,部分之间的相互折叠。(142-143)

他们祝贺我用‘显微镜’发现了那些真理,其实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才隐隐瞥见一些实在很小的东西,之所以小是因为它们距此遥远,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就是在我探索伟大法则的地方人们称我是细枝末节的搜集者。(TR2, III, 1042; 《追忆》(下),第 1805 页)

如果说痛苦是太阳,这是因为它的光芒一跃之间就跨越了间距,但却没有消除它们。”所谓相邻性,就是这样一种光的相邻性,它照耀过的距离,肯定了而非消除了间距。(143)【非常美妙。我试着解释一下“显微镜”和“望远镜”的区别吧。首先,它们的共同点是用来看(视觉上)很小的事物,并放大它的内部结构。然而,显微镜看到的是“基本组成结构”,它看到的毗邻性是真的毗邻,由此,可以重建事物之间的空间关系和整体性,也就是说它观察着一个可测度的区域。而望远镜看到的星球却排列在(至少是)三维空间中(还不考虑光的扭曲),两个差不多大的形象,很可能实际尺寸大相径庭;看起来近在咫尺的星球,很有可能处在银河的两个旋臂上。而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充满了不成比例、不协调的奇景和黑色幽默。】

11. 三种机器

【全程高能】

《追忆》并非仅供普鲁斯特临时使用的望远镜,它是一种供他人使用的工具。“他们不是我的读者,而是他们自己的读者,我的书无非是像放大镜一类的东西,……因为有了我的书,我才能为读者提供阅读自我的方法。” (TR2, III, 1033; 《追忆》(下),第 1801 页) 《追忆》也不止是工具,还是一部机器。现代艺术就是一部机器,作为机器而运转。《追忆》可以是我们所意欲的一切(德勒兹举了很多例子,比如教堂、外衣、对性别的预言、发自德雷福斯案的政治通告、各种符号和语言的密码书、社交手册、形而上学论文、……),关键是我们能将它派什么用场,从中生产出什么来。(144-146)

如果说逻各斯涉及到器官和工具 (organon),我们必须从它们与整体的关系中发现它们的意义,那么反-逻各斯就是机器装配——意义取决于功能。而功能只依赖于其零件。现代艺术作品没有意义的问题,它只有一个用法的问题。【划重点!!!】

这些机器生产真理。真理被我们从印象中挖掘出来,然后在一部作品中被呈现出来。所以,普鲁斯特反对发现真理,反对现成的逻辑的真理。【比如,格物致知。(这么看来,宋代理学追求一个“尚未到来”的总体,而明代心学则预设了事先存在的良知。)】

所有生产都始自印象,因为只有印象兼具相遇的偶然性和效果的必然性,也就是印象的强力。“想象和思想其自身可以是令人赞叹的机器,然而他们是惰性的;于是,痛苦使它们开始运转。” (TR2, III, 909) 符号开始推动一个官能,把它推到极限,解释(生产)出意义、法则或本质。意义原本和印象的“精神等价物”结合在一起,在解释工厂开工后,我们把它从千年冰川上吭哧吭哧地凿下来了。以上就是这条生产线的大致情况。(147)

【题外话,“解释”这个汉语词也有种机械感,弹簧松懈、冰雪消融(化学键松绑),解释春风无限恨。】

不存在至高至全的真理,只有真理的类别。之前,我们简单地区分出“重现时间的真理”和“消逝时间的真理”。但是,全书其实区分了三种真理类别:1. 通过回忆和本质、重现的时间的生产、自然和艺术的符号而界定的真理;2. 结合了不完备的痛苦和愉悦、从属于普遍性法则、介入消逝时间的生产、关系到社交和爱的符号的真理;3. 有关普遍的变化、死的观念、衰老疾病和死亡符号的真理。其中,第二种“辅助或承载”第一种,第三种“镶嵌或加固”了第一种,并提出了一种真正的反驳,它超越了前两种生产的类别。(148-149)

不完备的痛苦和愉悦是基本的类别。作家在其职业生涯的“见习期”熟悉社交和爱情这些原材料。这第一种机器生产的是部分性客体。所谓法则,就是把部分性客体提取出来,打破原来的整体观念,进行重组,“正如在一个浅薄的梦境之中,有可能从一个人身上提取出肩膀的某种运动,祸从另一个人身上提取出头颈的运动,不是为了把他们总体化,而是为了使它们相互分隔。” (150)

第二种机器产生共振。首先是不自觉记忆的共振,形成于过去和现在的两个时刻之间。其次,欲望和想象也有共振的效果。最后,艺术“通过(意义相反的)词的组合这种无法形容的关联” (TR2, III, 889) 使两个原理的对象共振。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前一种机器为它提供了原材料(部分性客体)。只是说,它们生产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第一种机器是普遍法则,而这一种生产本质。共振抽取出的是它自身固有的碎片,并让碎片进行一次“肉搏”或“战斗”,从而生产出一个更高的视点。(151)

这两种生产过程互补而不是对立,它们各有其独特的原材料(碎片)和产品。普鲁斯特的新颖之处也不在于他写出了一两个“出神”的瞬间,因为在文学中这种例子数不胜数。关键在于,他生产出了这些瞬间,它们成了这台文学机器的效应。文学的效应——就像电学、电磁效应。现在,我们在谈论文学时可以说:it works! 【it compiles! 代码工作了!不过,这说得好像普鲁斯特搞了一个现代化文学大车间。他在《驳圣伯夫》里就强调了文学效应。】在普鲁斯特这里,艺术是一种用来产生效应的机器。效应作用于他人,从此,读者开始在自身之中或之外发现这些效应。“妇女们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妇女截然不同,因为她们是雷诺阿的妇女,……” (CG2, II, 327; 中文版上卷第 746 页) 【雷诺阿并非发现,而是生产出这些妇女。】但更重要的,是艺术作品对自身的效应,它从自己产生的真理之中汲取营养。(152-153)

整部《追忆》在生产本质中相继摆脱了对事物的观察和主观的想象,进行了双重的否弃和纯化。与此同时,叙述者意识到,共振不仅仅生产,而且可以被艺术生产。【开始了,现代化进程!机器生产机器。】(153-154)

《追忆》对艺术和生活之间的联系进行追问。艺术的作用,就是生产共振,因为风格使两个任意的客体发生共振,把无意识和自然(感觉)生产的确定条件替换为艺术生产的自由条件。【简单来说,艺术家可以选择一些客体,把它们关联起来,产生意义。而这种关联手法(风格)是受到了无意识记忆的启发。】(154)

书本就是这样一台艺术机器。艺术家和读者从客体、有含义的内容出发,把那些看似完整的形象一一解开(disentangle),使它们在碎片的增殖中瓦解,然后“再体现”(再度获得身体,这里引用了乔伊斯“神显机器”)。总之,艺术就是再组织。所指和能指通过出乎意料的短路融合在一起。于是,作品形成了新的语言学规则,并根据这种新规则成为一个总体。 (155-156)

最后,我们来看普鲁斯特的第三种机器:普遍变化和死亡的机器。最后一部中,所有熟悉的人物、景物都经历了衰老,到处是死亡的临近、世界末日和遗忘的印象。但是,在出神中,早已蕴含了一种类似的死亡的观念,例如叙述者在解鞋带的时候,死去的外祖母突然在这一瞬间中复活,本该到来的愉悦就让位给难以承受的痛苦,两个时刻不再结合,来自过去的那个时刻向外逃逸。(156) 爱情中前赴后继的自我也已经包含了一个漫长的自杀和死亡的系列。如何把这种机器和前两种协调起来?怎么处理死亡的问题?虽然记忆在纯粹的过去长存,当下却在不断消逝;这是死亡的突然呈现,如果我们不能设想出一种能从死亡的印象中产生真理的机器,文学就会遭到“最严重的的反驳”。(156-158)

死亡的观念存在于一种时间效应之中,即“当下”和回忆中“过去”的对比。这里有一种振幅【幅度?】更大的受迫运动 (mouvement forcé,也有“被迫迁移”的意思),和共振的方向相反,把两个时刻驱散、推开,把过去赶到更远的时间里,并构成一种时间的视界 (horizon)。它使时间无限膨胀,而共振使时间无限收缩。【共振把两个时刻重叠起来。我强烈怀疑这里德勒兹在暗指时间维度上的纵波——见附图。】因此,死亡的观念变成了一种混合的效应,生者、死者、半死者在巨大的时间振幅中延续着,同时触及相距甚远的几个时代,就像时间里的巨人种族。大幅受迫运动成了生产倒退效应和死亡观念的机器。时间原本不可见,但它沿路攫取了不少肉体,在它们身上显现,从而变成可感知的。对外祖母的回忆中,就是这种受迫运动抵消了共振。好了,到此,我们成功地设计了一种用死亡生产真理的机器,可以松一口气了。(158-159)【这里德勒兹说部分性客体机器 ≈ 冲动 (pulsion),共振机器 ≈ 爱若斯 (eros),受迫运动的机器 ≈ 死亡冲动 (thanatos)。(159-160) 老实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开始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而且感觉也并不对应。懂弗洛伊德的可以讨论下?】

纵波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12. 风格

生产真理的机器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追忆》虽然是碎片性的,却不缺少任何东西。普鲁斯特说自己的作品是一座教堂和一件外衣,这并非引入某种作为完美总体的逻各斯,而是为了行使一种未完成、修补的权利。(TR2, III, 1033-1034) (161)【想到高迪的圣家堂,到现在还没修完;还有法国邮差薛瓦勒的“理想宫”,真是一座用小石块修建的碎片化的城堡,其外观和梦境有相似之处。】本质,也没有形成总体,因为每个本质的视点都对应一个世界,既不与别的世界共通,又确认了它们之间的根本性差异。(162)

是什么让我们与一部著作“沟通”?什么构成了艺术的统一性(假如有的话)?有的,只不过,这种统一性整体不是原则,而是效应。沟通也不是原则,而是机器诸部分间游戏的结果。莱布尼兹的单子(视点)虽然表达世界的角度和重点不同,却包含着同样的内容——那是上帝放进去的同种信息,一种“先定和谐”,就像开学时所有人都拿到了同样的教辅材料。但是,在普鲁斯特那里,每一个视点都对应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统一性只存在于机器的结果和效应中。(163-164)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不存在一种先在的逻辑统一性,也没有形成这种统一性。这部著作只产生效应:“当他……猛然间发现,如果这些作品组成一个系列效果会更好,……为了衔接这些作品,他给自己的作品增添了最后的,也是最出色的一笔。这个整体是后来才形成的,……” (PI, III, 161; 《追忆》(下),第 1298 页)而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改变了整个系列的本质和功能,但又没有改变这些部分的碎片性,没有把碎片整合起来,而只是位列碎片之侧。【这么看来,“点睛之笔”这个词用在此处特别合适。】(165)

风格就是对符号的解释,服务于这解释过程,而从不考虑什么整体美。(166-167) 这种解释性的风格产生如下效应:一旦有了两个客体,它就产生出部分性客体,产生共振,产生受迫运动(即前文三种机器)。风格的这些产物就是形象(意象)。这里的一段注解归纳了普鲁斯特和其他后象征主义概念如乔伊斯“神显” (epiphany),庞德的意象主义 (imagism) 和漩涡主义 (vorticism) 的共同点——文学作为生产,解释作为包含和展开的技术(而非定义),意象作为两个客体之间的关联,风格作为视点,等等。(167) 但是,风格绝不属于人,而属于本质(非-风格【non-style,感觉译作“无风格”比较好,类比于无意识】)。它并不来自一个视点,而是来自于一个语句中视点的无限系列的并存,客体根据这些视点被拆散、形成共振或增幅。【增幅也就是“受迫运动”。如果理解成纵波,那就是围绕着平衡位置振动得越来越猛,相距越来越远。至于这段中的“视点的无限系列”,可参见这篇文章中连续傅里叶变换的部分,也许理解为“客体被分解成一系列视点的叠加”会清晰一点!】(168)

风格也没有确保统一性,统一性是从别处获得的。这种体现为“点睛一笔”的独特统一性到底是啥呢?德勒兹的回答是,在一个被还原为多样性的混沌世界中,只有艺术作品的形式上的结构才能充当统一性。那么,它是怎么赋予部分和风格以统一性的呢?就是靠普鲁斯特著作里那种横向的维度,即贯穿性 (transversalité)。它确保一缕光线和一个世界向另一缕光线和另一个世界传送,确保差异之间的沟通。新的语言规则,就是指贯穿性,它贯穿语句中的内容,作品中的语句,乃至不同作品。一部艺术作品和一群受众沟通,启发了他们;或者和同一位艺术家的其他作品沟通,激发了它们;或者和其它艺术家的作品形成互通,这些都是在贯穿性的横向维度中发生的,但并没有进行总体化和统一化。【前方剧透注意】例如《追忆》中,奥黛特和盖尔芒特公爵的世界一直都互相隔绝,但在最后一部老年的他俩突然结婚,从而给这个社交界的风貌画上了讽刺性的最后一笔。【剧透警告结束】这就是时间,叙述者的维度。【其实仔细想想,时间的运行经常把一些看似不搭界的东西放在一起,给我们以神秘的启示。每次回家听到一些邻居和同学的八卦,都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169-170)

结论:疯狂的呈现与功用:蜘蛛

最后这一章探讨了普鲁斯特著作中“疯狂”这一主题的呈现、分布和作用。(171) 【感觉就是遍历和运用了前文的所有关键概念。】

首先是夏吕斯特有的疯狂,他整个人就像一团星云,其中眼睛的炯炯目光和话语中的双性特征是两颗最闪亮的星。他呈现为一个巨大的闪烁的符号,每个和他相遇的人都会觉得自己骤然面临一个有待解释的秘密,而夏吕斯本人也在不断自我解释——他具有解释的疯狂。【这段莫名有种克苏鲁的味道,一个自我解释的闪光符号……不过,具体一点的话,夏吕斯代表了一类特别复杂、结构精致的人,他们往往受过良好教育,身上叠加了不少历史文化的地层和社交圈子的地层。】(173)

夏吕斯这团星云中衍生出一个话语的系列,他是逻各斯的大师,以言辞优美著称。他有三种主要话语:否认,间隔和意外。套路如下:起初,夏吕斯说,“我对你没兴趣”(否认),接下来他向对方展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无限的,但我们可以互补”(间隔),这时对话者可能会觉得挺温情脉脉,但最后,逻各斯突然偏离轨道,夏吕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和污言秽语的侮辱,达成了一个意外的结局。这似乎是因为,一些不自觉的疯狂和暴力的符号抵抗着夏吕斯语言的至上结构,驱逐着逻各斯、“逻辑和优美的语言”,形成了一种 pathos。夏吕斯和朱皮安(他的裁缝姘头)相遇后,语言越发解离、剥落,显露出他原本的面貌。(173-175)

逻各斯是动物,帕索斯是植物。动植物的问题之前谈太多了,我不想再展开。夏吕斯-星云似乎是《追忆》中的一个常见结构:一开始,星云在表面上构成了一个整体,但随着宇宙的演化,星云里的物质慢慢飞出去,涌入新的星云,被敞开、被解释 (unleash) 到碎片化的混沌之中,沿着一颗日渐老去的星辰及其卫星的横向逃逸线【逃逸线和 transversality 的关联】。在结尾处,曾经颇有风度的夏吕斯身材发福、声名狼藉,大腹便便地走在街头,无奈地让一些流氓乞丐缀行于后。阿尔贝蒂娜的故事也有这种结构:她慢慢从那个少女的星云中脱离,被囚禁,逃出,最后重构了原来的那个星云。

这是构成和解体的重要法则,也是爱与性的法则。夏吕斯和阿尔贝蒂娜各自代表一个同性恋的序列,先在焦虑、罪行、痛苦中解散,随后在疯狂中涌进一个跨性别的世界,在那里解体、重组成新的碎片化的个体。

夏吕斯和阿尔贝蒂娜的疯狂有几点不同:1. 夏吕斯是一个超个体化的形象,他过于有个性,从而让人困惑、想要破解,想要沟通;而阿尔贝蒂娜的问题则在于不够个体化,需要从一堆未分化的少女中辨识出她。可以说,在阿尔贝蒂娜那里,人们先看到她们小团体的沟通,然后才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她们本人的样子,所以,必须把她囚禁和隔离开来,予以观察。2. 夏吕斯是话语的大师,他的语言过于完美、冠冕堂皇,以至于周围的事物和客体(比如他的异样行为)都开始沉默地反对这些话语,形成偏差或矛盾;阿尔贝蒂娜则一直说着微不足道的谎言,她关心的是具体事物和客体,说起谎来没什么体系,只是临时东拉西扯地随便说点。因为她这样胡乱使用语言,所以探求语言的表面意义是徒劳的,只能通过语言的用法(包括沉默)来理解背后的深意。【这段中文极其难懂,我就按自己的理解发挥了,附英文译文:

Albertine’s relation to language, on the contrary, consists of humble lies and not of royal deviance. This is because, in her, investment remains an investment in the thing or the object that will be expressed in language itself, provided it fragments lan- guage’s deliberate signs and subjects them to the laws of lying that here insert the involuntary: then everything can happen in language (including silence) precisely because nothing happens by means of language. (178-179)

】(178) 3. 当时精神病学区分了两种符号的谵妄——解释的谵妄,属于妄想狂;要求狂(执着于追还某物)的谵妄,属于被爱幻觉 (érotomane, 翻译有问题,应该是色情狂,否则根本看不懂) 或嫉妒的类型。前者体现在夏吕斯身上,特点是他发散出一个巨大的符号网络,不断自我解释;后者体现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特点是叙述者一直怀疑她在私下和女人寻欢作乐。(181)

接下来德勒兹说,两人的疯狂同时对称地表现在叙述者身上。如果说夏吕斯是解释狂(不断挖掘意义),那叙述者也沉迷于解释夏吕斯;如果说阿尔贝蒂娜是色情狂和嫉妒者,叙述者的行为就更色情狂了。所以,这个叙述者与其说是叙述者,不如说是《追忆》机器中的某种配置。为了表现某种主题,叙述者会特别变换成那种样子。他是为《追忆》的各个部分量身打造的。叙述者并不具有器官,或者说,不具有他所需要的器官,而只有他所期待的器官。他整个就是一无器官身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最后,我们以一个蜘蛛的譬喻作结。如何理解无器官的身体?蜘蛛无法看到、感觉到、回忆起任何东西,它从网的一端接收到一丝最为微小颤动,于是跃向那个地点。这丝颤动,这阵波就是符号,穿透了它的身体。《追忆》形成一张蛛网,叙述者-蜘蛛盘踞在网上,每根丝都会被某种符号搅动。这蛛网-蜘蛛的组合是一部机器。叙述者不能自觉地运用任何官能,他的官能只有在符号作用于其上时,被反向激活。他身上有相应的器官,但只是一个被波激起的强度的萌芽,这个波激发了它不自觉的功用。【这很生命科学——先有刺激,再有感受器官,例如眼睛、大脑神经网络的形成。】叙述者是一个全能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分泌出伸向各个角落的丝线,来创造出他的无器官身体所拥有的众多强度性的力量,以及他的疯狂展现出的众多形象。【阐释得很武断,但也很精彩。】


断断续续把这本书的笔记写完了,第二遍边写边看的过程中弄清楚了很多疑惑,产生了众多新想法,可以消化一阵子。第二部分全面发展了第一部分的主题,尤其是真理生产和跨性别、贯通性这些点。我感觉第二部分最后提出的文学机器和艺术总体性也适用于它自身——一系列彼此独立又有所联系的迷人概念,最后在一个蜘蛛的譬喻里形成了整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和这部德勒兹-普鲁斯特机器相连接,把它“用起来”,用它“咀嚼”周遭世界和进行创作。

我是为了一个私人项目开始看这本书的,果然不虚此行。本书对艺术创作的观点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不需要去思考作品的意义,而要让作品自己运行,或者说,作品可能只是我思维之路上的一个媒介,一种工具,重点是为自己量身打造。而当我跋涉过这条路,回头看去,或许会发现留下的思考痕迹形成了一片星云,一部作品集的雏形。

这并不是退而求其次,相反,新的艺术形式会以这种方式到来。不过,也不是说我们要刻意突破旧形式的藩篱。我想,旧形式有时候发挥了某种类似于驱迫的作用,而那些真正有想法的创作者,即使立意要写一篇最套路的小说,也会不经意间写出某种超越现有小说的东西。

下一本书还没想好,我想读《尼采与哲学》,又怕短时间内德勒兹浓度太高影响思维的营养均衡。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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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在面对他袁哲生《寂寞的游戏》之前,我找了些评价,可以一窥评论者的“孤独”“寂寞”心境。但毕竟我已经把这本书看完了,在讨论书里孤独的气氛之前,我想有一个缓步后退的程序。让步伐缓缓回到文本上来,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奶油味的口哨?   这个比喻在袁哲生所有制造的意象中相当不起眼,有许多更好的,更棒的比喻句漂浮在文章里。“他”的好朋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他们抱着奶油味的爆米花,在热闹温和的气氛中这口哨自然沾染上了奶油的味道。当我打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真希望有个暂停键,让画面在欢笑、爆米花和两个兴致盎然的男孩里突然戛然停滞。好!此时我们看见了一副童年的画像,如有必要,这画像完全可以带上些怀旧的滤镜,无伤大雅,无非是让柔光再强一些。来了,一个男孩兴致冲冲地就要把手指塞进嘴里,声音就要钻出来了,挣破我制造的停顿,滑进“我”的耳中。“我”陶醉地一听,神色一动,包裹住声音和气味,将两者揉在一起。   漂亮句子就成了。此后每个漂亮句子我们都可以这么推断:作者付出心力创造新的意象时,是意动让他选择了新的比喻——指引比喻句走向的只有一个总指挥:即情绪。不必说忧郁或者高兴,这不重要。只要得出参与比喻句是需要动用情绪这个结论就可以。这个结论换种花样说会更明白一些:这位作者,袁哲生,已经通晓比喻句的高级用法,早已脱离了装饰句子的本能需求,来到了用比喻句的华美衣服孤立成军的地步,衣服下的不是你我他,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股气流充当了骨架。至于我为什么说比喻句可以孤立成军,那么就要想这样:一个比喻句是必须的吗?   红彤彤的太阳像苹果,青山苍翠似黛染,二年级的孩子拿这个比喻句能拿点分,然而既然到了成年人的世界,比喻句没法立刻让我们兴奋起来,甚至也有些观点:造句要简洁质朴,“花哨”不得。但也没有谁说用比喻句就不行,最后还是落到文章作用上来。比喻句在文章里什么作用?小学生张口就来:烘托了……表达了……的情感。我写几百字废话就想表达这个!修辞在袁哲生这里,既是原因也是结果。它是独立的——因为它只是层情绪的外壳,是情绪的语言反应,它才是最直观承载情感的部分:同时语言机器产出了更复杂的部分来让这些情绪有余地地生长(毕竟要有一个发挥的舞台)。比喻句留存在有意义的情境里才有“深层表达”。场景是为什么而服务的?是为他的情绪目的,我们不得不将目光落在比喻句上,因为它并不是为了装饰句子而存在,句子有了比喻才能稳妥的保存。文章全体集体使劲,终于将这些比喻句托住了,成为了衬托它们的基石。   现在离开小学语文的范畴,来到初中语文的小天地。比喻句终于镶嵌在了句子和文章里。让我们共情起来!有鉴于几乎所有的评价都谈到了“寂寞”“孤独”。我们就这样认为:这些文章就是孤独人生的反映。不必再反驳这个观点,我完全相信广大人民的眼睛。现在我们不要在纠结比喻句,让我们初中化一点,进行段落阅读理解。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样让文章的情节反映出“寂寞”和“孤独”?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逆推过程即可:一个场景供文章发挥出它的特质。这里不应该有“孤独的场景”或者“寂寞的场景”,否则我们的研究水平就又落回到小学部。我们的初中作文知识蓄势待发:场景本身并不能直接语言表达某种情绪(显然和比喻句是不同的,比喻句可以表达他……的情况,但是场景可以吗?马戏团的一个场景会表达……的情感吗?),但可以通过间接的渲染,让我们发觉场景的截然不同之处。场景没法告诉人“我这里非常的孤独寂寞”,初中生也不会这样写了;场景可以告诉人们,这里有特异之处值得挖掘。现在我们有了头绪。场景本身是个舞台背景,让整个表演特异化(变得寂寞化或者是让人共情)是文章的描写表达。   马戏团(或者其他场景,我真的只是举个例子)让我们发现“冰冷冷”的情感,这些情感正是由一些特殊的描写勾连起来。否则庸常的一般观念将无情地覆盖住情感表达。这也是所有作者都在对抗的:一旦需要将某个情绪注入进文章,势必要撕裂最简单最容易获得的认知,打破场景的惯性。特异化不是我们的普遍概念里的“加分项”,而是情感表达的基石。换言之,假如我们要从寻常的场景里发现不寻常的情感,这证明描写其场景的句子本身“不寻常”,否则我们的注意力怎么可能掘开厚重日常土壤,发现不日常的部分?   一旦我们说起了“特异化”描写,我们就又绕到了比喻句上,或者其他修辞。我当然不想再拿出什么句子精研分析。这些“特异化”描写的导向了作者特别准备的场景,他运用了大量的修辞来表演他的情绪。在这里描写越特异,表达的效果越接近作者的目的,即情绪表达。有意思的来了。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当一个情节的描写越“特殊”,就越接近个人的感受,越精细,就越精准。奶油味的口哨将直接反应作者的个人感知。那么让我们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是通往修辞的道路,还是通往情绪的道路?   情绪和修辞毕竟没有办法直接挂钩,这是两码事!而修辞毕竟可以直接作用于情绪,正是修辞才让文章有机会表达作者的这些“寂寞感受”,但是,修辞就像雪地上的动物脚印,它可以表明情绪存在过,但它没有办法证明它现在还在(因为我们的共情程度是未知的)。一个描写越细节,越个人,它就会精准地指向唯一答案。而寂寞的感觉——这是个笼统认知!我们只有缺乏完整的认识的时候,才会照着一个词转着圈说。换言之,袁哲生用特异化表达了A,我们这些人沿着他的描写得出了B感受(什么,你认为你是袁哲生吗?能跟他想的一样?),这B就是A的符号化表达,或者是符号的符号。事已至此,我们最后发现,越是朝着修辞奋力地向前划,寻找更特意更精确的表达,却不断地倒退,回到了同一符号的过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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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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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些事情鸽了好几周,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从这周开始还是能够一周一更。第六期我们的书是汉娜阿伦特的《论革命》。前段时间在豆瓣上有看到1961年阿伦特在西北大学教书时“论革命”一课的期末考卷,而且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多多少少都和革命两个字挂钩。因此让我们来看看阿伦特是怎么说的。

节目中使用的书籍是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陈周旺译本,对照的英文原版是Penguin Books的1990年版。中译本使用的电子版pdf页码比较诡异,所以干脆不标了【……直接在pdf中搜索关键词也行】特此说明。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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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战争与革命

战争与革命是当今世界的两个核心政治问题,比一切意识形态辩解更具生命力。革命的核心或者说正当性来自哪里?来自“自由”。阿伦特揶揄“自由”这一概念在现代科学、社会学、心理学的包夹下竟然还没入土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与革命相比,战争似乎只在极少数情况下强调自由。战争在什么情况下是正当的呢?阿伦特求助于古罗马。李维说:“必然之战皆正义,当武力是唯一希望之所在,武力就是神圣的。”必然性似乎是诉诸武力的唯一正当动机。“侵略是一种罪行,只要是抵御或防范侵略,战争就是有理的。”

而自由被引入战争中是一个现代的事:“我们的技术进步已经到达了无法对杀伤手段加以理性运用的阶段。”自由的必要性体现在作为解围之神上:不可理喻的理性需要“自由”这一概念来挽救。全面战争的概念违背了军队的基本功能,即保护平明百姓。而当代的军队在威慑战略中“从保卫者变成了一个滞后的、本质上没有作用的报复者。”这是国家和军队的关系的扭曲。【这一部分和上一期最后一部分的主题完全重合】

战争与革命的关系中,因为如前所述的自由的作用,重心从战争转向革命。不过两者分享同一个内核:暴力。阿伦特提出了一个好像很重要的区分:她认为任何的战争理论或者革命理论都只能做到justify暴力作为概念本身(即赋予暴力某种正当理由【只是论证暴力在理性意义上的所谓合理性,并不是伦理意义上的肯定】),这是理论的政治界限,如果这种justify变成了一种对具体的暴力的赞美和辩解,那么这种理论就是反政治的antipolitical【可见阿伦特力图将政治与暴力划清界限,对于阿伦特来说,暴力将摧毁政治的可能性】。

启蒙运动中对“自然状态”的强调与革命的理想关系重大。“自然状态的假设意味着存在一个开端,开端与它之后的一切泾渭分明,仿佛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革命现象与开端性的关联是显而易见的,而开端和暴力是有内在联系的【至少在西方文明中】。例子:该隐杀亚伯,罗慕路斯杀雷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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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革命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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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不是一种纯粹的变动。变动可以仅仅是固定的循环中的运动,这种在规定性循环中的运动并不带来什么新东西。古代的政治变动仅仅只是循环中的变动,被利益驱使的颠覆和骚乱并不导致新观念的产生【阿伦特指出马克思的经济动机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就体现在“利益”这一概念中】,因为人们始终认为贫富差别和人的生来不平等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当人们开始怀疑摆脱贫困的少数人和受压迫的大多数之间的差别不是不可避免的时候,作为经济动机的社会问题才真正获得了一种革命性。约翰·亚当斯:“令无知者启蒙,令全人类中的受奴役着解放。”劳动不再是必然的诅咒,劳动变成了一切财富的源泉(洛克、斯密)。穷人的造反之目的不仅仅是解放自己然后奴役他人,而是解放全人类了。

阿伦特肯定了欧洲旧大陆的革命与美国革命有着巨大的基础性差异,前者的匮乏、贫穷【社会问题】积重难返,而后者从一开始就拥有的是丰饶的土地。前者的语汇强调的是民族的主权national sovereignty,后者则强调的是建立新共和政府。欧洲旧大陆上贫苦大众悲惨境况的社会问题在美国革命进程中几乎无迹可寻。【美国革命的基底是地理学而不是政治学!】甚至出现了这样一种观点:“在新世界,‘可爱的平等’是自然而然,可以说是有机地生长起来的;而在旧世界,一旦给人类带来新希望的福音传来,‘可爱的平等’似乎只能通过革命的暴力和流血来实现。”但是阿伦特觉得这种说法未免过分忽视了美国革命中人类努力的部分事实,因此不能不加批判地接受。

现代革命本质源于基督教吗?阿伦特认为革命的起源并不在于基督教的教义内容【即上帝之前人人平等,蔑视世俗的公共权力等】,而是世俗化这一过程。“世俗化的第一个阶段不是宗教改革,而是绝对主义的兴起;因为根据路德的观点,上帝之道挣脱教会的传统权威之日,就是‘革命’摇撼世界之时,‘革命’经久不息,并将适用于一切世俗政府形式;它并不建立新的世俗秩序,反倒持续不断地动摇着一切尘世建制的基础。”基督教教义对尘世建制的彻底否定是不能诞生世俗的现代革命的,只是在一个特别的“世俗化”过程中【即挣脱教会的过程中】,是这个“世俗化”的“错位”【企图通过彻底废除教会将世俗神圣化的过程中遭到世俗的反噬?第一期节目中洛维特的说法是“教会的世俗化变成了世界的世俗化……末世论被用于了终结前的(即世俗的)事务了。”】导致了现代革命的发生。

但是同时阿伦特指出基督教中的革命因子其实不在于一般的教义,而在于基督教的直线性时间意识。基督的降生打破了古代的圆环,成为了一个新的开端,一个超验事件打破了世俗历史的常规进程。

希腊人思想中也有这种“新”的意识,这种“新”就是不断降生与世界上的新人,只不过这种“新”只是易变性,只是在一个绝对不变的世界框架中的微不足道的扰乱——因此,希腊哲学家的目标是世界框架而不是人。而在罗马世界中,这种新人的易变性也不再瞩目,罗马的政治要求新一代继承祖先的事业,配得上祖先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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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作为一个现代概念与自由这个概念的崛起息息相关。孔多塞:“革命的一词仅适用于以自由为目的的革命。”!!!解放和自由并非一回事。解放中的所谓的“自由”只能是消极negative的。而自由则是一种政治现象,伴随着城邦的兴起而来。这里的自由就是无统治isonomy(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城邦的无统治不是一个民主政府形式,因为民主政府即多数人的统治,“民主”这一词汇就是为了反对“无统治”创造的,民主支持者认为“无统治”只是另一种统治,其结果就是最差的全体平民的统治。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对平等的保证,并不因为人生来平等,而是恰恰因为人生来不平等,所以需要一种人为的制度,即城邦,通过其约定使平等的一可能。平等在此不是人的属性,而是城邦的属性。是人为约定的,而不是自然的。“希腊人坚持,除非置身于平等人之中,否则就无自由可言……希罗多德将自由等同于无统治,是指统治者本人不是自由的;统治他人就使自己一枝独秀,而只有与平等的人比肩而立,方可自由。”统治者破坏了作为自由的条件的政治空间本身。“一个自由人的生活需要他人在场。是故自由本身需要一个使人们能走到一起的场所——集会、市场、或城邦等相宜的政治空间。”

解放是获得免于压制的权利right,而自由是一种政治生活方式。阿伦特指出“解放”是可以在君主的统治下实现的,只要君主对于人民没有滥用权力的压制。但是“自由”则需要发现一种新的政府形式:共和制。根据以上对自由和解放两个概念的辨析,阿伦特指出:革命不是成功的暴动,不是政变,只有发生了新开端意义上的变迁,暴力被用来构建一种全然不同的政府形式,缔造一个全新的政治体,从压迫中的解放以构建自由为目标,这才是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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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马基雅维利的作品中大谈动荡与变迁,但是这些只是他的材料。马基雅维利是革命史中的先驱者,因为他是第一个思考建立一个持久不变的政治体之可能性的人。马基雅维利召唤一位奠基者,这位奠基者将为人们带来世俗的公共领域。阿伦特指出,马基雅维利的政治教诲并非是让人“不为善”,其真正的关键在于让人不按照基督徒的戒律【彼岸思想】行事。阿伦特在此精准地指出马基雅维利的问题意识。“如马基雅维里所见,问题不在于人是否爱上帝甚于爱世界,而在于人是否能够爱世界甚于爱自己。对于一切献身政治的人来说,这种决定其实向来都是生死攸关的。马基雅维里反宗教的大多数立论,都是针对那些爱自己,也就是爱自己的救赎多于爱世界的人,而并非针对那些真正爱上帝甚于爱世界或爱自己的人。”(脚注23)

马基雅维利的理论困境在于立国使命。立国即确立一个新开端,本身似乎就要求暴力和侵害,立国与立法的任务和设计一个新的权威authority的任务是结合在一起的。一种新的绝对性要取代君权神授的旧绝对性。这种新的绝对性难以脱去神性。洛克评价马基雅维利诉诸神性并不是发自任何宗教情感,而只是一心想要回避这一困难。

与造反和起义不同,“革命”意义上的解放意味着不仅仅解放当下的人,而是要解放古往今来的所有人。现代以前的起义是所谓的“人民”发动的,而这些所谓“人民”是不包括构成人口大多数的奴隶和外邦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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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要求区分两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创新性渴求yearning for novelty与革命精神。前者是革命精神的产物而非与其相同。阿伦特认为,从心理上说,立国的体验与一种对于秩序的渴望不可区分,而这种对于秩序的渴望使人“保守”而非“革命”;从历史上说,将革命引上舞台的第一批革命者对于新事物并不热衷。“对于一个新纪元的巨大感伤,只有在达到一种无路可退的境地之后,才会涌现出来。”

“革命revolution”原本是一个天文学术语,由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而在自然科学中被重视。其拉丁文本意是“有规律的天体旋转运动”。这并非人力影响所及,因此不可抗拒,而且不以新颖,也不以暴力为特征。“没有什么比一切革命的行动者拥有并为之着迷的观念离‘革命’一词的原义更远的了。”因此当它被用于凡人的事务时,是作为一个隐喻出现的。“革命”第一次被引入政治术语是在十七世纪,那时它还保留了其字面意思,即绕回原先的秩序之中:“光荣革命根本就不被认为是一场革命,而是君权复辟了前度的正当性和光荣。”革命一词的原义其实是从混乱统治中正统的复辟。【想想永恒复归也许会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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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循环与复归的这一层含义,革命的另一层含义,即作为天体运动的不可抗拒性,完成了革命一词现代意义的转化。巴士底狱陷落的当晚,国王惊呼:人民叛变了!利昂古尔纠正国王:不,陛下,人民革命了!重点循环运动的循环正式转向了不可抗拒性。

法国大革命中,这不可抗拒性体现在冲上街头的群众。“单是人数上的力量就不可抗拒……第一次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群众,实际上是穷人和被蹂躏者的群众,自古以来都躲藏在黑暗中,羞于见人。从此以后,公共领域应当为最广大的多数人提供空间和光明便成为一种不可逆的趋势。【想想媒体】”汹涌的革命洪流最终被概念化为历史必然性的概念。革命似乎是一场奇观,是一个没有某一个唯一行动者可以控制事件的进程,革命有着一种匿名性。阿伦特话锋一转,说没想到这样的革命竟然只会产生平庸。

法国大革命在理论上的后果就是黑格尔哲学中的现代历史概念的诞生。“在思想的后摄性目光中the backward-directed glance of thought面前,一切政治的东西,行动、言说和事件,都变成了历史的东西。”阿伦特认为这种从旁观者立场对人类行动的描述是典型的现代哲学的谬误,其不可避免的导向一个自相矛盾的结果,即“必然性取代自由成为政治和革命思想的中心范畴。”阿伦特认为黑格尔辩证关系中自由和必然的终将统一是“整个现代思想体系中最可怕、也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悖论。”

革命这一概念被法国大革命与“历史必然性”垄断了。这一历史必然性的魔咒在十月革命中被强化了。“与法国大革命对于其同时代人的意义一样,先是使人类最美好的希望转化为现实,然后又让他们彻底绝望。”阿伦特提出了一个有意思的观点:职业革命家,那些进入革命学校的人,事先就已经知道革命必经的过程。他们模仿的是事件的过程,而不是革命者。【他们模仿的是一种历史,而没有找到革命的“非历史大气”(套用尼采的描述)】“俄国革命者从法国大革命中学到的是历史而不是行动……革命由中间派来‘拯救’,这绝不是更温和的一派,他们除掉右派和左派……他们掌握了演技,来扮演历史这一幕伟大戏剧给他们安排的任何角色。如果只有反派角色可演,他们也宁可接受这个角色而不愿站在戏外……这些人敢于蔑视一切现存权力,敢于挑战一切世俗权威,他们的勇气毋庸置疑,但他们常常日复一日奴颜婢膝地屈服于历史必然性的召唤,不发出半点义愤填膺地呼喊……他们是被历史愚弄了,变成了历史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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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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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在历史必然性这一现象背后的是一种现实,这种现实是生物的——穷人的肉体需求。社会问题换言之就是贫困的存在。贫困将人置于肉体的绝对支配之下,这就是必然性的绝对支配。“自由不得不屈从于必然性,屈从于生命过程本身的迫切性……正是必然性,也就是人民的迫切需要释放了恐怖,并将大革命引向毁灭。”罗伯斯庇尔放弃了“自由专政”以争取无套裤汉的权利。而这一转化成为了所有革命的转折点。阿伦特指出马克思实际感兴趣的是历史而不是政治:“因此,他几乎完全忽略了革命者的本来意图,也就是以自由立国,而将注意力几乎完全集中在革命事件貌似客观的进程上了。”二十世纪的马克思主义经院哲学的有害影响并不在于其意识形态因素,而恰恰就在于马克思大量的真实而富于创见的发现。【作为马基雅维利主义者的马克思】

通过“剥削”这个概念,马克思将社会问题转化为了政治力量。马克思不可能通过直接告诉穷人他们是某种历史必然性的化身来掀起革命,而是先让穷人意识到贫困是一个政治现象,是穷人被富人用非自然的暴力侵犯的结果:“政治经济,也就是一种依赖于政治权力,因而能被政治组织和革命手段推翻的经济。”但是阿伦特指出,劳动者的解放往往是自相矛盾的:“从主人手中解放,只不过是将他们置于更强大的工头,即日常需要的统治之下。日常需要……它比暴力更加具有强迫性。”通过一个双层的结构,最终自由还是服膺于必然性。阿伦特评价马克思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强化了现代在政治上最有害的信条,即生命是最高的善,社会的生命过程正是人力所能及的中心。”

阿伦特评价列宁的特别之处。列宁曾用一句古怪的被人长期遗忘的公式来概括十月革命的本质和目的:“电气化加苏维埃。”这个公式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强调政党的作用,也不强调社会主义建设。电气化对应的是用技术进步而非“社会主义”或社会化摆脱贫困魔咒。苏维埃则对应着一种呼唤政治自由新的政府形式。只是这一政治和经济的分离处理在最终在(作为革命动力来源的)布尔什维克政党中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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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革命的情况有所不同。美国的辛勤劳动者贫困但不悲惨。“因此他们不为匮乏所动,革命也不会被他们淹没。他们提出的是政治问题而非社会问题,关乎政府形式而非社会秩序。”在确保了自我保存后,穷人的困境就在于他们的生活毫无影响力。“超越性之光照耀着公共领域,而穷人始终被排除在公共领域的光明之外”!!!阿伦特提出一个微妙的区分:“贫困的魔咒是黑暗而不是匮乏。”因为即使当穷人致富摆脱匮乏后他们依然在黑暗的私人领域中沉沦,他们不愿走进超越性之光照耀的集市,而是更喜欢在挥霍消费时敞开私人的房子,卖弄那些本身不宜外传的隐私。

这一黑暗性还体现在黑奴制中。“奴隶制度带来的默默无闻,比贫困带来的默默无闻更加黑暗;‘完全被忽视’的是奴隶,而不是穷人。”但是这一黑暗性并不产生同情与怜悯,阿伦特认为杰弗逊对在面对奴隶制度这一美国社会赖以生存的基本罪行“一想到上帝是正义的就战栗不已”的原因并非是怜悯或感到一种同胞之情,而是因为“他深信奴隶制度和以自由立国两者格格不入。”

阿伦特申明革命中的社会问题不能和所谓的机会平等相等同。后者只不过是一种钻营游戏。!!!革命者对于教育的关心并不是“为了让每个公民能提升其社会地位,而是因为国家的福利和政治制度的运作有赖于全民教育……促进公共幸福……守护同胞公民……”革命者的视野中是没有十九世纪自由主义者关心的个人权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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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革命者维护人民的权利是为了反暴政和反压迫,而并不是为了反剥削和反贫困。而革命成功后,从暴政中解放实际上仅仅给少数人带来自由,多数人则依然背负着苦难。因此“必须再来一次解放,与挣脱必然性枷锁的解放相比,最初摆脱暴政的解放,就像是小儿科。”在这第二次解放中,革命者和他们所代表的人民必须团结一致,“有且只有一个意志”——为了多数人的幸福。“人民”是法国大革命的关键词,“它的含义是由那些对人民的遭遇感同而无身受的人来决定的……简言之,在于跟广大穷人阶级一起受苦的能力,伴随着一正当性的是那种把同情升华为无上的政治激情和最高政治美德的意志。”

历史上,这一转化体现在吉伦特派下台雅各宾派攫取权力中,吉伦特派关注政府形式(制定宪法和成立共和政府),而雅各宾派则宁愿相信人民而不是共和国,他们“将信念寄托于一个阶级天然的善良。”

卢梭用公意取代了同意。前者是单一而不可分割的公共意志,中间不能有中介;后者是不同意见谈判,而意见之间存在中介。卢梭还坚持“意志为了未来而束缚自己是荒谬的”,因此单一不可分割的公共意志并不需要稳定性。

为了建构这一民众统一体,卢梭提出了“敌我理论”的雏形。“两种相互冲突的利益在遭遇与他们均为敌的第三方时就会团结起来……这是法兰西和其他一切民族主义的理想。因此,民族统一只有在外交事务中才是不容置疑的,至少也要形成潜在的敌人。”圣鞠斯特:“只有外交事务才是政治的,人际关系本身只是社会的。”

卢梭进一步发展这一敌我理论,他在非外交事务的民族内部也发现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这个敌人就是存在于每个公民内心的特殊意志和利益。【第二期节目里阿尔杜塞的评价:“正如一切意识形态观念一样,卢梭通过其虚幻的理论,暗示了某种现实的东西:各人类集团的集团利益的存在,即各社会阶级的存在或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或其他什么的党派的存在。”】卢梭的这一理论继续推导下去就形成了革命者的信条:“判断一个人的价值的标准则在于他的举动在多大程度上违背了他自己的利益和意志。”

“激情,乃是受苦之能力;同情,乃是与他人共患难之能力。”阿伦特通过梅尔维尔的小说《比利·巴德》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要求明晰一些概念:

首先要意识到法律在罪行与美德之间扮演的角色。绝对的善良与绝对的邪恶是同样危险的。后者只不过是前者的堕落形式,其自然的暴力性是一以贯之的。“天真不能被证明,而只能当作信仰来接受。因此,这一信仰无法得到既有言辞的支持,它可以是一个谎言。”而法律的角色总是相对的,其无法判定超越其上的东西。“对梅尔维尔来说,人权融入了一种绝对性,而绝对性一旦被引入政治领域,每个人都难逃厄运。”

接下来要同情compassion和怜悯pity这两种情绪。“同情是因别人的痛苦而痛苦,似乎痛苦是会传染的;怜悯则是毫无切肤之痛下的悲痛。”阿伦特认为同情是不可能被抽象的阶级或者人民的痛苦即发的,相对于理性,来自于激情的同情只能投降具体事务,其对普遍事物则毫无概念。同情对普遍化的无力往往造成其缄默不语,但是这种沉默并不是无语的speechless 的,激情和同情的语言在于姿势gesture和表情而不在于言辞。“同情与爱并无二致,它消除了距离,消除了人类交往中一直存在的中间物。”!!!正是因为如此,由于同情人与人之间世界性的空间被取消了,而政治问题是依赖于这个空间的,因此,从政治上说,同情始终是无意义和无结果的。梅尔维尔:“它无法建立‘持久的制度’。”【一个非常interesting的点:阿伦特指出激情的沉默让人避开有趣的演说。在多方讨论之中,“有趣interest”就是“最具有中间性inter-est”的意思!“这种处在世界之中对交谈和论辩的兴趣,与同情是格格不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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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是一种激情passion,而怜悯则是一种感情sentiment。因为是一种感情,所以怜悯可以自娱自乐,因此会导致对他人痛苦本身的崇敬,其很容易变成一种滥情。阿伦特认为感情与激情不同之处在于感情是无限的【普遍的】。“那些也许是发自内心的激情,转化为一种情感的无限性,它看起来正好对应群众的无限痛苦。”这种无限感情能够解释卢梭本人行为中的极度不负责任和反覆无常,而当罗伯斯庇尔将其正式引入法国大革命中,其就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政治因素。

接下来阿伦特说了一个我觉得很有份量的点。不论激情与感情有什么差异,它们都一定存在于人的内心,!!!而人的心灵【心灵一词阿伦特用的是 heart】是一片黑暗之地——心灵需要黑暗,“需要抵挡公共性的光芒,来获得成长并始终保持它们的本意,那是不宜公之于众的深层动机。”语言和行为的本质就在于呈现,而在黑暗心灵中孕育的动机的昏暗本质就会被“呈现”所破坏。阿伦特认为当心灵成为政治美德的源泉时,致命的多疑情绪就产生了。心灵需要通过不断地斗争才会有永不枯竭的源泉,这种斗争就根植于心灵的黑暗——“只有当肝肠寸断或者挣扎欲裂之时,心脏才开始正常跳动。【啊】”但是阿伦特强调,这一真相只在灵魂的生命之内有效,在政治领域中将会被扭曲。当灵魂的冲突被带入政治之中,这种黑暗变得充满杀伤力——“对伪君子的追查无休无止,除了败坏道德以外一无所获。”笛卡尔的“我怀疑故我在”成为了政治领域的原则。要求公布一切行为的动机就是在要求取消心灵黑暗的本质,这实际上不可能之事——“于是一切行动者都变成了伪君子。”!!!“相比其他地方,在政治中我们更无法区分存在与表象。在人类事务的领域【即政治领域】,存在和表象其实是同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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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伦特要求区分两种恐怖: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统治内部的自我清洗】与群众起义在统治阶级中引起的恐惧【自下而上的】。在前者中,恐怖变成了一种制度化手段被用来为革命推波助澜。恐怖统治的无休无止在于“对伪君子的追查在性质上就是无休无止的。”既然伪善对美德大唱颂歌,难道它不应该是恶中最善吗?为什么伪善会成为万恶之首?阿伦特认为这一问题的答案必须要到存在与表象这一最古老的形而上学关系中去寻找。

古希腊思想传统中的苏格拉底相信表象的真理性,因此劝导人们:“像你所希望呈现给别人的样子存在。”置身于基督教思想传统中的母基雅维利相信表象世界背后的超验存在,因此劝导人们:“像你所希望存在的那样呈现。”

在苏格拉底的参照系中,要使得一个人的行动变为现实就需要另一个要见证这个行动的人。而苏格拉底的解决方法就是自我的对话,行动者和见证者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体上不断交互。伪君子的问题在这个结构中就变成:一个假装有美德的人要不断地扮演一个角色,他必须彻底摒弃可以以真面目呈现的另一个自我【说实话有点没能get到这个推断……】。在这里他不仅欺骗他人,他(作为行动者)也要不断地欺骗自己(作为见证者)。“在一切其他恶的表面下,integrity【完整性】其实是可以存在的,只有伪善是唯一的例外。”【这里的integrity,中译本中翻译为正直,但是我觉得正直放在这里很难理解,我觉得完整性wholeness更好理解一些】普通的犯罪让我们能够真正truly地直面基本恶【所以说事直面基本恶的integrity】,但是伪善甚至连true都做不到,伪善本身是没有integrity的。【这一段中文翻译读起来比较困难,英文版在103页。论证我强词夺理地试图理解,直觉告诉我这段很重要,但是实在有点难以抓住阿伦特到底要说啥……如果有什么好想法可以告诉我】

而从马基雅维利的角度对伪善的苛责是很难成立的。因为对于马基雅维利来说,存在being真正的the true integrity只有在上帝面前才是可能的,只要是在世界中,在世俗的人的面前一切存在的呈现都已经被腐蚀了。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君子的,所以也不会有伪君子。在这个地上世界中的操作法则和在上帝面前是不一样的。在世界中即便是呈现出伪装的美德,美德依旧是美德,隐藏自己丑恶不是因为一个人假装要有美德,而是丑恶本身就具备一条属性:即,不宜展示性【就像每一个好公民都不应该让自家狗狗在马路边随便便便事后也不清理,但是狗狗肯定是要便便的】。

拉丁词persona(人物)原义指的是古代演员在戏中所戴的面具。面具有着两种功能:遮蔽演员的面孔与让演员的声音穿透。(注91中提到从拉丁语的耳朵听来per-sonare就是透声的意思,在罗马,穿透面具而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于个体行动者的,而是来自于祖先的。)罗马的私人个体与罗马公民的差异就在于后者拥有一个persona,一个法律人格,作为一名“法人”,他有一张进入法庭(公共场合)的面具,与此同时他能发出自己的声音。没有了persona,他就成为了一个没有权利和义务的自然个体了。我们可以撕下一个法人的面具,剥夺他的法律人格。但是我们无法撕下一个伪君子的面具,因为伪君子不用戴面具,伪君子他本身就是一个演员。“伪君子之所以令人厌恶,在于他不仅要真诚还要自然。”

在法国大革命中,伪君子被打倒了,但是persona这一面具也被彻底抛弃了。这是政治领域的自然化:“恐怖统治让一切居民都平等地丧失了一个法律人格的保护面具,从而达到了平等化。”【牲人最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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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巴黎街头的不幸的人好像就是卢梭的“自然人”,它们在政治体之外,没有面具,不会伪善。对于他们来说政治领域和社会领域对他们来说就是人为的花招。法国大革命开始被“自然”,被根本的必然性力量驱动了。愤怒成为了化不幸为积极的唯一方式。“痛苦的力量和美德在于忍耐,忍无可忍之时就爆发了愤怒。诚然,这种愤怒无力实现什么,但它包含着真正痛苦之要素。后者的破坏力无可匹敌……”阿伦特将穷人反抗富人的起义与被压迫者反抗压迫着的造反区分开来,因为前者是由生命本身的必然性所孕育和滋养的。弗兰西斯·培根:“胃的造反是最糟糕的。”阿伦特对法国大革命的评价:“这场起义,他的原则是愤怒;他有意识的目的不是自由,而是生命和幸福。”

黑格尔相信必然性的不可抗拒性,罗伯斯庇尔相信暴力的不可抗拒性,两者背后共同的意象就是大革命期间巴黎街头的熟悉景象:穷人源源不断涌上街头。

阿伦特在本章的最后一段作了一个危言耸听的结论。“一切统治都源于人们从生活必然性中解放的希望,并从中获得最正当的源泉。而人们是通过暴力手段,通过强迫他人为自己承担生活之重负来实现这种解放的。这是奴隶制的核心。”对必然性的本身发动的革命与奴隶制是同根同源的!但最后是技术的兴起而不是现代政治理念将人类从贫困中解救。企图用政治手段解救人类于贫困是最徒劳且最危险的。必然性最终侵入了政治领域,这一人们得以真正自由的唯一领域。【这些话粗看好像有些辣眼睛。但是应该要仔细思考当阿伦特说“是技术解决贫困”的时候她是否是所谓的技术主义者?技术主义者往往把自由和幸福合并同类项,或者根本不在乎自由。而阿伦特强调的正是“自由”,好像是在划清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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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追求幸福

阿伦特认为在政治体权威完好无损的地方——即军事力量可靠地服从国内权威的地方——是不可能发生革命的。革命者只是顺手捡了一个四分五裂的政体权力的便宜。革命是政治权威崩溃的结果而非原因。欧洲政治体权威的丧失体现为古罗马宗教、传统和权威三位一体的瓦解。

阿伦特要求区分文人man of letter和知识分子intellectual。十八世纪的文人是准备夺权并实现他们的思考的那些人。阿伦特恶毒攻击“知识分子”:他们充其量是“现代政府和商业行政管理不断扩张的官僚制所学要的,也是几乎同样快速增长的大众社会娱乐需求所需要的……在专制主义和绝对主义的统治下,知识分子的际遇要比在自由国家的宪政统治下更好。”【有笑到】在十八世纪欧洲的前革命政府需要知识分子为政府构思一套专门的知识和程序。而文人痛恨这种公共事务的秘密性。他们拒绝这种政府服务,从宫廷社会、弄臣生活、沙龙社会中抽身而退。但是他们并不是自愿背弃政治的自由领域的。他们并不渴望古代哲学家所追求的远离政治的自由。他们对古希腊和罗马作家的研究并非是为了真理,而是为了探求政治自由。当所谓的启蒙哲人使用“自由”一词时,他们所强调的不是内心世界的自由,而是公共自由,是进入人造的公共空间或集市的自由。“文人和穷人一起分担的,除了对穷人的痛苦怀有同情以外,恰恰是比这种同情更首要的默默无闻。”

追求公共自由对主人的仇恨不同,后者只要求解放,而前者要求以自由立国,建立一个新的政治体,保护自由得以呈现的空间。

《独立宣言》中所说的“追求幸福”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说辞。这里的幸福是一种公共幸福还是一种私人福利?公共幸福与传统好政府概念之间是背道而驰的。在后者传统中,事务性政府的参与者并不是幸福的,而是承担着重负的。“暴政必定剥夺公共幸福,但是不必然剥夺私人福利,二共和国则赋予每一位公民成为‘事务性政府的参与者’的权利,在行动中被人看到的权利。”杰弗逊渴望的不是永恒的灵魂生活,他渴望的是能和他接触的同事在国会里坐而论道。《申辩篇》里的苏格拉底不渴望一个不朽灵魂的生命,而是想“重复死很多次”,这样就能在冥府里扩大他的朋友圈。

《联邦宪法》是对权力的创造和分割,是对一个新领域【公共空间】的奠基。《权利法案》则将重心从公共事务与公共幸福转向了由公共权力保障的私人幸福。

“富足与无休无止的消费乃是穷人的理想:它们是苦难荒漠中的海市蜃楼。在此意义上,餍足和窘迫只是一个硬币的两面。”阿伦特感慨美国梦与美国革命的梦想(即以自由立国)大相径庭,美国梦只是对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的梦想。美国梦与美国无关,而只是欧洲的贫困的报复行动。不过即使是那些奉私人幸福为圭臬的,谴责那些所谓渴望公共幸福的大人物的虚荣,他们的抱负也以一种“普通人”政治和模糊不清的自由主义观念,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他们的私人幸福。他们赢了。个人打败了公民,但是个人现在时刻面临着“社会”的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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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立国(一):构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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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叛乱与解放更徒劳无益了,除非随后能有一部体现新争取来的自由的宪法。” 亚当斯:“当得到理解、拥护和热爱时,一部宪法就是一条准绳、一根支柱和一丝纽带。但是,缺少了这种理智与依恋,宪法也会变成一叶风筝,一只气球,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浮。”阿伦特要求我们意识到制宪的革命性。有两种宪法,一种是由一个政府强加于人民的,另一种宪法是人民用来构建自己的政府的。对于美国革命者,主要问题不是如何限制权力而是如何组建权力。“政治自由不在于我欲I will,而在于我能I can【孟德斯鸠认为前者是哲学自由,这里我不是很理解】……政治领域必须以某种权力与自由结合起来的方式来理解和构建。”

分权结构的基础原则就是:“只有权力能制约权力。”不是破坏权力,不是将权力废置。权力被破坏就是在暴政中发生的事情——一人的暴力破坏了多数人的权力。孟德斯鸠:“暴政的灭亡是因为它们造就了无能而非权力。”立宪政府中被制约了的不是权力而是暴力。“权力只有由权力来制止才能同时依然保持自身的完整。”!!!孟德斯鸠认为美德与理性是权力,而不是单纯的才能,因此美德和理性也是需要制衡的。约翰·亚当斯的全部政治思想都围绕着权力平衡,“他显然相信,自己在这种对立中发现了一种工具,它能产生更多的权力、更多的力量和更多的理性,而不是将它们废除。”在麦迪逊关于联邦政府与州政府之间权力均衡的论战中,他相信分权恰恰不是减权,而是建立了一种新的权源。“显然,美国宪法的真正目标不是限制权力,而是创造更多的权力。”

2

革命始于复辟。之前提到如果不是一个政治体权威已经摇摇欲坠,革命是不可能的。因此,重建古典自由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对丧失了的权威authority和权力power的重建。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的决定性区别在于,前者是有限君主制的历史遗产而后者则是绝对主义的遗产。

“欧洲的绝对主义,作为一种绝对统治权而存在,这种绝对统治权的意志是权力和法律两者的源泉。”绝对主义是用来尝试解决宗教禁令religious sanction的失落的【sanction为什么翻成禁令?直译的话“审批”我觉得更好理解。】但是这一补丁效果不佳,因为绝对统治权是没有宗教审批的超验神圣性的。革命的问题就在于如何给予实在法合法性的的法律源泉与给予权力正当性的权力源泉。

对于世俗化的讨论往往忽视宗教审批的丧失对政治领域的影响。阿伦特认为政教分离与其说是世俗从宗教中解放,不如说是宗教从世俗需求和负担中解放。“世俗化伴随着绝对主义的兴起,革命则是在绝对主义衰落之后,它的主要困惑就是到哪里去找一种绝对性来为法律和权力提供权威。这一事实足以用来证明,政治与国家需要宗教禁令,较之宗教和教会需要君主的支持,甚至更为迫切。”宗教失势,君主接管绝对性。君主失势,人民,或者说“民族”接管绝对性。这就是民族国家的兴起。

3

“法国革命者的致命失误,就在于他们不知不觉和不加批判地相信了,权力和法律来自同一源泉。”而美国革命者“当他们执著于罗马原则,坚持权力属于人民时,他们不是根据一种虚构和一种绝对性,即一个凌驾于一切权威、一切法律之上的国家,而是根据一个正在运作的现实,根据依法执行并受法律限制的有组织的多数权力,来进行思考。”

十七世纪区分了两种社会契约:“一种是在个体之间达成的,据说是它造就了社会;另一种是在人民和统治者之间达成的,据说是它导致了正当的政府。”阿伦特认为这两种契约之间有着决定性差异,而且两者相互排斥。前者是人民为了形成共同体,通过相互承诺的力量将孤立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成为一个新的权力结构。而后者是人民单方面放弃了权力,其中没有承诺只有“同意”。前者那些通过立约而结合在一起的人所丧失的是孤独,后者中这些孤独却被保护了起来。“同意”之举只需要“上帝”的在场,而相互承诺则需要的是“他人”的在场,原则上独立于宗教审批。

美国革命的集体努力中,“单个人的动机不在算数……不管人们在独处时是什么样子,他们都可以结合成一个共同体,尽管它由‘罪人’组成,却不一定要体现人性‘恶’的一面……美国人的信仰根本不以对人性的准宗教信任为基础,而是相反,以借助共同合约和相互承诺来制约独处之人性的可能性为基础。独处之人的希望就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栖居于地球之上,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世界。正是人类的世界性将人从人性的陷阱中拯救出来。”

权力和力量是不同的。“力量是每个人与一切他人相隔绝的状态下都拥有的天赋和财产,而权力只有在人们为了行动而聚在一起时才会形成,而他们出于各种原因一哄而散、互相疏远时,权力就将烟消云散。”在阿伦特的权力观中,承诺、联合和立约都是权力赖以生存的手段。“同样,人构建、建立和建设世界的能力,主要都是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而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时代。行动的原理是:行动是唯一要求人的多样性的人类本领;权力的体系是:权力是唯一单独适用于世界性的中介空间的人的特性,在这个空间中,人们彼此相连,在以许诺和信守诺言而立国的举动中联合起来。”

*

五:立国(二):新秩序的时代

1

要区分权力power和权威authority。阿伦特说了一句很难琢磨的话:“二十世纪之前,人们不会在缺乏任何个人保护的情况下直接面临国家或社会的压迫。只有当人民崛起时,他们是自由的,不需要拥有财产来保护他们的自由,法律才有必要直接保护个人和个人自由,而不仅仅是保护他们的财产。”【这句话别有深意,但是我好像没太搞懂……是指社会的无产阶级化(或者说自由化)使得政府的职能实际上是扩大了吗?曾经的政府只负责保护人民财产,而现在的政府要直接保护人民的安全。但是“保护”与“压迫”是一体两面的,而当政府表面积增加后,人民的安全直接收到政府的接管?】

法国革命者企图在自然的强制力中寻找权力,但是自然的强制力只能带来早夭的暴力,而美国的革命者通过承诺和立约找到了与前政治的自然暴力的对立面,即真正的交互性权力。这一权力能够顺利完成一场革命,但是要建立一个“持久的联盟”还需要建立一个新权威。契约和承诺都无法确保持久性。权威问题要求一种“更高法律”。法国革命者将权力与法律捆绑,将其绝对性单一寄托在人民/民族之上,而美国革命者则区分了权力和法律两者的源泉:权力是自下而上的基于人民的;法律则是在上的,超验的。

阿伦特认为:“现代革命,尽管不时使用一下自然神论的语言,前提条件却不是打破宗教信仰本身,而肯定是政教分离,宗教信仰与政治领域完全脱钩……我们难以避免这一自相矛盾的事实:正是革命、革命的危机和紧急状态,驱使十八世纪那些‘启蒙’之人,在打算将世俗领域完全从教会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一劳永逸地实现政教分离之际,却在为宗教审批辩护。”

但是古罗马人和古希腊人从来不为这一绝对性问题所苦恼。“希腊和罗马的立法概念都毋需神启。”神圣的立法所要求的立法者外在并居于自己的法律之上,在古代这就是暴君的特征。古希腊要求的不是神圣超验的立法者,而仅仅是一位共同体之外的立法者——立法是前政治的——“希腊的立法者在政治体之外,但并不居于政治体之上,也缺乏神圣性。”希腊语中的Nomos,νόμος,“法”这一词与“自然”,physis,φύσις相对,强调的是人为的性质,而且强调一种“空间意义”——“ 一个范围或辖区的观念,其中规定的权力可以正当地行使。”【关于nomos可以看看我之前写的一篇东西 (自产自销)】阿伦特还指出当柏拉图在《法义》中说“神是万物的尺度”时,所指的并不是一种更高的法律,尺度和法律是不是一回事。“对于柏拉图而言,法律的真正对象与其说是杜绝不正义,不如说是公民的完善。好法律与坏法律的衡量标准完全是功利性的:使公民比以前更好的就是好法律,使他们原地不动的就是无关紧要的,甚至是多余的法律,而使他们变坏的就是坏法律。”(注228)

罗马法与希腊的nomos不同,但是也不需要任何超验的权威源泉。根据罗马宗教,神以点头认可的方式来赞同人类的决定。罗马的法律lex原义是“密切的联系”,是“将两种事物或者是被外部形势弄在一起的两名伙伴联系起来的东西。”!!!“对罗马人来说,战争的目的不仅仅是打败敌人、建立和平。只有当先前的敌人变成了罗马的朋友和盟友时,结束战争才会令他们心满意足。”罗马法立足于一种战地伙伴关系。

革命前理论家里只有孟德斯鸠在罗马意义上使用“法律”一词【即没有绝对性】。孟德斯鸠将法律界定为rapport(关系),存在于不同实体之间的关系。既然法律在其本质上就是联系两种事物的东西,那么法律从定义上就是相对的,那么绝对权威的源泉也就不必要了。

绝对主义的复杂历史将法律的原初意涵更换了。法律被理解为了command,命令或者戒律,是一种神谕,它超越人类权力。

回到美国革命。在《独立宣言序》中,对“自然神”的吁求被加上了,这是一句“与新政治体法律的一个超验权威源泉有关的话”。阿伦特认为在这里相对的协议与绝对性结合了起来。“要知道,一份协议必然是相对的,因为它与参加者相联系;而一种绝对性,则是一种不需要协议的真理,因为,真理由于是不言而喻的,它的强制性不依赖于滔滔雄辩和政治劝说。”这种不言而喻的真理性是数学的。欧几里得是一个真正的独裁者。格劳秀斯:“甚至上帝也不能使二乘二不等于四”。【阿伦特指出格劳秀斯这一说法的政治意图:“显而易见是要约束和限制一位绝对君主的统治意志,这位绝对君主号称是万能上帝在世间的化身,而格劳秀斯则宣布甚至上帝的权力也不是无所限制的。”】但是共同体的法律和数学法则并不具有相同的性质。“人人生而平等”是一个需要协同的理性推理陈述,“二乘二等于四”则根植于大脑的物理结构。

2

绝对主义的谱系:基督-教皇-国王-民族。“美国革命省掉了绝对性曾在政治领域内戴上的最廉价也最危险的面具,那就是民族。”阿伦特强调是美国的立国举动本身,不是自然神也不是不言而喻的真理,使得美国革命避免了其他革命的悲惨下场。

美国革命者立国这一举动被罗马的古典先例照亮。“宗教”一词的罗马意义在于联结或捆绑在一起,在于约定返回到开端中去。罗马的pietas虔敬在于约定返回罗马历史的开端,返回永恒城市的建立中去。但是阿伦特也指出,这种返回不是一种对传统的怀旧,恰恰是一种现代的自身的经验促使他们思考罗马。

“罗马的权威不属于法律:法律的效力不是源于法律之上的权威。权威被纳入一种政治制度,罗马的元老院之中。在古罗马,权力在民但权威在元老院。” “权威从元老院转移到了政府的司法部门。”汉密尔顿:“国家权威之尊,必须通过正义的法院这一中介来体现。”原因就在于,“以权力观之,司法部门拥有的‘既非力量,亦非意志,而仅仅是判断……为三权之中最弱者而无出其右’。”在美国,权威的真正之位在最高法院。

“在罗马,权威的功能是政治的,在于提出建议,而在美利坚共和国,权威的功能是法律的,在于解释。”最高法院的自身权威来自于联邦宪法的成文文献,而罗马元老院的权威来自于他们代表了祖先。“通过罗马的元老,罗马城的建立者就在场了;建城精神凭借他们而在场了。”权威的词源既有扩张和增长之一,在开端是奠定的原则要有薪火相传和前赴后继来完成。“权威就是缔造新国家,或者是对已缔造国家的保存和扩张……持久性与变化借权威联系在一起,由此,纵观罗马史,变化好歹都只能意味着旧事物的增长和扩大。”

建城、扩张和保守是密切联系的。哈林顿的叠增之国commonwealth for increase的概念深受古典熏陶。“罗马的权威概念指出,立国之举将不可避免地发展出自身的稳定性和持久性,而权威在这一语境下只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扩张’,一切革新和变化都借之而与立国保持了联系,同时也使之扩张和增长……作为全新事物开端的‘革命性’举动,与时间一长就会掩盖这一新开端的保守念头,乃是交织在一起的。”我们把美国革命者称为国父,并非出自傲慢之精神,而是源于一种简单的认识,“要么做立国者,然后成为祖先,要么就走向失败。”【查拉图斯特拉也是超人的祖先】

立国的举动就是美国革命中的绝对性。寻求外部的绝对性是徒劳的,因为绝对性只存在于开端行为本身之中(内在性)。

有两个立国传说:圣经中以色列部落出埃及;维吉尔关于埃涅阿斯逃出特洛伊。前者通过设想一位创世上帝来解决开端性问题。“他在自己的物种之外。”开端问题通过一个永恒的、绝对的开端者来解决。但是,这样的绝对纯粹的开端有什么代价吗?阿伦特在这里分析了哈林顿对开端和暴力的看法。“暴力手段对于型构其实是正常的和必要的,恰恰是因为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给定的材料中创造事物,就必须侵犯这些材料,以使之服从于塑造过程,从中得以产生一个事物、一个被型构的对象。”

这种开端性与暴力与随意性的内在亲缘让罗马人决定不奉杀害雷穆斯的罗慕路斯为先祖,而做埃涅阿斯的子孙。罗马建城并不是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全新开端。用维吉尔的语言来说,罗马建城实际上是特洛伊的重建。这就意味着特洛伊战争必须重演,荷马史诗的秩序要被颠覆。荷马史诗的结局中一方胜利凯旋一方遭灭顶之灾的结局也被更改,“两个民族都没有被征服,它们在平等的法律下永久定立条约并居住在一起。”阿伦特评价罗马的战争概念,是一种独特而伟大的战争观:和平不取决于胜负,而是取决于交战双方的结盟。罗马的使命,就是最终将全世界置于法律之下。

维吉尔的《第四牧歌》中一句伟大的诗行:伟大的时代重获新生。这一秩序之所以是伟大的,就在于它返回到并来自于之前的开端。“现在,回到少女,回到萨杜恩的统治。”赞美孩子的降生并不是赞美他作为一个从超验领域中降临的神圣救星,赞美孩子的降生是赞美降生本身的神圣性。“世界的拯救潜能就在于人类这个物种永远不断地自我再生产这一事实。”阿伦特继而认为罗马最终接受基督教的一个重大理由就是在于“孩子降生”这一开端性与罗马自身建城的开端性有着巨大的亲和力。【但是两种开端性的差别还是要强调】

将开端之举从自身的随意性中拯救出来的,是因为开端有其内禀原则。“绝对性就是与开端一道,并且使之在世界上呈现出来的原则。”柏拉图说:“开端因为自有原则,也是一位神明。只要他寓于人之中,只要他激发人的行为,他就拯救了一切。”【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第十四条】

【阿伦特这里的论述emmm挺好的但是还是觉得有点凌乱。历史层面上看阿伦特说得值得参考,美国革命不是通过一个单独的建筑师通过强力塑造材料(暴力),而是通过多数人相互誓约(权力)。但是对于罗马的开端和重生概念,在哲学上表达得有点含混。。。我记得《尼采与哲学》那本书里德勒兹对永恒复归的概念做出过力透纸背的分析,也许应该找个时间复习一下。】

*

六:革命的传统及其失落的珍宝

1

阿伦特痛惜不仅仅是世界只记得法国革命而逐渐遗忘美国革命,甚至连美国自己也忘掉了自己的革命性并不根植于历史必然性,而是基于一个信念——以自由立国。阿伦特认为我们必须记住,财富和经济健康绝不是自由的果实,这种“幸福”是革命前美国的福气——自由在地大物博的新世界中结果而不是相反。【《反俄狄浦斯》里处理过匮乏的哲学问题,也许之后会做几次笔记!】

国父们对哲学归纳的不信任源自于他们的英国血统,但是他们凭借“古典和现代的审慎”在当时比旧世界的同行更博学。但是一切记忆都是需要被凝固和蒸馏为框架才能留下的。“源于人们自作自受,源于事变事件的经验和故事,除非能够被一遍又一遍地重述,否则就沦为徒劳,而这正是活生生的言语和行动所固有的特性。”对于美国历史的解释被欧洲思想的历史编纂学劫持了。美国的革命精神就此失落了。阿伦特呼吁与革命相配套的概念:“如果人的心灵要完全运转起来,就一定需要概念。心灵至关重要的任务,就是广泛了解现实,并与概念达成一致,因此每当这一任务被危及,心灵就会接受几乎一切东西。”

革命精神有两个要素,并且两者好像是互相矛盾的:“一方面建立新政治体和筹划新政府形式之举,兹事体大,涉及新结构的稳定性和持久性;另一方面,参与这一大事的人一定拥有这样的经验,那就是痛快淋漓地体察到了人类开端的能力,体察到始终与新事物在地球上诞生相伴随的高亢精神。”前者涉及稳定性,似乎是保守主义的,后者设计新事物之精神,似乎是进步的自由主义的。而我们现在的政治术语将这两方置于自动的对立,然而事实上“在立国之举中,它们不是相互排斥的对立面,而是同一事件的两面,只是在革命以成功或失败的方式走向终结之后,它们才分道扬镳,凝结为意识形态,开始相互对抗的。”

共和政府为政治思想家心仪并不是因为它的平等性,而是因为它承诺了伟大的持久性。比起共和政府,民主政府的公民反复无常、缺乏公共精神,容易被民意和大众情感所左右。民主制中那一种一直持有的“公共意见”的统治,与意见自由之间,定然是不相容的。因为在所有意见都一致之处,是不可能形成意见的。“公共意见基于它的一致同意,煽动一种一致反对,到处扼杀真实的意见。”

意见和利益是不同的。在政治上,利益只有作为团体利益才有意义,而不同的(个人)利益是可以调和在一起的。但是意见是不能属于团体的,意见是完全个人的。意见的调和需要来自分散个体中的一些人(参议院),这些人可以不是智慧的人,但是他们的目标是智慧,“是在人类心灵之易错性和脆弱条件下的智慧”。一旦意见无法被适当过滤,意见的冲突就会化为大众情感的崩溃,等待一位“强人”来将混乱的意见与情感塑造成一致的“公共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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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立国是革命的目的和终结,那么革命精神就不仅仅是发端新事物的精神,而且是开启持久事物的精神;一种体现这种精神和鼓舞它走向新成就的持久制度,将是自拆台脚的。”

代议制意味着“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古老格言仅仅在选举日是真实的。“人民要么陷入冷漠,这是公共自由死亡的前兆,要么人民对他们选举的任何政府都保持反抗精神,因为他们留下的唯一权力就是革命这一保留权力。”联邦宪法只为人民代表提供了公共空间,而并未为人民自己提供一个这样的空间。

阿伦特又转向法国大革命。“巴黎公社著名的四十八区正是源于缺乏正式构建的民间机构来选举代表和委派委托人到国民议会。然而,这些区旋即组成了自治团体,他们并未从中选出委托人到国民议会,而是形成了革命的市政委员会,即巴黎公社。”这些自发形成的俱乐部和社团就是“公共精神”的体现。罗伯斯庇尔曾在国民议会前捍卫这些社团,然而当他一上台,这些社团就变成了必须取缔的影响意见统一的糟粕。

这些社团原则上是非党派的,而且它们渴望成立一个新的联邦制。而罗伯斯庇尔和雅各宾政府对分权的观念深恶痛绝。阿伦特指出与这些社团真正对立的是源于国民议会的政党制度。“对于每一个派别来所,能否支配其他一切派别,就成为生死攸关的问题。做到这一点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议会之外组织群众……支配国民议会的办法就是渗透并最终占领民间社团,宣布只有一个议会派别——雅各宾派才是真正革命的……在政党制度的开端,一党专政是如何从多党制中发展出来的。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其实不是别的,正是企图将全体法国人民组织到一个庞大的政党机器中来,‘伟大的民间社会就是法国人民’,借此雅各宾俱乐部将一个党派细胞网络扩散至整个法国,它们的任务不再是对公共事务进行讨论、交换意见、互相指导和交流信息, 而是相互监视,对成员与非成员一视同仁地检举揭发。”

“现代政党制度与新的革命性自治政府组织之间的冲突。这两种制度截然不同,甚至水火不容,却诞生于同一时刻……我们习惯根据党派政治来思考国内政治,以致我们不免忘记了,两种制度之间的冲突,实际上一直是作为政党制度的权力宝座和源泉的议会,与让渡权力给代表的人民之间的冲突。不管一个党派如何成功地与街上的群众结盟,转而反对议会体系,一旦它决定攫取权力建立一党专政,它就绝不会否认自己根源于议会的党派斗争,也绝不会否认它因此而始终是一个从外部和自上而下地接近人民的团体。”

3

杰弗逊最钟爱的政治理念就是:“将县划分为街区”。缺乏街区体系,共和国的根基是不安全的。这是杰弗逊的“基本共和国elementary republics”计划【中译是“初级共和国”,我觉得“基本”更贴切】。阿伦特同时呼吁我们重视与之类似的委员会制度council。

杰弗逊渴望使用街区体系的基本共和国来拯救/维持革命精神。“杰斐逊期待街区允许公民继续做他们在革命岁月中可以做的事情,也就是主动请缨参与那日复一日被处理的公共事务。”基于分权、制衡而构成的中央权力,产生暴政的几率微乎其微,但是代议机构依然会走向堕落腐败,并且“这种腐败不太可能归咎于(并且很少归咎于)代议机构对所代表人民的阴谋。这种政府中的腐败,更像是来自于社会之中,也就是来自于人民自身。 【请接锅吧】”腐败究竟意味着什么?“私人利益侵入公共领域。”共和国中腐败只能是自下而上产生的。“人民自身的腐败只有在一个让人民分享公共权力并教他们如何支配公共权力的政府中才是可能的。”

杰弗逊发现共和国的致命危险就在于,“一切权力都赋予身为私人的人民,却没有为身为公民的他们建立任何空间。”杰弗逊要求按照共和政府的原则将县划为街区,创建小共和国,在那里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共同政府的行动一员。如果国家不能像邻人一样出现在公民的生活之中,那么爱国就毫无实质意义。【额感觉这一信念被各种恐怖实践了……】“街区制度的用意不是加强多数人的权力,而是加强每一个人在其能力限度内的权力……化‘多数’为集会……如果革命的终极目的是自由,是自由可以呈现的一个公共空间的构建,是构建自由,那么,街区的基本共和国,作为人人皆得以自由的唯一实物场所,实际上就是大共和国的目的所在。”

4

阿伦特反对马克思和托克维尔,认为革命不是一种势不可挡的的力量的结果,而是特定行为和事件的产物。比如第一代巴黎公社只被当作了革命与攫取权力的手段,而从未想过它们可能是新政府形式的萌芽。

阿伦特认为有必要考察一部职业革命家的历史。“十九、二十世纪的职业革命家与现代艺术家和作家一道,成为十七、十八世纪文人的真正传人。艺术家和作家加入革命家行列那是因为,‘资产阶级一词逐渐具有了一种在审美上丝毫不亚于政治的怨恨之意’。【蛤蛤】”职业革命家不发动革命,而是研究和思考革命。几乎没有一场革命的爆发,要归咎于他们的活动。通常是相反的:“革命爆发,可以说从牢房、咖啡馆或图书馆中解放了职业革命家……职业革命家的作用通常不在于缔造革命,而在于革命爆发后上台。他们在权力斗争中的巨大优势;不在于他们的理论、他们的头脑或组织准备,而在于一个简单的事实。即他们是唯一名满天下的。”职业革命家在革命中演戏。

而与职业革命家的理论对抗的就是自发形成的委员会制度。委员会是不属于任何党派的人民的唯一政治组织。委员会拒绝了党纲,因为党纲不论多么革命,都只是现成公式,不求行动只求执行。

阿伦特认为美英所谓政党制度运作稳定的原因并不在于“将对立视为一种政治制度”,而在于这样一个概念,即“国家不是统一而不可分割的,分权不会带来无能,反而会产生和稳定权力。”但是作为一种可行的政府装置的两党制,依然不可能让公民成为公共事务的参与者,公民只能希望被代表。而“唯一能够被代表和委托的东西是利益,或者说是选民的福利,而不是他们的行动,也不是他们的意见。在这种体系下,人民的意见其实是搞不清楚的,理由很简单:它们根本就不存在。意见是在一个公开讨论和公众论战的过程中形成的。没有机会形成意见的地方,有的只是情绪,而不是意见。”!!!“我们今天叫做民主制的东西,据说至少是一种代表多数利益的少数统治的政府形式。这种政府是民主的,因为平民福利和私人幸福是它的主要目标;但是,在公共幸福和公共自由再次成为少数特权这一意义上,它也可以被叫做寡头的。”这种体系就是福利国家体系。

从左到右一切党派都同意,政府的目的是人民的福利,政府的本质不是行动而是行政。而工人委员会接管工厂的失败恰恰就是因为工人委员会的政治性使得它们没能在行动中区分政治的公共事务和涉及公共利益的行政管理。“一种人据说懂得如何在人际关系领域与人打交,而人际关系领域的原则是自由;另一种人必须懂得在生活领域如何管理物和人,而生活领域的原则是必然性。工厂的委员会将一种行动元素带入物的管理之中,这其实只会造成混乱。”【这里说的很抽象】这就是为什么腐败、无能、浪费的党派能够在委员会失败之处(工厂运作)大获成功,因为寡头与独裁的结构恰恰适合对必然性领域的操作。

自由在作为现实存在的地方,在空间上总是有限的。“只有在平等的人之中,积极意义上的自由才是可能的,而平等本身绝不是一个普遍有效的原则,它也只在有限的,甚至在空间限度内才适用。”

党派政治中的政治精英,在缺乏公共空间的社会中被勉强选举出来。但是当政治变成了一种职业,一种生涯,其所需要的就仅仅是稀松平常的推销术,真正的政治性才华无处施展。而委员会中的精英不是自上而下提名的,也不是自下而上获得投票的。他们是自我遴选的,在一个委员会中获得支持进入一个更高级的委员会。“他们不受制于任何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的压力。他们的头衔不仰赖别的什么,而只仰赖与之平等的人的信心,这种平等不是自然的,而是政治的……毫无疑问,这种政府形式如果充分发展起来,又将具有一种金字塔形式,这当然在本质上是一种权威政府的形态。但是,在我们了解的一切权威政府中,权威都是自上而下灌注的,而在这种情形中,权威却既不是产生于顶端,也不是产生于底部,而是在金字塔的每一层中产生的。这显然可以解决一切现代政府最为严重的问题之一,这个问题不是如何协调自由与平等,而是如何协调平等与权威。”【阿伦特补充这种遴选原则只适用于政治领域。阿伦特的例子有点怪,说比如诗人的级别不是由写诗的同行投票决定的。科学家的级别是由科学家同行根据科学标准决定的。】“现代大众社会具有一种走向伪政治的大众运动的危险倾向,而委员会是打破现代大众社会最好的工具。”

最后的最后,阿伦特提到了失落的革命精神与记忆是由诗人看管的。她求助于两种诗人。现代诗人和古典诗人。现代诗人的代表是勒内·夏尔【赞!】。阿伦特在他写于战争结束前一年的的《修普诺斯散记》中看到的是他对解放的忧心忡忡:人们从公共事务的负担中解放后会不会在此落入战前私人的颓废之中呢?古典诗人是索福克勒斯。生命的重担如何承担?是城邦,是人们无拘无束的自由行为和活生生的语言的空间,它让生命充满华彩。

*

最后总结一下:因为一些事情,这本书断断续续拖了两周多才做完。最近总能听到“革命”两个字,于是就标题党一下找来看看,看完了才发现阿伦特竟然是从“立国”的角度思考革命的。阿伦特的写作也比较奔放吧,所以整理起来稍微有点困难。我觉得阿伦特真正的核心并不在于行动与沉思或者恶的平庸性这些比较耳熟能详的概念,而是在于对偶然性和必然性的界限划分与关系上。比如多处出现的贫困和自由的关系。偶然性和必然性的关系在我记得德勒兹用永恒复归解释过,这下就把很多概念串起来了,让我回去复习一下。最后竟然引用了夏尔,又惊又喜,非常特别的角度,阿伦特好感度+1 。下一期节目不出意外的话是列奥·施特劳斯的《关于马基雅维利的思考》,希望不要鸽了!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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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idelem

Getting Started

Getting Started \ Processing.org

import java.util.*;
import java.text.*;

void setup() {
  size(480, 120);
}

void draw() {
  if (mousePressed) {
    fill(0);
  } else {
    fill(255);
  }
  ellipse(mouseX, mouseY, 80, 80);
}

void keyPressed() {
  if (key == 's') {
    DateFormat formatter = new SimpleDateFormat("yyMMddHHmmss");
    Date d = new Date();
    String clock = formatter.format(d);
    save("ellipse_" + clock + ".png");
  }
}

工程没保存的时候,存在一个临时目录里,Ctrl/Cmd+K 打开临时目录。保存工程就是把这个目录移到自己喜欢的位置。

processing 的工程叫 sketch,下文都会用这个词代指。sketch 由多个代码片段组成。一个 sketch 会有一个专属目录,save() 函数保存的图片就放在那里面。上面这个 sketch 的保存功能还可以这么实现:

saveFrame("ellipse_####.png");

#### 是填充数字的模板,试验下来发现填充的是帧数。


Overview

Processing Overview \ Processing.org

和大部分类似工具一样,processing 提供了一堆现成的 API 函数给你填充,还有一些必要的系统变量:

  • setup() :初始化方法
    • size(w, h):设置窗口分辨率,必须写在 setup() 的第一行。可以用不同的 renderer 来调用 size,例如 size(400, 400, P2D) 是 2D 图像(默认的),size(400, 400, P3D) 是 3D,size(400, 400, PDF, "output.pdf") 是写入 PDF 文件。
    • width, height:当前窗口宽高
  • draw():每帧刷新
  • mousePressed():鼠标按下时事件
    • mousePressed:判断鼠标是否按下的布尔值
    • mouseX, mouseY:当前鼠标的坐标
  • keyPressed():按键事件

引用外部库Libraries \ Processing.org

导入数据:sketch 目录下有 data 文件夹,如果没有的话,import file 或把文件拖入窗口,会自动创建。这是为了统一解决各个平台上的文件引用问题,processing 在打包时会自动根据情况调用合适的文件 API。

String[] lines = loadStrings("something.txt");
PImage image = loadImage("pictur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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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最近魔改出两个 writefreely 博客主题,贴在设置页的「自定义 #css 」一栏就可以使用。

样式已经基本确定了,第一个是等宽字体、性冷淡风格,起名为「portal」;第二个参考了我一直很喜欢的「kagami」jekyll 主题,私以为是 typography 做得最好的中文静态博客主题。

接下来要做的是微调 markdown 内文格式,完成后就会发布供大家使用。先放预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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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现在显示“已阅读59%”,我想还是趁机先写写。这书已经强到我语无伦次的地步,有不老少想法,等不及看完就要喷出一部分来。卡并不难读,不如说其实没有什么阅读障碍,作者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全说了,绝不会出现“啊我操怎么印第安丈夫自杀了我得回去看看”这种情况。要写一个人物的崩毁,这个人物肯定经历几万字的狂喜狂怒,羸弱和蓬勃爆发的感情,我已经被作者的第一拳打倒在路边上,剩下军体拳一套兜头乱打,我基本能剩下口气吧。如果理解错了——不管啦!那就等到读到百分百再修正。

  先从看似无关的一个感受开始说起。同期我还看了些电影。希区柯克《群鸟》讲的是一群鸟突然丧尸化开始袭击人的故事。电影后半段有一个情节,群鸟狂啄后女主角后男主角救下了她。美艳的女人倒在沙发上昏迷,当男主角查看她的伤情时她吓得突然发了狂,两只手疯狂摆舞,脸上惊恐万分。现在这个年代已经基本看不见这种浮夸的表演(但非要拿加拿大电鳗这一类杠也不是不行,总之我们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这种表演失真了)。这情节里暴露出一种窘境:在表演过程中迫于形势,不得不将情绪扩大化,进行夸张表演。由这种主观的处理,制造了我在看书时思考的问题:

  一,这种扩大化的导向

  二,人物在书中的“表演”一部分是人物有意识的“向另外的人物表演自己人格的一面”,一部分是作者的安排的“发自天性”。毕竟表演一方面可以说是作者的表演,另一方面也是人物的“表演”,即表演的表演。

  三,这些蓬勃的情绪里出现了强烈的恨与爱,两者对比的时候,它们的扩大化过程本身就出现不同的取向。

  扩大化的第一个导向我当然可以说是无边无际的描写。这也太可怕了,太强了,太细致了。整本书一节更比六节强,一本顶海明威两本长篇+一本短篇,这他妈是个什么容量。每个角色,只要沾上卡拉马佐夫这个姓氏,情绪的每一个点都给整得明明白白,写不明白这章就别想结束。但扩大化总是要现有个原点。这个原点建立在每个人物“面对自身的堕落,不断产出痛苦和向往救赎”。有鉴于我都没看到结尾,尚且不明白这几个人物能到什么程度。不要给我剧透啊拜托!我才刚看到老头死掉,还不知道是谁杀的。既然有了原点,这么通往何方就显而易见:自然是人物想要找到一条通道,获得心灵上的解脱。

  他们寻求的通道往往伴随着强烈的宗教信号。我这里就不提宗教的部分,主要是不会,不行,一头乱麻,梦回《卢丹的恶魔》(那本书我确实是做着梦看完的,我看完之后都没明白圣父圣子圣灵是个什么情况)。比如说我已经完全可以理解人物迫切寻求安慰的想法,向佐西马长老的忏悔行为。但我要指出一点:人物自认堕落是我目前认为的人物的出发点。自认堕落和事实堕落之间横插着一道宗教天堑,无论是哪一种堕落,都是人物自我挣扎的前提。不存在哪一个人认为自己纯洁无瑕,不过存在事实上的无瑕,即那个弱智的女人。我想提到这个女人是要说明:在人物寻找“通道”的过程中,经历地不是外部的磨难,竟然是自身的不足而导致的毁灭。佐西马长老已经是最接近那个通道的人,仍然需要面对肉身加速腐朽的命运,但这已经是无限触及通道边缘——肉身的迅速腐烂正映衬他最接近心灵的解脱。而拥有卡拉马佐夫性(书里人物自述虫性)比较猛的德米特里和他的情人,离着心灵的救赎就远了点,被自身不断吞噬成一种空洞,从中吹出味道相似的风,即互相倾轧,不问明天,只求眼前的这一瞬。

  提到了这俩人,就得提这几个人的表演。太绕口了,简单说就是人物想要A,却滑落成了人物想要B。明着写的比较多的像是老头刻意扮成小丑。他的扮丑有这么一条路径,我想是解析表演的第一步:即认为自己灵魂已经在十五层地狱了,但认为其他人在二十层地狱,所以自己整个十八层地狱的活耍给大家看,本意是一种嘲弄和自我安慰,甚至是催眠自己工具。虽然不是说每个角色都是这个嘲弄思路,但是老头已经铺好了路,能够让别人来解析另外两个演员,即大哥德米特里的未婚妻和他的情人。她俩名字实在是太长,就叫未婚妻和情人吧。她们俩的共性就是爱,但爱是爱情吗?同理,老头的扮丑本意不是逗人开心,甚至是一种仇恨的宣泄。讲个笑话,在本书里谈爱情,哈哈!未婚妻和情人借以爱将自己的情感挂在了相似的方向,也就是自身的一部分。在两个女人同时表达爱的时候,甚少看到大哥的影子,而是她们自我某一部分的不断重复,不断回味。对于情人来说是仇恨,对未婚妻来说是自我奉献牺牲。有意思的是,直接把大哥这个角色拿走并不影响这两个女人的发挥。“未婚妻明明爱着伊凡,却偏偏要自毁去爱德米特里”和“情人明明爱着德米特里却跑去找军官”是个不准确的说法,而事实是,这两个女人只习得了一种惯性的思路,沉迷的是一种自己已经了然于心的“爱情方式”(不管这种方式是不是有伤害自己的可能),这正印证了“自身的不足”。“人类惧怕自由”的另一种表述方式是人类没法适应新的方式,在旧的创伤里不断重复自己受伤的那一瞬间。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两个人竟然从完全不同的特征中挖掘到了同一种伤口,而这个既然导致了情人的崩塌,那么未婚妻的是不是也该——那我还没看到那部分,假设有吧,没有就拉倒。情感的扩大的过程已经完全具现化在这几个人身上,进而同时引起堕落的狂喜和自我救赎的折磨。在表演的表演之间,迸发的竟然是惊人的自噬能力。。

  这里很有意思的是,虽然我将爱和恨放到一起说,但是这两种感情的速率其实全然不同——“漫长的爱”和“短促的恨”。书里大多数的人物内含一种爆炸物一般的不稳定性,“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他们做出了怎样的决定”,这种短促的决定大多数而言相当糟糕。基本就是老头转念一想,就仇恨起来,德米特里转念一想,就仇恨起来。经典的例子是被大哥抓着胡子拖过广场的中尉。阿廖沙将钱交给他作为补偿时候他们畅想了巨多的美好未来,但是在最后一刻,巨大的仇恨和自尊同时袭来。这人就把钱扔在的地上了。这书似乎假定了一种情况:假如情况已经复杂到了无法分辨应该热爱还是仇恨的地步,先恨她娘的再说。恨什么不重要,而是人物似乎借以恨寻找到了自尊的锚点,站在了仇恨的对象之上。而爱,书里似乎将它拉长了,扩大了,走向了人类广阔的良善之中。要爱就要爱整个人类,一旦爱起来,就要磨炼自身,将自己的姿态伏低,做“仆人的仆人”。“要爱,要劳动,”即便这是情人跟精神病发没什么两样的呓语,好像作者就爱搞这一套,在A的极致中发现B,在广泛的B中处处存在A。恨得都疯球了,这就找到了“爱”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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