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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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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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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7.27 edit:

第 282 页居然有插画,根据图片,以下理解应该差不多是对的,除了最后还有一层—— full body without organs,在资本之后。配图见页面底部。


看了一下,一个比较重要的信息在 Anti-Oedipus 101-102 页:“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极限,在资本主义形态下它总是受阻:无器官身体躺在解域化的社会体边缘,沙漠堵在城市门口。”这个隐喻似乎表明,无器官身体的确包含着社会体(毕竟社会生产是欲望生产的一个特定形式),而且,社会体是一种比较“肥沃”和有组织、有秩序的无器官身体。所谓“无器官身体是社会体解域的残余”,指的是社会体沙漠化。

结合前面说的,

... desiring-production is first and foremost social in nature, and tends to free itself only at the end: which is to say that Homo historia comes first. (33)

欲望生产首先表现为社会生产,我觉得这可以举原始社会为例,原始人生活在自己的部落、周边环境、太阳月亮星星、常见的动植物之间,活动的范围并不很大,但他们在这个小世界里有自己确定无疑的位置和关系网。而这时候,比如说,殖民者坐船来到岛上,一下子把他们介绍并分散到资本的广大世界中(解域),一切都变成了和钱之间的关系,欲望生产的形式也完全变了(如白鲸记里出门打工的野蛮人)。所以最广泛的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终极形式,最后一个社会体是一个无器官身体(资本)。我的想法差不多就这样。

image.png

#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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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为什么不说说我们的生活呢?什么我们的生活?好吧,不是你的,是我的。应该没有区别,分析到所站的位置。但仍不同,正如你第一次拒绝了我,我来谈谈,随便谈谈,请随意就好。

我将要无处可去,不对,这是从过去绵延到未来的问题,然而我已经不再为此焦急,你会为了最终投入火山岩浆中的肉块而感到焦急么?不会。但是我们三个人那天做了同样的梦,我,妈妈,和爸爸,我们都梦到自己身上长了严重的肿块,肉像藤蔓般延伸开来。我记得我在梦里想,如果我能早点睡觉不熬夜就好了,旋即又想到没有黑色的夜的恐怖我也不知道何为睡眠,这是个伪命题。另外何必担心梦呢?它就像一本未完成的自杀大全,滔天的洪水让肺部从麻木到失控,从悬崖跌入悬崖的无尽循环,真好啊,是梦,我对梦到七窍流血的镜头而感到恍惚。

这仍不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我想依然不是你经历的生活。好好想想,回头,把每一个瞬间都找出来。哦我知道了,那里有两条狗。什么样的狗?是斗牛,它们的眼神能够通灵。那是谁的狗?不知道,但是我牵着它们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的狗。一个黑白的狗,老狗,尾巴的部分长了肉瘤,医生说不影响生活。另外一只是棕色的,毛被很好的剃过,这是谁干的呢?我需要想想。那两个狗总是并排或者一前一后走着,说走着并不准确,那是用嗅觉来感知世界的生物,所以应该,我想它们的世界,更像是在雾中或者在河流中,或许在狗看来,自己是蝴蝶或者鱼也说不定。

狗的眼神让我尊敬它们。因为那并不是普通的宠物狗的眼神,虽然它们是宠物狗。那眼神随时都会失控,失控到无法让人理解的空间中。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手里的绳子总是四处乱窜,稍有不慎就会进入森林。

现在是两个女人在牵着狗,一人一只,我站在后面?还是站在前面?不知道,但是我看到背影和说笑,就像我从来都知道这个场景从何处而来。她们在讨论不寻常的年份,有森林大火,瘟疫,地震,洪水,蝗灾的年份,轻松的谈论,即使这里早已有了瘟疫的迹象,仍轻松的,就像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一切如常。

但你不讲讲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么?当然当然,我会,因为这是重要的环节,但在此之前,我要说点别的。就在那个下午,在低矮的蓝白相间的桌子上吃完西瓜,他说道:

真好,你还能生活。

然后他就匆匆走了,因为还有工作上的事情,同样也是这个人,问道:

我离不朽究竟有多远呢?哪怕只留下一首诗也好。

这个时候我总是想起来,小的时候被要求被他的诗歌的事情。那个时候还有亲戚家的孩子一起来做客,然后他说,十块钱!谁要能背出来就给十块钱!于是大家都一哄而上,因为门口小卖部的雪糕很可口,有可乐味的,那时候很罕见。我并不想加入背诵的行列,因为觉得太蠢了,或许当时也有嫉妒的成分在里面,毕竟,八岁的我还写不出那样的诗。

孩子们开始比赛了,那是一首关于向日葵的诗,他纠正孩子们背错的段落,强调节奏和腔调,仿佛是个指挥家。终于,他找到了我。

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样?我看到他很生气。我把钱给别人了!他威胁我说。我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情不记得了。

今天是周四啊,你们还有周五,周六,周日。新开的商店里这么说。

然而在脑海中出现的是另外的商店,那个我不喜欢的人经常带我去。虽然我轻松地说出了不喜欢,但是理解这种不喜欢却花费了很久很久,或许我在过去还是喜欢的,至少是给我买儿童杂志和酸奶的时候,从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呢?大概是表妹出生之后,那个古怪的小孩,跟她奶奶长的一模一样,仿佛她奶奶凭借什么法术返老还童的一样。连声音都一致,真是太奇怪了。

继续讲那个我不喜欢的人。老实说,这种不喜欢仅仅来自感觉,我甚至没法分辨出这是什么。悄悄话?或者是隐秘的讽刺?她总爱那样,然后每次其他人靠近,她就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露出笑容。但是这里隔音不好,对,那个暖气片的秘密通道,能够传递风和争吵,所以我什么都知道的,多么讨厌都知道的,多么讨厌我我也知道的,不讨厌我认为我能够和她们同一阵营我也知道的,偶尔冒出怀疑想要让我搬走也知道的,都知道的。

你的故事里没有情节,那不是最好的。我把一篇旧故事给那个人看的时候,他说。可是,生活真的是有情节的吗?我怀疑那些天衣无缝的故事,没有任何的缝隙,连苔藓苗都无法从中生长出来。你得写三段式的东西,起承转合,懂吗?那些东西,然后还得有戏剧性,抖包袱会不会?得是那些东西,别人才会看,不然,混乱的东西,就是人自己的生活了,他们不需要看你写的就知道他们生活在哪里。

现在是周四,感谢你的支持,现在发放十斤鸡蛋,从八点开始。

那我搬走怎样?我已经搬走过一次了。哦哦我记得,那是你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像诅咒,你走了之后,你爷爷就摔倒了,然后他开始因为不明原因发烧,然后他就去世了。你真的觉得和你无关吗?或许吧,我不想怪你,相比你我觉得那个医生更有问题,他死的时候不是喊了嘛,医生,不要给我下毒,我还不想死,下毒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那个医生呢?那个医生?呵呵,正如他所料,走下坡路啦。先是岳父因为贪污的事情被判了无期徒刑,那个老头子,快八十了吧,婚外情找了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女人,现在还在监狱里,不过他有官职,现在送到首都去了。你见过医生的儿子,你记得吗?

记得,当然,他像个脑瘫儿。他坐在一堆昂贵的玩具中间,痴痴地笑着,他的小学老师特地来照顾他,还有一些同学,当然,请人吃饭,花钱的。你还记得……啊记得记得,初中那时候,他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打滚,你不喜欢的那个人,对,她也是老师之一,给他带过课。那个家伙可真傻啊,哈哈,要不是家里有钱,哈哈,那个傻子。她那么说,和她的同事们,那是谈资之一,她们永远都有谈资说那些。他对那些浑然不觉,他不傻,只是觉得迎合那些太过于蠢,而且他喜欢快乐和人们的目光,他永远不会被遗忘,正是如此。他过了很久才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爷爷被宣判的那天他刚考试完,他向老师报告自己后面座位的人作弊,然后那个作弊的小混混被惩罚了。小混混在考后往他肚子上用刀子捅了三刀,然后他就进了医院。我是正义的,他和他妈妈说,然而他妈妈只是流泪却什么都说不出,我是正义的,我爷爷就是正义的人,我会贯彻这种正义。他反反复复地说着直到睡着。他好了之后回到学校,继续备战高考,就在那天,他去买考试用的铅笔,涂答题卡的,然后从学校超市的楼梯上摔了下来,那时候,他父母签订了离婚协议,他父亲是那个医生。他摔倒了后脑勺,影响了神经。他用左手答题,完成了高考,那是不可想象的战役,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随着夏天的结束,一切都消失了。

这仍不是你自己的故事,哦我,但是,我在那些人中间,在那些故事中间,这仍不够呢?

一会儿我们会抽奖,希望大家关注我们的商店。

我记得那个脑瘫儿的一个朋友,他们两家当时关系比较好。不要再讲他了,已经过去了不是吗?等等不行,那个人很关键,那个朋友。

对,那是个关键的朋友。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学生,每次都年级第一,即使是对人挑剔到不行的你讨厌的那个人,她也对他夸赞有加。是的,情况完全是这样,但这只是一开始。是的,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他身边,问他题,想要讨教学习方法,自律聪明温和,所有的优点,这里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你讨厌的人,哦,她啊,那个家伙,是的,她也喜欢他,那两个人短暂的恋爱过,因为在那个事情发生之后,几乎没有人是他的朋友了。

是的,没有人。

那是诡异的命运展开,但是又清晰无比。是的,因为这个世界的残酷就是清晰无比的,那些势利眼的老师们,他们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人夸到天堂,也就注定能让对方下地狱。然后他就从天堂到了地狱,不过我始终认为他被解放了,他皈依了佛教,最后的最后,这不坏,听从佛祖比听从这些虽然被称为园丁但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家伙好。

但是还是要回到那个时候,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你知道,我自己也受影响了,环境中的噪音,那个时候什么还都没发生,所以同学们都还能叽叽喳喳地说话。好的,那我来替你讲这个故事。最好的学生会被奖励出国一个月游学,然后他,以及非常欣赏他的老师和他一起去,去的是美国。他们参观了麻省理工,他的老师和他都很兴奋,好像之后他就会来这个学校读书。我相信你,他的老师说,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后来老师就会发现,未来不是不可限量,而是深不可测。

从国外回来之后他就失控了,他的老师是这么评价的。成绩一落千丈,他再也不是年级第一了。他开始磨牙,在课上的时候,老师讲数学题的时候,他磨牙,并且把椅子摇来摇去,前后相继。一直不停,好像在思考什么。然而磨牙不能满足他,他开始用小刀切割自己的文具盒,橡皮,笔还有课本。哦差点忘了,他还在桌子上画了很多的符号,无法辨认,或者还有一些字,但是没人能够认出来。唯一不变的是笑容,之前周围人都会称赞的温和的笑容,现在这温和的笑容弧度变大了,更清晰了,那是戏谑的,诡异的笑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到最后的最后,那个必定会出现的传言出现了:

他要杀人了。

哈哈,这就是你青春的故事?哈哈哈哈哈。我觉得不是,我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高兴我写下来,但是我忍受不了,忍受不了粉饰这一切的人,太恶心了,我只是想把东西都吐出来,我讨厌后来那些其乐融融的聚餐,那不该发生,即使发生了,那也不该发生,不该。

老师们开始找原因,然后频繁给他换同桌,甚至想给他单独留出来一个座位,不过因为害怕造成相反的效果放弃了,惶恐不安的气氛在教室中散发。老师询问他的父母他在家中有什么异常,得到的答案是,他经常在家中研究世界地图,各种地图,植被的地图,地形图,人口分布,各种各样,也自己描了很多的地图。地图有什么用?我完全不明白。他父亲说。但是大家已经开始怀疑父亲了,理由是某个女性学生家长在逛内衣店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父亲,正在饶有趣味的看内衣。他们父子都不正常,最后人们总结道。

当时不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吗?那些人。是的,那个时候完全无法预料后面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有三五个人,会在教室后面一起看汽车杂志,没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个孩子很早就结婚了,猝不及防的,二十岁就结婚了,二十一岁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现在都很难将那个女孩和母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但是她已经是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有很多喜欢她的人,她也乐于和自己的追求者们追逐,然后她很快长大了,高中去了加拿大,交了一个来自新疆的富二代男友,结婚,然后发了自己孩子出生的朋友圈。这是一生的故事么?或者说,接近一生?为何我觉得如此漫长,漫长到无法被定义,就像这个寒冷的夏天给我的感觉一样,感觉明天的冬天就要到来了。冬天很好,可以听听维瓦尔第的《冬》。

即使还有一些沙子可以整理,但是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了,不然会被淹没,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并不是可以把酒言欢的,如果让我比喻,我觉得那更接近于砝码的东西,沉重的砝码。那么再来一次,从更远的时间开始。

那个时候你外祖父刚刚去世,他是个军人,负责干扰敌台,实际上没人知道他具体负责什么方面的工作。因为长期抽烟,他得了肺炎,接着是肺癌,在新千年到来的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往医院跑。医院,我活到现在至今有意识的二十年中,一直充满了医院的记忆。对于外祖父,你几乎没有印象,你的记忆从四岁开始,之前的记忆与其说是被自己记住的,还不如说是被其他人讲述的,被你假装认为是自己的记忆。但是母亲给你讲过那双红眼睛,在尘埃即将落定的时刻,外祖父站在医院病房的阳台上,看着前方,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任何的恐惧,就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

那个时候母亲打了你,因为你说了错话。那个时候你一岁多,两岁的样子,刚刚能够表达。或许是我记错了,但是你没有记忆。那个故事是外祖母讲给你听的,母亲抱着你去看外祖父,然后你很不耐烦,当着外祖父的面说,为什么他快要死了,我还要来看他。外祖父假装没有听到一样问了句,什么?母亲则哭着把你打了一顿,你当然也哭了,但是没有印象。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十三岁,那个时候你从家里搬出来住,因为再也受不了闲言碎语,那天你上课的时候被叫了出来,为什么我要去看他?爷爷他的病不只是个小感冒吗?你对着姑父发问。因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说了一句,然后我们就去了医院。

我对重症监护室的印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里灵魂和肉体是分明的,几乎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能够如此清楚看到这两者之间的分离,然后你会发现,吵闹是多么的好,沉默是多么的糟,特别是当人仅存的力量只能用来沉默的时候沉默是多么的糟糕。没法交流,因为每个在这里的人都考虑到了某种结局。我依然记得那个带着绿色玻璃窗的小楼,人们都从电梯上去,当然,有些人从电梯上去就再也没出来过,除非是以另外的形式。灵魂在消散,或者在转化,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更后面的事情你却没有印象了,或许是被其他的事情覆盖掉了也不好说,但是你再也没能搬出去住,回到那个你热爱的小房间,那个时候你常在那里画画和吹口琴,有时候看看书或者只是从阳台的窗外看天上的云彩。

还要早,比那还早的时候,需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外祖父去世,你和父母住在外祖母家,更亲切的说法,住在你姥姥家。那个地方是个开端,你开始怕了。你对黑夜有着非常难以理解的恐惧,仿佛那黑暗随时都可以致人于死地,你不知道为什么人可以在黑夜中安睡,这是不可能的,魔鬼就在安睡中将人的灵魂攫取。所以,你整晚整晚的失眠,那个时候大概四五岁。你经常在家里听到奇怪的响声或者是看到奇怪的东西,你就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面,当然这些体验都是负面的,除了那一次,你失眠没法睡着,你看着天上的星星从外面滑进窗帘,然后在你面前跳舞,那是温和的,天真的舞蹈,你感到放心,那一晚,你虽然没睡但是睡得很好。

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违背自身的,或者说是困难的。之所以会这样我猜是,从自然状态驯化人并不是那么容易。你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一只动物,人和你之间是有距离的,但是你依然生活在人之中,偶尔成为动物,在被允许的范围之内,但是那依然不能阻止你的行为,表现出的格格不入。从摔杯子那件事开始就是这样了,你永远拿不稳易碎的东西,好像那些东西天生就是应该被破坏掉一样,能破坏多少呢?没有边界的破坏,直到规则出现,但永远不可能会有规则,因为动物本身就是无规则的。小偷小摸的情况也有,但都没有酿成大祸所以被放过了,但是如果大人们愿意找时间来清算一下到底这个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绝对会吓一大跳,但不过,从另外的角度说,人天生也不是什么固定样子的,宇宙在爆炸的瞬间就知道一切吗?不是,那些都在行进中,在潜行中,在变动中出现了爪印和翅膀的痕迹。

关于孩子,我约那孩子出来吃饭,那个奇怪的孩子,我的表妹,过于继承了长辈的外貌特征而辨认不出她自己。大家都叫她丑丑,因为她真的很丑,老态龙钟的丑在孩子身上是罕见的。我想知道你对过去都了解多少。如果不知道的话,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啊,这个,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没有什么需要知道的东西。你不好奇过去的事情吗?没有,我没有,你能不能给我出出主意?我快要工作了,我想找一份有假期的工作,这样可以轻松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当老师才行?如果是大学老师呢?我需不需要读到博士?读博士是会稍微轻松一些吗?还是说……我如何才能摆脱代价呢?我想永远在这里,永永远远,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记得她不记得的事情,她出生之前的事情,还有我听到的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和那个我不喜欢的人有关,是的,表妹正是那个人的孩子。别和别人说,奶奶说。但是她不知道我知道了什么,那个故事我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但是她还是常常说,别和别人说,就好像知道真实的东西已经被泄露出来一样,这是她的预知能力。关于那个别和别人说的故事,还是回到那个我讨厌的人。得从她奇异的出生开始讲起,那天正是中元节,她就出生在那一天,而那一年,也是奇特的一年。那一年发生了剧烈的地震,是的,唐山大地震,家里人把床铺从阴暗的小屋里搬到院子里,搬到大树下面,然后挂上了蚊帐。她刚出生就得了湿疹,身上起的全是吓人的疙瘩,看起来像个奇怪的生物。扔掉她吧,我们没法养,她的父亲擦了擦眼镜,扔了扔了!她老是哭!她十几岁的哥哥也叫嚷着。但是,这至少是个生命,她的母亲抱着她,好像周围的人正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母亲紧紧抱着她,始终不松开手,她就这样活了下来。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一些了,成长的故事,但是不普通的事情发生在她决定婚姻的时刻。她讨厌哥哥身上游手好闲的气质,决定找一个踏实能干的男人,她怀揣着非常明确的目的寻找猎物。她最终决定了一个人。这个人在农村长大,和她的生活环境有些差别,父母也没太有文化,但是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她讨厌哥哥身上游手好闲的气质。那个时候她的父母还在外地,她的父亲正因为类风湿关节炎的原因身体无法行动,父亲试了很多的药物,包括一些偏方,比方说吃烤蚂蚁之类,但是没有用。母亲为了照顾父亲也去了,这次他们要试试海边的温泉。

你说要写家族史,是真的么?是的,因为我爷爷去世十周年了。其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下笔,因为感觉无论如何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多余的,纪念这件事本身就太功利了,生活不是这样的东西。生活是一种更加隐秘的历史,那些都不是会向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讲述的,田野调查也承担不了那种东西,你能承担苦难吗?如果不能,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作为苦难的旁观者呢?但是,总要记录,不管是否记录,那些东西都已经存在了。所以你决定,我决定不写,一点形式都不赋予它,就像我不能赋予火以形状,就像火本身就没有形状。

继续回到那个选择自己男人的姑娘,在父亲忍受病痛家庭陷入混乱中的时刻,她开辟了自己的自由乐土,虽然是用隐藏的,不被人察觉的方式。她很快怀孕了,是个男孩,如果她没有打掉他的话,估计那孩子会和她长得很像,和我表妹不一样,生下来就像个老人。母亲发现了她的异常,跪倒在地下恳求她不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实际上,母亲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想让她嫁给隔壁楼那家的儿子,那是个医生,以后也方便她父亲去医院,但母亲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事情总是要比人们预想的来的要快。而她,似乎早已忘记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印象的)有着地震恐怖的雨天里,母亲对她的保护,她说:

你再拦住我也没用,我活的比你长,你总会先我一步死的。

为什么故事变成了这样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依然知道关于她的母亲的事情,她很快原谅了她,即使是她屈辱地跪在了自己女儿面前,她也轻易原谅了她,但是有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房子一定会留给儿子而不是自己的女儿。事情经历了奇异的平衡依然平衡,但是时间终会中断,那里必将降临一场大争吵,估计并非事外之人可以预料。

生活中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生活不是那种玩意,我们都在泥地地挣扎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呢?简直就是开玩笑。你鼻子上没碰过灰吗?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了解的事情吗?我问那个奇怪的孩子,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她了。没有,我很快乐。你怎么看待自己的父母,啊……那两个人啊,有各自的缺点吧,但是总体来说是好人。好的,可以结束了,再见,我希望你吃的满意。很满意哈哈哈!以后多请我吃饭啊!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写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什么都还没有写,如果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被写出来的话,那应该是生活。但是你得回到更遥远的地方,对吧,对,借由这个女孩子,回到更远的地方去,更遥远的出生。小说让人能够更好的说话,说自己不能说和不敢说的,当然真正的文学都有这个功能,这里,真正的就是真实的。

虽然先写了那个人死亡的过程,但是返回到出生更能见命运的端倪。他的母亲,一个小脚媳妇,非常想生一个男孩。但是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每生一个她都要大哭一场,狠狠地哭,这样她就看不清女儿的样子了,在这短暂的模糊中,她可以冷静一下,逃避一下,虽然在她心里,觉得自己是无处可逃的。在她生了七个女儿之后,或许上天已经厌烦了这样的较劲,于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

但是她没办法看到儿子的模样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哭瞎了。

不管怎么说,儿子很聪明,去了临近的城市上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他成绩名列前茅,是全家人的骄傲。

哦,不,我必须得说,我不是在写家族史,那是骗你的玩笑,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存在,生活无法成为历史,它像针扎的一样刻在手心手臂上,用笔可不能记录。现在只是在讲一个可能存在的人的故事而已,可能存在,你懂吗?死了的人是可能存在的,但不是必定存在的,因为你已经无迹可寻。别期待回忆会一直继续下去,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到底是谁的故事,如果非得说,这是人的故事,而我是知道这故事的人,就是这么简单、单纯的关系。

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朝着池塘里扔一个小石子会导致什么事件,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无罪,天真的人是无罪的。但是他的故事来的实在太快了,那个时候的政治狂热或许影响了他,或许他依然信任那个年代当中的真实,不知道应该说他太慷慨还是应该说他不够小心,总之,他直接在会上提出了反对意见,接着被打成了极右分子,那一年,他大学二年级。他的名字上了人民日报,当然不是正面的。接着他被发配到一个海滨城市修水库,好多人自杀,他没有,他不能,他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否则对不起那个为他哭瞎眼的母亲。唯一,这件物理和生理上微不足道的事情,竟然也能救人一命。

后面就是更大规模的运动,他在自己的书里提到过,被画鬼脸什么的,和精神上的屈辱相比,他的身体上的衰弱才更是让人难过的。

不,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已经结束,那么还好,但是并不是,接二连三的故事,死亡的故事。我还要讲下去么?我感到很劳累,或许我能回到那个我熟悉的环境中喘口气,太沉重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喘气,但是即使不知道怎么喘气我也得看一眼阳光,就没什么好事情吗?就现在发生的,有什么好事情吗?我受不了了,我需要一点东西,什么东西,苔藓苗也可以。

没什么好事情,真的没有。他的老师被自己的亲学生举报然后被派去扫厕所,然后精神失常去世。他的父亲意外去世,他因为害怕,于是让妻子安排了事情,他自己去找同学喝酒不敢面对。好不容易熬过了运动,母亲和大女儿在家煤气中毒,大女儿救回一命,母亲去世了。他的同学们很多决定回到学校继续教书,回到那个给他们带来了灾难的那个学校,成为它的螺丝钉,教育的螺丝钉,教授。

我永远不回那伤心之地,他说。但是,实际上,那时候他已经半身不遂,需要妻子背着他去上课。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讲,我都讨厌,我想生活是拒绝清晰的表达的,我想如果完全没有遗憾的讲述这个故事,用论文或者什么报告的方式写出来,那绝对是个灾难。

他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但那并不是他的问题,那个时代都缺乏这种东西,这个时代也是,有些事情没有变化。

虽然他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但是他仍想挣扎着做事情,即使他只能因为病痛躺着看书和写字了,他依然以这样的姿势写了十几年。他人生当中健康的日子甚至是不可考的,其他的东西充斥了所有可能的空间,就是那样的世界。

所以那个时候,他躺在床上咒骂医生的时候,他好像在咒骂那个让他一生受磨难的疾病,即使医生是来帮助他治疗的,他也认定对方是恶鬼。是的,他该痛恨一切,不然就不是人类了,毕竟那是人类都很难接受的恶行。虽然他无意,但他将整个世界都作为痛恨的对象。

已经这么久了,你觉得这次已经够了吗?够了?不够,永远不够,永远写不完,写不完,真的,必须得写,但是写不完,就是这么一回事。让我们回到开头,再次的,问问,什么是我们的生活?如果是这样,我还要接下来回忆很久很久。让我喘口气,让我死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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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图书角

这里收听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同学的新文章对我理解无器官身体起到大量帮助,在此感谢! *关于二元论,我的一些补充

第八期我们的书是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1:反俄狄浦斯》中的第一部分〈欲望-机器〉。终于!节目迎来了第一期德勒兹和瓜塔里!虽说之前每期节目几乎都有提到他俩,这次是货真价实的要做他俩的笔记了。为什么选《反俄狄浦斯》,因为之前阿伦特和施特劳斯两期节目中都出现了一个关键词——“匮乏”。而《关于马基雅维里的思考》中,马基雅维里的思想中潜藏的欲望哲学被施特劳斯点出,但是没有展开。“匮乏”和“欲望”正是《反俄狄浦斯》第一部分的重点课题。德勒兹和瓜塔里,我非常感激他们,他们的思想对我的启发和帮助是不可名状的。有很多人说他们的书里充满了学术黑话,是天书,对读者不友好,这一点我是有点生气的。德勒兹在一次访谈里说过,瓜塔里认为这本书的理想读者年龄是7-15岁。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重视的分级策略。这个年龄段的人是怎么读书的?我想我小时候读书很大程度上是觉得平时的生活很无聊,看书有种探险的感觉。但是当一个人说“对读者不友好”的时候,他到底把书或者把读者当成了什么呢?书在这些人眼里充其量是一块砖,读者就是工人,友好的砖砌在墙里很顺利,工头很满意,不友好的砖怎么砌也困难,工头很不满意要找工人麻烦。所以说对工人不友好的到底是砖还是工头?这个工头就是我们的社会,所以你是要对书提意见还是对社会提意见?觉得书里有很多所谓“学术黑话”,抽象,难理解,请想想一个家长,告诉孩子好好上学以后可以多多赚钱,他妈的,“欲望”、“机器”、“身体”真的比“钱”还抽象还难理解吗?钱也许是我们时代最黑的黑话了。谁来清算一下这个真正的“社会黑话”?那些在德勒兹和瓜塔里周围塑造一种“学术黑话”的氛围的人到底是想干什么?不去与读者的社会性懒惰、软弱和造成这个的原因斗争,却来指责哲学家的思想?这和烧书又有什么区别?

说了这么多,是希望大家在面对书中的耳熟能详或者陌生的一些概念的时候,都能够回到7-15岁,用一种探险的感觉,去用自己的身体和经验来体会,而不是用一些简陋的理论来附会。去感觉这本书,去感觉一种思想。去感觉!我们已经很缺乏去感觉的力量了。希望你能唤起它!

《反俄狄浦斯》1972年出版。节目中主要使用的是英译本明尼阿波利斯出版社2000年版,参考的法语原版是午夜文丛2018年版。本书没有完整中译本,但是董树宝老师有翻译过第一部分刊登在《文化理论前沿》上,我也有所借鉴。现在我们开始正题:

*

序【可以参考的中文版】 福柯

1945-1965年的欧洲思想界,有三座大山:马克思、弗洛伊德、符号体系的能指。这三座大山竟然让这个时代变得可以接受了。接下来的5年发生了什么?【五月风暴、越战……】反对社会剥削和精神压制?革命和反压迫政治?阶级斗争下的力比多爆发?但是现实是,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思想本身已经摇摇欲坠。战斗进入了新的阶段。这是《反俄狄浦斯》给我们指出的方向,它激励我们继续前进。

《反俄狄浦斯》不是一个“整全”的理论参照,不是一个浮夸的黑格尔。比起一种新“哲学”,《反俄狄浦斯》最好被解读成一种关于欲望的“艺术”。抽象的概念生产着具体问题的答案。这些问题不是关于为什么,而是关于怎么办。“个人如何把欲望引入思想,话语,行动呢?欲望如何能够且必须在政治领域内调动起力量,并在颠覆现存秩序的进程中变得更为强烈?性欲的艺术,理论的艺术,政治的艺术。”

《反俄狄浦斯》的三个敌人:1)政治的禁欲主义者:他们是维护政治话语的人【即使是一种革命的政治话语】、革命的官僚主义者和真理的市民奴仆。2)欲望的可怜专家:精神分析和符号专家,他们用结构与匮乏的双重戒律压制欲望。3)最重要的敌人——法西斯主义。不仅仅是历史上的法西斯主义(希特勒与墨索里尼),“还有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在我们的大脑和日常行为中的法西斯主义,一种引诱我们迷恋权力,引诱我们去欲望统治和剥削我们的法西斯主义。”

《反俄狄浦斯》是一本关于伦理的书,是一种生活、思想、存在方式。“一个人如何不成为一个法西斯主义者,甚至当他相信自己是一个激进的革命分子的时候?我们如何使自己摆脱法西斯主义的言语和行动,情感和享乐?我们如何在我们的行为中发现根深蒂固的法西斯主义?德勒兹和瓜塔里追踪法西斯主义在身体中最微小的痕迹。”《反俄狄浦斯》是《非法西斯主义的生活导论》。

福柯总结的要点: -将政治行动从一切一元论的总体化偏执中解救。 -通过增生、并列、分离而不是金字塔式的等级排列来发展行动、思想和欲望。 -拒绝否定性(律法、限制、阉割)的旧范畴,选择肯定性和多样性(流变、差异、游牧)。 -将欲望与现实连接,而不退回到欲望的表象形式【符号】,才能获得革命的力量。 -不要用思想去把政治行动束缚在真理、或者一种单纯的思辨中。要把政治行动当作思想的强化装置,把分析作为政治行动的变形装置。 -不要对政治报以一种希望,即恢复个体权利right的希望。个体就是权力power的产物。要做的恰恰是通过增值、分解、多重融合来去个体de-individualize,去除被权力塑造的个体。 -不要迷恋权力。

《反俄狄浦斯》充满了游戏和陷阱。但是这里的陷阱不是修辞陷阱,因为修辞陷阱会引诱读者让他们失去方向,被作者操控。《反俄狄浦斯》是幽默的,它引诱我们进入,拿一些东西,再把我们踢出房间狠狠地把门关上。这本书是有趣的,但是它同时是极端严肃的:追踪法西斯的每一个变形,从碾压我们的巨型法西斯到构成我们日常生活中专制性苦涩的微型法西斯。

【福柯讲的很清楚了。但是还是要提醒的是多样性、流变、差异这些概念本身就是多样的,多样性本身也是可以法西斯化的,一定要注意当有人在说多样性的时候,ta到底在说什么,ta的欲望是什么。还有在正式开始前要注意一点,就是德勒兹和瓜塔里有些概念被炒的很火,比如无器官的身体啊,根茎啊,多元体啊什么的。好像这些概念本质上就是先进的、反法西斯的。但是事实上在第二节里我们马上就能看到,我们最熟悉的无器官身体就是资本——这是一个有很多层次的概念。如果还是带着一种已经被尼采批判过的庸俗道德学说来看这本书,那可真是太悲哀了。请开动你的大脑而不是做一个概念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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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机器

一、欲望-生产

关键词:精神分裂者的溜达·自然和工业·过程·欲望机器,部分客体和流:和……和……·第一种综合:连接性综合,或生产的生产·无器官身体的生产

当我们在说“机器”的时候,我们谈的不是隐喻意义上的机器,而是真正的机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机器,或者说一切都是机器。一台机器连接并驱动着另一台机器,于此同时也被其他的机器驱动着。一台机器生产一道流flow,这台机器就叫做能源-机器,另一台机器就截断这道流,这台机器就叫做器官机器。比如说,乳房是一个机器,它产奶,嘴就是另一个机器,它与乳房在这一刻连接在了一起,并截断了奶。但是嘴巴并不只有这一个功能,它也会说话,呼吸……我们每一个人都操作着各种各样的机器。关键词是:流flow,以及,截断interruption。【注意这里的截断不是终止过程,而是使得过程得以可能】【如果你还是觉得,这不就是隐喻吗?这里要注意的是,机器在这里表达的是一种功能性的连接耦合coupling。是这种连接耦合在一起的功能。而不是机器作为一种符号,比如说“人造物”、“冷冰冰”、“科学”。】

精神分裂者比起呆在精神分析师的诊所里更适合出门遛弯。精神分裂者在自然里更适宜,他会发现一切都是机器,他在那里会变成一台叶绿素机器或者光合作用机器。或者说,他并不把自然当作传统意义上的自然,他只是把自然当作一个生产的过程。对于他来说,人和自然并没有区别。

精神分裂意义上的自然就是一个生产的过程。我们往往把自然和工业对立起来。工业从自然中获取原材料,然后再把用完的废料排放回自然。在人类领域又有生产、分配、消费的领域。但是实际上生产、分配、消费从来都不是各自独立的。分配与消费也是被生产出来的。“一切都是生产,生产的生产,行动和激情的生产;登记过程的生产,分配和作为参考点的坐标系的生产;消费的生产,感官快感的生产,焦虑的、痛苦的生产。”(4)【这里的一个难点和精彩点在于D&G将“分配”这个概念扩展为了“登记recording”。这个“登记”初听上去很奇怪,很拗口,但是实际上很清晰。“登记”可以很直接地理解为书写(好像古文字发展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为了商业活动)。登记,或者说书写下来的东西,它不再是那种实体的生产,但是那些字与符号毫无疑问也是被生产出来的,如果你写在纸上,那它也变成有实体性的了。消费的生产更好理解了,当你在网上看一个盗版电影的时候,甚至很难说你消费了什么实体的东西(消耗了一些电力,消耗了一些时间?),但是你体内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情感。】以上所说的,就是当我们所说的“过程”的第一个含义。

人和自然的区分是多余的。工业和自然其实是一回事。【因为自然根据之前的定义就是一个生产的过程,而不是一个被意识形态笼罩的符号,“原始”、“大地母亲”、“纯洁”。】当孩子吸奶的时候,这就是自然,因此也就是工业。“作为生产的过程取代了一切唯心主义的范畴并构成了一个圆环,这个圆环和欲望的关系遵循着一个内在原则immanent principle”。(5)【即,欲望和生产的关系是内在的,是无法分开的】这是“过程”的第二个含义。

并且这个“生产的过程”并不以自己为目标,不是自在自为的!D. H. 劳伦斯谈到爱:“我们把一个过程推向一个目标。任何过程的目标都不是让这个过程永远维持下去。任何的过程都渴望完成。”(5)精神分裂和爱类似,精神分裂不是一个封闭的个体自闭与社会脱节,精神分裂渴望与宇宙相连接,成为一台生产和再生产的欲望-机器。【这里要打击的是各种“生命的意义就是无意义”,“生命的意义在于活着”这种令人呕血的陈词滥调——“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重要的不是强行给那腐烂的生命贴上意义的廉价膏药,而是要去发现活人身上的尸体,并探索“活着”的类型学。但是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一种辩证法式的目的,比如什么“自由的实现”。而是时刻保持警惕,在世界上感知敌人或者爱人。】这是“过程”的第三个含义。

【在下一段开始之前,我先来破破迷思。二元论,听上去是某种大毒草,好像一切先进思维都是以破除二元论为前提的。这个问题曾经困扰我好久。听说德勒兹最反对二元论,结果一打开满目都是各种二元论。之前上过一节德勒兹有关的课,同学们纷纷表示怎么都是二元论呢?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老师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明白(掀)。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一听二元论就跳起来的往往就是最庸俗的二元论者与概念警察。二元论有什么不好了?二元论一出来你就要分敌我了?(施密特意义上)政治的、太政治的。即便是回到康德哲学,一个主体,通过把对象客体化(汉语里我们基本用“物化”来代替)来认识它。好了,你觉得这个行为是一个什么行为?概念警察出警了——“啊你这是在物化ta!你被逮捕了!”完蛋了,概念警察的行动原则是什么?“有罪-无罪”——最糟糕的二元论,比敌我二元论还糟糕。面对二元论,不要怕,微笑着面对它!二元论的根基在于划分,而划分是判断的条件。判断固然重要,但是判断是后验的,因此首先需要的一种感觉。哲学的二元论远比意识形态的多元论健康得多。】

欲望-机器是二元机器。二元机器是什么意思?很简单,就是一台机器总是和另一台连接耦合在一起。这种连接,就是生产性综合the productive synthesis,就是生产的生产,the production of production,遵循着一个连接原则,逻辑是和……和……(and……and then……)。一台机器总是连着另一台机器,因此“二元机器在任何方向上都是线性的。”(5)【什么叫任何方向上都是线性的?比如说我的嘴就有很多方向,可以吃东西、说话、吹笛子。】“欲望持续地与连续的流结合在一起,并且部分客体partial objects在本质上就是碎片化的。”(5)【什么是部分客体partial objects?用吹笛子打个比方,嘴 在吹笛子的这个功能里,嘴和笛子就互为对方的部分客体,两者在吹笛子这个过程里不能分开存在。】“每一个客体都是以流的连续性为前提的,每一个流都是以对象的碎片化为前提的。”(6)【这句话对理解客体和流的关系很重要。这里还要强调的一点是,流的连续性并不是指流从来不被截断。之前提到过,两台相连的机器中一台是能源机器——释放流,一台是器官机器——截取流。继续用吹笛子那个例子,这里的嘴是能源机器,吹出气是流,而笛子就是器官机器,截取了这股流。但是如果没有这两台机器的分别生产流与截取流,“吹笛子”这个过程就是不可能的了,并且吹笛子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流,可以想像你听音乐的感觉,恰恰是笛子的截取使得音乐的流得以可能。】

当一个产品被生产出来,它不仅仅是一个自为存在的东西,它会继续加入生产的过程当中。继续用吹笛子的例子,一曲音乐被生产出来后,它立刻投入到新的生产中去:在听众的心中生产各种感情。

因此,产品和生产是同一的。这里来到了第一个难点。也是整架欲望-机器的一个难点。出现了一种东西,它拒绝欲望-机器的生产。“欲望-机器把我们变成了有机体,但是在这个生产的核心,在生产的生产的内部,身体遭受着被这样特定方式组织起来的痛苦,遭受着渴望其他组织的痛苦,或者企图摆脱一切组织的痛苦。”(8)这具身体就叫做无器官身体Body without Organ。“无器官身体是非生产性的,无生育力的,无引发力的,不可被消耗的。”(8)无器官的身体就是死亡本能。尽管无器官身体本身是属于一个反生产领域的anti-production,但是它毕竟是被生产出来的。并且连接性综合或者说生产性综合是可以将生产与反生产连接在一起的。【无器官身体,从字面上理解就是拒绝器官的身体。当我们说起器官的时候,我们往往都指向器官的某种功能。比如手,在课堂上就是用来写字的,但是有些人偏偏不写字,他拒绝写字(可以没有理由,也可以有理由,比如说他想转笔)。就在这个时候(在他还没开始转笔之前,即一种新的生产),他就变成了无器官身体。因此转化一下无器官身体就是就是拒绝生产的身体。(这个例子有点勉强,不过可以感受一下)并且讲到“死亡本能”这一点好像很难理解,但是想想我们自身的经历,有些事情特别不想干,有些事情非常排斥,当你遇到阻碍,被拒绝的时候。这就是你想要进行的某种生产遇到了一具无器官身体的时刻。这种(被)厌恶的感觉,或者说(被)打断的感觉,与无器官身体是息息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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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无器官身体

关键词:反生产·排斥与偏执狂机器·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反生产是如何占用appropriate生产力的·占用或吸引,与奇迹化机器——第二个综合:析取综合或登记的生产·要么这个……要么那个……·精神分裂的系谱学

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有冲突。“为了抵抗器官-机器,无器官身体把它光滑的、晦暗的、紧绷的表面作为一道障碍……为了抵抗由语音组成的各种词汇,它发出喘气和尖叫这种发音含混的声音团块。”(9)【想象那些尖叫的婴儿和说着各种无用安慰的家长】无器官身体对于欲望-机器的排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原初压抑primary repression”。【精神分析视角下的原初压抑】这也是偏执狂机器的真实含义:欲望-机器想要进入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反抗欲望-机器,因为无器官身体感觉欲望-机器是某种迫害装置。但是我们要记住的是,偏执狂机器仅仅是欲望-机器的其中一个角色an avatar,这个角色仅仅在无器官身体彻底无法容忍欲望-机器的时候才取得其完整形态。

D&G认为要进一步理解无器官身体与生产过程的关系,我们必须把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联系在一起看。在社会生产中,也有一种非生产性的态度,在过程中有一种反生产的元素,这个东西叫做socius社会体。【这个东西听上去有点神秘兮兮,但是实际上它就是一种有魔法的东西。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玄幻剧情,这里的魔法是被马克思“科学地”论证过的】社会体虽然是非生产性的,但是它并不完全与生产分道扬镳,它会降落在一切生产上,形成一个表面,在这个表面上生产力和生产的动因得以被分配;并将一切剩余生产都占为己有,与此同时让整个生产过程看上去就像是从这个表面上生发出来的一样。整理一下:“社会体形成一个表面,在这个表面上一切生产都被登记,就好像一切生产都是从这个登记的表面生发出来的。”(10)社会就是通过登记生产的过程来获得对于运动的知觉的。【这里要强调的是登记是一种获取知觉的途径

【前方是理解无器官身体的重要例子】“资本就是资本家,或者说,资本主义存在者的无器官身体。”(10)之前说无器官身体是非生产性的,但是以资本为例,它赋予了钱一种形式,一种钱在生产钱的形式。即使是非生产性的,但它也会生产剩余价值——无器官的身体可以自我繁殖。工厂里的机器,工人紧紧地与资本相连,好像他们的功能被奇迹化了miraculated。“一切都好像是被资本客观地生产出来的。”(11)【注意只是看上去是客观地,实际上是奇迹化地】马克思:“随着相对剩余价值在真正的特定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发展,——与此同时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也发展了,——这些生产力以及劳动在直接劳动过程中的社会联系,都好像由劳动转移到资本身上了。因此,资本已经变成了一种非常神秘的东西,因为劳动的一切社会生产力,都好像不为劳动本身所有,而为资本所有,都好像是从资本自身生长出来的力量。”(11)【结合之前所说的,我们是否可以把资本理解为一种书写呢?】

当无器官身体不再彻底排斥欲望-机器的时候,无器官身体与欲望-机器的组装就从偏执狂机器变成了奇迹化机器miraculating-machine。但是D&G强调,从来就没有什么干干净净的取代,奇迹化机器和偏执狂机器是共存的,只是程度问题。总结一下,非生产性的无器官身体仅仅是一个登记欲望生产过程的表面,并让欲望生产看上去是从这个表面生发出来的。

要注意的是登记的生产生产的生产是不一样的。生产的生产遵循的是连接的原则,是机器与机器的连接,但是当机器连接到无器官身体上时(比如从劳动连接到资本上),这一登记的生产遵循的则是分配,或者说析取disjunctive的原则。【这里的disjunctive很难翻译,它表达的是一种语法,就是有两个互相排斥的选项,你只能选择一个】在这里不再是生产的生产中的那种连接综合的表达式:和……和……;登记的生产中的析取综合的表达式是:要么这个……要么那个……。【这里也可以这样理解,在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中是没有拒绝一说的,一切都是自动的,而无器官的身体就引入了“选择”这个概念。“要么连接,要么不连接”。另外一个想法是仓库,仓库提供了一个选择“要么吃掉,要么保存起来”。当粮食被放进仓库里保存起来的时候,它原先的生产过程就被中断了(被人吃掉),粮食在仓库里被登记了。我们能不能说仓库就是一个无器官身体呢?(与记忆有关?)再结合之前所说登记就是一种知觉,那么我们可以“假设”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中是没有知觉的。但是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只能“假设”只有机器的欲望-生产,因为无器官身体与一切机器都是共存的,一切机器也都或多或少有着无器官身体的部分。】

在俄狄浦斯情结里,一切都被还原成了爸爸-妈妈-我的三角关系。【如果有不了解俄狄浦斯情结的同学可以看这里或这里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孩子对他的爸爸又恨又怕,因为想篡夺其位置并占有他的妈妈。这一纠结的情感被压抑在幼小的心灵里,成为塑造人们个性的重大因素。】而欲望生产本身是一个【多方向的】二元线性系统。一具无器官的身体被各种方向上的机器生产出来【当然有爸爸机器、妈妈机器,但与此同时也有婴儿床机器、奶嘴机器、如厕训练机器……罗马建城者罗慕路斯与雷姆斯得天独厚地没有爸爸妈妈机器,于是他们有了更酷炫的母狼机器和啄木鸟机器】,并且它本身是作为一个自我繁殖的反生产的身体的【想想婴儿那些毫无理由的哭闹】,从何种意义上能说这具身体是仅仅被一对父母生产出来的呢?阿尔托说:“我,翁托南·阿尔托,是我的儿子,我的爸爸,我的妈妈,也是我自己。”(15)一个精神分裂者在他的无器官的身体上,即他的登记表面上打乱一切符码(俄狄浦斯情结的符码与其他社会的符码)。)【这里是对俄狄浦斯情结的第一次批评。是从欲望生产的生产特征出发批评俄狄浦斯情结的武断狭隘,后面会有更进一步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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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主体和享受

关键词:独身机器·第三个综合:合取综合或消费-圆房的生产·这就是……·物质,蛋和强度:我感觉·历史中的名字

之前谈到了生产的生产和登记的生产,登记的生产被生产的生产所生产出来。那么消费的生产就是被登记的生产所生产出来的。【前方重要】主体,是在登记表面被指认出来的。这个主体是飘忽不定的,在无器官的身体上方游弋,在欲望机器的边缘徘徊,被他所占取的一部分产品所定义。“是我,这就是我……”【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定义,主体再也不是那个先验的自以为是的宇宙中心了。主体恰恰是后验的,通过一番努力,在登记表面(知觉产生的地方!)被发现的一个游离物。】生产中的能量一部分分给了登记,还有一部分就分给了消费。这一剩余的能量就是无意识的第三个综合的动力:合取综合conjunctive synthesis,它的表达式是:“这就是……”。【这个conjunctive真是不知道怎么翻译,董树宝老师用的是合取,我觉着有从一堆东西中取出一个主体的感觉,那就这么用吧】

主体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之前有说过,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先是排斥,然后又结合,两者之间有一种张力。“看上去这两者之间的真正和解只有在一台新的机器的层面才能达成,作为一种‘压抑的回归’。”(17)【让我们提醒自己,之前提到的是无器官身体刚出现的时候是作为彻底否定的欲望机器,这个时候是所谓“原初压抑”的时刻,后来它不再那么排斥欲望机器,两者以登记的方式结合了起来。所以这里说到的是压抑的回归】这就是继偏执狂机器与奇迹化机器后的第三种机器:独身机器。“这就是说主体只是在欲望机器旁边作为一种剩余物被生产出来。”(17)这样讲起来的确非常模糊,不过D&G马上给出了所谓的独身机器的例子。杜尚的《新娘甚至被光棍们扒光了衣服》、卡夫卡的《在流放地》的那台行刑机器、爱伦坡的机器……首先,独身机器好像和偏执狂机器很像,“具有种种酷刑、各种暗影、和它古老的法律。”但是它实际上并不是偏执狂机器,“即使当它杀戮或者折磨的时候,它也展现出了一种新意和与众不同,一种太阳之力。”(18)其次,独身机器好像不能被奇迹化机器所解释,【我们没有看到那种登记的表面】,但是实际上在它的内部有着最高等级的刻写。【这里不是很清楚……】

【接下来的部分相当重要】独身机器生产了什么?强度量intensive quantities。强度量是什么意思?强度量就是感觉 feel的意思。这里D&G认为“幻觉hallucination”和“谵妄症delirium”经常与“感觉”搞混,幻觉强调的是“我看到XX我听见XX”,谵妄症强调的是“我想XX”。这两者与其说强调的是“我”,不如说是强调“看到、听见、想”的那些客体对象。而真正根本的感觉则在于“我”这个主体。由独身机器产生的纯粹强度来自于欲望机器和无器官身体之间的张力。但是,各种强度并不是相互对立,最后走向和解,达到一种均衡的状态的。【注意!】“正相反,各种强度都是肯定性的,这一肯定性所对应的是完整无器官身体的0强度。根据各种强度之间复杂的关系和作为决定性因素的吸引和排斥的相对力量的变化,各种强度经历各种涨落。一言以蔽之,吸引与排斥的对立的力量产生了一系列开放的强度性元素,它们都是肯定性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最终达到均衡的系统的表达式,而是组成了一个无限数量的亚稳态,一个主体在其中经过。”(19)【这一段非常重要。一定要记住的是,强度以无器官身体作参照系,而无器官身体的强度是0。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无器官身体是纯粹虚无的。而当这个虚无被投掷到了欲望生产当中,一切却被扰动了。非常有意思的想法。它是反热寂的,预示着一个逆熵运动,并且它处理的方式很有想象力,是把热寂的均衡状态微缩化从而变成了潜在的减熵手雷!(但是也很危险,用得不好容易玩脱)这得是宇宙级别的能量调度……再联想一下,巴特说的零度写作,或者说写作从来就是零度的,资本也是零度的……】无器官身体上“没有什么是再现的representative,一切都是生命,都是活过的经历……”(19)【我们的生命因为无器官身体得以可能,但是无器官身体也有可能会毁灭我们。无器官身体是生命的必要非充分的条件】

感觉、强度与主体,便是消费的生产的产物。“主体并不在中心,中心是由机器占据的,主体仅仅在边缘,没有固定的身份,永远去中心化,被它所穿过的种种状态所定义。”(20)【这里所说的状态就是主体的感觉,以无器官身体的强度=0为基准,在吸引和排斥所产生的张力之间感觉到的各种强度状态】

之后讨论了尼采,尼采不是作为一个尼采-自我,Nietzsche-the-self,一个语文学教授而存在的,而是作为一个尼采式的主体,穿越了种种状态,并将这种状态与历史的名字等同起来:“每一个历史中的名字都是……”(给布克哈特的信)这个尼采式主体在一个圆环的边缘上穿梭,圆环的中心是欲望机器,是永恒复归的独身机器。【这里的确很迷幻……尼采的话就很迷幻,但是很动人,“每一个历史中的名字都是我……”要有多么大的勇气才能去承担这一切呢?或者你不能不承担?怎么理解这句话?尼采不是那个生于1844死于1900年的德国人,而是一个尼采式主体,一个尼采式主体在初始强度=0的无器官身体上形成,并且在历史中不断生产“自己”,不断地指认“自己”。这里的“自己”不能再理解为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名字,一个凝结了主体各种状态的名字。这些状态就是主体的感觉。当我们阅读尼采的时候,我们读的从来不是一个教授的论文,而是名字叫尼采的感觉啊!!!成为主体,就是去感觉!什么是永恒复归呢?永恒复归就是过去朝向现在的,朝向主体的复归。没有永恒复归就不会有主体。这里还有一个先后顺序的问题,是先有种种状态和感觉才逐渐有了主体的,而不是一个空虚的主体去获取种种感觉。这是下一节的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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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唯物主义精神病学

关键词:无意识和生产的范畴·剧院或工厂?·作为生产过程的过程·唯心主义的概念:欲望作为匮乏(幻想)·实在界与欲望生产:被动综合·一和同样的生产,社会和欲望·群体幻想的现实性·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在体制上的不同· 社会体和无器官身体·资本主义与作为其极限的精神分裂(抵抗的趋势)·神经症,精神错乱与倒错

D&G倡导一种唯物主义的精神病学,如何定义呢?“将欲望引入机械mechanism中,并且把生产引入欲望。”(22)

“精神分析的伟大在于其对欲望生产,或者说无意识生产的发现。但是,一旦俄狄浦斯进入这个图景,这一发现立刻就被一种新型唯心主义所掩埋了:一个古典的剧院取代了作为工厂的无意识;再现representation取代了无意识生产的单元;一个无意识除了在神话、梦境、悲剧里表达自己以外其他什么都做不了,这个表达性的无意识取代了生产性的无意识。”(24)

精神分析想为精神分裂者找一个自我,一个本性。这个自我往往是一个离解的自我dissociated ego,或者与这个世界割裂的自我,或者说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自我。D&G则引用马克思的告诫:“根据小麦的味道我们是判断不出它是谁种的,根据产品,我们无法推测生产关系和系统。”(24)【自我ego永远不是也不应该是出发点,自我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产品,这个产品也就是之前所说的主体】从“自我”,或者说“自我”与爸爸妈妈的关系出发,这就是我们时代的唯心主义。而唯物主义的看法则是从生产过程为起点去考察被生产出来的自我/主体。自我从来不可能与世界割裂,因为自我必然是在世界大工厂里被生产出来的。

【前方振聋发聩!】

“在某种程度上,传统的欲望逻辑学在其开始的地方就彻底错了:那柏拉图式的欲望逻辑要求我们在生产获取之间做选择。从这一刻开始,我们把欲望放在了获取的一边,我们把欲望变成了唯心的(辩证的、虚无主义的)概念,这一概念导致我们把欲望当作了一个重大的匮乏:对于对象的匮乏,对于真实客体的匮乏。而欲望真实的那一面,作为生产的那一面被彻底遗忘了。”(25)康德对欲望理论作出过贡献,《判断力批判》中他认为欲望“是存在者的官能,欲望的再现,就是导致这些再现的客体的现实性的原因。”但是这一欲望依旧是再现性的,它仅仅生产了某种心理现实psychic reality,究其本质上还是再现某个对象,而这一对象就是定义着欲望的匮乏。因此康德只是把欲望的匮乏理论稍加打扮了一下。

精神分析将欲望的生产引入了人们的视线。但是因为精神分析依然以“匮乏的本质”作为出发点,所以这里欲望所生产出来的是指一个幻想化客体。“因此欲望被构想为生产,但是仅仅是幻想的生产。”(25)因此,真实的客体对象,必须在一个外部的自然或者社会的生产中被生产出来,而欲望仅仅是在内部生产一个想象的客体对象作为一种双重现实。“每一个真实客体背后都有一个被梦想的客体。”(25)精神分析总是强调不可能性:“存在者无法治愈的不足”、“无能力成为生命本身”……“一言以蔽之,当理论家把欲望生产还原为幻想生产,他就彻底实现了唯心主义原则,即把欲望定义为匮乏,而不是真正的生产过程,‘工业’生产的过程。”(26)

【前方极重要】“如果说欲望生产的话,那么它的产品就是现实。如果欲望是生产性的话,它就只能是在现实世界里具有生产性并且只能生产现实性。欲望是一系列被动综合,这些被动综合调节着部分客体,流,身体,和一切作为生产单元的东西。现实就是最终的产品,作为无意识的自动生产的被动综合的结果。欲望不缺乏任何东西;它不缺乏它的对象。在欲望中,不见的恰恰是主体,或者说欲望缺乏一个固定的主体;欲望中没有固定的主体除非压抑出现。欲望和它的客体对象是相同的一个东西,那就是机器,是机器的机器。欲望是机器,欲望的对象就是与它相连的另一台机器。因此产品就是从这个生产过程中被拿走或者被征收走的东西:在生产行为和产品中间,一些东西脱离了,这就是给予那个流浪的游牧主体的那些剩余物。”(26)【这里所有的都非常厉害。1)欲望是现实性的:欲望不是永远与现实隔离的幻想,而是积极地生产着现实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古典人的世界?2)欲望是被动综合:这一点非常强,这就是德勒兹经常说的我们被迫思想的原因。被动并不是意味着自由的丧失,恰恰是被动提供给自由内容,如果没有被动综合,自由就是彻底的虚无。这一对被动的强调直接破除了主体空虚的自以为是,如果你听了上期节目的话,马基雅维里对必然性的强调与这里的被动性有异曲同工之妙;3)欲望中缺少的恰恰是固定的“主体”:太强了……没有压抑就不会有主体。但是这里也一定要注意,压抑不一定是“迫害式”的——也有反法西斯战士对法西斯的压迫——这里有一个程度的与性质的问题。】

“欲望并不被需求need驱动,与之相反,需求来自于欲望:他们是欲望生产出的现实中的逆产品counterproducts。匮乏是欲望的逆效果countereffect;它在自然和社会的现实中被储存、被整治、被液泡化。”(27)【想象各种广告就好了,很直白。通过炮制和治理匮乏来促进另一种欲望生产。】只有当主体丧失了欲望的时候,丧失了那些被动综合的时候,它才开始需求need。“说这些话是没用的:我们不是草;我们不再能够综合叶绿素,所以说吃是必要的……欲望这下就变成了对于匮乏某些东西的卑贱恐慌。但是请注意,这些话都不是穷人或者被剥夺者说出来的。相反,这些人恰恰知道他们与草最接近,他们和草很像,并且知道欲望‘需求’很少的东西——并不是那些剩饭剩菜正巧来到了他们面前,而是这一切都不断地从他们身上被拿走——那些消失了的东西并不是主体在它内心深处感到的某种匮乏,而是一种人的客体性objectivity,人的客体性存在,对于他来说那是生产的欲望,在现实领域中生产的欲望。”(27)【这段讲穷人和草真是又残酷又动人……即客观又主观……即精神又肉体……你们体会一下!】“现实不是不可能的,相反,在现实里,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切都变成可能的。欲望并不是主体内部一种克分子molar匮乏,恰恰是这种克分子式组织将欲望的客体性存在剥夺了。”(27)【这里的客体性存在objective being怎么理解?欲望生产出了自我/主体,但是这个主体恰恰是被各种机器生产出来的,这个主体就是这个世界的生产来说就是客体,被剥夺这种客体性存在意味着要剥夺它与世界的联系。让主体不能再被世界生产,把它监禁起来。对于精神分析来说,精神分析就通过俄狄浦斯情结或者能指链这样的概念把人局限在一个狭隘的范围里,欲望就变成了可怜巴巴的乱伦动机或意淫妄想之中。】

接下来D&G把匮乏和登记的生产结合在了一起。“匮乏在社会生产中被创造,被计划,被组织。他是出于反生产的压力下所被逆生产counterproduced出的结果。反生产降落在生产力的上方并占用他们。”(28)匮乏的创造在当今就体现在市场经济的功能和统治阶级的艺术。欲望和需求的区别被混淆。精神分析则通过强调原初匮乏,将欲望生产仅仅变成幻想的生产,与市场经济与统治阶级的思路完美合拍。到此,“匮乏”这个精神分析的概念被D&G彻底清算。从来没有作为一种原初的、首要的匮乏,匮乏是被生产出来的,一切的问题要到生产上去寻找。

社会生产和欲望生产并不是平行的两个部分,两者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是所谓的投射。光光指出两者的平行没有任何意义!马克思-弗洛伊德的平行论所说一些骇人听闻的话比如“钱=屎”是微不足道的。事实上,社会生产就是欲望生产在特定条件下的一种形式。“社会领域直接地被欲望投注……只有欲望和社会,没有别的了。”(29)其实是最压抑的社会再生产也是一种欲望生产。斯宾诺莎指出:“为什么人们如此固执地把为了被奴役而斗争当作一种拯救?”Wilhelm Reich指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问题不是为什么有些人偶尔偷东西或者偶尔闹罢工,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如此饥饿的人不把偷窃作为一种正常活动,为什么这些被剥削的人不持续不断地罢工:几个世纪的剥削之后,为什么人们依旧忍受着被羞辱和奴役,以至于我们不得不想,他们实际上是在渴望自己被羞辱和奴役?”(29)D&G认为Reich在分析法西斯的大众心理上是杰出的,因为Reich揭露了事实上,大众并不是被欺骗的无辜傻蛋,在一些特定条件下,大众欲望法西斯,这种大众的扭曲欲望需要被解释。

但是Reich的问题在于在分析大众的法西斯心理的时候重新引入了唯心主义的范畴。区分理性和非理性,前者是社会生产的正常部分,而后者则是欲望的问题,精神分析要处理这些非理性的欲望。他没有看到社会生产本身就是欲望生产的一个部分。也因为如此,从来就没有什么个体“幻想”,所有的“幻想”都是“群体幻想”。【注意,当D&G说欲望机器不生产幻想的时候,他们指的是欲望并不是仅仅生产幻想。欲望机器生产现实,而在“现实里一切都是可能的”,因此幻想也是可能的。幻想可以被用来做各种用途,比如说鼓动群众,广告等……】

不能在性质上区分欲望机器和社会/技术technical机器。两者的区别仅仅是尺寸上的,一些细节的操作上的,regime 上的。接下来D&G要区分技术机器和欲望机器的regime。

第一个区别:技术机器仅仅在它运转顺利的时候工作,技术机器是不会崩溃的,它只会被用坏。在技术机器里,产品和生产方式是被严格区分开来的。机器持续地赋予产品价值,而当机器用坏了它就失去价值了。但是欲望机器不断地崩溃并且在崩溃中继续工作。产品与机器的区别不大,生产出来的产品继续投入生产,机器本身就是自己的燃料。【这里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比如从社会机器直接进入技术机器,这里没有解释。(传说中的螺丝钉精神?)说欲望机器不断地崩溃,这里我的理解是欲望机器经常遭遇无器官身体,经常遭遇例外状态,经常需要颠覆自己来继续生产。技术机器更像一个稳定共和国的状态,欲望机器像一个不断新建的君主国。技术机器是没有遭遇无器官身体的欲望机器?】D&G认为艺术家的作品就是欲望机器的化身。

第二个区别:欲望机器自己生产反生产要素,而技术机器的反生产要素都是外部强加到他们身上的。【啊,我之前的解释大致方向是对的】【前方高能】“这就是为什么技术机器不是一个经济范畴,并且经常需要诉诸与它们大相径庭的社会体,后者是前者的条件……【技术和经济直接脱钩,火眼金睛啊……】欲望机器是欲望经济的基本范畴,它们自己生产无器官身体……它们不在社会秩序和科技之间做区分。欲望机器即是技术的也是社会的。”(32)【要建立欲望的权威】首要的精神压抑是通过欲望机器生产出来的,社会压抑在其中只是一种次要的现象。

【接下来是比较难解的一部分】无器官身体是被解域的社会体的终极残留物。【社会体在本书中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作为和无器官身体-欲望生产对照的社会生产中的身体,这样看好像无器官身体应该包含着社会体,但是这里却使无器官身体变成了被解域的社会体的最终残余?】D&G怎么解释这个看似矛盾的问题的呢?社会体最初的功能在于为各种欲望之流编码,登记这些欲望之流,使这些流变得可被治理。当原始的领土机器不在能够继续对流进行编码的时候,专制机器开始对流进行超编码overcode。而资本主义机器,却发现自己不再开始编码,资本主义的功能是对流进行解码和解域。“资本主义是在两股流的相遇中诞生的:被解码的、以钱-资本为形式的生产流,与,被解码的、以自由工人为形式的劳动流。”(33)通过将钱作为编码的终极形态,“它创造了一个抽象量的公理体系,这一公理体系在解域社会体的方向上越走越远。资本主义趋向于一个摧毁一切社会体的解码阈限并将其转化为一具无器官身体,并在这个被解域的领域里释放一切欲望之流。”(33)精神分裂就是资本主义机器的产物。【这里解释一下编码吧,编码其实可以这么理解,就是某种符号化?比如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种初级迷信,这就是对于眼部肌肉流的编码;在宗教里这就更加直接了:肉成为面包,血变成酒,这就是对肉流和血流的超编码,超编码体现在一种超验性上。那资本主义的解码就可以体现在一句话上:“用钱能解决的叫事儿吗?”那些难以控制的流、复杂的编码、或者超验的的编码都被资本流报废了。】【试着解决一下社会体和无器官身体的关系的问题。社会体是无器官身体与欲望机器连接的那个部分,“社会体/反生产降落在欲望机器/欲望生产之上”。那么无器官身体本身就是比社会体更激进的那个部分?拒绝生产的生产的同时也拒绝登记的生产?无器官身体就是巴特比的身体?“我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我依然想要……I prefer……”或者说,原始无器官身体就是一个无内容的薄膜?因此也没有内容去投射 ?这个薄膜我觉得也许有点道理。社会体是从无器官身体上被实现的?啊……我不是很懂这里……】

当我们说精神分裂是我们的时代病,“我们并不是在说现代生活让人发疯。这不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问题,而是生产过程的问题……实际上,我们的意思是资本主义在其生产过程中产生了一种令人生畏的精神分裂症负荷,后者全力承载着资本主义的压抑,不过它不停地作为过程的极限来进行再生产。”(34)正是因为其精神分裂,在解码的同时,资本主义又在进行着不断地再编码。一切都回来了,国家、民族、家庭……【用精神分裂来解释民族国家……强无敌】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就是这样一副混合了一切曾被信仰过事物的蒙太奇。“资本主义机器对流进行解域、解码、公理化以便榨取剩余价值的同时,那些附属的装置,比如政府官僚和法律与秩序的强力,也竭尽全力地再结域,在这个过程中吸收这些剩余价值越来越多的份额。”(35)

“精神分裂就是作为社会生产的极限的欲望生产。”(35)欲望生产是社会生产的终结点,而不是它的出发点。欲望生产和社会生产中间就是持续不断的生产现实性的过程。【啊,这里我真实困惑了,没有理解为什么要这么说。End points终结点,其实也可以理解为目的点。这我多多少少能理解,社会生产的目的不是自在自为的,社会生产要朝向欲望生产。但是为什么要强调不是出发点?真的理解不能……有人如果能和我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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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机器

关键词:欲望机器是机器,不是隐喻·中断的第一个模式:流和流的选择·第二个模式:链条或者编码,与从链条上分离·第三个模式:主体和剩余

一台机器是被截断的系统system of interruptions,或者说中断breaks所定义的。一台机器与一个连续的质料流hyle联系在一起。我们可以想像一台切火腿的机器,火腿是一个连续的流,切火腿机器就将将其切断。但是“这个hyle事实上指的是质料在理念上拥有的纯粹连续性……远远不是作为连续性的对立面,中断或者截取实际上是连续性的条件:使它将它切断的东西定义为了理念的连续性。”(38)【回想一下我们之前说的吹笛子和音乐的例子。嘴机器吹气(流),笛子机器截断气(流),嘴机器和笛子机器组合在一起却成为了音乐流】这就是生产的生产的中断。

每一台机器内部都有一定的编码。每一个器官都和各种不同的流连接在一起。对于嘴巴来说,有气流,各种食物流。所以要考虑的是哪些流要截取?在哪里截取?怎么截取?这些信息就被记录下来,这些信息的传输形成了一个析取的表格a grid of disjunction。拉康发现了无意识的符码,这就是能指链。但是D&G指出,能指链有许许多多,并且各不相同,最重要的是,能指链实际上与能指Signifier没有关系。“每一条链都在另外的链条上抓取一部分,在那个部分上他提取出了剩余价值,就像是兰花的符码吸引了黄蜂:这一现象显示出编码的剩余价值。”(39)【这里我觉得很确切,黄蜂在兰花身上提取剩余价值,那么兰花不也是在提取黄蜂的剩余价值吗?通过发现对方的剩余价值,两者逐渐真正地成为了黄蜂与兰花……】“写作就是不断地将链条组合或者拆散成为符号,这些符号并不需要成为能指。符号的一大任务就是生产欲望,在每一个方向上都驱动它。”(39)这就是中断的第二个模式。与第一个模式,或者说切分slicing的中断不同,那里处理的是连续流与部分客体的问题。【两台机器处理同一个流】这里的中断可以叫做分离detachment,处理的是异质的链条。【让我们继续回想吹笛子的例子,我们可以说,其中的音乐流就是与作为连续质料流的气流异质的链条(气流身上也是有各种编码的,比如说“人需要呼吸”),音乐流就是从之前的嘴-笛子机器里分离出去的产品。啊我突然发现,笛子一开始难道不是一个无器官身体吗?笛子拒绝我们正常机体的呼吸。没有人吹的时候强度=0。是后来它才和嘴机器结合在了一起。】

第三种中断是剩余中断residual break或者说剩余物的生产,也是在机器旁边的主体生产。主体就是伴随着和被切分的流和被分离的链条一起出生的【再联想到我们的吹笛子例子……听众的主体就是这样在机器旁边被生产出来的。】

接下来提到了一个很简短有力的概念:“综合生产着区分。”(41)综合syntheses并不是各项的和解,达到一种均衡的状态,恰恰相反,综合就是对于区分的生产。世界或者说欲望生产的原则不是堆叠,而是排除。【枚举法遁】这就是为什么这一整节都在讨论中断的意义:“从整体里抽取部分,去分离,去剩下一些东西,这就是生产的意思,并且在这个物质世界里进行真正欲望运作的过程。”(41)

*

六、整体与它的部分

关键词:多元体的状态·部分客体·俄狄浦斯批判,俄狄浦斯的神秘化·已经是孩子了……·孤儿的意识·精神分析到底错在哪?

欲望机器的工作发生在各种失败,崩溃,中断,短路之中,并且从来不可能将它的各个部分都整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析取disjunction在其本质上来说其实是包含性的而不是排斥性的。并且连消费也从来都是过渡,生成,和回归的过程。【请不要张口闭口批判消费主义了!请你认真消费以成为更好的人!】

多元体到底是什么呢?多元体不依赖于任何根源的总体性,也不求助于任何和目的论意义上未来的总体性。多元体不是大写的一也不是多many。欲望生产就是纯粹的多元体。

这样的多元体在文学里可以参考巴尔扎克和普鲁斯特。他们的作品体量很大,但是从来不构成一个大写的一,他们的整体由各种碎片,小路,秘密基地,漂流瓶构成。但是恰恰是这种碎片,却形成了独一无二的风格。

经典的机械论和生机论vitalism的视角下整体和部分的关系有三种:1)整体由部分构成;2)部分由一个原初的整体发散开来;3)部分通过辩证运动走向总体化。这三种都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欲望机器。

D&G提出了一种新型的整体,这种新型的整体就是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是作为一个整体被生产出来的,但是在整个生产过程中它拥有着自己的特殊位置,与其他部分肩并肩,从来不渴望统一化或总体化。”(43)当无器官身体降落在其他部分上时,也只为它们提供了一个沟通、横贯、变异的表面。只有这个表面才是真正的整体,而这个整体并不要求统一化。

精神分析要求统一化,它的工具就是俄狄浦斯情结。这里举的例子是梅兰妮·克莱因女士的一次分析。克莱因比弗洛伊德走得远一些,她发现了抑郁症背后的精神分裂,发现了部分客体,总之比弗洛伊德更加精细。但是她最后还是将一切部分客体还原到了一个完整的大写客体上,部分客体来自于一个大写的人身上。因为她是站在消费的角度而不是生产的角度把部分客体仅仅当成幻想。尽管她发现了前俄狄浦斯阶段,但是我们需要的是非俄狄浦斯的欲望生产。精神分析领域的俄狄浦斯情结是一种恐怖主义。克莱因女士写到:“迪克第一次来到我这时,没有表现出任何他的奶妈所告诉我的任何症状。我给他了一辆大火车,一辆小火车,然后告诉他大火车叫爸爸火车,小火车叫迪克火车。迪克就拿起了迪克火车并让火车开到窗户那,然后他喊道‘到站啦’。我解释:‘这个车站就是妈妈,迪克正在走向妈妈’。迪克离开了火车,跑到了一个连接室内和室外的房间把自己关了起来,喊道‘黑暗’,然后又跑了出来,他这样反复做了好几次。我于是就向他解释:‘这是妈妈体内的黑暗,迪克在暗黑妈妈的体内’。然后迪克就拿起了火车跑进了那个房间……”(45)他妈的,迪克只是想玩火车,和爸爸妈妈一精神分析关系都没有啊!俄狄浦斯情结把一切都当作爸爸妈妈。但是世界远远比爸爸妈妈要广阔啊!【迪克或许只是想坐着火车赶紧离开爸爸妈妈……】“部分客体不是爸爸妈妈形象和家庭关系的某种再现,它们是欲望机器的部分,它们只与欲望生产关系和过程有关……”(46)

D&G谈到荣格和弗洛伊德的分道扬镳。荣格发现在移情过程中,精神分析师扮演的角色往往是魔鬼、巫师而不是一种家长的形象。小朋友玩耍的时候也把自己当作魔术师、牛仔、风车之类的,和爸爸妈妈很难说有啥关系。在面对儿童长大进入社会的状态时,弗洛伊德认为在孩子进入社会关系后,之前的家庭关系通过一种社会的与形而上学的关系得到升华和中和;而荣格认为社会和形而上学关系作为一种非性的能量,性于是就完全变成了一种神秘的彼岸的象征。

但是荣格和弗洛伊德依然共享着一个要素,那就是认为性欲力比多不通过一种升华或者中和就不能进入社会或者形而上学领域。但是事实上是,当一个小孩在玩乐高的时候,他的欲望就是已经是社会的、形而上学的了。

D&G认为反对俄狄浦斯情结并不意味着要否认父母在孩子成长过程中的重要地位或者说孩子对父母的感情。反对俄狄浦斯情结恰恰是为了“了解父母在欲望生产中到底处在什么位置,功能是什么;而不是把欲望机器强行用俄狄浦斯情结的编码束缚起来。”(47)孩子与母亲的关系是在欲望生产中的登记的生产这一环节中被生产出来的。在孩子吸奶的时候,他看到了妈妈的脸。【登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例子很好!孩子的嘴-机器与妈妈的乳房-机器相连(生产的生产),孩子的眼睛-机器与妈妈的脸-机器相连(生产的生产);与此同时,妈妈的脸-机器和乳房-机器在登记表面上被编码(登记的生产);奶被喝,孩子长大(消费的生产/主体的生产)】

“孩子有着广阔的欲望生命——一系列与各种客体对象和欲望机器的非家庭关系。”(48)一切的关系都必须放在欲望生产的登记表面的视角下才能得到思考。

“孩子是一个形而上学存在。就像笛卡尔意义上的我思cogito那样,和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关系。”(48)【笛卡尔解救现代人于俄狄浦斯情结……】【前方高能】无意识是一个孤儿!“在笛卡尔式的我思cogito意识到自己没有父母时,无意识的反生产性变得明显起来……”阿尔托:“我没有/爸爸妈妈。”(49)【其实这一孤儿性恰恰体现在它是一个宇宙之子】

D. H. 劳伦斯对精神分析的看法是洞若观火的,他认为精神分析并没有发现性到底意味着什么,相反把性放进了一个充斥着资产阶级主题的小盒子里,性变成了一种肮脏的小秘密,肮脏的家庭秘密,一个私人戏院而不是自然和生产的伟大工厂。性远比精神分析想的更加强大。精神分析和解放毫无关系。它作为资本主义精神分裂的一极,彻底恢复了一种最为远古的家庭专制。精神分析把一种资产阶级压抑发展到了它的极致,把整个欧洲的人性用爸爸-妈妈拴了起来。

*

最后总结一下:痛并快乐着……德勒兹和瓜塔里是哲学家而不是道德家,所以他们的思想复杂且难以穿透。说不难读那是骗人,因为每一个概念的层次都有很多,在去理解之前首先要清除所有的成见,去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各种矛盾和破碎之间……而且一直要告诉自己,所有这些概念都不是分割的,或者独立的,它们都是重叠在一起的,同一个东西它既有无器官身体的属性、又有欲望机器的属性,也正是这种种属性与状态才形成了主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去仔细的去区分它,就像拆炸弹一样。无器官身体真的是太复杂了,太难以把握了,经常让我非常困惑……或者说这就是它非生产的证明?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它变成了一个意义炸弹……

我印象中有关无器官身体的关键词:手、薄膜、笛子、写作、婴儿、资本、沙袋蛛网、谷仓、潜意识、记忆、好人卡、还有这本书……

德勒兹和瓜塔里的教诲中有一条,那就是要发现事物中不可见的力。当他们在各种各样的事物中发现无器官身体,在各种各样的事物里看见法西斯主义,看到死亡,并把它们连接起来的时候,我想起策兰的一句诗,“我纺那根秘密的线。”(《数杏仁》)这根线可以用来给爱人做一件毛衣,而在关键时刻也可以窒息法西斯。在这一期说了很多废话,如果说你看了有什么不解和想法一定要和我说啊!发邮件!版聊!下一期想看看别的书,会做伊利亚德的《神圣与世俗》。不知道《反俄狄浦斯》这个坑会不会继续填,先这样吧,我得消化消化。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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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这篇文基于上一篇我看完袁哲生《寂寞的游戏》后产生的想法做一次复盘和整理,主要是为了解释之前没说明白的问题,并且增加一些新的想法。总之我的目标还是说大明白话,争做大明白人,绝不是要绕晕谁。那我们愉快的开始,先从朋友指出我写的不明白的地方讲起。   “这B就是A的符号化表达,或者是符号的符号。事已至此,我们最后发现,越是朝着修辞奋力地向前划,寻找更特意更精确的表达,却不断地倒退,回到了同一符号的过去之中。”   假设孤独寂寞的情绪是一片大草原,我们画出了一个范围专门谈论这类情绪,姑且用范围A来表示。作者通过描写将文章的情绪推进至了孤独范围内的B点,这个点是他潜心描写的结果。我们每个人的个人经验都在A的范围内,不过因为人跟人不一样,我们在范围A中占据了另外一个位置——通过经验可以在A中挖掘到C点。C点是和B点理论上来说永远不能重合,但既然都在A的范围之内,B点与C点遥遥相望,可以借以相似的经历不断靠近,无限接近于重合。这里我要指出一点:共情的基础,也就是B点C点无限接近的基础,是建立在相似经验上的,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只是空谈。我的朋友举了一个阿含经的例子,大概是人的苦只能自知,旁边的人的安慰就如同给盲人点蜡烛。很简单,互相理解是基本不存在的,能被理解的是自己的经验(此中含有幻想成分)。借以此我们可以说,用特异化或者说很特殊的描写所制造的B点是我们每个人都去不了的地方。这种写法一旦越过了某一条水平线,作者会发现没人能了解这种情绪,而特异化会加强自己的认知,B点离着其他人的C点越来越远,哪怕都在A的范围之内,它们的距离却不幸地扩大,这就是忧郁的悖论。   另一方面作者不断的特异化C点时,我们观看该文也会产生新的印象,命名为D。D是我们围观了A之后得到印象,我们知道,一旦我们想讲某个文的印象,势必要进行删减化处理,只能得出一个大致的想法,那么D就是B的符号化。但这个符号化的过程里,我们很有可能误读漏读以致有错误印象,更有可能我们概括的很不清晰,也就是D有极大可能只是单个琐碎的印象。在此过程中,我们必须注意到,不断特异化的B点的行为意味着丰富的内容。越是追求精细的表达,内容就越繁多,得到的D点印象会因为必须要整理成可理解的印象,陷入了“符号缩略”的循环,也就是为了概括足够多的内容,寻找B点内容的普遍共性,D将不断后退,直至退到了范围A的词语定义上。哪怕一开始C可以被我们描述成“表达了寂寞的心情,尤其描写了……”,对着B内容的增加,这个“尤其”已经不能概括全貌,只能放弃。这就是退回到了符号的过去。   再往下,我们还要探寻一个我之前忽略掉的问题。即:为什么会这样?   我有一个猜想,我称之为压力的流动。   举个简单的例子,我表弟是个学习比我还差的奇人,每回上辅导班老师都皱眉,叫家长的次数跟吃饭喝水差不多,主要是这哥上课不好好听讲,还撺掇别人一块不好好听。但单这一条并不能算作是罪过,还没到劝退或者为难的地步。我观察了一下,这个辅导班已经满班,所有家长都对上课质量抱有疑虑。也就是说,集体共同的压力已经出现,辅导班要迫切解决掉这个不断积攒的公共怒火池。这些压力虽然不会凭空消失,但它们可以有方向性地流动,即像瀑布一样坠入到更容易解决的地方——也就是我倒霉表弟,请家长尽量劝退。以上例子完全虚假。但借此我们可以发现,压力并不是团在某个角落里的灰尘,它在关系中有实质,有大小,可流动。换言之,某个人自己身上也会发生压力的流动。一个人总要面对压力无法处理的情况,或者说情绪无法处理,大脑面对特大难题无法转动思维来解决,这时候这些积攒的压力就会坠入人的方方面面,进行情绪入侵,压力的分散。如果长时间的没有解决问题,压力便会继续蔓延,以至于所有的问题都好像变得不可解决。   反过来说,正常的压力流动意味着什么?这似乎是隐藏在人际交往之下的一条河流。如同击鼓传花,A传B,B传C,C又传A,循环往复,直至世界末日。这种流动不会伤及自身,只会把烫手山芋传到下一个倒霉鬼身上。而且每个人都完成了正常的交往,这是一次完整的交互:这意味着有来有往,情绪进行流动。但假如中间的链条出现了问题。A传B,B不往下传了。B吞吃下去了A传过来的压力,又不给C,一直积攒着(与此同时大脑并不能处理该问题),情况就会出现失控。那么我之前提到的B将不断特异化该压力给予自身的感受,直到自身的世界末日。   这里我要指出一点:压力或者情绪本身,并不是不可消化的。也就是说可以选择击鼓传花,也可以选择自己用大脑处理掉该压力问题。但击鼓传花显然是普通人最倾向选择的选项,因为毕竟自己只是过过手,不会累到自己的大脑。这也是我们经常见到的一种情况,比如父母在外受气,或者经济不景气,很容易在家对小孩子发火。这种击鼓传花显然将一个难题送给了没法处理的小孩。然而我们也都知道,让大脑强大的方式只有不断的锻炼它,训练它的体能。当我们自己面对压力的击鼓传花时,最好有一个消化的程序。这样既能分辨出其中的细致的信息,也为世界和平增添了一分贡献。这就是本人理直气壮的理论了,下次继续争取把话说明白,大家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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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分卷缩写如下:

CG — 盖尔芒特家那边;TR — 重现的时光;AD — 女逃亡者;JF — 在少女们身旁;CS — 在斯万家那边

和之前一样,粗体和斜体是重点和高能部分,【 】里是自己的批注,( ) 标注中译本页数。写笔记过程中批注和个人理解的区别不是很明晰,所以括号外个人想法的含量也很高,请注意辨别。

第二部分:文学机器

8. 反逻各斯

《追忆》中有许多朋友、哲学家、观察者、知识分子一类的角色,他们虽然身份不同,却都分享着逻各斯,也就是不断编织整体到部分、部分到整体之间的关联,一种对总体化的偏爱。(103-104) 在逻各斯中,人们只能获知已经提前知道的东西。和逻各斯的观察、哲学、反思、按逻辑和一致地使用官能相对立,《追忆》提出了感性、思想、翻译、非逻辑和断裂地使用官能。(104-105) 也就是说,1. 我们不能同时支配所有官能;2. 理智总是延迟到来。(105) 普鲁斯特用符号和象征来反对属性,用帕索斯 pathos (接近于情感的力量)反对逻各斯 logos。(106)

符号和逻各斯的对立由五个方面构成:1. 所划分的那部分世界;2. 揭示的法则;3. 官能的用法;4. 统一性的类型(符号的统一,还有逻各斯的统一,分别意味着什么?);5. 对其进行解释的语言的结构(风格)。(107)

普鲁斯特身上有柏拉图主义的影子,体现在他关注“记忆和本质”。柏拉图认为灵魂对各种符号进行解释,从而进行回忆,从中发现本质。然而,正如前文结尾所言,他们的差异体现在:柏拉图认为各种生成变化都是世界的某种状态;回忆的终点是理念,是稳固的本质,是一种被注视和见证的客观性,在最开始时已经形成了,回忆并没有造成新的东西,仅仅是“寻回”。(107) 而在《追忆》中,生成变化仅仅是某个灵魂的状态,总是处于主观联想之中;回忆的终点则是一个更高的视点,而不是某种被看到的东西。(108) 这意味着,在回忆的终点,我们达到了一个新世界的起点,是诞生而不是寻回。

在现代文学中,世界的秩序不再,变成了碎片和混沌,因此需要设想一种现代化的客观性和统一性。这种客观性只能存在于艺术作品那富有意义 (signifiante, 正在指意) 的形式性结构,也就是风格。只有在这里,主观联想的链条才能断裂,跳出被构成的个体,转化为生成个体的 (individuant) 世界的诞生。再回忆,就是创造出回忆在精神上的等价物,创造出对所有联想【主观联想】都适用的链条,对所有形象都适用的风格。风格以人们谈论经验的方式和表达经验的模式 (formule,套路,还有专业用语的意思) 取代了经验,用对世界的视点取代了世界中的个体。 (109)【对世界的视点是非个体的,我的理解是,个体是一堆视点的综合,例如我们所处的环境、具有的知识、感知模式、情绪状态、人际关系,每个方面都会发展出对应的表达经验的方式。】

希腊世界的符号:《斐德罗篇》、《会饮篇》和《斐多篇》对应了狂热 (délire)、爱和死。希腊也有碎片式的箴言、神谕、疯狂,但希腊精神中符号是不完备和欺骗性的体系,必须通过辩证法修复成完整的逻各斯。(110) 部分、碎片和符号有两种形成的方式:1. 预设了那个它应该归属的总体,就像一个小宇宙 (microcosme),部分反映出总体,并据此连接组织在一起;(111) 2. 让不属于同一个整体、不能匹配、不能沟通、有不同尺度和形式的片段为自身言说,不再依赖于持存的逻各斯:只有艺术作品的形式性的结构才能对这些碎片性的质料进行破解,并且不借助外在的指涉、讽喻或类比的框架。普鲁斯特式的回忆不整合,不是同感 (synpathie),而是信使,既不与传送的信息匹配,也不与收信者匹配(译注:好像在说信使 DNA),例如夏多布里昂说“纽芬兰狂野的风”而不是故国的微风带来天荠菜的芳香。一种现代性的记忆概念:一个异质性的联想序列,只能由一个异质的创造性的点来聚合,这样才确保了偶然的纯粹性,阻止理智提前到来。(112) 艺术品不是一个有机的总体。例如,《追忆》中维梅尔的画作价值不在整体,而在于那块黄色的墙壁,它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碎片。【这也是德勒兹所谓“普鲁斯特的植物性”的含义——随便掰一根枝条插到地里,它能发育成一棵单独的植物。艺术品也具有植物的这种自分形特征,而不是有性繁殖的动物。】这本著作中的碎片每个都指向不同的整体,或不指向任何整体,或不指向除了风格整体之外的其他整体。(113)

9. 箱子与瓶子 (Les boîtes et les vases)

《追忆》各部分间存在着不一致性、不可公度性、碎片性。这里有两个形象,一个关乎容器-内容,一个涉及部分-整体的关系。前者是嵌合、包含、蕴含 (emboîtement,成盒),人们从一种物或名字中获得具有另一种性质的事物,就像主人公试图从石板路中挖掘出威尼斯;在这种情况下,叙述者需要解释、展开、展现那些内容。后者是复杂性 (complication),即不共通的部分并存,例如相互对立的两边;对此,叙述者需要选择。(114-115)

第一种形象是半开的箱子,第二种是封闭的瓶子。(115)【搞不懂!】第一种的价值在于缺乏共同尺度,第二种则在于和不共通的相邻者对立。这两个形象也会不断相互融合。比如,阿尔贝蒂娜既复合 (compliquer) 了很多不同的少女,又蕴含 (impliquer) 了海滩和浪潮的印象。前者,在不同的环境和欲望下,我们弱水三千取一瓢饮;而后者需要我们去阐释和展开。【关于 complication 和 implication,之前已经讲过,前者“折叠在一起”,像两张叠在一起被揉皱的纸;后者“内部折叠着”,像手风琴的风箱,可以一开一合。不过还是没搞明白 vessel/vase 为什么对应 complication,难道这里取 vessel 管道的意思吗?也不太对啊……】(116)

从官能的角度:无意识记忆打开箱子,展现其内容;欲望或睡眠则旋转封闭的瓶子,从中选择那个最好的、最适宜当前情况的侧面。从爱情的角度:欲望致力于增加爱人的不可共通的形象【不断迭代对爱人本人的建模】,记忆则从 ta 身上刨取那些不可公度的印象【风景】。(116-117)

什么是容器?内容包括什么?容器和内容的关联是什么?什么是解释?解释在容器和内容的抵挡下遇到了什么困难?真正的容器不是日本纸花绽开的小碗,而是感觉属性;内容也不是由此出现的联想链条,而是本质和纯粹视点。视点高于由它看来是真实的东西。【普鲁斯特对贡布雷的描述方法高于被描述的细节本身?】事实上,内容已经被完全遗失,永不会被拥有,以至于对它的重新获得就是一种创造。本质不仅唤起那个体验过这些联想的自我,还让我们体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存在。所有对某物的“解释”,在这个意义上,都是复活某个自我。(118)

被爱者就像感觉属性,价值在于所包含的东西。【虎狼之词,but i agree】爱人对我们来说,表现了一个或一些可能世界。一个存在者的内容,就是 ta 的表现性 (expressivité)。但内容和容器之间不只有一种联想的关联【主观性】,还有一种奇妙的“扭力”,把我们置于被爱者所表现的未知世界中,让我们脱离自身在另一个宇宙中呼吸【应该是指爱情的强力驱迫。有时候沉迷某作品、艺术家,也会有种离开生活去他们的世界旅游的感觉】。(118-119) 在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中,叙述者的联想链条被掐断,他被置于爱人所表现的风景中,仅仅是为了从中被排除和驱逐,而且这次断裂也没能带来本质的呈现,而是由一种清空 (vidage) 的运作形成。“清空”把叙述者还给了他自身,因为他想把被爱者囚禁起来,以便更好地解释她,“清空”她身上的世界。结果是,“只有嫉妒能在她身上瞬间产生一个宇宙,而一种缓慢的解释则努力将其清空”。【我觉得这段非常好地描述了一些坠入爱河和被圈粉的过程——我们发现自己掉进一个陌生的世界,痴迷,回不了头。为了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拼命分析,而被爱者在这种分析中渐渐褪色。然后我们才解脱。】(119) 在这么做的同时,也清空了每个爱恋着的自我。但这些自我始终挣扎着,寻求在其他事物中复生。(120)

于是,第一种容器——箱子的内容时而被清空,时而被分离(就像名不副实的盖尔芒特的姓氏),这是因为给了它最低限度一致性的联想链条也会断裂。(120) 容器和内容都爆裂了,变成彼此争斗的异质性的真理。即使是过去在本质中重临时,那个过去和当下的时刻之间也并不和谐,更像一场战争。反正,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说明这些碎片根本不构成整体。但普鲁斯特想了个办法,让我们可以思索全部片段却不需要参照【前在的】或构想【潜在的】任何整体。(121-122)

第二种形象,封闭的瓶子,它标志着相邻的不共通的部分之间的对立。例如《追忆》的“梅塞格利丝那边”和“盖尔芒特那边”,它们之间毫无联系,即使是重现的时间也不能把它们结合在一起,而只能增加联系、连接的路线。(TR2, III, 1029) (122) 人的面容也有至少两个不对称的方面,就像两条决不共通的相对的道路。例如女演员拉塞尔,一方面是从极近处看到的模糊一团(她的长相、品性、出身都不太行,老折磨圣卢),另一方面则是从一个合适的距离看到的精妙结构(具有超凡的表演天分)。阿尔贝蒂娜身上则是回应信任和抵抗猜忌的两张脸。这些方面分裂成千百个封闭的瓶子。【啊?为什么??什么意思???】这里举了个叙述者亲吻阿尔贝蒂娜面颊的例子,说在亲的过程中像从一个平面跃向另一个,途中经过了十个相互隔绝的阿尔贝蒂娜,最后它们都层层瓦解,而每个瓶子里都有一个自我在体验、感知、醒来和睡去。对应于爱人的碎裂和分裂,瓶子里的自我也在增殖。(122-123)

“世界”之间也这样彼此隔绝,语言也呈现出这样的分布,解释者从中辨认出各种层次和借用,体现出说话者的交际、环境和隐秘世界,比如叙述者发现阿尔贝蒂娜开始用一些新的词汇,就据此推测她进入了新年龄段、新交际网;她用的令人讨厌的词汇则展现出一个讨厌的世界【比如某些网络用语】。词语是世界的碎片,反映出说话者到过哪个区域/地层。(124)

封闭的部分之间不断彼此联络,从而形成连续和统一的幻觉,但它们之间只有联络的路线,而没有“整体”【有点像互联网】。我们在这些碎片之间旅行、跳跃,肯定它们的存在,但绝不把它们重新聚合为一体。嫉妒,是多元性的爱之间的连接路线;旅行,是多元性场所之间的连接路线;睡梦,是多元性时刻之间的连接路线。这条运动的路线肯定了两点之间的差异。(125-126)

叙述者不再展开,而是选择一个部分、选择一个瓶子和置身其中的自我、选择一个爱人的形象,然后赋予它生命令它重生。“从睡梦中醒来”就是一个选择的时刻,因为睡梦让所有封闭的瓶子和自我缓缓旋转,所有入睡之人“都在其四周萦绕着时间的游丝,年岁和世界的秩序” (《追忆》中文本(上),第 4 页);“醒来”意味着从所有的时空中选择出我们入睡的现实的房间,从所有的身份中选择出那个入睡的自我,最后摆脱睡梦的最高视点,重新发现把我们固定在现实中的联想链条。 (126-127)【妙极了,《冰与火之歌》里三眼乌鸦就进入这种状态,成为历史中的所有视点。我印象里这个设计和梦境有关系,但记忆有点模糊了。】我们不问谁在选择,因为被选择的是我们自己。当“我们”选择一个爱人、一段体验时,实际上是那个自我被选择了。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看不出是什么在支配着这种选择,为什么在成千上万个可能的候选人之中,偏偏就选中了昨天的我。(CG1, II, 88,中文版上卷第 602 页)

德勒兹说有一种纯粹的解释和选择,它既选择了有待解释的符号,也选择了对其进行解释的自我。解释只有贯穿的 (transversale,记住这个词,是第二部分的关键) 统一性。只有解释才是一种神明,其自身的一切都是碎片,但它的“神圣形式”只是把碎片带到最高状态,阻止它们形成整体,也不让它们彼此脱离。于是,《追忆》的主体不是自我,而是那个“我们”,即一对进行解释的符号和自我,它对众人物进行分布和选择,但不把它们总体化。(128)

这一章对符号进行了第二次分类,根据容器而不是世界的类型。符号无法被总体化,因为它的内容要么不可公度(箱子),要么不可共通(瓶子)。不可公度和不可共通性都意味着某种距离 (distance),这种距离把一物置于另一物中,或让它们相邻。【???】这里提出一种时间,它是“非空间性的距离”的系统,距离存在于相邻者或被包含者本身之中,“距离”不存在间隔。【???】消逝的时间在相邻事物间引入距离,重现的时间却在相距的事物间引入相邻性。【这段关于距离的真的不懂,怀疑和柏格森有关。】时间是最终的解释者,拥有奇妙的力量,同时肯定那些并不在空间中构成整体的碎片,但这些碎片也不因为在时间中持续而成为总体。时间是对所有可能空间的穿越 (transversale),其中也包括时间的空间。 (128-129)

10. 《追忆》的层次

【这一章的重点是法则和部分性客体】

在碎片化的世界中不存在总体性的法则,却存在另一种法则。逻各斯治下的希腊法则仅仅是在各个部分之间建立起“更好”的联系,而这个“更好”或者“善”的形象是由逻各斯规定的,因此这种法则是次要的力量。而现代性的法则是一种首要力量。法则不再言说善的东西,相反,法则所说的东西就是善。这仅仅是一种形式上的统一,因为它没有使我们认识任何“善”和逻各斯,并未把各部分结合在一起,而使它们彼此远离。事实上,在被法则惩罚之前,法则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法则具体是什么。 (130-131)

卡夫卡对这种法则的认知呈现出抑郁的特征,而普鲁斯特呈现出精神分裂。罪行在普鲁斯特作品中扮演的角色:首先,爱预设着被爱者的罪行。“……当我们感到被这个人所吸引并开始爱他(她)时,就意味着不管我们把他(她)说得如何纯洁无邪,我们已经看出他(她)身上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的背叛和种种过错了。” (AD, III, 611) (132)当有罪的观念最终取代了我们对爱人清白的确信,爱也自然而然地结束了。(133)

其次,同性恋被描绘为一种受诅咒的种族,“不得不在谎言和伪誓中生存” (《追忆》下,第 916-917 页),和古希腊的同性恋相对立。(133) 这种罪行更多是社会性而非道德上的。(133-134)

普鲁斯特的整体是统计学上的整体,它分化出的两个方向也是这样,例如叙述者的一群“自我”分化成了“信任”和“猜忌”两个子群体,接着细分下去……【想想机器学习聚类算法】同样,梅塞格利丝那边和盖尔芒特那边也是统计学上的那边,因为它们自身内部也是零散的一大批形象。最后,蛾摩拉和索多玛的系列同样由器官和基本粒子的运动构成。【k-clustering 算法中,分类的结果完全取决于你想分几类(k 的初始值),因为它只是在统计学意义上把毗邻的数据点分在一起。这一段提到“统计学”的用意应该是指出,一般意义上的个体只是一大堆零散的部件,我们出于某些原因把它们暂看作一个整体。】(134)

两性在同一个个体上既同时存在又相互分离,相邻却不共通。雌雄同体不是指时男时女,而是像植物的雌蕊和雄蕊一样,并存但无法直接沟通。这里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是异性恋的统计学的整体【最简单的顺性别者】,第二层是同性恋的统计学的整体【内在和自己生理性别相反的人】,第三层则是性倒错 (transsexuel) 【我对这个翻译非常不满意!第二部分整个在讲 transversality,一种跨越多层次的感觉,这里应该翻译成“跨性别”,下文将沿用这个译法。另外,这让我想到最近沸沸扬扬的 trans 权事件,捍卫的其实是第二层——性倒错的权利,把性别固定在变化的另一极,而非真正意义上的“跨”性别。】因而,它超越了个体和整体:它揭示出个体中两性碎片的共存,这些碎片被称作部分性客体 (objet partiel)【我怀疑这个和偏微分有关,单独对每个维度做微分】。(135-136) 雌雄同体需要一个第三者(昆虫)来让它的某个部分受精。这里德勒兹引入了一种微分的爱情,一种碎片性别的观念:我们的两性器官各自为政,寻觅自己的配偶,男性的部分可能寻找着男性的部分,而最后找到的对象总体上既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普鲁斯特指出,这是一种局部的同性恋。德勒兹在注释里还提到,纪德为一种同性恋-逻各斯的权利而战斗,因此责备普鲁斯特只考虑倒错和女性化的情况,这显然是没搞懂普鲁斯特的跨性别理论。【由此可以反思下当今种种平权运动,是否也致力于修建他们的“少数-逻各斯”。】(136)

【不需局限于两性器官——所有器官都可以卷进这湍流。是不是有点反俄狄浦斯的味道了?对耽美和时下流行的一些猎奇情色文学(男性产乳、受孕、双性、……各种器官的组合生产),也可以用微观性别的思维加以观察,而不是像僵化的网文论坛主持人一样炒亚文化历史的冷饭。】

嫉妒。嫉妒是符号自身的疯狂,它和同性恋有着根本的关联。被爱者包含着可能世界,而它们的价值仅仅在于被爱者对这些世界的视点。求爱者永远无法深入到这些世界中,就算他身穿迷彩潜匿在巴尔贝克海滩的沙石之中,他也只能看到被爱者在看(包括自己的)风景,而永远猜不透那个作为组织者的视点。

如果她看见了我,我对她又意味着什么?……在一个相邻的星球上,某些奇怪的生物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很难就此得出结论说,有人类居住在那里,他们看得见我们,看见了我们又会在他们心中唤起什么样的观念。(JF3, I, 794; 《追忆》(上),第 455 页)

嫉妒不仅仅是对可能世界的解释(在这些世界中有其他人受到爱抚的影子),而是发现了存在着不可知的世界,一片“可怕的无名的土地” (CS2, I, 276)。最后,嫉妒还揭示了被爱者的那些微观性征。对这些部分性客体的发现,要比发现敌手更残酷。(139)

监禁。监禁是从被爱者身上 1. 清空、破解、解释可能的世界;2. 它把这些世界分门别类,找到它们和被爱者之间的联结点;【举个例子比较好理解,比如被爱者是一个明星的狂热粉丝,破解就意味着搞清楚 ta 为什么会喜欢这个明星,从什么时候开始,因此有哪些社交圈子,从中得到了什么,学会了什么语言……总而言之就是做一个合格的斯托卡!】3. 它切断了构成那不可知世界的同性恋系列;4. 它阻止相邻的部分性客体在昆虫的横向维度【经度?】中互相沟通。但是,在最后一项活动中,除了中断那些受诅咒的互通,它也会创造出偶然的邻近组合,向我们揭晓一些秘密。

普鲁斯特的三位一体:监禁、偷窥和亵渎。监禁是处于观看又不被看到的位置,也就是说不必冒着被别人的视点所征服的危险。观看(偷窥),意味着把别人还原成孤立的部分性客体,并等待观察那些部分重新恢复沟通的模式【也太生物实验了】。与之相对,展示,意味着迫使某人接受某种恶心异样的邻近性,【你要观察我怎么沟通,我就沟通给你看啊】还把那个人也当成客体中的一个,当成横向沟通的对象中的一个【别忘了,你也是我的一个小碎块】。而这就是亵渎的主题。(140)

亵渎。普鲁斯特写到两个带乱伦色彩的场景,一个是在母亲卧室旁亲阿尔贝蒂娜,一个是凡德伊小姐做爱时把父亲照片放在边上。叙述者还把家里的老家具卖到妓院。总之,在这些例子里,就是把父母的部分性客体连接到“不该”连接的地方,比如爱人身上,从而让他们和这个景象紧密联系起来,无法摆脱。(141)

弗洛伊德提出,对爱人的攻击性会引发两种焦虑:失去爱人的威胁,和针对自己的罪咎感。但普鲁斯特认为,罪行始终是社会的而非道德的。“失去爱人”倒确实界定了法则:去爱但不被爱。(JF3, I, 927) 爱意味着去把握爱人身上的可能世界,然而,一旦清空和解释完成,我们也就不再去爱 (JF2, I, 610-611),那个陷入爱河的自己就此死亡。另外,要把被爱者监禁起来,单方面观察,然后让他看到自己的那些分隔性场景,让他震惊。这就是监禁、偷窥和亵渎,全部爱的法则。(142)【用现在世俗推崇的“爱”的观念来看可能会难以理解,不妨理解为一种着迷现象,或者我们平时所说的那种令人痛苦的爱】

这种法则呈现于望远镜而非显微镜之下,因为它在诸碎片间安插了距离和分隔,建立起异常的沟通,强行把一个世界的碎片插入另一个世界。最微小的差异,带来的正是最遥远的维度。(142) 望远镜把普鲁斯特的三个主题集中在一起:远处看到的东西,世界之间的相撞,部分之间的相互折叠。(142-143)

他们祝贺我用‘显微镜’发现了那些真理,其实恰恰相反,我用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才隐隐瞥见一些实在很小的东西,之所以小是因为它们距此遥远,它们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就是在我探索伟大法则的地方人们称我是细枝末节的搜集者。(TR2, III, 1042; 《追忆》(下),第 1805 页)

如果说痛苦是太阳,这是因为它的光芒一跃之间就跨越了间距,但却没有消除它们。”所谓相邻性,就是这样一种光的相邻性,它照耀过的距离,肯定了而非消除了间距。(143)【非常美妙。我试着解释一下“显微镜”和“望远镜”的区别吧。首先,它们的共同点是用来看(视觉上)很小的事物,并放大它的内部结构。然而,显微镜看到的是“基本组成结构”,它看到的毗邻性是真的毗邻,由此,可以重建事物之间的空间关系和整体性,也就是说它观察着一个可测度的区域。而望远镜看到的星球却排列在(至少是)三维空间中(还不考虑光的扭曲),两个差不多大的形象,很可能实际尺寸大相径庭;看起来近在咫尺的星球,很有可能处在银河的两个旋臂上。而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充满了不成比例、不协调的奇景和黑色幽默。】

11. 三种机器

【全程高能】

《追忆》并非仅供普鲁斯特临时使用的望远镜,它是一种供他人使用的工具。“他们不是我的读者,而是他们自己的读者,我的书无非是像放大镜一类的东西,……因为有了我的书,我才能为读者提供阅读自我的方法。” (TR2, III, 1033; 《追忆》(下),第 1801 页) 《追忆》也不止是工具,还是一部机器。现代艺术就是一部机器,作为机器而运转。《追忆》可以是我们所意欲的一切(德勒兹举了很多例子,比如教堂、外衣、对性别的预言、发自德雷福斯案的政治通告、各种符号和语言的密码书、社交手册、形而上学论文、……),关键是我们能将它派什么用场,从中生产出什么来。(144-146)

如果说逻各斯涉及到器官和工具 (organon),我们必须从它们与整体的关系中发现它们的意义,那么反-逻各斯就是机器装配——意义取决于功能。而功能只依赖于其零件。现代艺术作品没有意义的问题,它只有一个用法的问题。【划重点!!!】

这些机器生产真理。真理被我们从印象中挖掘出来,然后在一部作品中被呈现出来。所以,普鲁斯特反对发现真理,反对现成的逻辑的真理。【比如,格物致知。(这么看来,宋代理学追求一个“尚未到来”的总体,而明代心学则预设了事先存在的良知。)】

所有生产都始自印象,因为只有印象兼具相遇的偶然性和效果的必然性,也就是印象的强力。“想象和思想其自身可以是令人赞叹的机器,然而他们是惰性的;于是,痛苦使它们开始运转。” (TR2, III, 909) 符号开始推动一个官能,把它推到极限,解释(生产)出意义、法则或本质。意义原本和印象的“精神等价物”结合在一起,在解释工厂开工后,我们把它从千年冰川上吭哧吭哧地凿下来了。以上就是这条生产线的大致情况。(147)

【题外话,“解释”这个汉语词也有种机械感,弹簧松懈、冰雪消融(化学键松绑),解释春风无限恨。】

不存在至高至全的真理,只有真理的类别。之前,我们简单地区分出“重现时间的真理”和“消逝时间的真理”。但是,全书其实区分了三种真理类别:1. 通过回忆和本质、重现的时间的生产、自然和艺术的符号而界定的真理;2. 结合了不完备的痛苦和愉悦、从属于普遍性法则、介入消逝时间的生产、关系到社交和爱的符号的真理;3. 有关普遍的变化、死的观念、衰老疾病和死亡符号的真理。其中,第二种“辅助或承载”第一种,第三种“镶嵌或加固”了第一种,并提出了一种真正的反驳,它超越了前两种生产的类别。(148-149)

不完备的痛苦和愉悦是基本的类别。作家在其职业生涯的“见习期”熟悉社交和爱情这些原材料。这第一种机器生产的是部分性客体。所谓法则,就是把部分性客体提取出来,打破原来的整体观念,进行重组,“正如在一个浅薄的梦境之中,有可能从一个人身上提取出肩膀的某种运动,祸从另一个人身上提取出头颈的运动,不是为了把他们总体化,而是为了使它们相互分隔。” (150)

第二种机器产生共振。首先是不自觉记忆的共振,形成于过去和现在的两个时刻之间。其次,欲望和想象也有共振的效果。最后,艺术“通过(意义相反的)词的组合这种无法形容的关联” (TR2, III, 889) 使两个原理的对象共振。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前一种机器为它提供了原材料(部分性客体)。只是说,它们生产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第一种机器是普遍法则,而这一种生产本质。共振抽取出的是它自身固有的碎片,并让碎片进行一次“肉搏”或“战斗”,从而生产出一个更高的视点。(151)

这两种生产过程互补而不是对立,它们各有其独特的原材料(碎片)和产品。普鲁斯特的新颖之处也不在于他写出了一两个“出神”的瞬间,因为在文学中这种例子数不胜数。关键在于,他生产出了这些瞬间,它们成了这台文学机器的效应。文学的效应——就像电学、电磁效应。现在,我们在谈论文学时可以说:it works! 【it compiles! 代码工作了!不过,这说得好像普鲁斯特搞了一个现代化文学大车间。他在《驳圣伯夫》里就强调了文学效应。】在普鲁斯特这里,艺术是一种用来产生效应的机器。效应作用于他人,从此,读者开始在自身之中或之外发现这些效应。“妇女们在街上行走,和昔日的妇女截然不同,因为她们是雷诺阿的妇女,……” (CG2, II, 327; 中文版上卷第 746 页) 【雷诺阿并非发现,而是生产出这些妇女。】但更重要的,是艺术作品对自身的效应,它从自己产生的真理之中汲取营养。(152-153)

整部《追忆》在生产本质中相继摆脱了对事物的观察和主观的想象,进行了双重的否弃和纯化。与此同时,叙述者意识到,共振不仅仅生产,而且可以被艺术生产。【开始了,现代化进程!机器生产机器。】(153-154)

《追忆》对艺术和生活之间的联系进行追问。艺术的作用,就是生产共振,因为风格使两个任意的客体发生共振,把无意识和自然(感觉)生产的确定条件替换为艺术生产的自由条件。【简单来说,艺术家可以选择一些客体,把它们关联起来,产生意义。而这种关联手法(风格)是受到了无意识记忆的启发。】(154)

书本就是这样一台艺术机器。艺术家和读者从客体、有含义的内容出发,把那些看似完整的形象一一解开(disentangle),使它们在碎片的增殖中瓦解,然后“再体现”(再度获得身体,这里引用了乔伊斯“神显机器”)。总之,艺术就是再组织。所指和能指通过出乎意料的短路融合在一起。于是,作品形成了新的语言学规则,并根据这种新规则成为一个总体。 (155-156)

最后,我们来看普鲁斯特的第三种机器:普遍变化和死亡的机器。最后一部中,所有熟悉的人物、景物都经历了衰老,到处是死亡的临近、世界末日和遗忘的印象。但是,在出神中,早已蕴含了一种类似的死亡的观念,例如叙述者在解鞋带的时候,死去的外祖母突然在这一瞬间中复活,本该到来的愉悦就让位给难以承受的痛苦,两个时刻不再结合,来自过去的那个时刻向外逃逸。(156) 爱情中前赴后继的自我也已经包含了一个漫长的自杀和死亡的系列。如何把这种机器和前两种协调起来?怎么处理死亡的问题?虽然记忆在纯粹的过去长存,当下却在不断消逝;这是死亡的突然呈现,如果我们不能设想出一种能从死亡的印象中产生真理的机器,文学就会遭到“最严重的的反驳”。(156-158)

死亡的观念存在于一种时间效应之中,即“当下”和回忆中“过去”的对比。这里有一种振幅【幅度?】更大的受迫运动 (mouvement forcé,也有“被迫迁移”的意思),和共振的方向相反,把两个时刻驱散、推开,把过去赶到更远的时间里,并构成一种时间的视界 (horizon)。它使时间无限膨胀,而共振使时间无限收缩。【共振把两个时刻重叠起来。我强烈怀疑这里德勒兹在暗指时间维度上的纵波——见附图。】因此,死亡的观念变成了一种混合的效应,生者、死者、半死者在巨大的时间振幅中延续着,同时触及相距甚远的几个时代,就像时间里的巨人种族。大幅受迫运动成了生产倒退效应和死亡观念的机器。时间原本不可见,但它沿路攫取了不少肉体,在它们身上显现,从而变成可感知的。对外祖母的回忆中,就是这种受迫运动抵消了共振。好了,到此,我们成功地设计了一种用死亡生产真理的机器,可以松一口气了。(158-159)【这里德勒兹说部分性客体机器 ≈ 冲动 (pulsion),共振机器 ≈ 爱若斯 (eros),受迫运动的机器 ≈ 死亡冲动 (thanatos)。(159-160) 老实说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突然开始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而且感觉也并不对应。懂弗洛伊德的可以讨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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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风格

生产真理的机器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追忆》虽然是碎片性的,却不缺少任何东西。普鲁斯特说自己的作品是一座教堂和一件外衣,这并非引入某种作为完美总体的逻各斯,而是为了行使一种未完成、修补的权利。(TR2, III, 1033-1034) (161)【想到高迪的圣家堂,到现在还没修完;还有法国邮差薛瓦勒的“理想宫”,真是一座用小石块修建的碎片化的城堡,其外观和梦境有相似之处。】本质,也没有形成总体,因为每个本质的视点都对应一个世界,既不与别的世界共通,又确认了它们之间的根本性差异。(162)

是什么让我们与一部著作“沟通”?什么构成了艺术的统一性(假如有的话)?有的,只不过,这种统一性整体不是原则,而是效应。沟通也不是原则,而是机器诸部分间游戏的结果。莱布尼兹的单子(视点)虽然表达世界的角度和重点不同,却包含着同样的内容——那是上帝放进去的同种信息,一种“先定和谐”,就像开学时所有人都拿到了同样的教辅材料。但是,在普鲁斯特那里,每一个视点都对应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统一性只存在于机器的结果和效应中。(163-164)

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不存在一种先在的逻辑统一性,也没有形成这种统一性。这部著作只产生效应:“当他……猛然间发现,如果这些作品组成一个系列效果会更好,……为了衔接这些作品,他给自己的作品增添了最后的,也是最出色的一笔。这个整体是后来才形成的,……” (PI, III, 161; 《追忆》(下),第 1298 页)而这最后的点睛之笔,改变了整个系列的本质和功能,但又没有改变这些部分的碎片性,没有把碎片整合起来,而只是位列碎片之侧。【这么看来,“点睛之笔”这个词用在此处特别合适。】(165)

风格就是对符号的解释,服务于这解释过程,而从不考虑什么整体美。(166-167) 这种解释性的风格产生如下效应:一旦有了两个客体,它就产生出部分性客体,产生共振,产生受迫运动(即前文三种机器)。风格的这些产物就是形象(意象)。这里的一段注解归纳了普鲁斯特和其他后象征主义概念如乔伊斯“神显” (epiphany),庞德的意象主义 (imagism) 和漩涡主义 (vorticism) 的共同点——文学作为生产,解释作为包含和展开的技术(而非定义),意象作为两个客体之间的关联,风格作为视点,等等。(167) 但是,风格绝不属于人,而属于本质(非-风格【non-style,感觉译作“无风格”比较好,类比于无意识】)。它并不来自一个视点,而是来自于一个语句中视点的无限系列的并存,客体根据这些视点被拆散、形成共振或增幅。【增幅也就是“受迫运动”。如果理解成纵波,那就是围绕着平衡位置振动得越来越猛,相距越来越远。至于这段中的“视点的无限系列”,可参见这篇文章中连续傅里叶变换的部分,也许理解为“客体被分解成一系列视点的叠加”会清晰一点!】(168)

风格也没有确保统一性,统一性是从别处获得的。这种体现为“点睛一笔”的独特统一性到底是啥呢?德勒兹的回答是,在一个被还原为多样性的混沌世界中,只有艺术作品的形式上的结构才能充当统一性。那么,它是怎么赋予部分和风格以统一性的呢?就是靠普鲁斯特著作里那种横向的维度,即贯穿性 (transversalité)。它确保一缕光线和一个世界向另一缕光线和另一个世界传送,确保差异之间的沟通。新的语言规则,就是指贯穿性,它贯穿语句中的内容,作品中的语句,乃至不同作品。一部艺术作品和一群受众沟通,启发了他们;或者和同一位艺术家的其他作品沟通,激发了它们;或者和其它艺术家的作品形成互通,这些都是在贯穿性的横向维度中发生的,但并没有进行总体化和统一化。【前方剧透注意】例如《追忆》中,奥黛特和盖尔芒特公爵的世界一直都互相隔绝,但在最后一部老年的他俩突然结婚,从而给这个社交界的风貌画上了讽刺性的最后一笔。【剧透警告结束】这就是时间,叙述者的维度。【其实仔细想想,时间的运行经常把一些看似不搭界的东西放在一起,给我们以神秘的启示。每次回家听到一些邻居和同学的八卦,都会让我产生这种感觉。】(169-170)

结论:疯狂的呈现与功用:蜘蛛

最后这一章探讨了普鲁斯特著作中“疯狂”这一主题的呈现、分布和作用。(171) 【感觉就是遍历和运用了前文的所有关键概念。】

首先是夏吕斯特有的疯狂,他整个人就像一团星云,其中眼睛的炯炯目光和话语中的双性特征是两颗最闪亮的星。他呈现为一个巨大的闪烁的符号,每个和他相遇的人都会觉得自己骤然面临一个有待解释的秘密,而夏吕斯本人也在不断自我解释——他具有解释的疯狂。【这段莫名有种克苏鲁的味道,一个自我解释的闪光符号……不过,具体一点的话,夏吕斯代表了一类特别复杂、结构精致的人,他们往往受过良好教育,身上叠加了不少历史文化的地层和社交圈子的地层。】(173)

夏吕斯这团星云中衍生出一个话语的系列,他是逻各斯的大师,以言辞优美著称。他有三种主要话语:否认,间隔和意外。套路如下:起初,夏吕斯说,“我对你没兴趣”(否认),接下来他向对方展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无限的,但我们可以互补”(间隔),这时对话者可能会觉得挺温情脉脉,但最后,逻各斯突然偏离轨道,夏吕斯突然爆发出一阵愤怒和污言秽语的侮辱,达成了一个意外的结局。这似乎是因为,一些不自觉的疯狂和暴力的符号抵抗着夏吕斯语言的至上结构,驱逐着逻各斯、“逻辑和优美的语言”,形成了一种 pathos。夏吕斯和朱皮安(他的裁缝姘头)相遇后,语言越发解离、剥落,显露出他原本的面貌。(173-175)

逻各斯是动物,帕索斯是植物。动植物的问题之前谈太多了,我不想再展开。夏吕斯-星云似乎是《追忆》中的一个常见结构:一开始,星云在表面上构成了一个整体,但随着宇宙的演化,星云里的物质慢慢飞出去,涌入新的星云,被敞开、被解释 (unleash) 到碎片化的混沌之中,沿着一颗日渐老去的星辰及其卫星的横向逃逸线【逃逸线和 transversality 的关联】。在结尾处,曾经颇有风度的夏吕斯身材发福、声名狼藉,大腹便便地走在街头,无奈地让一些流氓乞丐缀行于后。阿尔贝蒂娜的故事也有这种结构:她慢慢从那个少女的星云中脱离,被囚禁,逃出,最后重构了原来的那个星云。

这是构成和解体的重要法则,也是爱与性的法则。夏吕斯和阿尔贝蒂娜各自代表一个同性恋的序列,先在焦虑、罪行、痛苦中解散,随后在疯狂中涌进一个跨性别的世界,在那里解体、重组成新的碎片化的个体。

夏吕斯和阿尔贝蒂娜的疯狂有几点不同:1. 夏吕斯是一个超个体化的形象,他过于有个性,从而让人困惑、想要破解,想要沟通;而阿尔贝蒂娜的问题则在于不够个体化,需要从一堆未分化的少女中辨识出她。可以说,在阿尔贝蒂娜那里,人们先看到她们小团体的沟通,然后才模模糊糊地辨认出她们本人的样子,所以,必须把她囚禁和隔离开来,予以观察。2. 夏吕斯是话语的大师,他的语言过于完美、冠冕堂皇,以至于周围的事物和客体(比如他的异样行为)都开始沉默地反对这些话语,形成偏差或矛盾;阿尔贝蒂娜则一直说着微不足道的谎言,她关心的是具体事物和客体,说起谎来没什么体系,只是临时东拉西扯地随便说点。因为她这样胡乱使用语言,所以探求语言的表面意义是徒劳的,只能通过语言的用法(包括沉默)来理解背后的深意。【这段中文极其难懂,我就按自己的理解发挥了,附英文译文:

Albertine’s relation to language, on the contrary, consists of humble lies and not of royal deviance. This is because, in her, investment remains an investment in the thing or the object that will be expressed in language itself, provided it fragments lan- guage’s deliberate signs and subjects them to the laws of lying that here insert the involuntary: then everything can happen in language (including silence) precisely because nothing happens by means of language. (178-179)

】(178) 3. 当时精神病学区分了两种符号的谵妄——解释的谵妄,属于妄想狂;要求狂(执着于追还某物)的谵妄,属于被爱幻觉 (érotomane, 翻译有问题,应该是色情狂,否则根本看不懂) 或嫉妒的类型。前者体现在夏吕斯身上,特点是他发散出一个巨大的符号网络,不断自我解释;后者体现在阿尔贝蒂娜身上,特点是叙述者一直怀疑她在私下和女人寻欢作乐。(181)

接下来德勒兹说,两人的疯狂同时对称地表现在叙述者身上。如果说夏吕斯是解释狂(不断挖掘意义),那叙述者也沉迷于解释夏吕斯;如果说阿尔贝蒂娜是色情狂和嫉妒者,叙述者的行为就更色情狂了。所以,这个叙述者与其说是叙述者,不如说是《追忆》机器中的某种配置。为了表现某种主题,叙述者会特别变换成那种样子。他是为《追忆》的各个部分量身打造的。叙述者并不具有器官,或者说,不具有他所需要的器官,而只有他所期待的器官。他整个就是一无器官身体。【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最后,我们以一个蜘蛛的譬喻作结。如何理解无器官的身体?蜘蛛无法看到、感觉到、回忆起任何东西,它从网的一端接收到一丝最为微小颤动,于是跃向那个地点。这丝颤动,这阵波就是符号,穿透了它的身体。《追忆》形成一张蛛网,叙述者-蜘蛛盘踞在网上,每根丝都会被某种符号搅动。这蛛网-蜘蛛的组合是一部机器。叙述者不能自觉地运用任何官能,他的官能只有在符号作用于其上时,被反向激活。他身上有相应的器官,但只是一个被波激起的强度的萌芽,这个波激发了它不自觉的功用。【这很生命科学——先有刺激,再有感受器官,例如眼睛、大脑神经网络的形成。】叙述者是一个全能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分泌出伸向各个角落的丝线,来创造出他的无器官身体所拥有的众多强度性的力量,以及他的疯狂展现出的众多形象。【阐释得很武断,但也很精彩。】


断断续续把这本书的笔记写完了,第二遍边写边看的过程中弄清楚了很多疑惑,产生了众多新想法,可以消化一阵子。第二部分全面发展了第一部分的主题,尤其是真理生产和跨性别、贯通性这些点。我感觉第二部分最后提出的文学机器和艺术总体性也适用于它自身——一系列彼此独立又有所联系的迷人概念,最后在一个蜘蛛的譬喻里形成了整体。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和这部德勒兹-普鲁斯特机器相连接,把它“用起来”,用它“咀嚼”周遭世界和进行创作。

我是为了一个私人项目开始看这本书的,果然不虚此行。本书对艺术创作的观点给了我非常大的启发。不需要去思考作品的意义,而要让作品自己运行,或者说,作品可能只是我思维之路上的一个媒介,一种工具,重点是为自己量身打造。而当我跋涉过这条路,回头看去,或许会发现留下的思考痕迹形成了一片星云,一部作品集的雏形。

这并不是退而求其次,相反,新的艺术形式会以这种方式到来。不过,也不是说我们要刻意突破旧形式的藩篱。我想,旧形式有时候发挥了某种类似于驱迫的作用,而那些真正有想法的创作者,即使立意要写一篇最套路的小说,也会不经意间写出某种超越现有小说的东西。

下一本书还没想好,我想读《尼采与哲学》,又怕短时间内德勒兹浓度太高影响思维的营养均衡。还是顺其自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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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写小说唉重在参与

在面对他袁哲生《寂寞的游戏》之前,我找了些评价,可以一窥评论者的“孤独”“寂寞”心境。但毕竟我已经把这本书看完了,在讨论书里孤独的气氛之前,我想有一个缓步后退的程序。让步伐缓缓回到文本上来,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是奶油味的口哨?   这个比喻在袁哲生所有制造的意象中相当不起眼,有许多更好的,更棒的比喻句漂浮在文章里。“他”的好朋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他们抱着奶油味的爆米花,在热闹温和的气氛中这口哨自然沾染上了奶油的味道。当我打下这句话的时候,我真希望有个暂停键,让画面在欢笑、爆米花和两个兴致盎然的男孩里突然戛然停滞。好!此时我们看见了一副童年的画像,如有必要,这画像完全可以带上些怀旧的滤镜,无伤大雅,无非是让柔光再强一些。来了,一个男孩兴致冲冲地就要把手指塞进嘴里,声音就要钻出来了,挣破我制造的停顿,滑进“我”的耳中。“我”陶醉地一听,神色一动,包裹住声音和气味,将两者揉在一起。   漂亮句子就成了。此后每个漂亮句子我们都可以这么推断:作者付出心力创造新的意象时,是意动让他选择了新的比喻——指引比喻句走向的只有一个总指挥:即情绪。不必说忧郁或者高兴,这不重要。只要得出参与比喻句是需要动用情绪这个结论就可以。这个结论换种花样说会更明白一些:这位作者,袁哲生,已经通晓比喻句的高级用法,早已脱离了装饰句子的本能需求,来到了用比喻句的华美衣服孤立成军的地步,衣服下的不是你我他,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一股气流充当了骨架。至于我为什么说比喻句可以孤立成军,那么就要想这样:一个比喻句是必须的吗?   红彤彤的太阳像苹果,青山苍翠似黛染,二年级的孩子拿这个比喻句能拿点分,然而既然到了成年人的世界,比喻句没法立刻让我们兴奋起来,甚至也有些观点:造句要简洁质朴,“花哨”不得。但也没有谁说用比喻句就不行,最后还是落到文章作用上来。比喻句在文章里什么作用?小学生张口就来:烘托了……表达了……的情感。我写几百字废话就想表达这个!修辞在袁哲生这里,既是原因也是结果。它是独立的——因为它只是层情绪的外壳,是情绪的语言反应,它才是最直观承载情感的部分:同时语言机器产出了更复杂的部分来让这些情绪有余地地生长(毕竟要有一个发挥的舞台)。比喻句留存在有意义的情境里才有“深层表达”。场景是为什么而服务的?是为他的情绪目的,我们不得不将目光落在比喻句上,因为它并不是为了装饰句子而存在,句子有了比喻才能稳妥的保存。文章全体集体使劲,终于将这些比喻句托住了,成为了衬托它们的基石。   现在离开小学语文的范畴,来到初中语文的小天地。比喻句终于镶嵌在了句子和文章里。让我们共情起来!有鉴于几乎所有的评价都谈到了“寂寞”“孤独”。我们就这样认为:这些文章就是孤独人生的反映。不必再反驳这个观点,我完全相信广大人民的眼睛。现在我们不要在纠结比喻句,让我们初中化一点,进行段落阅读理解。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么样让文章的情节反映出“寂寞”和“孤独”?   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结局,逆推过程即可:一个场景供文章发挥出它的特质。这里不应该有“孤独的场景”或者“寂寞的场景”,否则我们的研究水平就又落回到小学部。我们的初中作文知识蓄势待发:场景本身并不能直接语言表达某种情绪(显然和比喻句是不同的,比喻句可以表达他……的情况,但是场景可以吗?马戏团的一个场景会表达……的情感吗?),但可以通过间接的渲染,让我们发觉场景的截然不同之处。场景没法告诉人“我这里非常的孤独寂寞”,初中生也不会这样写了;场景可以告诉人们,这里有特异之处值得挖掘。现在我们有了头绪。场景本身是个舞台背景,让整个表演特异化(变得寂寞化或者是让人共情)是文章的描写表达。   马戏团(或者其他场景,我真的只是举个例子)让我们发现“冰冷冷”的情感,这些情感正是由一些特殊的描写勾连起来。否则庸常的一般观念将无情地覆盖住情感表达。这也是所有作者都在对抗的:一旦需要将某个情绪注入进文章,势必要撕裂最简单最容易获得的认知,打破场景的惯性。特异化不是我们的普遍概念里的“加分项”,而是情感表达的基石。换言之,假如我们要从寻常的场景里发现不寻常的情感,这证明描写其场景的句子本身“不寻常”,否则我们的注意力怎么可能掘开厚重日常土壤,发现不日常的部分?   一旦我们说起了“特异化”描写,我们就又绕到了比喻句上,或者其他修辞。我当然不想再拿出什么句子精研分析。这些“特异化”描写的导向了作者特别准备的场景,他运用了大量的修辞来表演他的情绪。在这里描写越特异,表达的效果越接近作者的目的,即情绪表达。有意思的来了。这是最有意思的部分!当一个情节的描写越“特殊”,就越接近个人的感受,越精细,就越精准。奶油味的口哨将直接反应作者的个人感知。那么让我们再问最后一个问题:这是通往修辞的道路,还是通往情绪的道路?   情绪和修辞毕竟没有办法直接挂钩,这是两码事!而修辞毕竟可以直接作用于情绪,正是修辞才让文章有机会表达作者的这些“寂寞感受”,但是,修辞就像雪地上的动物脚印,它可以表明情绪存在过,但它没有办法证明它现在还在(因为我们的共情程度是未知的)。一个描写越细节,越个人,它就会精准地指向唯一答案。而寂寞的感觉——这是个笼统认知!我们只有缺乏完整的认识的时候,才会照着一个词转着圈说。换言之,袁哲生用特异化表达了A,我们这些人沿着他的描写得出了B感受(什么,你认为你是袁哲生吗?能跟他想的一样?),这B就是A的符号化表达,或者是符号的符号。事已至此,我们最后发现,越是朝着修辞奋力地向前划,寻找更特意更精确的表达,却不断地倒退,回到了同一符号的过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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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idelem

Getting Started

Getting Started \ Processing.org

import java.util.*;
import java.text.*;

void setup() {
  size(480, 120);
}

void draw() {
  if (mousePressed) {
    fill(0);
  } else {
    fill(255);
  }
  ellipse(mouseX, mouseY, 80, 80);
}

void keyPressed() {
  if (key == 's') {
    DateFormat formatter = new SimpleDateFormat("yyMMddHHmmss");
    Date d = new Date();
    String clock = formatter.format(d);
    save("ellipse_" + clock + ".png");
  }
}

工程没保存的时候,存在一个临时目录里,Ctrl/Cmd+K 打开临时目录。保存工程就是把这个目录移到自己喜欢的位置。

processing 的工程叫 sketch,下文都会用这个词代指。sketch 由多个代码片段组成。一个 sketch 会有一个专属目录,save() 函数保存的图片就放在那里面。上面这个 sketch 的保存功能还可以这么实现:

saveFrame("ellipse_####.png");

#### 是填充数字的模板,试验下来发现填充的是帧数。


Overview

Processing Overview \ Processing.org

和大部分类似工具一样,processing 提供了一堆现成的 API 函数给你填充,还有一些必要的系统变量:

  • setup() :初始化方法
    • size(w, h):设置窗口分辨率,必须写在 setup() 的第一行。可以用不同的 renderer 来调用 size,例如 size(400, 400, P2D) 是 2D 图像(默认的),size(400, 400, P3D) 是 3D,size(400, 400, PDF, "output.pdf") 是写入 PDF 文件。
    • width, height:当前窗口宽高
  • draw():每帧刷新
  • mousePressed():鼠标按下时事件
    • mousePressed:判断鼠标是否按下的布尔值
    • mouseX, mouseY:当前鼠标的坐标
  • keyPressed():按键事件

引用外部库Libraries \ Processing.org

导入数据:sketch 目录下有 data 文件夹,如果没有的话,import file 或把文件拖入窗口,会自动创建。这是为了统一解决各个平台上的文件引用问题,processing 在打包时会自动根据情况调用合适的文件 API。

String[] lines = loadStrings("something.txt");
PImage image = loadImage("pictur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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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最近魔改出两个 writefreely 博客主题,贴在设置页的「自定义 #css 」一栏就可以使用。

样式已经基本确定了,第一个是等宽字体、性冷淡风格,起名为「portal」;第二个参考了我一直很喜欢的「kagami」jekyll 主题,私以为是 typography 做得最好的中文静态博客主题。

接下来要做的是微调 markdown 内文格式,完成后就会发布供大家使用。先放预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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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之前没有把 real/actual 和情状的表达联系起来,受到这篇回复的启发,这几天补充阅读了一些资料,对这几个概念的关系有了些新的发现。

其中 real 表示一切实存的,它在身体中进行,比如被打了一拳,身体疼痛的感觉;actual 是一切被表达(act-speech...?)的,它在 monad 中进行,比如被打了一拳,灵魂痛苦的感觉;……

以上这段,写的时候参考了《褶子》,没完全理解,所以基本照搬了它的原文和用词,如“身体”等。今天读了 Lectures by Gilles Deleuze: On Spinoza 以后,豁然开朗。

换一个更恰当也更斯宾诺莎的说法,所谓“在身体中进行”,指的是在不同的身体之间进行,也就是经度的横向装配,身体的“混合”——affectio;而“在 monad 中进行”,这种情绪和生命力量上的涨落,可以看做纬度上速度的变化——affectus。

On Spinoza 原文:

Affectio (affection) is a mixture of two bodies, one body which is said to act on another, and the other receives the trace of the first. Every mixture of bodies will be termed an affection.

We have got an entirely more solid definition of affectus; affectus in Spinoza is variation (...), continuous variation of the force of existing, insofar as this variation is determined by the ideas one has.

身体的混合可真是个迷人的说法,按斯宾诺莎的意思,身体的不同组分在参与混合的两个身体里促进或抑制了彼此的生命力量。但他也说,人们从这种简单的 affectio 中学不到很多,因为他们无法直接辨识,是哪些组分在冲突或彼此促进,只能看到最终结果,即自己生命活力的增加或减少。

也许 real/possible 和 actual/virtual 的界限就是理念 (idea) 和情状 (affect) 之间不可逾越和化约的区别。身体的混合是一种引发情状的理念(不是我们一般情况下说的“客观事实”,而是身体的一次相遇)。我试着把“发明机器”这个例子说得更清楚点:actual possible 是尚未实现(还存在设想中)的机器,却已经引发了工程师的心潮澎湃;而 real virtual 则应该是刚造出的机器,还未和工人的身体混合,但有着促进和阻遏工厂里各条生命之流的潜能(具有各种各样的速度)?

另一方面,补充一些从 Gilles Deleuz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看到的关于 virtual 的理解,因为引发了挺有意思的联想,也贴上来:

柏格森改变了 possible/real 之间的关系,指出 possible 并非一个孱弱而未被实现的 real,而是和 real 共存(文章作者举了个例子《小径分叉的花园》,当然拜物理学和科幻小说所赐,我们对平行世界、量子力学之类的概念已经很熟悉,不赘述)。

Rather than awaiting realization, the virtual is fully real; what happens in genesis is that the virtual is actualized.

其实应该也有 possible virtual,那就是还未形成身体、也未体现为潜在情状的……呃,不可名状的混沌吧(顺便说不可名状这个词还真恰当,如果把“名”和“状”都理解为动词)。

然后文章说 the virtual is the condition for real experience(我就把 real experience 理解为身体的相遇了),但这些都是无主之经验,既没有客体、也没有主体的轮廓,不像康德那样把人的经验直接投射到超验星空,用自己的模样造上帝云云。在 virtual 中出现的是各种可能的身体的可能经验,比如说深海章鱼静静变色的经验,红绿灯静静变色的经验。

精彩的部分来了:

identities of the subject and the object are products of processes that resolve, integrate, or actualize (the three terms are synonymous for Deleuze) a differential field.

啊,数学概念,你虽迟但到。actualize 对德勒兹来说,就是在 virtual 平面上做个积分。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在平面上画一个圈,圈起一块经验的主体、客体……但这里我更想配一张傅里叶变换的图:

傅里叶变换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连续)傅里叶变换把一个信号(声音、图像、……)分解成它的基本组成成分,从时空域(随时间/空间变化)变换到频域(基本元素),类似于把和弦拆分成单音,或者把颜色还原成调色板上的颜色。信号的基本元素是连续的周期函数(上图是离散的周期函数)(是不是很像“不同的速度”这个描述)。

傅里叶变换一般可逆,这个逆过程,就是把频域上连续的周期函数加起来,积回原来那个复杂、周期趋近无穷的信号。由此,斯宾诺莎描述的存在之流,被遏制和促进的不断涨落的生命活力,属于我们每个人的生之信号,也可以看成是 virtual 平面上一簇簇不同频率脉冲(“不同速度的力”)的积分。

以上只是一幅简陋的思想绘图,想到就先记下来,以后可以对照。

然后这篇百科文章提到了德勒兹对莱布尼茨的发展。莱布尼茨不得不从所有可能的世界里挑一个(他让上帝来完成这个任务)最完美的,但德勒兹说,不,我全都要。于是,virtual 不一定在同一个世界里 actualize(《普鲁斯特与符号》里,我们已经看到他怎么运用“世界”这个概念的了)。宇宙不再和谐完美,而是一个 chaosmos,充满各种歧路、分叉、犄角旮旯、循环、矛盾、悖论、湍流……相比之下,莱布尼茨的解决方法是把所有不和谐统统踢到别的不完美世界里,眼不见为净(我相信他会把罗素悖论什么的都发配出去)。最后,莱布尼茨的 monad 是自我封闭的,而德勒兹的“自我”对外打开,永远在向外散逸(以数列的形式)。

The “monadic” subject, as Deleuze puts it, becomes the “nomadic” subject.

Nomadic 对 monadic 玩了个调皮的文字游戏。

我笑得太大声就没再读下去了。先到这里吧。

PS:还是得感谢 @tu-shu-jiao@matterofti.me 提供了灵感,且用 ta 的勤奋感染了我,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懒鬼。不过,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鸽,我想做一件事就会立刻去尝试,力求在有限的时间里至少留下一些痕迹。这次的尝试也给我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在一段时间内专注于一本书,不为了任何死线或作业,仅仅和作者的思想进行对话,每天写一点笔记,很平静,甚至感觉短期内不鸽的几率也增加了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读书会,也许更像是在安静的夜晚给远处传来的歌声加入一个声部。另外,在互联网上乱逛的时候,我经常在奇怪的角落(独立博客、写作团体)里捡到适合自己的零件,希望这些笔记留在这里,也能给恰好逛到这里的朋友带来启发,激励他们去“接续”思考和创作。大概是这样的想法。

#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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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roject SC

安苏华往安宁林去,在那里他遇见诸仙人。他们围着树坐着,起身向安苏华献礼,并得到回应。

安宁林是五位仙人的居处,其中心为“伐树”,即“砍伐”的主动分词加上“树”。仙人在伐树下论法和修行。

这时,舍膏仙人先问道:“贾马俩,哈珊,依俱实,汝可能穷尽其中之道?”

舍膏仙人的称号意味“抛弃、分舍油膏”,而“油膏”则指的是一种在当地宗教生活当中极为重要且极为昂贵的油膏。这种油膏不会腐坏,可以长期保存,也常常被当作一般等价物。讲述远岛1号语言中诗歌体裁、韵律和语法的经典文献《分讲》当中就提到豪富之家和王室会以这种油膏的拥有量来显示自己的地位(《夜地的妇人》第32小节和《献礼者与天鸦》第1小节)。“舍膏”应当指的是放弃财物乃至一切所有物,不占据也不支配事物。 “贾马俩,哈珊,依俱实”意义为“轴心,边缘,路径”。这三个词描述的就是转轮之道,而对转轮之道看法的不同则是安苏华教会分裂的一个关键原因,这被称为“根本分别”,在《弟子篇》中还会具体讲到。

紧接着无尸仙人又拿出镜子,问道:“此中可有属于汝之物?”

其余的三位仙人演奏起乐器,这时他们没有说话。

安苏华便展示他的大笑,使两位仙人感到震怖。

这时其余的三位仙人放下乐器,依次发问。

真叶仙人举起日月和诸多星辰,问道:“哈牟剌,如司,赛那那,你所见的又是何物?”

缕纸仙人指着空气问道:“此为空乎?”

无名的仙人却指着自己,说:“往这里面看去,你可能赋予其真名?”

安苏华便展示他的沉默,于是这三位仙人也不得不沉默。

于是仙人们一并对安苏华说:“现在,你是无需被质询的人了。不会有谁胆敢并能够怀疑你的智慧,直到它因失去的诸般声音而枯萎。”

安苏华这时就转身,背对着众仙人。

舍膏仙人就赞叹道:“多么智慧啊,我们的言语已经被他舍弃了。他在以他的眼界标定他的语言和声音。这个人,这个持灯的人,他要带来很多事物。如此看来,他的智慧、他的道再也不会因沉寂而失去声音了。”

于是安苏华结束了对众仙人的考验,转过身来,让仙人们把他看清楚。这时安苏华开始说话。

“在你们的道里有诸多事物,”他说,“然而这些事物亦不能被你们所知,你们的道就是如此。”

真叶仙人说:“有一个农人,他的田地下有金子,然而土壤贫瘠,他不知道金子在那土地下面,就困苦;有一个农人,他饮水的泉里有阿什夜,他不知道那泉里有阿什夜,然而也成就了天人;有一个农人,他所食的米里混有另一种,并不纯粹,而不管其知晓与否,此与其皆无利害。我们便是这农人中的一个。”

安苏华又说:“你们的道是这样,在你们所认定的范围外还有不可穷尽的空间,也属于你们的道。”

舍膏仙人说:“有一个农人,他只耕种自己的一块田地,看着四周的荒地,然而却不知道那荒地也是他的;又有一个农人,他耕种自己的一块田地,见了四周的荒地,就也耕种荒地,尽管不知道那荒地也是他的;还有一个农人,他耕种自己的一块田地,又耕种四周未被占有的荒地,土地便都成了他的。我们便是这农人中的一个。”

无尸仙人又说:“这是那有眼界的知晓者,我要与你说的,是那盲目的。有人所居的屋舍四周有篱墙,篱墙里面有光,外面是黑暗。他不能见外面的事物,也不曾出走;有人所居的屋舍四周空旷,只有近处有光,远处是黑暗,他不能见外面的事物,然而当他漫步时,他也时常走到黑暗里去;有人的眼是盲的,他坐在屋子里,外面的风吹进来,这人不能视物,但风同样也吹到他身上。我们便是这定居者中的一个。”

安苏华就说:“听了你们的善言,如此,你们的道也是未被沉思蒙蔽的。因着你们都是智慧的,我也应当说真正智慧的话语。”他就此结束了对众仙人的第二次考验。诸多考验便不再有了,因着智慧已让众人看清楚。

#古简

这是最近在做的宗教设定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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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锦灰堆

受首页友邻启发,我也准备通过做读书笔记的方法强迫自己读完整本书,并整理分享出来。手头正在读的是德勒兹的《普鲁斯特与符号》,这是一本 1964 年出版的小册子。一直以来,我都是零散地读到其片段,最近感觉有必要从头读一遍。

因原文就十分精辟,且有些晦涩难懂之处我进行了冗长的阐释,这篇笔记极长,几乎是原文的浓缩摘抄,篇幅浓缩比可能达到了 1 : 6 左右。

这本书大量引用了《追忆似水年华》,所以涉及到的版本比较复杂,作为参考的有 Athlone Press 2000 英译版、PUF 2006 法语版,中文引自上海译文姜宇辉译本,文中引用的《追忆》原文则参考中译本引用的译林出版社 2001 年李恒基、徐继曾等译本,分卷缩写如下:

CG — 盖尔芒特家那边;TR — 重现的时光。

粗体和斜体是重点和高能部分,【 】里是自己的批注,( ) 标注页数,本来 / 前为英译本,后为中译本。后来发现这本书的中英译本页码高度一致,就不做区分了。

第一部分:符号

【前三章提出了四种符号世界,真理-时间,以及学习之路。学习之路最终通向艺术的符号,因此第四章先揭示艺术的符号和“本质”的联系,随后四至六章如一串下行音阶,从艺术的世界下降到世俗的世界,指出本质是如何对其他世界产生作用,作用又如何逐步稀释。第七章基本上是第一部分的纲要和总结。】

1. 符号的类型

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的主题并非找回 (rechercher) 记忆,而是追寻 (rechercher) 真理。【法语 rechercher 也有研究的意思,一如 research】 不是面向过去,而是展望未来。回忆仅仅是一种学习的手段。(4/4)

《追忆》的核心并非揭示无意识的记忆(如著名的玛德莱娜段落),而是学习符号。学习和符号密切相关,符号是一种时间性的学习过程的对象,而不是抽象知识的对象。要学习,就得先认为物质/对象/存在不断释出有待破译的符号 【而不是一个有待认识的整体】。

在《追忆》中,存在着许多符号世界。首先是不同领域,例如外交密码、战略符号、医学症候 (4-5/5);其次是领域中划分出不同世界,例如同在社交界的盖尔芒特和维尔迪兰所用社交符号就完全不同。这些符号由对应世界中的人、对象、物质所发送,需要用不同的方法去解读。

有四种不同的符号世界:

a. 社交界 (mondanité)

社交符号的特性是高速繁多。学习者需理解社交圈的接纳法则,和各圈中流通的符号体系。社交符号取代了而不是指向行动和思想,所以显得冷酷愚蠢。人们不用做或者想,而只是“制造符号” 【faire signe, 直译为“示意”,又是一个双关语】。例如,戈达尔医生不是讲笑话,而是示意自己在讲笑话,维尔迪兰夫人也不笑,而是示意自己在笑。因此,社交符号是空洞的符号,但它们成为了礼仪性的循例,所以也是学习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世事洞明皆学问”】。社交符号给人一种神经性的激动。(7/7)

b. 爱的世界

“陷入爱河,那即是通过一个人所表达或传达的符号来使其个体化。即是感知到这些符号,学习这些符号。” (7/7) 【个体化指的是在人群中把我们的爱人辨认出来。】 这里,把友情和爱情做了对比,前者借助于对话、交流,后者“得益于沉默的阐释”。被爱者代表了一组未知的可能世界。爱意味着对这一组未知世界进行展现 (développer, 既展开又表现,相对于 envelopper)。【因此爱是生产性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爱上和自己迥异的人。同时,爱人眼中的风景也代表了一个未知的视角,我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呈现在这风景中的。

爱的悖论就在于,被爱者纵然向我们释出表示偏爱的符号,这些符号表现出的却是被爱者体内层层叠叠的其他可能世界,这些世界可能把我们排除在外,向他人展示,我们永远无法了解。这就导致了嫉妒,也使得爱的符号成为一种欺骗性的符号。爱的符号激起探索的痛苦。(9/11)

对男人或者求爱者来说,所有欺骗性符号所掩盖的可能世界中,最隐秘的是蛾摩拉 (Gomorrhe) 也即一个原初女性的世界,因为这个世界是绝对将男性排除在外的。反过来,男性也有索多玛 (Sodome) 的世界。最后,我们的爱中存在着雌雄同体现象,但“它绝不是整合了两性,相反,它使得两性分离”,各自发射出蛾摩拉和索多玛的符号。

因此普鲁斯特爱情有两个法则,1) 嫉妒比爱更深刻;2) 同性恋比异性恋更深刻。这里深刻的意思是前者包含着有关后者的真相。对于这两个法则的具体解释详见第六章。

c. 感觉属性的世界

和“对象/属性”的亚里士多德式组合 【面向对象编程范式】 不同,我们体验到的眼前对象的属性,可能是遥远对象释出的符号。这种感觉符号在《追忆》中大量出现,非常有名(玛德莱娜,钟楼,三棵树,石子路,……)。它们先给人愉悦感,随后强迫其思考这符号的意义,最终揭示出符号隐藏的对象或失败(贡布雷,少女,没想出来,威尼斯,……)。(/12) 不过,我们还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符号的到来会让人愉悦。

感觉符号是物质性的符号,给我们以充实的愉悦感。它们的意义具有物质性,例如玛德莱娜对应的贡布雷是一个地点。但是,这个贡布雷似乎不再是回忆中的贡布雷,而是本质性的、被提取出来的贡布雷。

d. 艺术的世界

最后,追忆的叙述者理解了,“离开那种它所体现的理想的本质,那物质性的意义就毫无价值。”艺术的符号是去除了物质性的本质的符号,揭示出本质的意义。然后,艺术的世界会反过来对其他世界产生作用,帮助我们理解、整合、转化其他所有符号,尤其是感觉符号。(/14) 【也就是第四章开始的下行音阶】 学习之路的终点就是对艺术自身的学习。

2. 符号与真理

我们要找寻的是真理。追寻逝去的时光,是因为真理和时间之间有一种本质性的关联。(/16)

普鲁斯特认为人们不是因为“求真的意志”而去追寻真理,这是一种错误的预设。人们总是被迫寻找真理。 源自理智的真理仅仅是一种可能性而没有本真性。【“被迫”,德勒兹力学的雏形,forcer(强迫)这个动词和 force(力)有关。这一点 94 页的译注也提到了。】

和“方法”相对,普鲁斯特提出“强制”和“偶然性”。真理依赖于与某种事物的相遇,后者驱迫我们去思索与求真。【我翻开这本书也是因为一次偶然事件的驱策】 我们总是受某个符号的影响而求真,比如《追忆》的叙述者在石头上绊倒,继而从中发现了威尼斯。

求真就是阐释和解释。(/18) 【解释,expliquer,有展平皱褶的意象】 符号总是在时间中展现,从而达到真理,所以时间是作为一种符号的展现过程而存在的 (86/)。有四种展现的时间结构,大致对应了四种符号世界,但时间线也彼此交织,出现在别的符号世界里。它们分别是:a. 失去的时间 (le temps qu'on perd);b. 逝去的时间 (le temps perdu);c. 重拾的时间 (le temps qu'on retrouve);d. 重现的时间 (le temps retrouvé)。

【其中,a 和 b,c 和 d 的根本区别在于 a 和 c 是有主语 (on,法语无人称代词,相当于 one) 的。关于这一点将在后面详谈。】

先把它们大致分为荒废的时间和寻回的时间两种。前者如字面意思,是虚掷的光阴:“为什么要荒废时间去进行社交活动、去恋爱,而不是去工作、去创作艺术品?” (18/) 【扎心了】 ,而后者是一种原初的绝对时间,“赋予我们一种永恒的形象” (18)。

“然而,这是学习的一个重要结果:即最终向我们揭示,在我们所失去的时间之中存在着真理。” (22)

德勒兹在此(替普鲁斯特)为鸽子精们正了名:的确,我们本可以在学习、思考、创作艺术,拜访伟大的人士。但出于意志的努力进行的工作“只能把我们引向理智的真理,后者缺乏必然性的标志,因而人们始终有这样的印象,即它们‘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并以另外的方式被陈述。” (22) 因此,荒废的时间有其必要性。“……一旦我们爱上了一个平常的或愚钝的人,他就在其符号方面要比最为深刻、最有理智的人更为丰富。……普鲁斯特这样提到那些知识分子,‘当我们看到他们爱上平常女子的时候,会感到惊讶,但和一个聪慧的女子相比,她更能丰富他们的世界。’” (23) 【毛姆的《面纱》,男主角难以接受自己爱上了一个自己所鄙夷的女人,但往往正是在这看似矛盾的情况中,爱者得到了有关自己的真相。这并不是在物化爱人,或者将对方打扮成一个自己艺术世界中的玩偶,因为爱人在源源不断地释出令我们眼花缭乱的符号。他们常读常新。】

所以,当我们认识到自己在荒废时光的时候,我们往往是在进行一种隐秘的学习。(23) 然而,怎样才能从我们所失去的时间之中获取真理?——为什么普鲁斯特把这些真理称作“理智的真理”?(24) 不是说理智发现的真理缺乏必然性吗?然而,在艺术和文学中,理智是滞后(延迟)的,而对于学者和哲学家,理智的运作总是提前的 (24),预设了一个可能性。【科学实验要先假设,后验证——它预设了一个真理的框架;但艺术家先积聚印象,然后把它们连缀加工成艺术的真理。】

延迟的理智之所以到来,是为了弥补符号带来的痛苦和强迫。而只有在从符号中提取出不断重复的法则和主题时,我们才能超越单个符号带来的痛苦,为真相而愉悦。“这些浅薄或冷酷的人,……他们无非只是那些超越于他们之上的主题的体现,或作为一个对于我们已经无效的神明的碎片。” (25)

“于是,正是依靠理智,我们才能发现那在开始的时候所无法认识的东西:当我们认为自己是在荒废时光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学习符号了。我们懂得了,我们的怠惰的生活与我们的劳作是浑然一体的'我的一生……一种使命' (TR2, III, 899) 。”(26)

3. 学习

对符号敏感无疑是一种天赋,但为了运用这种天赋,我们必须克服两种定见 (26-27) ——客观主义和主观主义。

客观主义 【不如译作“客体主义”】 指的是把符号归因于释出它的那一物体的倾向。符号“指示” (designate) 一个客体对象,但可以“意味” (signify) 别的东西。例如,主人公把玛德莱娜中奇妙的滋味归于茶和糕点,但他感受到的符号其实“意味”着别的东西;又如他在恋爱中得到美妙的享受,便纯情地认为“一个人身上显得独特的东西也必定属于这个人” (29) ,把表白感情(即向这些独特点致敬)看作爱情中最重要的阶段。知觉 (perception)、表象、自觉的回忆和理智都针对客体而非符号。(30) 知觉相信现实应该被观察,理智相信真理应该被明确说出。但是,“真理不说也会呈现出来”, 它更像是自然界的大气变化,可以通过符号观测,而根本不必借助话语。【日语的“读空气”】

理智鼓励我们对话、发展友谊、去工作、沟通真理、从事哲学等自觉和预设的思想活动。与这“友情-哲学”的组合相对,普鲁斯特提出了“爱-艺术”。(31) 一场平凡的恋爱中丰富的符号和沉默的阐释,比一段伟大的友情更有价值,艺术作品比哲学著作更有价值。比思想更重要的是,存在着“产生思想的东西”

基于以上理由,《追忆》的主人公认为致力于观察和描绘客体的艺术并无价值。但在得出这个结论时,他会感到一阵失望,并怀疑自己是因为无能于观察和描绘,才欣赏不来那种艺术。(34) 每当客体不能给予我们以所期待的秘密之时,我们都会感到失望。(35) 因此,出于对客体的失望,我们力求寻找一种主观上的弥补。(36) 这是每条学习路线的必经之路:客观性的解释努力所导致的失望,和主观性的解释对失望进行补救的努力。因为,每个符号有一半包裹在客体中,另一半则出现在主体的联想序列中。我们从这一半跃向另一半。(37)

主观主义是一种单纯的观念联想。例如斯万在烧饭女佣和爱人的脸上看到波提切利的画作,“我们自己建造了一座完全私人的博物馆” (38),在万物中识别出艺术,但并没有对艺术做深入解释。【《房思琪》中就揭露了一种“风雅”的知识分子,他们在辞藻的趣味和奸淫幼女的趣味之间建立了种种联想链条,构筑出私人的文字囚牢。】

最后,德勒兹指出,存在着“一个世界、一个为本质所占据的精神的所在”,它超越了客体、明确说出的真理、主观联想链条、相似性的再现,构成了符号和意义的统一体。在其中,符号不能化归为一个发送符号的客体,意义也不能被化归为一个把握意义的主体,而是独立存在着。只有在艺术的层次上,本质才能被揭示。一旦被揭示,本质就会在其它领域(感觉、爱、社交)里逐级再现。 (38-39)

4. 艺术符号和本质

【这一章处处高能】

艺术符号比其他符号优越,因为其他符号都是物质性的。(40) 尤其是,其他符号在“展现”或“解释”后,仍然有物质性,例如从玛德莱娜糕引向贡布雷,玛德莱娜的“意义”还是通过物质形态上不同的贡布雷表现出来的。(41) 而艺术的统一体是一个非物质性的符号,和一种完全精神性的意义,比如凡德伊的小乐句和拉贝玛的表演姿态,它们释出的符号(音流、动作)脱离了物理实体,所表达的意义也和具体的事物无关。这个统一体被称作本质。(42)

本质是终极的、绝对的差异 (Différence)。本质构成存在,使我们能把握存在。终极、绝对的差异指的是主体内在的差异,“性质的差异存在于世界向我们进行呈现的方式之中,如果不曾有艺术,那么此种差异就将始终作为每个人的永恒的秘密。”这里德勒兹提到了莱布尼茨的单子 (monad),但我不熟悉莱布尼茨。他说:视点就是差异自身,对于同一个世界的种种视点之间的差异,就和彼此远离的世界之间的差异那么多!(43) 真是咫尺天涯。因此,友情永远是错误的沟通,而爱情否弃了所有的沟通。只存在着艺术性的主体间的沟通。所以,艺术的作用就在于:

只有借助艺术,我们才能走出自我,了解别人在这个世界,与我们不同的世界里看到些什么,否则,那个世界上的景象会像月亮上有些什么一样为我们所无法认识。幸亏有了艺术,才使我们看到世界的增殖,而且,有多少个敢于标新立异的艺术家,我们就能拥有多少个世界,它们之间的差异比那些进入无限的世界之间的差异更大…… (TR2, III, 895-896)

那么,难道能说本质就是我们作为个体、主体的视点吗?不,本质不是主体的本质,而是在主体中呈现的存在领域的本质。因此每种本质都是一个国家,一片故土 (patrie)。(44) 【我的理解是,每个主体中都有多重本质、世界。】 并非是个体构成了世界,而是被包含的世界和本质构成了个体。因此,本质是个体化 (individualizing) 的,它们使个体得以成为个体。

本质被囚禁、包含于灵魂之中,是我们的“人质”,随我们一起死亡。但假如它们被保留,我们也就以某种方式不朽。 (45)

本质中包含着它所对应的世界的开端【就像宇宙大爆炸的奇点,或是一颗种子。】 德勒兹用了新柏拉图主义里的“复杂性” (complication) 一词来形容这种道生一、……三生万物的状态。【后面几章提到本质在三个世界里再现,也有点像新柏拉图主义的分层宇宙和“流溢”概念。】 (46) 因此,主体(如夏吕斯)才能源源不断发送原初的符号供人破解。(46-47)

生活中和原初本质相对应的状态是睡眠。艺术家所拥有的“重现的时间”指的是蕴藏在本质中、尚未被展开、可以随时取用、拥有完美自由、等同于永恒的时间,正如睡觉时所有片段都是梦境的素材。【有点像《降临》里七肢桶的时间】所以,艺术才是“重新发现逝去的时间的唯一方式”。 (TR2, III, 899) (47)

那么,本质是如何体现于艺术作品中、如何被艺术家传达的?它的确体现在物质中,但这些物质延展性极佳,以至于彻底变成精神性的。(48) 它们不只是颜色、声音、文字等质料,而是通过这些质料得以表现的自由物质,比如哈代的几何形体、平行线,司汤达文中时常提到的峻拔高度。【又如,鲁迅的黑色死火】 艺术家的这些“无意识主题”,或者说风格,构成了他们作品的真正主旨(而不是表面上的主题)。(48)

本质使得两个完全差异的客体能够互相接近。它作为两者的共同性质而被体现。艺术家的风格就在于选择两个差异客体,并提取它们之间的联系。因此,风格就是隐喻,而隐喻在本质上就是变形(metamorphosis)。两个客体间建立起一条互相变形的隧道,例如埃尔斯蒂尔的画中海洋和城市往往互相对换和融合——他找到了海洋和城市之间殊异的联系。在这里,风格体现了本质中原初要素之间的斗争。(49)

由于本质不能被替换、取代,我们只能不停重复它。因此,伟大的艺术品要被重复欣赏,如乐曲被一再演奏,诗被一再朗诵。由此,差异通过重复被肯定。差异和重复是本质具有的两种密不可分的力量。(50) 艺术家的重复不再具有差异时,就是艺术家衰老之时。(50-51)

本质的呈现只属于艺术的领域,因此,艺术是世界的目的,是学习者的无意识的命运。(51) 接下来,我们要揭示的是艺术本质如何反作用于其他世界,并把生活其他领域整合进艺术中的。德勒兹把这种反作用比作“下降运动”,这种运动越往下,就越遭到物质的反抗,并带上杂质,因而不得不终止在社交界,渗透不下去了。【这个想法真的很新柏拉图】 (52)

5. 记忆的次要地位

这一章讲的是感觉符号(不自觉记忆和想象)中的本质。首先,“自觉的记忆”往往抓不住重点,反而记没用的细枝末节,所以光有自觉记忆没用,它仅仅是理智的辅助手段。(53-54)

而“不自觉的记忆”为感觉符号所引发:我们被感觉符号驱使,去寻找其意义,然后无意识记忆浮上水面,向我们呈现意义(又是玛德莱娜)。(54)

无意识记忆中体现的感觉符号使我们踏上艺术之途,但也仅仅是艺术的开端,它们仍是生活的符号。(55-56) 在艺术作品中,回忆引导读者理解作品和艺术家,因此起到一个向导的作用。回忆是生活领域的隐喻,隐喻则是艺术领域的回忆,因为它们都确定了两种不同客体之间的关联。 (56)

回忆不仅仅是联想,《追忆》的主人公在回忆中体验到了一种异常的愉悦,这是因为当下和过去的两种感觉并不是简单地相似,在它们之间存在着某种超越相似性的同一性质,也就是回忆的真理 【类似于艺术的本质】。(57) 但是,我们无法解释这种愉悦来自于何处。

有两种“过去”:自觉记忆的“过去”,是曾经的“当下”,它通过和现在这个“当下”的关系而被把握,如果没有现在这个“当下”把它挤走,它就无法成为上一个“当下”,无法成为“过去”;(58) 而普鲁斯特构想了一种柏格森式的“过去”,这种“过去”和“当下”共存,独立持存,不需要借助“当下”来回溯。此种过去的存在自身,柏格森把它称为潜在 (virtuel)。 (59)

柏格森知道过去是“潜在”的,便到此为止了。而普鲁斯特接着追问:那我们怎样才能获取这种自在的过去?正是通过无意识记忆在差异的事物中建立的关联——它将当下与过去的差异内化于当下的感觉之中。那个过去(如玛德莱娜例子中的贡布雷)从过去的某一时刻脱落,以全新的面貌出现。(61) 由此,贡布雷在它的本质、一个“纯粹的过去”中出现,它是时间的局部化的 (localisé) 本质。(62)

理想性的真实就是本质——“真实 (real) 的,但不是现实 (actual) 的,理想的,但不是抽象的。” (TR2, III, 872) 【关于 real 和 actual 的区别,德勒兹提出了 real/possible 和 actual/virtual 的两个对子,其中 real 表示一切实存的,它在身体中进行,比如被打了一拳,身体疼痛的感觉;actual 是一切被表达(act-speech...?)的,它在 monad 中进行,比如被打了一拳,灵魂痛苦的感觉;virtual 是一切内涵潜在的(表达);possible 是一切可能被实现的。对子之间可以交叉组合,例如,the actual possible 指的是被表达的可能世界(它们并不实存,但是已经可以被表达)。感觉用游戏编程的例子比较好理解,可以认为 possible 是游戏的数据库,virtual 是程序指令集的可能运行结果,real 是玩家能接触到的游戏数据如场景道具等,actual 是实际产生的游戏体验。在这个模型下,actual-possible 就是理论上通过编程可能产生的真实游戏体验,virtual-real 是在有限数据下得到的可能运行结果,以此类推。当然这只是我的理解。】 但比起在艺术中实现的本质,在不自觉记忆中实现的本质更“不透明”(具有物质性),因为它是局部化而不是个体化的,它和某时某地的物质感觉产生了关联,而非由艺术视点决定。于是,本质不再掌控其自身的体现和选择,而是或多或少有赖于外界条件的相似性。(65) 不自觉记忆的本质具有一种最低限度的普遍性。(62-63)

另外,无意识记忆的本质也不能给我们“重现的时间”,也就是那种还未流逝的原初时间 【宇宙大爆炸前奇点里的时间——时间的潜在?】。它使我们重新发现的,是消逝的时间自身。它骤然呈现在一种已经展开的时间中,是原初时间的一个转瞬即逝的投影。(63) 所以,这种时刻往往无法延续,我们只能对其惊鸿一瞥。它是永恒的瞬间性的形象。(64)

在感觉的符号内部,不自觉记忆的符号低于欲望、想象、梦的符号。感觉的符号总体又低于艺术的符号。不自觉记忆的符号只让我们预览了一下艺术的最终启示,让我们为最后阶段做准备。(66)

6. 系列与群体

这一章讲的是爱情和社交符号中的本质。在这里,本质被引向一种越来越普遍的形式,一种越来越大的普遍性,并趋向于和“法则”结合在一起。本质在爱的符号中体现为谎言的普遍法则,在社交符号中体现为空洞的普遍法则。(67)

一种原始的差异,一个超越我们之上的主题、一种原型在掌控着我们的爱情,并在我们的每个爱人身上重复。不仅如此,它还在我们某个爱人的无数形象上重复。所有爱人和形象之间的差异就蕴于原初的形象中。(68) 【就像层层叠叠的菜叶卷成一颗包心菜。】 在爱情中,我们正是因为无法察觉那个本质的差异,才越来越多地重复并逼近它。(69)

于是,爱的重复构成了一个系列。【用数列或序列似乎更合适,这几段描绘了一个爱情柯西序列的图像。】 系列的每项都有微小的差异,还存在着对比性的关联,如希尔贝特和阿尔贝蒂娜两段爱情之间的反差。【同样,这里的差异最好用数学上的微分 (differentiation) 来理解,表示了一种连续的变化,有别于“反差”】。最后,我们越来越趋近于对爱情远处主题的理解,也就不再去爱了。(69-70) 下图解释了这一过程:

(柯西序列 – 维基百科,自由的百科全书)

同一个爱人身上也存在这种反复振荡,ta 们时嗔时喜,我们的回忆永远停留在上一个形象,于是免不了为爱人的变化感到惊讶。我们身上也有着振荡——先是把爱人从一个群体中辨别出来,然后陷入热恋(达到波峰),随后回归冷漠,爱人如潮水缓缓退入人群的大海。(70-71)

爱情甚至有着超主观性 (transsubjectif),超越我们自己的经验,和其他人连接在一起。《追忆》主人公的爱,正延续了斯万对奥黛特的爱,斯万为主人公提供了“被爱者就像囚徒”这个原始的主题和忠告。另外,主人公对母亲的焦虑,和斯万对奥黛特的焦虑类似——自己所爱在别的地方享乐,自己却不能参与。但是,母亲依然不是起点,母亲的经验也是从别处转化而来,构成一种传承链条。由此,爱的经验是全人类的经验,它在全人类中延续,超越个人的主观。(71-72)

在这个序列里,记忆和想象并不参与解释,只是为了收集符号。真正展开解释的,还是我们的理智。理智并非用于反思一个抽象真理。它受到被爱者的谎言的驱迫,因谎言带来的痛苦而去探询符号的意义。最后,如果它能从各种不同的痛苦中发现自己爱情的普遍法则,那也会带来愉悦感。“事实总是特殊的、悲惨的;然而,我们从中获得的观念却是普遍的、快乐的。”“被重复者的悲剧是存在的,然而,重复则是喜剧,……” (74) 【看得真开】

普鲁斯特:“忧伤只是某些观念首先进入我们心灵所采取的方式。”(TR2, III, 906)

被爱者是一个在我们之中展开的序列中的项,是一种内在景象的栩栩如生的画面,是对一种本质的反映。(74-75) 【去爱,实际上是去了解自己。】 “生活的全部艺术就在于把造成我们痛苦的人只当成能让我们进入他们的神明外形的台阶,从而愉快地使我们的生活充满各种神性。”(TR2, III,899) 【用不恰当的话说,这是一种对傻逼的回收精炼再利用。】

在爱的符号中,本质的体现更依赖于主观偶然性和外在条件。假如没有斯万,主人公对爱的观念就不会是这个德性。别的主观状态可能导致别的可能的 (possible) 主题。而爱情是否能够开始,也取决于更偶然的因素,这点想必所有人都有体会。(75-76) 最初,爱人混迹于一个群体中,尚未从中个体化。在巴尔贝克的海滩上,主人公首先看到一群少女,她们每个都能给他带来快乐,每个都携带着其他人身上的特质;随后才从她们中间提取出阿尔贝蒂娜。而这段爱情的终结,是阿尔贝蒂娜被放归人海,主人公重新开始和那群少女中的另一人(安德蕾)来往。 (77)

爱的符号中的本质有两个方面:一,谎言的普遍法则。说谎者心中有一个无法忘记的真理,他试图掩盖它,但掩盖物不仅草率、容易忘记,而且背后隐隐显露出真理的形状。这里,谎言也像是一条渐近线,一个振荡着不断背离又离不开真理的序列,它不仅揭示了真理,更揭示了谎言(即越来越大的振荡)的存在。(78) 【类似于发散的无穷级数。】 在爱情中,被爱者需要隐藏自己身上的世界的起源,隐藏她姿态、习惯和品味的出发点,也就是蛾摩拉的秘密。而求爱者自己身上也有一个索多玛的秘密。(79) 【我其实还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要隐藏这个秘密,或许它是被动的,仅仅意味着求爱者感到自己被隐瞒了?】

这就是第二个方面,同性恋的秘密。《追忆》中主人公目睹了一次女同性恋和一次男同性恋,各给了他一种震撼的启示。这里,同性恋意味着“爱的真理,首先就是性别之间的隔离”。(79) 【homosexuel 这个词本身也不预设“恋”的含义,仅指同性的】 一个人身上共存着两种分隔的性别,正如植物的雄蕊和雌蕊,只能靠蜜蜂授粉。也许,爱人只是我们的蜜蜂,我们也是爱人的蜜蜂。爱情的本质是自体受精,而非沟通。男女只有在表面上才相互交媾。

为了更好地解释爱的双重序列,我画了一张示意图:

IMG_5776.PNG

正如章节标题所透露的,爱情的普遍性有两种形式:系列的法则,和群体的特征。求爱者先从一个群体里发现被爱者,因此先开始解释群体性的符号。而蛾摩拉和索多玛的居民彼此发送着“天体的符号”,并根据它们认识自己。群体给爱情提供了机缘,但爱情只能通过系列被深刻体验。(81)

而在社交界,本质直接体现在最低层次的普遍性,也就是群体的普遍性中。社交符号(表现历史、政治、社会)因其极度空虚,似在真空中传送,跨越了天体的距离。因此,对社交界的研究是望远镜式的,真空正是一种有利于体现法则的介质。一个空洞的头脑正适合体现统计学法则。(81-82) 艺术家则从这些不自觉的愚钝头脑中发现这些法则。《追忆》通过德雷福斯事件的演变,很好地体现了社会是如何遗忘,并“用更为愚蠢的新偏见来取代那些陈旧腐朽的偏见”。(81-82)

社交界群体的三重性是空洞、愚蠢、遗忘,因此它发送符号迅速(不承载什么意义)、形式完备(预先规定好步骤)、意义有普遍性。“没有什么比那些在一个愚人的脑袋里面所发生的的事情更能激起思索”,学舌鹦鹉也是预言鸟,在不断的重复中揭示了法则。而真正的群体是一种“智力”上的群体,按照观念和价值分类,而不是像圣伯夫那样,按照物理环境和阶层分类。社交界(也就是语言)的法则:“人们总是像他所从属的精神阶层(而非他最初所从属的社会阶层)中的人们那样进行表达。” (TR2, III, 900) (83) 【笑死】

7. 符号系统的多元化

本章用七个分类符号的标准来总结前文,它们分别是:符号体现于其中的物质;符号被发送和理解的方式;符号产生的情感类型;符号和意义之间的关联;对符号进行解释的主要官能;符号蕴含的时间线和对应的真理类型;本质。

社交 爱情 感觉 艺术
物质 为了在真空中变化,更物质化 被爱者的躯体和姿态 气味和味道 非物质
发送和理解 一开始认为必须去观察客体,失望后投向主观的联想 ⬅️ ⬅️ ⬅️
情感类型 神经兴奋 痛苦焦虑 异常愉悦,存在与虚无对立的焦虑 纯粹愉悦
与意义的关联 空洞,取代 谎言,背离 真实但物质性 非物质符号和意义的完美总体
官能 理智 被迫的理智 不自觉的记忆,源自欲望的想象 纯粹的思想
时间线 失去的时间,在展现的终点仍原封未动,真理体现在解释者变得更成熟了 逝去的时间,改变人与物,只有在遗忘和不感兴趣(陷入爱河的自我消失)时才能获得真理 重拾的时间,重现那个和意义相对应的“自我”,展现一瞬间的真理 重现的时间,原初时间,将符号和意义连结在一起的真正永恒
⬅️ 逝去的时间存在于社交符号中,损害了它形式上的同一性
➡️ 逝去的时间也存在于感觉符号中,引入一种虚无的情感(主角穿靴子时想到外婆的死亡)
⬅️ 在重拾的时间里,才重新发现了逝去的时间
⬅️ 包含所有其他时间
本质 群体的普遍性,依赖客观规定和主观联想 系列的普遍性,依赖客观规定和主观联想 最低限度的普遍性,存在于偶然外部条件中 个体化主体,绝对确定表现它的客体

对于意义和符号的关系,《追忆》中提到两个范畴:蕴含 (implication) 与表现 (explication),包含 (envelopment) 与展现 (development)。【développer 一词最早是“展开(折叠)”的意思,explication 亦然。但后来词义分殊,前者和发展有关,后者则是解释。】 起初,意义作为一种事物被蕴藏在另一种事物(符号)中,就像囚徒在关闭的箱子里。解读意义就像解开封盖,释放被关押的灵魂。(89-90) 另一方面,符号被表现和展现出来,像纸折的花在水面上绽放,自我拉伸和展开。本质则是支配意义和符号的第三项 【出现了,德勒兹的三元组!其实刚才的雌雄同体和蜜蜂也是三元组】,使它们保持复杂化 (complication) 的状态,并规定两者间的关系、距离、结合紧密程度。(90) 【im-plication:向内折;ex-plication:向外展开;com-plication:皱折结合在一起,正如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后揉成团。】

《追忆》的主题不是记忆与时间,而是符号与真理,“我尚未知晓,但我之后会理解;而且,一旦停止学习,我就不再感兴趣了。”(91) 每个人的价值都在于他所教给我们的东西,人物只有在发送有待破解的符号时才重要。(91) 【普鲁斯特式工具人】

物理学预设了客观明确的物质,从属于现实,哲学预设了直接明确的陈述和含义,源自欲求真理的精神。但是,普鲁斯特提出,不该相信事实,因为只有符号。也不该相信真理,因为只有解释。 (91) 对符号的学习把看似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因为事物间不存在机械法则,精神间不存在有意识的沟通。既没有事物,也没有精神,只有身体 (corps)。 【就是无器官身体的那个身体】 语言始终是肉体的语言,所有征象都是一种话语,话语都是征象。 【表情比说的话更能暴露真实,话语也不能单从语义角度考虑,而要辨识说话者受到的各种影响和意图的痕迹。】 在这个意义上,每具肉体都是一个埃及,而我们是刚走进那些墓穴的埃及学家,要破解那原初的奥秘语言。(92)

结论:思想意象(思想的图景)

《追忆》的“哲学”意义就是,它和哲学针锋相对。哲学家往往预设精神总是渴求真理,有一种思想的善良意志,并由此产生一种决心、一种哲学的方法,来克服蒙骗我们头脑的外在影响。哲学家中存在着“朋友”,对于词和物的含义达成一致,在善良意志的作用下沟通。但是,这样的真理是独断和抽象的。哲学和友谊忽略了那些模糊的领域,其中酝酿着促使我们思想的力的风暴。精神之间只能产生约定性和可能性的规则 【行话】 。真理不是被呈现、传播、欲求,而是被泄露、解释、无意识达到的。(93-94)

哲学家在思索,而诗人像大自然那样引发思想 (CG3, II, 549)。诗人明白,关键之处在于激发思想的事物。《追忆》的主题是促使(forcer) 【强力】。(95)

“唯有印象,……,它才是真实性的选择结果,因此,也只有它配受心灵的感知。” (TR2, III, 878-880) 激发思想的事物就是符号,与符号相遇的偶然性保证了思想的必然性。创造,意味着符号向思想施加强力,帮助它摆脱自然的愚钝和抽象的可能性。谎言驱迫嫉妒者思考,印象驱迫敏感者思考,艺术品的创造符号(一些天才对另一些天才的呼声)驱迫读者和观众去创作。(96-97)

科学和哲学的理智总是提前到来,符号的理智却延迟到来。自觉和不自觉并不是指两种官能,而恰恰是同一种官能的两种运作(即,理智的自觉-提前和不自觉-延迟)。与预先决定了范畴的知觉不同,感觉负责领受和理解符号,而一种符号就对应了一种感觉的界限、使命和极端运作。(98) 【符号在感觉中有它的专属器官】

普鲁斯特是柏拉图主义者,他追求达到本质。柏拉图也提供了一幅相遇和强力的思想图景,《理想国》中,柏拉图区分了使思想怠惰和激发思想的事物,前者是“辨识”,后者则是不可辨识的施加强力的符号。【看见一个苹果,我们立刻知道那是苹果,思想无所作为。但如果看到一个四不像,思想就要在那上面费一番功夫了。】 区别在于,柏拉图的“记忆”是一幅先在的图景,他认为感觉符号刺激人们“想起”那些原初的本质,所以理智会对这些“相遇”进行提前组织。普鲁斯特却认为应该向符号的相遇敞开,不作任何预判。普鲁斯特的本质不再是思想运动的终点,而是思想(翻译)的过程自身。(99-100)

第一部分“符号”就这样结束了,它提出一种无意识学习符号的过程,和哲学的有意识格物致知相对。第二部分“文学机器”的笔记还在路上,这部分探讨了《追忆》独有的碎片化整体,以及作品如何构成了生产真理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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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虚像造物

当下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是人类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抽离出各种各样的讨论,将扭曲的符号一一破除,发现除了陈词滥调竟然没有任何的进步,这就是当代人面临的困境。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无路可走。过去的神,过去的偶像,过去的好日子,一切的一切,都成为某种诅咒,或者说,我们宁愿将其理解为诅咒。

生活有多丰富,人们所说的话语就有多贫乏,这种差异简直让我难以想象。各种各样的怕,政治上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无中生有的,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形而上有的,等等,仿佛一切都在笼子中准备就绪。

我起初不理解,为什么在讨论相对而言有趣的事情的时候,我依然感到非常无趣。后来我明白了,许多的有趣背后依然遵照的是我并不喜欢的逻辑,一种无可挣扎的命运的逻辑,一切都不会改变。

世界是虚无的吗?我想是的。人类有办法摆脱无意义吗?我想这不可能。但我仍然不欣赏塑造神的做法,塑造意义的做法,指责其他人塑造意义的做法。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如果用以上的话术,可以创造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我愿意相信。

朋友之前讲述过自己的梦,梦见吴语区独立成国家,而自己因为是那里的居民,拥有了特殊的权利,从而免于受到政治迫害。也同样是这位朋友,指责我写的东西不够有意义,没有和自己所在的社群联系起来。作为一个精神上并无特定地域性的人,我对这种指责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但我同时也意识到,朋友恐怕也没有察觉到的,被束缚的想象力已经形成了,“我是我,所以你的立场是不对的。”同理的,还有各种地域上的,性别上的标签,主义,是的,有了这些标签你确实可以确认自己的立场,找到为之奋斗的东西,但我依然觉得把人类中的其他部分都视为恶毒的外星人的做法很奇怪。宗教性,没错,这些争夺太具备宗教性的特征,21世纪是宗教战争的时代。如果理解是不可能的,那么不带评价的决斗或许更公平,应该像希腊人罗马人学习。

概念腐蚀了人,在理解生活之前,概念就先占据了人,没有未来,或者不相信有未来,这种层级的虚无或许和战争之后的虚无并无差别。

不过令我更奇怪的一点是,最近看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电影,发现捷克斯洛伐克的电影制作理念非常先进,对生活的深刻理解不输法国新浪潮,并且那个时代的捷克斯洛伐克是非常封闭和专制的,很多电影人拍了一部电影之后一生再也没有拍电影的机会。如果说墙,严酷的制度让人无法思考,那么为什么捷克斯洛伐克依然能保持如此高的创造性?我想问题可能还在于,在墙发挥作用之前,人们先破除了自己。

我不想指责任何人,因为生活的艰难有目共睹,但不是绝对的,毫无缝隙可言。当然任何一个人都能走上来说,“你说谎!我们就是很绝望!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法做!你只是站在道德高地上避重就轻!”但我并不想用说的方式让人感受到这一点,我会写更多的作品,把我看到的世界表达出来。

与概念和讨论相对的,是现实的丰富。我们有太多可以重塑的东西,本身就有能量或者可以被发掘的东西,包括我们自身。“你爸妈相信政府,你相信美国,所以生活很绝望。”真是这样? 不不不,反而是这种组合能出现非常有意思的讨论,现在的人太僵硬,已经失去了发明语言和创造讨论的能力,其实双方不能讨论的原因是,双方都是宗教信徒,笃信的人之间无话可说,概念高于人,于是生命力也就不见了。但这正是本时代的宗教家们最擅长的讨论,如果没有这种讨论,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应该重新习得语言,或者放弃它,重新塑造。什么事情都想当然,当然遇到未知的事情会觉得很恐惧。但是世界本身就不是想当然的,从宇宙和地球的历史来讲,什么都在我们所站立的土地上发生过,更迭变化,层出不穷。当然,社会的历史看起来有规律的多,但中间依然存在着诸多的巧合。

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是,把自己当成某个其他文明的到访者,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见过,你没体会过的,然后再深入其中。

我想,有力量的尝试在被尝试之前都是无法被定义的,除非人们已经了解必然的结果和命运,当然,如果你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么尝试是绝对有问题的,或者说,你将什么东西先框定在了你做的事情上。结果已知的尝试比充满可能性的尝试无趣的多,但是人们喜欢讨论第一种,因为他们只能想到第一种尝试的存在。

依然要警惕语言,语言的灰烬太多了,让人无法分辨,不如把讨论换成体会,从恢复感官开始做起。正好在听King Crimson的《Discipline》这张专辑。《Elephant Talk》:“Talk, it's only talk.“没错,我们的表达只是某种说辞,但行动的空间依然存在。

停止缪谈吧,旷阔的世界在等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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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mizda

1. 岛民

仿照太平洋群岛的经济生活设计。

大部分时间里,它呈现为一个单机写作工具,只能看见自己的文章列表,和浏览过的文章(航海日志)。只在「通航」时期,或拥有足够多贝壳时,可以航向别人的岛屿,阅读他们的作品。贝壳通过生产和捡拾自然累计,在航海中消耗,是礼品而不是货币。你沙滩上的贝壳可能是访客的秘密赠礼,或由海浪自然冲刷上来(其他用户为了航海而献给海神的祭品)。

2. 鸽洞原理

一群鸽子聚在这里写他们的最新小说,每天更新一章节可以获得一粒阅读玉米,解锁其他鸽的更新。咕咕咕

3. 地鼠之家

有点像 WikiWikiWeb,一群啮齿类用户共同编写一个巨型地下迷宫,挖掘出复杂的超链接通道,在别人的洞里涂涂画画。

4. 股市

这个模式已经有人做出来了:ACGN股票交易市場。在同人大 bazaar 上,决定谁能发行股票还算比较容易——角色、配对均可创立公司并发股,而作品则是公司发布的产品。初始投资人投入的资金决定了股票发行数量和价格。虚拟入股角色和欲望投资已不是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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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Reirou

钢铁的味道太重了,我要把自己变回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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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0x0

假如你打开一个长毛象站点,并搜索本站的某个 federation 账号(如 @0x0@matterofti.me 也就是我自己),会发现该用户的确存在,个人信息栏也能显示其发表过的文章数量,但个人时间线很有可能是一片空白——看不到该用户的往期文章推送。

起初,我发现这个现象时,困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还以为是 writefreely 的 bug。但当我关注了自己的博客,新发布的文章又能显示在时间线里了。

前不久,更新 v 0.12.0 后,为了测试新加入的 mention 也就是 @ 功能,我用不同博客分别 @ 了我自己的长毛象账号。那几篇编辑过的文章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博客的时间线上。

这些奇特的表现其实是 ActivityPub 协议的实现方式所导致的。

ActivityPub 既然是一个「去中心化」协议,顾名思义,它的宇宙分布在不同的私人服务器上。用户要跨服发布/接收内容,就要进行服务器间的通信。

那么,服务器要如何决定推送给哪些服务器/收取哪些服务器的信息呢?最简单的实现是「我全都要」,把宇宙中每一条信息都拷贝到本地,并对全宇宙广播自己的时间线。但很显然,随着宇宙的扩张,服务器之间的联系(完全图的边数)将会爆炸式增长,这会消耗过多的资源,而且也有违「去中心化」的本意——如果接收和储存所有信息,不就相当于每台服务器都在本地做了个宇宙的镜像吗?

所以,每个服务器只应该接收和自己的用户有关的信息,也就是自己用户「订阅」的信息。广播出去的消息,也只应该送到相关的服务器上。

ActivityPub 的具体实现方式是给每个用户(actor)分配了一个 inbox 和一个 sharedInbox,后者通常是本服务器的公共时间线。当用户发布一条内容 (本站的文章,长毛象的嘟文)时,服务器有几种选择:

  1. 私信——分别发送到每个接收者的 inbox
  2. 分组可见——在内容的 tocc 字段里填写上接收者的 handle,并发送到 sharedInbox
  3. 公共——发送到 sharedInbox

不难发现,在 ActivityPub 的世界里私信和普通内容是平等的,因为它们都只是「发给特定收信人的信息」而已。

这么做的结果就是,假如某个服务器没有人订阅本站的博客,他们还是能通过本站的 ActivityPub 端点拿到基本用户信息(如发布的文章数量),但是文章没有被发送到他们的 sharedInbox,所以时间线才会一片空白。

而由于推送是在「创建」或「编辑」时发生的(!!!),用户也无法看到关注之前的内容,因为它们在发布时没有被送到这个服务器。除非两个 ActivityPub 实例都实现了 outbox 相关功能,这样可以从发布内容者的 outbox 里主动拉取内容。

参考资料

#de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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