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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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子宫在收缩。或者说在人类所存在的这个宇宙,人类的意识在收缩。这种收缩导致了人在奔跑之前会先确认是否已经买了保险,不然不会继续跑步,甚至行走。在概念层面,没有本时代的人更了解什么是行尸走肉,或者说,这个词的含义,因为人们可以把这个词演绎的惟妙惟肖。人偶的时代,随处可见牵线的时代,必须要有壳的包裹才敢于将自己纳入橡皮管内的时代。

只有一个词能形容目前的状况,那就是,伪善。假装有什么东西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拯救自己,假装自己不去面对现状也可以把别人踩在脚下,假装自己是理性的人实际上只是偏激地把重量放在别人身上,什么都不存在的时代中,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偏偏在这样的伪善的时代,人们又有着怕死和畏惧死的性格。舍弃一切也要逃走,不管一切也要逃走,好像离开自己的所在就能进入天国一样。所有的事情,充满了不实的安慰感。但是这安慰感真的能让人满足!真是不可思议!毕竟时间的长度比什么都重要,苟活也是一种壮举不是么?“幸好我比那个人世故……所以我才能免受伤害。”有没有过这种想法呢?真是恶心的胆小鬼!脑子除了活什么都不考虑了是吧!只要自己能活别的都不重要对吧!只要自己能活,什么都不重要!但是能活的含义可能只是,多保留一会儿肉体,没有别的含义。不包含任何精神性的内容,只是为了多保留一会儿肉体。肉体在现代人眼里无法燃烧,也不会产生出火光,只是需要永久地放上防腐剂和盖上保鲜膜,然后放在冰箱里,等待时间的流逝,带走一切,仅仅是这样。跟动物的习性相反,这种做法过于文明了,文明到空无一物。然后文明的人会嘲笑那些保留着野人习性的人,嘲笑野人愿意使用生命,让生命进入角逐状态的做法。文明世界的人认为世界的必须品是防腐剂,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文明世界的人认为未来是静止的,而历史已经昭示了所有将来会发生的事情。多么基督教的想法,“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但是人们怕的要死,不固定下来一个结果,怎么能安心呢?所以想象历史轮回的样子吧,信任拙劣的预言吧,什么都不去做吧,让别人替自己去死吧。就是这样,一步步地,把文明时代的时间固定下来。死的数字或许会让人麻木,但死不会。不过,对死的数字的关注是远超过对死的关注的,以至于人们忘记了正确地对待死的态度。

死是一个结果,所有生物都要经历这个结果,即使你延长时间,结果也不会改变。所以那些想要延长性命的小心思,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愚弄,是对无法面对的死而对自己的欺骗。但是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存在过什么能超越死的事情,也就不存在有人可以通过麻痹自己真正意义上逃过虚无的诘问。人当然可以享受活,但是像现代人这种把生活放在防腐剂中腌制来求得和平的做法,看起来仿佛已死之人在自己的尸体上涂着福尔马林。

“让未来静止”和“认为没有未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文明人希望的是能让自己的未来躲避灾难,静止在某一个幸福的地点,从而拥有将其他人踩于脚底的资格。但是“认为没有未来”的人,不会有这种担心,因为本来就没有未来就意味着不用为了眼前的生活垃圾做维护工作,攒钱购买防腐剂来让自己变得光鲜。这都是不需要被考虑的事情。没有未来意味着,不管未来是什么,都能以十足的力量去面对绝望,这是人的高贵。

这让我想到间章在《阿部薰之死》中的描述:“阿部薰没有未来。阿部薰比任何人都意识到未来的幻影以及对未来的预测,但出乎意料的,对他来说,没有那种所谓的将生存标准延续下去的未来。阿部薰没有未来。我深深的热爱阿部薰这种没有未来的绝望感。”

“我对着椅子吹奏,像发出那种能把椅子震飞的声音。我要在静谧中爆发,在瞬间表现一切。我将被弄瞎,而听我演奏的人将被弄死。我想比谁都快,甚于寒冷,甚于孤独,甚于地球,甚于仙女……任何地点,到处都是罪。”——阿部薰

始终期待一种双重的奔跑,把重要的灵魂裹挟在外面,然后理解物理上的运动规则,总之就是不断的跑步,跑到无法再跑。但是每一次我们都听说是无法再跑的时刻,却又在无法跑的边缘继续流动。变成钓鱼竿之类的寻找新的尸体。对,为了这组装成薄雾的尸体而跑,跑到生命与死亡交界的地方。

我是虚无的,但是你比那虚无更深。所以我对着那东西进行拳击运动。

没有未来者接受腐烂,接受分解者和宇宙颗粒的激斗,碰撞和循环。

人们对于所做之事的不信任感,往往隐藏在那些被所有人所确信的线路图中。

可能没有时代像21世纪这样景观化。无法孵化的符号之壳,充斥在所有的表达环节,即使是疯狂,暴力充满矛盾的情况,也因充满窃窃私语而浮着一层雾气。所以,什么是正确?什么是虚假?什么是该选择的道路?关于这类问题,没有人选择依赖在丛林中冒险的法则,而是紧紧握住路线图绝不松手。相信自己意味着麻烦,意味着不被接受,而在被量化的场景中,这显然是并不占据优势的做法,所以人们沉默,人们寻找路线图。

路线图的制定仍然与某种不被言说的信仰相关联,这种信仰或许来自于对不同环境的对比,也可能只是一种信仰潮流下的产物。同时,这份信仰也同样是时代的信仰,景观化的信仰,也是言之无物但导向于正确的信仰。一旦整个世界是以符号化的形式被大部分人检索,那么人们所关注的大概不是符号所具备的真实含义,而是这个符号本身是否被认为是正确的。人们不需要自己进入到河流中判断道路之真伪,因为行动和向往是可以分隔开的事情,甚至仅存向往也可以存活下来,或者至少让自己处于舒适的状态。毕竟,人期待有明天,时间是流动且以线性方式流动的,那份可能性足以诱惑所有人。

但是本文的重点并不在于考察路线图所描绘的景象,也并不打算作为导游来与观众一起欣赏路线,而是用于对路线图的机器装配/晶体结构进行分析。

「路线图的起源」

所谓路线,其实是一种筛选,将诸多空间中可能的行走方式简化,并选择其中最优的结果。路线是在比较中诞生的坚决的否定,它否定道路的多样性,强调唯一解法。在信息饱和的世界,这种方法可以为人们节约时间,在繁多的出于各种目的出现的信息中选择自己需要的内容,但是,筛选的标准是谁制定的?筛选的结果又是什么?

筛选本身意味着一种权力,或者说意义判定,如果不存在信息的比较,筛选则无意义。问题在于,如何进行信息的比较?这个标准是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说,在信息比较的层面上,会出现非常多立场上的分歧。小到如何购买一把雨伞,大到政治立场,都会有因信息判定而产生的分野。但是由于21世纪几乎是取消了现实战争和博弈,并以景观和符号取代现实的时代,信息的筛选恐怕比任何时代都要复杂。为了让读者能够理解景观的含义,在此做简单的介绍。之所以说21世纪是比以往更要充斥着景观的世界,是因为,人们不是直接和世界接触并获得体验,而是通过关于世界的知识和信息来获得对世界的看法。或者说,景观是描述了世界的符号所构成的世界。而景观的塑造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只是在讲故事,在塑造叙事,而并不和现实相关,这取决于话语想要什么样的效果。

之所以说在充满景观的21世纪,关于路线图的筛选是复杂的。是因为这种筛选并不只是面向客体的筛选,也是对自身的筛选,自身的命运,存在,身份,未来,也是这个筛选的环节。人们用标准筛选了自身并设计了路线路,在这个层面上,符号化的景观又被赋予了意义。人和路线之间的关系是残酷的,甚至路线图可以抹去人,只要“正确”仍在,装置就会继续运转。

但是,在符号化的景观中诞生的路线图,本身并不具备确凿的意义,所谓的意义是一种后置的概念,或者说,是伪概念。路线图是一种妥协,一种逃亡所需的方法,路线图意味着摆脱目前状态的方式,一种反抗。不过,路线图并不包含如人们幻想中的那么多的作用,正如我所说,路线图是在比较中产生的,所以,它的意义仅仅是一种转折,一种节奏变化,但是未必带来本质上的改变。不过,即使路线图本身有中性的性质,这份转折依然能给人带来希望,或者说幻想,因为脱离本身,逃亡,本就是一种对现实世界的逃避,而不管这种逃避是否能实现,仍然能用逃避的符号来满足自身,虽然这是虚妄的安慰,但对于大部分21世纪人是必须的,因为景观外的世界需要极大的努力才能被呈现在人们的视野中,而简单的方式则是选择一个相对准确的符号加以膜拜和信任。

「路线图的不可实现」

路线图的筛选意味着一种话语的博弈。在充满景观的世界中,对于不同的势力,权重是重要的,被强调的事物有更多的发言权。发声是有意义的,因为即使权力掌控了大部分的宣传渠道,发声仍然可以松动这种宣传覆盖的领域,因为人们可以利用景观来制造景观,两者都有能够被反驳的虚无特征。景观化的战争和现实战争的区别在于,景观战争中对手的相互猜疑和揣摩要比现实战争更多,而即使是现实战争,塑造叙事和叙事景观,仍然能够对现实产生压力,并影响人们的判断。从坏的方面讲,由于景观叙事的存在,人可以被更加轻松的控制,因为不需要被验证就可以被信任,只要有符号化的资质就足够了。但是从好的方面说,景观叙事客观上导致了公共信用的下降,使得话语体系更容易被松动。

如果说,景观的塑造本质上是虚无的,那么其实路线图的存在也同样值得怀疑。即使是在充满景观叙事的世界中,能够指引人的路线图只是一种幻想。21世纪人很难理解的一个道理是,如果将思考交给除了自身之外的人,那自己是绝对不会找到答案的。但是,如果不把思考交给自身之外的符号概念,则会发现更加致命的真相,那就是,本身就没有道路可言。正确的道路只是一种塑造方式,而实际上并无掌握了绝对规律的道路。由于在景观塑造中,有更多权重的话语影响着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所以,被筛选的路线被动成为了“正义”,虽然这个“正义”的符号中没有任4何内容,但是并不妨碍人们信仰它或者以为了这个信仰捍卫自己的想法。

路线图是一种无证实的价值取向,除非人实践了路线,路线所带来的后果才能被验证,否则只是玄思的状态。但是为了保持景观不被怀疑,故意设置无法被验证的情况也是存在的。这种情况在更通常的意义上被称为谎言。但是无法验证的谎言是景观的虚象得以维持的重要来源。

「告别路线」

景观叙事极大地限制了人对于世界的体验,变成了只信仰某些概念和符号的信徒。为了打破21世纪的符号化的困境,必须恢复具有多样性的世界。但是这种恢复如果仅意味着符号的多样化和更多的路线图,则不会有太多的意义。而如果本文指出了一个明确的路线方向,那也就是偷懒制造新的路线图了。即使如此,本文依然会给出一点点提示。

人们不需要把路线图视作唯一的路线,比方说,在笔直通往某地的途中,我们加入岔路,小道包抄,甚至是掘地三尺挖个地道都没什么问题。在线路图面前,玩世不恭的精神可以减少占据巨大权重的景观对行动的制约,并让行动占据更为重要的位置。

在人类短暂的生与死之间,正确的路线也不过是歧途的一支。

「旅行」

依然有未经我手握持的灵魂 脆弱,恍惚 如有在沙漠中屹立的树

两只眼睛舔舐夜的绒毛 无所谓赤裸,也无甲胄

远处 明晃晃的集市在匍匐前进中 驮着鱼鳍上的尖骨

「时间」

我想我确实走的很快 快到时间都还没有诞生 我慢悠悠地观赏完宇宙爆炸,恐龙灭绝 从三叶虫变回人又变回三叶虫

从我诞生到时间真正诞生 或许中间只差了一个拇指的刻钟

「迷宫」

无能的笑者拨开墙面 希望看到对面的墙里有什么 然而拨开的墙面并未松动 只是将话语紧紧包裹

我说我的时候我依然在这个世界上 我说你的时候你或许已经离开 在这两条线中间扯上绳子走 或许就能从这迷宫里迈出一步

「我错认了妈妈」

我叫别人妈妈 因为别人告诉我,这是你的妈妈 于是我就有了妈妈 我用妈妈创造的语言说话 我模仿妈妈订制的动作行走 我叫你,叫你们 妈妈

然后妈妈用火烧了房子 然后妈妈用针戳瞎我们的眼睛 孩子们依然叫着 妈妈

有妈妈的孩子会做噩梦 不是关于为什么自己无法逃离这个家 而是为什么梦里还会有妈妈 在梦里,在遥远的世界 孩子们依然赤裸着身体 叫着妈妈

仿佛用数十年数百年也无法清理 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依然留在原地 谁在古老的太阳和月亮下 叫着 妈妈

“是妈妈不好,妈妈会补偿你” 不是我妈妈的妈妈这样说着 抱紧我 让我流泪

但是妈妈依然是妈妈 我被妈妈牵着手 走到了悬崖边上 不想死的人不爱妈妈 他们说

于是哭着的人都死了 笑着的人都活着 结果最后的最后,连记忆都没留下

孩子们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妈妈 但是妈妈在哪里呢 在这宇宙在这世界在这一丁点大小的星球

跪着叫妈妈,妈妈不会来 哭着叫妈妈,妈妈也不回来 但是血是源自妈妈的,肉是割了妈妈的

孩子们不会认错 那就是妈妈

但是,那绝不是,孩子们的妈妈

「入梦」

以温热浸入恐惧 该说什么好呢? 朝着我

目视着被残杀的数个我的躯壳 用手抚摸鱼的肚皮 穿不上的珠子可以扔掉

在梦的世界中,劳作 在最底层,扮演囚徒的神色 厚厚的墙壁将我我隔开 倾吐诉说 都隔着遥远的黑色河

我嫉妒你或者你嫉妒我 互相掐住脖子欢笑着 什么都玩什么都能接受

反正不会相见 你说

「外部世界」

如果你的血不再是你的血 你的耳也不再是你的耳 那么逃走吧,孩子们 前往诸神也无法靠近的世界

从咬牙切齿的 低下头的河流里逃走

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荒芜的 眼泪里逃走

从闭上嘴巴也能听到的 叹息中逃走

逃的越远 你就会越像氢气球 穿着小丑的礼服 带领乌龟的队伍

一声质疑就会让你的头从颈肩掉落 无私的注视 比深渊来得更凶猛 不要判断那是源于鹰还是虎 狩猎者无形 游戏却让人心动

「囚徒」

请你知悉 所有的妥协都会揉入眼部的阴影里 用以铸成尖锐的牢笼 给你,给我们

2022.1

物间性冥想

一、物间性

哲学家创造了主体间性来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相交的时刻。那么对于静止的,无生命的存在,是否依然存在这种无声的交谈,抑或者说,呼应?为了探讨这一点,我用物间性来描述这种物与物构成的对话。

描绘静止的物依然是从人类的角度展开的。而这种观察包含了一种微妙的对立,人才是速朽的,而物才是长久的。在观察静物的过程中,人的时间流变会被物品所终止,而人和物会共享一种暂停。这种暂停让人能够更加深邃地凝视自己的世界,虽然仅仅是凭借单个的物。单个的物中是包含着那种无声的,名为时间的暴力的。静物能将这种暴力固定住,展现在人面前。所以,如何描述静止,描述物,本质上是如何感知到时间的问题。物品仿佛是时钟,不断地挪动指针,把痕迹不动声色地留存在表面,形成一些层积物。

二、物之轻重 物之中包含着物特有的风格,属性,甚至是气氛。这是名为“存在”的神明赋予的东西,也是顺其自然变化出的东西。但是,并不只是现实中存在的物品才是物品,语言也可以是一种物的存在。轻盈的,无实体的物,语言,当被文字固定下来,写在纸上,也变成了实体,变成了物。而在这种重量的牵引下,语言有了更多可拆解的或者镶嵌的方式。但是作为物的物和作为语言的物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沉默。这种沉默能够施展出一种急迫的力,当人与物眼神交汇的时候。

三、物的重组 对物已经改造,描绘,再创造,包含了人,或者说是作者的一种冲动:想要跟时间融为一体。人对物的描绘分为两种,一种是让人和物建立关系,一种是让物和物建立关系。人和物建立的关系,像是对物的素描,不管是捕捉到静止的瞬间,或者是借助静止的瞬间构建出连续的变化。物是模特,人是画者。但是,描绘并不意味着一种写实的创作,而是人的灵与物的灵的一次冲撞,人和物用感觉交流,而人在与静止物交流的时候能够察觉到物的灵魂,物的精神,物的意志,以及,人眼中的物的存在。人会在物上投射什么?这真的是几乎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人在观察静物上投射的是虚无,那么为什么这份虚无能够有如此多的变形?人或许只是需要一个跟宇宙等大的空洞,然后把眼睛放进去,看到那空洞当中的自己。物就像是这个仪式中的触媒,通过凝视物,人凝视到了那个宇宙。

另外一种方式是物和物建立关系。从功能性上来讲,不同的物组合,才构成了人所需要的东西。但是如果物和物根据自己的属性建立了联系,就是取消了语言的诗。为什么?因为物带来了联想,而联想能够带动事物的节奏。如果我们如上面所论述的那样,认为语言也可以进行实体化的处理,那么这个逻辑也是可以倒置过来的。因为物也是语言,所以能够产生诗。

四、静止的错觉 物真的是静止的吗?或者说,在人类面前,那些微弱的变化已经被规约成了零呢?在人类的视角中,物多少是有点低等的。它的功能的重要性远大于它本身属性的重要性。物是人生活的环节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但是人的目光在日常生活中更多的是从物上掠过。当人开始凝视物,就会发现物本身属于跟人完全不同的世界,按照自己的法则在世界中生存。当人开始愿意凝视物,也是在凝视自己生活之外的东西,或者是被日常覆盖的世界。在观察物的时候,人是一个生活的陌生人,对生活坚固的本性持质疑态度的人。这为什么是物品?这些东西为什么被称为这个?它们到底是什么?诸如此类的疑问会在心中蔓延,直到把人与现实世界隔离开。

五、物间性冥想 速朽的人凝视着长久的物。谁能记住这份速朽?人的目光一次次从物上掠过,但是可能是不同的人。人用自己的短暂观察和描绘着物,这仿佛是一项徒劳的工作,因为物的存在注定要比人的存在更恒久。或许不同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与物周旋着的原因,在于发出自己心里最后的呐喊:“我是谁?记住我!”

后记:为鲶鱼的作品写了一点评论,2022.1.15

对峙

悠闲的脚步声回荡在黑夜里。

那并不只是脚步声,仔细倾听便可知晓,那是在用手和脚在走路的声音,用八条腿和八只手,也可能是十条腿和十只手,也可能完全没有我设想的四肢,只是听到声音在悠闲的回荡而已。

多肢的怪物盘旋在夏日的空气之中,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好像是在绕圈子,但是无比的悠闲,悠闲到让人忘记这已经是午夜。

然而可笑的是,我明确的知道以上的猜测是完全错误的。因为这脚步声在白日也会出现,它们属于一位老人,也许是很老的老人,也许不老,但是足够兴奋,足够膨胀,能够把所有平静的愿望都置于物外。

于是我便与这位人类的脚步声对峙,永久的对峙。起先我觉得这是一场痛苦的游戏,背着力量盘旋却见不到鸽子,徒然的跟在世界的后面,勉强踩得上它的影子,追着完全没有意义的节拍。我像是把整个宇宙里的垃圾都塞在嘴里咀嚼,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品尝起来却觉得正适合这份恐怖,如果能流血是更好的,这样昏暗的血就能将我的耳朵染白。

白色,透明的耳朵,是寄生在柜子里的虫子最喜欢吃的食物,当灯光离去,这些虫子就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舔着我的耳朵,进进出出,在这里安了新家。这仿佛是掉入了某个食物链的循环,不过大家各自以声音为食。人类对于食用新鲜腐烂肉体的爱好,并不会带到黑夜之中,毕竟这样的空间里,存活早已变得微不足道了。

声音是夜晚的饲料,所以那个老人才会用整晚的时间行走,走到整个世界都堆满了他的饲料。

我敢肯定它(因为不知道是男是女),肯定注意到那盏完全没有熄灭迹象的灯了,没错,那是我的灯。这盏灯一开始肆无忌惮地照着,大瓦数白炽灯,隔着三层窗帘还是能看到。不过这灯很快进入了警戒状态,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于是就换成了黄色的,温和的,细小的光线。我承认这是我用来观察敌情不打草惊蛇的措施,毕竟即使我没有眼睛,也能感受到对方赤裸裸的监视。

这惯用手段我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不过我还记得那件事的细节,大概也是一个老人,秉持着奇怪的作息,总是会隔几个小时醒来一次,然后又沉沉睡去。而在她醒来的那个时刻,她总是走到阳台,或者更大胆,直接下楼,看看整个居住区到底有几扇在亮的窗户。这是让她乐此不疲的游戏。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找到同样失眠的同伙,相反,她需要找到这安静时间内的污垢。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老年人,不管是出于蔑视年轻人,还是对年轻人的生活感到好奇的理由,她永远用敏锐不带任何疏漏的眼睛窥视,猜测,并散播她的研究成果。我依然记得她的眼神,因为她永远都在盯着我看。我漠视她的存在,不跟她说一句话,不因为她是我的邻居,她是一个老人就尊重她,我只是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走过她,在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地点。我们保持这样对峙的状态大概有数年的时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她只能用方位确定我住在哪里,我也同样熟知她日常的乘凉的地点,不过这样的日子到她的死亡便结束了。不,还没有结束,正如这悠闲的脚步声依然健康又自信的在黑夜中回荡。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观察到人是人,对微生物而言,我们只是一座山或者一条河而已,微生物不太会关心一座山的死活,正如我家门口的矿山被挖断塌方了之后被建成了人工河公园而已。但是,我却跟一座山叫上劲了,那一连串的脚步声就是我永远无法迈过的山,也是我一直想征服的山,然而征服这座山必须要征服黑夜,征服黑夜就要把一部分灵魂献给这贪婪成性的时间,直到那时间完全充盈着我,溺水而亡。

然而今天我不打算溺水而死,我决定加入到两栖动物的行列,我跳到小区的池塘里:

呱!呱!!!呱呱呱!!!!!

眼中之蛇

不正式的短篇寓言练习

从前有一条蛇,身体很细,它可以盘成小球的样子,瞎眼人把球塞到眼睛里,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蛇对自己的作用感到骄傲,因它可以获得人类的褒奖甚至是崇拜,有些人甚至把它当作神明。除此之外,被塞入眼球的蛇会让瞎眼人的视力有所恢复,更确切地说,眼球会慢慢重新长出来。恢复视力的人慢慢不需要蛇了,他开始贬低蛇,说它是骗子,小偷,是蛇导致了失明,并且用石头砸蛇。

气急败坏的蛇想了一个主意,它在盘成小球进入眼洞之后,把新长出来的眼球吃掉,然后撒上自己的鳞片,它的鳞片会制造幻觉,蛇可以操控这些幻觉。它给瞎眼人看自己的父母因为觉得他是累赘想要杀掉他的影像,加上了许多恐怖的效果,让瞎眼人信以为真,他动手砍死了自己的父母,在他们为他熬药的时候。然后村子里的人觉得瞎眼人是个危险的存在,于是就把他绑在了柱子上,用火把他烧死了。蛇在瞎眼人被烧之前逃走了,瞎眼人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或者说这一切都是梦。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蛇都没有找到自己新的栖息地,它有点后悔把瞎眼人整死了,但是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不在眼睛里生存的蛇,衰老地很快,它靠蜕皮来维持活力,但是周期越来越长了。不过,这是一条好运气的蛇,某日天有异象,刺眼的白光笼罩了天空,人们的眼睛都被白光灼伤失明,白光腐蚀了眼球,人们都变成了瞎眼人。蛇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但是它想到之前的瞎眼人的所作所为,它已经不相信人类了,它按照之前制造幻觉的方式,如法炮制,这样,人们只能按照蛇给他们的幻觉活着了,当然,由于人数过多,蛇不能面面俱到,有时候人们也会在幻觉中看到些许的真相,但是很少很少。而且蛇也不再直接提供视线了,人们需要向它发出请求。

人们需要给蛇一个位置或坐标,或者是蛇给他们列举描述周围的事物,然后人们选择他们想看的东西,然后蛇就让他们看所要求的那部分,有时候蛇觉得这东西会暴露自己制造幻觉的真相,就用幻觉代替之。

比方说,关于它自己的形象。有一个孩子很崇拜蛇的法力,于是他在蛇的列举中挑选了“镜子”,这样他就能通过眼球看到蛇的样子了。但是蛇害怕暴露自身,于是镜子中显示出了瞎眼孩子的样子,而它自己所在的地方变的空空如也,孩子以为自己把蛇弄丢了,焦急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蛇应激反应咬了他一口,因为它的牙齿很尖且有毒,于是男孩就倒地身亡了。

男孩的父母发现孩子不见了,请求蛇的帮助,蛇把他们引到了悬崖边,然后告诉他们孩子可能就在这附近,然后两人因为看不见东西,都跌入了悬崖中。

蛇感到很得意,觉得自己不仅可以长命百岁还能够让人类一直照顾它,但是事情总不能随蛇愿。另外一条蛇来到了这个地方,它的法力更强,而且对人相对更友善(虽然这也是一条有心计的蛇),人们开始对原来的蛇起了怀疑之心,因为新的蛇描述出来的现实和旧的并不完全一致。

为了方便起见,我们用黑蛇来称呼原来的蛇,红蛇则是新的蛇。

黑蛇和红蛇的矛盾越来越激烈,虽然黑蛇使用了一些花招想要除掉红蛇,但是都被红蛇巧妙地避开了,黑蛇诋毁红蛇说它给人看的东西都是幻觉,红蛇也说同样的话给黑蛇。这样,人们开始怀疑,是否其中有一条蛇说的是谎言。但在选择怀疑蛇之前,人们之中开始分裂,有些拥护黑蛇,有些拥护红蛇,双方为了蛇打了很久,也死了很多人。惨状让人们醒悟,应该想办法揭示真相。那么怎么揭示真相呢?

很简单,就是不使用视觉。人们开始依靠触摸物体的棱角来感觉事情,有时候虽然不尽然准确,但是通过人们之间的沟通,还是能得到关于事物相对准确的概念。人们发现这样似乎也能过的下去,于是慢慢的,不再思考关于黑蛇和红蛇的事情了。人们越来越热衷于用触摸的方式来探索事物了,这样的方式非常直接,虽然他们以前也根据蛇的指引拿自己需要用的东西,但是自己思考世界的逻辑远比向导有意思的多。况且,蛇的指引也未必是完全对的,人们发现了越来越多和蛇的指引不同的地方,红蛇和黑蛇都撒过谎,人们决定处死它们。

但正在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部落的人来侵略,如果没有视力人们的判断时间会被大大延长,于是蛇们又开始派上用场。但是两个蛇完全不够用,于是人们让两条蛇交配,生出新的小蛇。两个蛇都感到了巨大的侮辱,两个蛇之间已经不再相互怨恨,它们决定报复人类。但是,如果对面部落的人杀掉了所有的瞎眼人,它们就会失去依靠,于是蛇们还是帮助人打败了部落,但是,在打败部落之后,蛇让人的眼睛不停重复战争将至的场面,这样蛇的位置就变得稳固了,从此,蛇彻底掌握了人。

据说这样的蛇现在还存在着,但是人们已经不知道它的名字了,或许我们也是被蛇控制的瞎眼人也说不定。

后记:写这个故事的起因是跟同学发消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屏蔽了词,我就感觉审查系统就像一个蛇一样,在对方看来我好像什么话都没说,但实际上只是蛇把我的话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为什么不说说我们的生活呢?什么我们的生活?好吧,不是你的,是我的。应该没有区别,分析到所站的位置。但仍不同,正如你第一次拒绝了我,我来谈谈,随便谈谈,请随意就好。

我将要无处可去,不对,这是从过去绵延到未来的问题,然而我已经不再为此焦急,你会为了最终投入火山岩浆中的肉块而感到焦急么?不会。但是我们三个人那天做了同样的梦,我,妈妈,和爸爸,我们都梦到自己身上长了严重的肿块,肉像藤蔓般延伸开来。我记得我在梦里想,如果我能早点睡觉不熬夜就好了,旋即又想到没有黑色的夜的恐怖我也不知道何为睡眠,这是个伪命题。另外何必担心梦呢?它就像一本未完成的自杀大全,滔天的洪水让肺部从麻木到失控,从悬崖跌入悬崖的无尽循环,真好啊,是梦,我对梦到七窍流血的镜头而感到恍惚。

这仍不是,如果这一切都是梦,我想依然不是你经历的生活。好好想想,回头,把每一个瞬间都找出来。哦我知道了,那里有两条狗。什么样的狗?是斗牛,它们的眼神能够通灵。那是谁的狗?不知道,但是我牵着它们的时候,我觉得那是我的狗。一个黑白的狗,老狗,尾巴的部分长了肉瘤,医生说不影响生活。另外一只是棕色的,毛被很好的剃过,这是谁干的呢?我需要想想。那两个狗总是并排或者一前一后走着,说走着并不准确,那是用嗅觉来感知世界的生物,所以应该,我想它们的世界,更像是在雾中或者在河流中,或许在狗看来,自己是蝴蝶或者鱼也说不定。

狗的眼神让我尊敬它们。因为那并不是普通的宠物狗的眼神,虽然它们是宠物狗。那眼神随时都会失控,失控到无法让人理解的空间中。我知道这一点,因为手里的绳子总是四处乱窜,稍有不慎就会进入森林。

现在是两个女人在牵着狗,一人一只,我站在后面?还是站在前面?不知道,但是我看到背影和说笑,就像我从来都知道这个场景从何处而来。她们在讨论不寻常的年份,有森林大火,瘟疫,地震,洪水,蝗灾的年份,轻松的谈论,即使这里早已有了瘟疫的迹象,仍轻松的,就像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一切如常。

但你不讲讲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么?当然当然,我会,因为这是重要的环节,但在此之前,我要说点别的。就在那个下午,在低矮的蓝白相间的桌子上吃完西瓜,他说道:

真好,你还能生活。

然后他就匆匆走了,因为还有工作上的事情,同样也是这个人,问道:

我离不朽究竟有多远呢?哪怕只留下一首诗也好。

这个时候我总是想起来,小的时候被要求被他的诗歌的事情。那个时候还有亲戚家的孩子一起来做客,然后他说,十块钱!谁要能背出来就给十块钱!于是大家都一哄而上,因为门口小卖部的雪糕很可口,有可乐味的,那时候很罕见。我并不想加入背诵的行列,因为觉得太蠢了,或许当时也有嫉妒的成分在里面,毕竟,八岁的我还写不出那样的诗。

孩子们开始比赛了,那是一首关于向日葵的诗,他纠正孩子们背错的段落,强调节奏和腔调,仿佛是个指挥家。终于,他找到了我。

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样?我看到他很生气。我把钱给别人了!他威胁我说。我摇了摇头,后来的事情不记得了。

今天是周四啊,你们还有周五,周六,周日。新开的商店里这么说。

然而在脑海中出现的是另外的商店,那个我不喜欢的人经常带我去。虽然我轻松地说出了不喜欢,但是理解这种不喜欢却花费了很久很久,或许我在过去还是喜欢的,至少是给我买儿童杂志和酸奶的时候,从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呢?大概是表妹出生之后,那个古怪的小孩,跟她奶奶长的一模一样,仿佛她奶奶凭借什么法术返老还童的一样。连声音都一致,真是太奇怪了。

继续讲那个我不喜欢的人。老实说,这种不喜欢仅仅来自感觉,我甚至没法分辨出这是什么。悄悄话?或者是隐秘的讽刺?她总爱那样,然后每次其他人靠近,她就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露出笑容。但是这里隔音不好,对,那个暖气片的秘密通道,能够传递风和争吵,所以我什么都知道的,多么讨厌都知道的,多么讨厌我我也知道的,不讨厌我认为我能够和她们同一阵营我也知道的,偶尔冒出怀疑想要让我搬走也知道的,都知道的。

你的故事里没有情节,那不是最好的。我把一篇旧故事给那个人看的时候,他说。可是,生活真的是有情节的吗?我怀疑那些天衣无缝的故事,没有任何的缝隙,连苔藓苗都无法从中生长出来。你得写三段式的东西,起承转合,懂吗?那些东西,然后还得有戏剧性,抖包袱会不会?得是那些东西,别人才会看,不然,混乱的东西,就是人自己的生活了,他们不需要看你写的就知道他们生活在哪里。

现在是周四,感谢你的支持,现在发放十斤鸡蛋,从八点开始。

那我搬走怎样?我已经搬走过一次了。哦哦我记得,那是你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就像诅咒,你走了之后,你爷爷就摔倒了,然后他开始因为不明原因发烧,然后他就去世了。你真的觉得和你无关吗?或许吧,我不想怪你,相比你我觉得那个医生更有问题,他死的时候不是喊了嘛,医生,不要给我下毒,我还不想死,下毒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那个医生呢?那个医生?呵呵,正如他所料,走下坡路啦。先是岳父因为贪污的事情被判了无期徒刑,那个老头子,快八十了吧,婚外情找了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女人,现在还在监狱里,不过他有官职,现在送到首都去了。你见过医生的儿子,你记得吗?

记得,当然,他像个脑瘫儿。他坐在一堆昂贵的玩具中间,痴痴地笑着,他的小学老师特地来照顾他,还有一些同学,当然,请人吃饭,花钱的。你还记得……啊记得记得,初中那时候,他在老师的办公室里打滚,你不喜欢的那个人,对,她也是老师之一,给他带过课。那个家伙可真傻啊,哈哈,要不是家里有钱,哈哈,那个傻子。她那么说,和她的同事们,那是谈资之一,她们永远都有谈资说那些。他对那些浑然不觉,他不傻,只是觉得迎合那些太过于蠢,而且他喜欢快乐和人们的目光,他永远不会被遗忘,正是如此。他过了很久才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爷爷被宣判的那天他刚考试完,他向老师报告自己后面座位的人作弊,然后那个作弊的小混混被惩罚了。小混混在考后往他肚子上用刀子捅了三刀,然后他就进了医院。我是正义的,他和他妈妈说,然而他妈妈只是流泪却什么都说不出,我是正义的,我爷爷就是正义的人,我会贯彻这种正义。他反反复复地说着直到睡着。他好了之后回到学校,继续备战高考,就在那天,他去买考试用的铅笔,涂答题卡的,然后从学校超市的楼梯上摔了下来,那时候,他父母签订了离婚协议,他父亲是那个医生。他摔倒了后脑勺,影响了神经。他用左手答题,完成了高考,那是不可想象的战役,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随着夏天的结束,一切都消失了。

这仍不是你自己的故事,哦我,但是,我在那些人中间,在那些故事中间,这仍不够呢?

一会儿我们会抽奖,希望大家关注我们的商店。

我记得那个脑瘫儿的一个朋友,他们两家当时关系比较好。不要再讲他了,已经过去了不是吗?等等不行,那个人很关键,那个朋友。

对,那是个关键的朋友。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学生,每次都年级第一,即使是对人挑剔到不行的你讨厌的那个人,她也对他夸赞有加。是的,情况完全是这样,但这只是一开始。是的,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他身边,问他题,想要讨教学习方法,自律聪明温和,所有的优点,这里不得不提到另外一个你讨厌的人,哦,她啊,那个家伙,是的,她也喜欢他,那两个人短暂的恋爱过,因为在那个事情发生之后,几乎没有人是他的朋友了。

是的,没有人。

那是诡异的命运展开,但是又清晰无比。是的,因为这个世界的残酷就是清晰无比的,那些势利眼的老师们,他们能用什么样的方式把人夸到天堂,也就注定能让对方下地狱。然后他就从天堂到了地狱,不过我始终认为他被解放了,他皈依了佛教,最后的最后,这不坏,听从佛祖比听从这些虽然被称为园丁但脑子里空空如也的家伙好。

但是还是要回到那个时候,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你知道,我自己也受影响了,环境中的噪音,那个时候什么还都没发生,所以同学们都还能叽叽喳喳地说话。好的,那我来替你讲这个故事。最好的学生会被奖励出国一个月游学,然后他,以及非常欣赏他的老师和他一起去,去的是美国。他们参观了麻省理工,他的老师和他都很兴奋,好像之后他就会来这个学校读书。我相信你,他的老师说,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后来老师就会发现,未来不是不可限量,而是深不可测。

从国外回来之后他就失控了,他的老师是这么评价的。成绩一落千丈,他再也不是年级第一了。他开始磨牙,在课上的时候,老师讲数学题的时候,他磨牙,并且把椅子摇来摇去,前后相继。一直不停,好像在思考什么。然而磨牙不能满足他,他开始用小刀切割自己的文具盒,橡皮,笔还有课本。哦差点忘了,他还在桌子上画了很多的符号,无法辨认,或者还有一些字,但是没人能够认出来。唯一不变的是笑容,之前周围人都会称赞的温和的笑容,现在这温和的笑容弧度变大了,更清晰了,那是戏谑的,诡异的笑容。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到最后的最后,那个必定会出现的传言出现了:

他要杀人了。

哈哈,这就是你青春的故事?哈哈哈哈哈。我觉得不是,我甚至不知道对方会不会高兴我写下来,但是我忍受不了,忍受不了粉饰这一切的人,太恶心了,我只是想把东西都吐出来,我讨厌后来那些其乐融融的聚餐,那不该发生,即使发生了,那也不该发生,不该。

老师们开始找原因,然后频繁给他换同桌,甚至想给他单独留出来一个座位,不过因为害怕造成相反的效果放弃了,惶恐不安的气氛在教室中散发。老师询问他的父母他在家中有什么异常,得到的答案是,他经常在家中研究世界地图,各种地图,植被的地图,地形图,人口分布,各种各样,也自己描了很多的地图。地图有什么用?我完全不明白。他父亲说。但是大家已经开始怀疑父亲了,理由是某个女性学生家长在逛内衣店的时候看到了他的父亲,正在饶有趣味的看内衣。他们父子都不正常,最后人们总结道。

当时不还有一些其他的人吗?那些人。是的,那个时候完全无法预料后面发生的事情。我记得有三五个人,会在教室后面一起看汽车杂志,没错,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那个孩子很早就结婚了,猝不及防的,二十岁就结婚了,二十一岁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现在都很难将那个女孩和母亲的形象联系在一起,但是她已经是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有很多喜欢她的人,她也乐于和自己的追求者们追逐,然后她很快长大了,高中去了加拿大,交了一个来自新疆的富二代男友,结婚,然后发了自己孩子出生的朋友圈。这是一生的故事么?或者说,接近一生?为何我觉得如此漫长,漫长到无法被定义,就像这个寒冷的夏天给我的感觉一样,感觉明天的冬天就要到来了。冬天很好,可以听听维瓦尔第的《冬》。

即使还有一些沙子可以整理,但是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了,不然会被淹没,记忆就是这样的东西,并不是可以把酒言欢的,如果让我比喻,我觉得那更接近于砝码的东西,沉重的砝码。那么再来一次,从更远的时间开始。

那个时候你外祖父刚刚去世,他是个军人,负责干扰敌台,实际上没人知道他具体负责什么方面的工作。因为长期抽烟,他得了肺炎,接着是肺癌,在新千年到来的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往医院跑。医院,我活到现在至今有意识的二十年中,一直充满了医院的记忆。对于外祖父,你几乎没有印象,你的记忆从四岁开始,之前的记忆与其说是被自己记住的,还不如说是被其他人讲述的,被你假装认为是自己的记忆。但是母亲给你讲过那双红眼睛,在尘埃即将落定的时刻,外祖父站在医院病房的阳台上,看着前方,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任何的恐惧,就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

那个时候母亲打了你,因为你说了错话。那个时候你一岁多,两岁的样子,刚刚能够表达。或许是我记错了,但是你没有记忆。那个故事是外祖母讲给你听的,母亲抱着你去看外祖父,然后你很不耐烦,当着外祖父的面说,为什么他快要死了,我还要来看他。外祖父假装没有听到一样问了句,什么?母亲则哭着把你打了一顿,你当然也哭了,但是没有印象。

同样的对话,发生在十三岁,那个时候你从家里搬出来住,因为再也受不了闲言碎语,那天你上课的时候被叫了出来,为什么我要去看他?爷爷他的病不只是个小感冒吗?你对着姑父发问。因为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说了一句,然后我们就去了医院。

我对重症监护室的印象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里灵魂和肉体是分明的,几乎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能够如此清楚看到这两者之间的分离,然后你会发现,吵闹是多么的好,沉默是多么的糟,特别是当人仅存的力量只能用来沉默的时候沉默是多么的糟糕。没法交流,因为每个在这里的人都考虑到了某种结局。我依然记得那个带着绿色玻璃窗的小楼,人们都从电梯上去,当然,有些人从电梯上去就再也没出来过,除非是以另外的形式。灵魂在消散,或者在转化,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更后面的事情你却没有印象了,或许是被其他的事情覆盖掉了也不好说,但是你再也没能搬出去住,回到那个你热爱的小房间,那个时候你常在那里画画和吹口琴,有时候看看书或者只是从阳台的窗外看天上的云彩。

还要早,比那还早的时候,需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外祖父去世,你和父母住在外祖母家,更亲切的说法,住在你姥姥家。那个地方是个开端,你开始怕了。你对黑夜有着非常难以理解的恐惧,仿佛那黑暗随时都可以致人于死地,你不知道为什么人可以在黑夜中安睡,这是不可能的,魔鬼就在安睡中将人的灵魂攫取。所以,你整晚整晚的失眠,那个时候大概四五岁。你经常在家里听到奇怪的响声或者是看到奇怪的东西,你就生活在那样一个世界里面,当然这些体验都是负面的,除了那一次,你失眠没法睡着,你看着天上的星星从外面滑进窗帘,然后在你面前跳舞,那是温和的,天真的舞蹈,你感到放心,那一晚,你虽然没睡但是睡得很好。

那个时候的一切都是违背自身的,或者说是困难的。之所以会这样我猜是,从自然状态驯化人并不是那么容易。你从未怀疑过自己是一只动物,人和你之间是有距离的,但是你依然生活在人之中,偶尔成为动物,在被允许的范围之内,但是那依然不能阻止你的行为,表现出的格格不入。从摔杯子那件事开始就是这样了,你永远拿不稳易碎的东西,好像那些东西天生就是应该被破坏掉一样,能破坏多少呢?没有边界的破坏,直到规则出现,但永远不可能会有规则,因为动物本身就是无规则的。小偷小摸的情况也有,但都没有酿成大祸所以被放过了,但是如果大人们愿意找时间来清算一下到底这个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绝对会吓一大跳,但不过,从另外的角度说,人天生也不是什么固定样子的,宇宙在爆炸的瞬间就知道一切吗?不是,那些都在行进中,在潜行中,在变动中出现了爪印和翅膀的痕迹。

关于孩子,我约那孩子出来吃饭,那个奇怪的孩子,我的表妹,过于继承了长辈的外貌特征而辨认不出她自己。大家都叫她丑丑,因为她真的很丑,老态龙钟的丑在孩子身上是罕见的。我想知道你对过去都了解多少。如果不知道的话,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啊,这个,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没有什么需要知道的东西。你不好奇过去的事情吗?没有,我没有,你能不能给我出出主意?我快要工作了,我想找一份有假期的工作,这样可以轻松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是不是当老师才行?如果是大学老师呢?我需不需要读到博士?读博士是会稍微轻松一些吗?还是说……我如何才能摆脱代价呢?我想永远在这里,永永远远,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记得她不记得的事情,她出生之前的事情,还有我听到的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和那个我不喜欢的人有关,是的,表妹正是那个人的孩子。别和别人说,奶奶说。但是她不知道我知道了什么,那个故事我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但是她还是常常说,别和别人说,就好像知道真实的东西已经被泄露出来一样,这是她的预知能力。关于那个别和别人说的故事,还是回到那个我讨厌的人。得从她奇异的出生开始讲起,那天正是中元节,她就出生在那一天,而那一年,也是奇特的一年。那一年发生了剧烈的地震,是的,唐山大地震,家里人把床铺从阴暗的小屋里搬到院子里,搬到大树下面,然后挂上了蚊帐。她刚出生就得了湿疹,身上起的全是吓人的疙瘩,看起来像个奇怪的生物。扔掉她吧,我们没法养,她的父亲擦了擦眼镜,扔了扔了!她老是哭!她十几岁的哥哥也叫嚷着。但是,这至少是个生命,她的母亲抱着她,好像周围的人正要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母亲紧紧抱着她,始终不松开手,她就这样活了下来。

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一些了,成长的故事,但是不普通的事情发生在她决定婚姻的时刻。她讨厌哥哥身上游手好闲的气质,决定找一个踏实能干的男人,她怀揣着非常明确的目的寻找猎物。她最终决定了一个人。这个人在农村长大,和她的生活环境有些差别,父母也没太有文化,但是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她讨厌哥哥身上游手好闲的气质。那个时候她的父母还在外地,她的父亲正因为类风湿关节炎的原因身体无法行动,父亲试了很多的药物,包括一些偏方,比方说吃烤蚂蚁之类,但是没有用。母亲为了照顾父亲也去了,这次他们要试试海边的温泉。

你说要写家族史,是真的么?是的,因为我爷爷去世十周年了。其实我不知道应该怎么下笔,因为感觉无论如何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多余的,纪念这件事本身就太功利了,生活不是这样的东西。生活是一种更加隐秘的历史,那些都不是会向人类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讲述的,田野调查也承担不了那种东西,你能承担苦难吗?如果不能,那么你又有什么资格作为苦难的旁观者呢?但是,总要记录,不管是否记录,那些东西都已经存在了。所以你决定,我决定不写,一点形式都不赋予它,就像我不能赋予火以形状,就像火本身就没有形状。

继续回到那个选择自己男人的姑娘,在父亲忍受病痛家庭陷入混乱中的时刻,她开辟了自己的自由乐土,虽然是用隐藏的,不被人察觉的方式。她很快怀孕了,是个男孩,如果她没有打掉他的话,估计那孩子会和她长得很像,和我表妹不一样,生下来就像个老人。母亲发现了她的异常,跪倒在地下恳求她不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实际上,母亲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想让她嫁给隔壁楼那家的儿子,那是个医生,以后也方便她父亲去医院,但母亲并不知道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事情总是要比人们预想的来的要快。而她,似乎早已忘记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印象的)有着地震恐怖的雨天里,母亲对她的保护,她说:

你再拦住我也没用,我活的比你长,你总会先我一步死的。

为什么故事变成了这样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依然知道关于她的母亲的事情,她很快原谅了她,即使是她屈辱地跪在了自己女儿面前,她也轻易原谅了她,但是有一点,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那就是,房子一定会留给儿子而不是自己的女儿。事情经历了奇异的平衡依然平衡,但是时间终会中断,那里必将降临一场大争吵,估计并非事外之人可以预料。

生活中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生活不是那种玩意,我们都在泥地地挣扎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不发生呢?简直就是开玩笑。你鼻子上没碰过灰吗?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了解的事情吗?我问那个奇怪的孩子,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问她了。没有,我很快乐。你怎么看待自己的父母,啊……那两个人啊,有各自的缺点吧,但是总体来说是好人。好的,可以结束了,再见,我希望你吃的满意。很满意哈哈哈!以后多请我吃饭啊!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写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什么都还没有写,如果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被写出来的话,那应该是生活。但是你得回到更遥远的地方,对吧,对,借由这个女孩子,回到更远的地方去,更遥远的出生。小说让人能够更好的说话,说自己不能说和不敢说的,当然真正的文学都有这个功能,这里,真正的就是真实的。

虽然先写了那个人死亡的过程,但是返回到出生更能见命运的端倪。他的母亲,一个小脚媳妇,非常想生一个男孩。但是她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每生一个她都要大哭一场,狠狠地哭,这样她就看不清女儿的样子了,在这短暂的模糊中,她可以冷静一下,逃避一下,虽然在她心里,觉得自己是无处可逃的。在她生了七个女儿之后,或许上天已经厌烦了这样的较劲,于是她终于有了一个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

但是她没办法看到儿子的模样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哭瞎了。

不管怎么说,儿子很聪明,去了临近的城市上高中,后来又考上了大学,他成绩名列前茅,是全家人的骄傲。

哦,不,我必须得说,我不是在写家族史,那是骗你的玩笑,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存在,生活无法成为历史,它像针扎的一样刻在手心手臂上,用笔可不能记录。现在只是在讲一个可能存在的人的故事而已,可能存在,你懂吗?死了的人是可能存在的,但不是必定存在的,因为你已经无迹可寻。别期待回忆会一直继续下去,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到底是谁的故事,如果非得说,这是人的故事,而我是知道这故事的人,就是这么简单、单纯的关系。

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朝着池塘里扔一个小石子会导致什么事件,但是我可以肯定地说,他无罪,天真的人是无罪的。但是他的故事来的实在太快了,那个时候的政治狂热或许影响了他,或许他依然信任那个年代当中的真实,不知道应该说他太慷慨还是应该说他不够小心,总之,他直接在会上提出了反对意见,接着被打成了极右分子,那一年,他大学二年级。他的名字上了人民日报,当然不是正面的。接着他被发配到一个海滨城市修水库,好多人自杀,他没有,他不能,他觉得自己必须活下去,否则对不起那个为他哭瞎眼的母亲。唯一,这件物理和生理上微不足道的事情,竟然也能救人一命。

后面就是更大规模的运动,他在自己的书里提到过,被画鬼脸什么的,和精神上的屈辱相比,他的身体上的衰弱才更是让人难过的。

不,如果故事讲到这里就已经结束,那么还好,但是并不是,接二连三的故事,死亡的故事。我还要讲下去么?我感到很劳累,或许我能回到那个我熟悉的环境中喘口气,太沉重了,不知道怎么才能喘气,但是即使不知道怎么喘气我也得看一眼阳光,就没什么好事情吗?就现在发生的,有什么好事情吗?我受不了了,我需要一点东西,什么东西,苔藓苗也可以。

没什么好事情,真的没有。他的老师被自己的亲学生举报然后被派去扫厕所,然后精神失常去世。他的父亲意外去世,他因为害怕,于是让妻子安排了事情,他自己去找同学喝酒不敢面对。好不容易熬过了运动,母亲和大女儿在家煤气中毒,大女儿救回一命,母亲去世了。他的同学们很多决定回到学校继续教书,回到那个给他们带来了灾难的那个学校,成为它的螺丝钉,教育的螺丝钉,教授。

我永远不回那伤心之地,他说。但是,实际上,那时候他已经半身不遂,需要妻子背着他去上课。

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讲,我都讨厌,我想生活是拒绝清晰的表达的,我想如果完全没有遗憾的讲述这个故事,用论文或者什么报告的方式写出来,那绝对是个灾难。

他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但那并不是他的问题,那个时代都缺乏这种东西,这个时代也是,有些事情没有变化。

虽然他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但是他仍想挣扎着做事情,即使他只能因为病痛躺着看书和写字了,他依然以这样的姿势写了十几年。他人生当中健康的日子甚至是不可考的,其他的东西充斥了所有可能的空间,就是那样的世界。

所以那个时候,他躺在床上咒骂医生的时候,他好像在咒骂那个让他一生受磨难的疾病,即使医生是来帮助他治疗的,他也认定对方是恶鬼。是的,他该痛恨一切,不然就不是人类了,毕竟那是人类都很难接受的恶行。虽然他无意,但他将整个世界都作为痛恨的对象。

已经这么久了,你觉得这次已经够了吗?够了?不够,永远不够,永远写不完,写不完,真的,必须得写,但是写不完,就是这么一回事。让我们回到开头,再次的,问问,什么是我们的生活?如果是这样,我还要接下来回忆很久很久。让我喘口气,让我死一会儿,就一会儿就够。

当下面临的最严重的问题是人类对自己的命运缺乏想象力。抽离出各种各样的讨论,将扭曲的符号一一破除,发现除了陈词滥调竟然没有任何的进步,这就是当代人面临的困境。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无路可走。过去的神,过去的偶像,过去的好日子,一切的一切,都成为某种诅咒,或者说,我们宁愿将其理解为诅咒。

生活有多丰富,人们所说的话语就有多贫乏,这种差异简直让我难以想象。各种各样的怕,政治上的,经济上的,社会上的,无中生有的,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形而上有的,等等,仿佛一切都在笼子中准备就绪。

我起初不理解,为什么在讨论相对而言有趣的事情的时候,我依然感到非常无趣。后来我明白了,许多的有趣背后依然遵照的是我并不喜欢的逻辑,一种无可挣扎的命运的逻辑,一切都不会改变。

世界是虚无的吗?我想是的。人类有办法摆脱无意义吗?我想这不可能。但我仍然不欣赏塑造神的做法,塑造意义的做法,指责其他人塑造意义的做法。不过我并不在意这些,如果用以上的话术,可以创造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我愿意相信。

朋友之前讲述过自己的梦,梦见吴语区独立成国家,而自己因为是那里的居民,拥有了特殊的权利,从而免于受到政治迫害。也同样是这位朋友,指责我写的东西不够有意义,没有和自己所在的社群联系起来。作为一个精神上并无特定地域性的人,我对这种指责感到非常莫名其妙。但我同时也意识到,朋友恐怕也没有察觉到的,被束缚的想象力已经形成了,“我是我,所以你的立场是不对的。”同理的,还有各种地域上的,性别上的标签,主义,是的,有了这些标签你确实可以确认自己的立场,找到为之奋斗的东西,但我依然觉得把人类中的其他部分都视为恶毒的外星人的做法很奇怪。宗教性,没错,这些争夺太具备宗教性的特征,21世纪是宗教战争的时代。如果理解是不可能的,那么不带评价的决斗或许更公平,应该像希腊人罗马人学习。

概念腐蚀了人,在理解生活之前,概念就先占据了人,没有未来,或者不相信有未来,这种层级的虚无或许和战争之后的虚无并无差别。

不过令我更奇怪的一点是,最近看捷克斯洛伐克新浪潮电影,发现捷克斯洛伐克的电影制作理念非常先进,对生活的深刻理解不输法国新浪潮,并且那个时代的捷克斯洛伐克是非常封闭和专制的,很多电影人拍了一部电影之后一生再也没有拍电影的机会。如果说墙,严酷的制度让人无法思考,那么为什么捷克斯洛伐克依然能保持如此高的创造性?我想问题可能还在于,在墙发挥作用之前,人们先破除了自己。

我不想指责任何人,因为生活的艰难有目共睹,但不是绝对的,毫无缝隙可言。当然任何一个人都能走上来说,“你说谎!我们就是很绝望!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法做!你只是站在道德高地上避重就轻!”但我并不想用说的方式让人感受到这一点,我会写更多的作品,把我看到的世界表达出来。

与概念和讨论相对的,是现实的丰富。我们有太多可以重塑的东西,本身就有能量或者可以被发掘的东西,包括我们自身。“你爸妈相信政府,你相信美国,所以生活很绝望。”真是这样? 不不不,反而是这种组合能出现非常有意思的讨论,现在的人太僵硬,已经失去了发明语言和创造讨论的能力,其实双方不能讨论的原因是,双方都是宗教信徒,笃信的人之间无话可说,概念高于人,于是生命力也就不见了。但这正是本时代的宗教家们最擅长的讨论,如果没有这种讨论,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应该重新习得语言,或者放弃它,重新塑造。什么事情都想当然,当然遇到未知的事情会觉得很恐惧。但是世界本身就不是想当然的,从宇宙和地球的历史来讲,什么都在我们所站立的土地上发生过,更迭变化,层出不穷。当然,社会的历史看起来有规律的多,但中间依然存在着诸多的巧合。

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是,把自己当成某个其他文明的到访者,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见过,你没体会过的,然后再深入其中。

我想,有力量的尝试在被尝试之前都是无法被定义的,除非人们已经了解必然的结果和命运,当然,如果你已经知道了结果,那么尝试是绝对有问题的,或者说,你将什么东西先框定在了你做的事情上。结果已知的尝试比充满可能性的尝试无趣的多,但是人们喜欢讨论第一种,因为他们只能想到第一种尝试的存在。

依然要警惕语言,语言的灰烬太多了,让人无法分辨,不如把讨论换成体会,从恢复感官开始做起。正好在听King Crimson的《Discipline》这张专辑。《Elephant Talk》:“Talk, it's only talk.“没错,我们的表达只是某种说辞,但行动的空间依然存在。

停止缪谈吧,旷阔的世界在等待我们。

我讨厌人用规则驯化对方的样子,那仿佛就像在驯化某种狗,得到奖励的狗被认为是好孩子,这样的游戏是囚笼的开端。作为某个生活在世界之中的狗,我选择了直立行走并教给对方知识,或许不是知识,只是接近于感觉上的真理,但人只能认识这样一种真理,即他们认为对的真理。

狗的知识如此丰富简直没有能和它想匹配的人,有一天,它决定做个实验,用狗的方式而不是人的方式跟对方交流,会发生什么呢?

下面是狗博士的人间记录。

A-B场景:

“你跟之前不一样了,你以前回家从来不和人说话。”听到这里我哈哈大笑,笑到对方皱起了眉头。

“出了什么事吗?什么改变了你?”

“什么改变了我?我从来都是这样。”

“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和别人交流并且推掉所有的家庭聚会,你不喜欢和人见面。但是你现在?”

“变成了正常人?”我替亲戚说出了她可能想说的话。

“不!一点也不正常,比之前更加不正常,老实说我更怀念之前沉默的你,那样更好辨认,腼腆的,不招人喜欢。”

“我想现在的我依然在沉默,你只是听错了所以有人在说话。”

场景0:

母亲走进我的房间,父亲走进我的房间,其他不认识的人走进我的房间。

他们仿佛进入自己的房间一样从容,并拿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

我看着他们,所有的动作,细节。

就像看着一群蚂蚁。

A-A1场景:

“今天天气很好。”

“今天天气很好。”

“你应该多出门。”

“你应该多出门。”

“你这孩子为什么学我?”

“你这孩子为什么学我?”

“你再这样我就揍你了!”

“你再这样我就揍你了!”

A-B1场景:

“快点来吃饭!怎么不过来?”

“你没有说是谁要过来。”

“我说的当然是你。”

“那么你是谁呢?”

“是你啊,XXX!你需要我叫你的名字吗?快来!”

“我想叫这个名字的人还挺多的,不信你上网搜搜看。”

“我抓住你胳膊了,这就是我指认的XXX。”

“我想这只是一副不可理喻的躯壳。”

A-A-B场景:

(开门)

“谁啊?”

“有谁来?”

“快回答我!是谁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

“没有人,或者大概有一个坏人回来了。”

“啊?不可能?你在逗我!你是XXX!”

“不,不是,我不认识什么XXX。”

“你就是!”

“我只是偶然路过的小偷。”

A-B-C场景:

“因为AAA和BBB考了公务员,所以你应该也去考。”

“让他们去吧,既然已经有人占据那个位置,就不需要我了。”

“不!有了AAA和BBB,你就会成为CCC。”

“不,我会成为ABC,ACB,BCA,也可能是AABC,ABBC,等等。”

“完全没有证据,我看你的资质和水平,成为CCC就不错了!”

“既然你这么认为,我觉得你挺适合成为CCC的。”

“我已经老了,没有那个资本了,应该由年轻人成为CCC!”

“说不定到我需要成为什么的时候,已经没有CCC这个品种的生物了,这样年轻人就会被塞到另外的口袋里,不过,现在谁知道哪个口袋好用呢?”

A-CC场景:

“你得找个对象,得结婚,得稳定下来。”

“好的,我现在就开始研究如何离婚。”

A-A1-A2场景:

“嗨宝贝。”

“没大没小,我是你奶奶!奶奶(轻声,语气词,表达不满。)”

“好的,奶奶(轻声)”

“你怎么骂我!”

“我没有,宝贝,你开心就好。”

A-A1-AA1场景:

“啊,AAA!哦不,我想叫BBB!让他过来。哦不对,我说的是你!快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叫你呢!”

“你叫的是AAA呀?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听到了吧,我最后叫的是你!”

“不,我认为你只是在重复一个循环,你叫AAA,BBB,CCC,然后又会重新转到AAA,这个过程回环往复,然而你谁都没有呼唤。”

A-B场景(续):

“我觉得你不太正常。”

“你觉得我正常过?”

“好像没有。”

“但是我正常的不得了。”

温和的狗博士将在明天变成猫头鹰飞走,生命的变形记就是如此,它并不愤怒,因为人类从来连它的一根羽毛都没有碰到过。

宇宙之腹孕育了生命,而人类无法知晓其孕育之物。

一、耳

线,贯穿了房间中的事物,她无疑得知了这条线的存在,并感到绝望。

在两个小时前,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说笑,洗漱,宿舍熄灯,入睡并进行下一个循环。

或许是白天的精力没有释放完,她迟迟无法入睡,而在黑夜中变得愈加明亮,清醒,就在那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那算是声音吗?这是一个问题,因为那声音只经由她的耳而听到,同宿舍的其他同学没有任何反应,她们都在正常的轨道中。设想,如果有个只有你自己才能感知到的秘密,是否意味着你和你所在的宇宙被小小地隔开了一下,如同弹球因为外力被猛然弹开又归于静止。

她很害怕,她需要进入到和周围人一样的状态中去,不过那声音越来越明显,仿佛是在暗示她,不要逃避现实。

“看一下,大概也没问题,我觉得那东西应该离我挺远的。”被声音折磨地无法忍受的她默默地想。

她站起身,偷偷拉开了窗帘的一角。

这里不得不提及一下宿舍楼的形状,三栋宿舍楼连在一起,形成“凹”字,中间的空地是一块草坪。因为没有遮掩物,小情侣没办法坐在草坪上谈情说爱,因为没有放置椅子,同学们也没办法在草坪上聊天。草坪最大的作用是,当上课时间快要到的时候,慌不择路地同学们踏着草坪跑去教学楼,那是最短距离。

而如今,她看到巨大的不可描述的黑色怪兽正立在草坪上,它比宿舍楼稍微矮一点(宿舍楼有三十层),但是宿舍楼在怪兽的面前还是显得渺小,因为它身上的烟气正在吞噬宿舍楼的轮廓。不,不是那声音在吞噬楼房的外围,是声音注入建筑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但是建筑之间的氛围又是如此安静,就仿佛这个黑色的庞大物体和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她来不及拉上窗帘就昏了过去。

嗡……嗡……嗡,在昏迷中她第一次听到那声音。

二、眼

他看到尸体的时候已经是事情发生很久之后了,通过一张旧报纸上的惨不忍睹地照片,他看到了尸体。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身体已经完全被烧焦,或者说,被某种东西侵蚀成了黑色,连骨头都不剩,但奇怪的是,两只耳朵好好地被保留着,耳朵上的痣若隐若现。

女孩是在空地上被发现的,据她身边的人描述,当晚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第二天清晨却发现她失踪了。

这照片让他感到有些恶心。他很少觉得什么照片会让他恶心,毕竟作为摄影师,不同角度的照片他都来者不拒。但女孩的照片太不寻常了,镜头无法捕捉她的惨状,只能模模糊糊呈现出那种被刺穿的异化感,但那是什么呢?警方一直没有寻找到凶手,她的父母离婚并又各自再婚,女孩的事情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视觉对他来说意味着和现实搏斗的方式。不是看与被看的关系,而是他和世界一同被扔进了原始雨林之中,这里面什么都有,世界也在不停创造着五花八门的东西,有的时候是熟悉的,陈旧的事物,有的则是新颖的,神秘的,不可解的事物。但不变的是,他无法知道对方的位置,而对方也不知道他的,在双重的未知中,他们不断发现对方,窥视一眼,接着继续相互躲避着对方。

他觉得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在不停的追逐中寻找安全位置。不过,也有意外情况,比方说,这张照片。既然他看到了女孩的惨状,除非把时间回拨到看照片之前的一分钟他合上报纸,他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一事实。继而,照片有可能改变他和时间之间的追逐战,继而将某种不可解的命运加之于纵横交错的命运之上。

“多愁善感。”他想起死去的母亲曾经这么数落他。

他像往常一样捕捉镜头,光线随着角度变化。他喜欢观察镜子和玻璃,因为它们可以制造出特殊的光线效果,映射出自身。没错,让人着迷的部分恰恰是,制造自己的幻影。

“小姐,请看镜头,这边。”他摆出礼貌的笑容,客户只要满意就会乖乖交钱,微笑是节约成本的交流方法。当工作结束,他总会花很多时间去看自己拍下的照片,他相信绝大部分工作照片都没太有意思,因为许多人请他来拍照是为了拍出光鲜亮丽的效果,而光鲜亮丽从来都不是生活。这样的机械生活使人疲倦,他一点点删掉永远都不会用到的照片。他这样做的同时也在删除他自己,因为那照片记录了他存在的某个时刻,虽然他并没有出现在镜头中,他却一直在场。人可以主动记录时间,也可以主动删除时间,技术的魔法。

他想起那个女孩的照片,他突发奇想,想要扮演成女孩的样子照张照片。他想出这个点子之后被自己吓了一跳,接着便意识到,他在好奇自己能不能复制照片中那种朦胧怪异的感觉,与其说是讨厌,他为那种感觉着迷。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对安全的选项,找一个塑胶人偶,摆成女孩倒在地上的动作,然后用火烧掉,他还细心替人偶在女孩有痣的地方点了个黑点。

一切准备就绪。

三、鼻

它循着气味狂奔。不同的气味组成路障和墙壁,构成层叠的网格以及制造顶点和间隙。但对它来说都无所谓,因为嗅觉是一种本能,它不需要动用判断就可以预知道路在何处,它终将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这个气味超出了它的鼻子,这让它警觉,正是本能的警觉在召唤它前进。它奔跑着,来回嗅着极其小的气味信息,它仿佛置身于巨大的洞穴,而要从洞穴中走出,则只能依靠星星点点的火。

很快就要到达目的地了。它朝着味道狂奔,“汪汪!”

它在一滩沼泽面前停下了脚步,味道无影无踪,就好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音。深黑色的沼泽里有白色的手臂露出来。那是一截塑料手臂,因为时间太过于久远而无法分辨形状,奇怪的是,虽然手臂的线条是柔和的,女性的线条,但是附着在手臂上的衣服却是男式的。

“汪汪!”它又叫了两声,对这片死寂的沼泽已然失去了兴趣。

沼泽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大地也开始颤动。

它不知所措,但是野兽的本性让它朝着反方向跑去。

在它折返的过程中,气味又一次如期而至,仿佛在等待它一般,将它紧紧包围。

那是刺鼻的腐烂尸体的气息。

四、骨

他和墙上的那只眼睛对视着,反复对视。黑色的已经分辨不出形态的身体正在陷落,露出骨头。那个未知生物可以溶解在墙里面,准确地说,它在墙上游荡着,仿佛是幽灵。

它在墙上待不了多久。可以看到它在尽量依靠墙壁来固定自己的身体获得平衡,但是它每经过墙一次,墙都会变形,扭曲成一团,而它经过的墙似乎已经没法再被破坏一次了 ,简言之,能够活动的地方越来越小。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需要做的事情是逃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走近了那团不知名的生物。

“汪汪,呜……”对方看到他靠近,发出了悲哀的,但是又有些懒洋洋的声音。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已经不能称作是身体的身体,那身体似乎只是一层烟雾,

“喂,回家啦!到吃饭的时间了!”姐姐站在远处的柏油马路上叫他,好像有些生气的样子。

“哦!知道啦,稍微等我一下!”他敷衍地回应,继续抚摸着那层烟雾,烟雾下面是骨头,骨头很硬,如同石头,他像抚摸鹅卵石般抚摸骨头,骨头连接的关节处,骨头终止的边缘处,不同的骨头聚合在一起形成不知名的结构的部分。他对这游戏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忘记了姐姐还在路上等着他,他追逐着生物在墙上移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逐渐被黑雾所包裹。

“我不等你啦,你记得回去!回去太晚妈妈会骂你哦!”姐姐气呼呼地骑上自行车,沿着马路消失了,在斜阳下,她的身影非常美丽。

“哦……”他继续和墙上的生物玩着游戏,没有理会周围的变化,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觉到胸口处开始发烫,有刺激性的感觉,他连忙用左手摸了摸胸口,惊讶地发现那里已经只剩下一堆白骨。变成骨头的部分还在生长,骨刺像珊瑚一样生长着,他疼得满头大汗。

他试图从黑雾中抽身,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次适应黑雾之外的空间,他躲到了墙上,那并不是一面墙,而是某个沼泽的倒影。和未知生物不一样,他的骨头在疯狂生长着,黑雾有时也无法将其完全囊括,阳光照在骨头上,闪发出柔和的光泽。

“母亲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呢?”他想。

五、口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曾经误入过一片白色的树林。树木没有叶子,也不会开花和结果,只有纯白的,如大理石般的枝干。但奇异的经历只有一次,她长大了,搬家了,远离了以前的生活。

如今她刚刚失去工作,婚姻也不顺利,她的出轨对象也离开了,只有回家时孩子的呼唤声听起来非常真切。

对于这所有的不幸,她感到轻松,因为这样自己就有充足的理由自杀了。

但是自杀之前,她决定要返回白树林,哪怕只是看着当地人指着那一片空地说,“那里之前是白树林,但是现在已经因为环境破坏消失了哦。”她都能感到无比的安慰。

她乘上火车,回到了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小村子。

当然现在的小村子和她生活过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同了,或者说,至少跟她记忆中的地方完全不同,那里的人看起来都有些阴森。她犹豫到底要不要上去询问路怎么走,不过记忆中白树林氤氲的气息还是给了她勇气。“您好,请问,这周围有没有一个白色的树林,里面的树只有白色的树干和树枝,没有叶子。”

“哦,有的。”她惊讶地发现,在对方说话的瞬间,白色的果实从他的嘴里冒了出来,仿佛他的话让果实诞生了。

“哦,那我应该怎么过去?”她虽然很好奇白色的果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树林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

“这里就是……”那人像控制不住一样,吐出了很多白色的果子,她还不及躲闪,果子就纷纷砸在了她的头上,很快地上也都铺满了果子,果子移动着,如同河流,她被裹挟着随着河流前进,不知所措。

河流前进眼看就要通向一处悬崖,“你找的地方在悬崖下面!”她听见那人在遥远的地方喊道。

那喊声让她瞬间安静下来,她任由河流将她带向悬崖,并随手抓了个白色的果子啃了一口。

六、腹

这里什么也没有,没有你,没有我,也没有其他人。但是为何我还能在这里和你交流?这是个问题。或许我们早已无法相互理解,只是因为你愿意认为理解是可能的,才写下这样的故事。

但是那柄长剑始终没有穿越纸张,正如距离我们见面的时间仍旧遥遥无期,如同永恒一样漫长。在时间和空间中耍诡计是可以做到的,用虚幻的景象可以遮盖真实,然而那虚幻无法代替真实,即使真实无比虚无。

“抓住你了!”我听见有人把硬纸板捅开,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让我们找的好辛苦,穿越了这么多层空白的纸张,还以为这地狱没有尽头。”那人满头大汗,手上拿着把大剪刀,其他人也是。

“来,伙计们,把他绑起来!”周围的人点点头,把我绑在了椅子上,眼睛也被蒙住。

我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摆布。

“快说,怎么从这里出去,不然要你好看!”

“杀掉我你们就知道了。”我说。然而听了这话,对方却犹豫了一下,“如果你骗了我们,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离开这里?”

“你们随时都可以走,现在也是。”

他们半信半疑地放下剪刀,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有通往不同世界的道路。“那我们去了!你不能擅自解开绳索!”我艰难地点了点头,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五,四,三,二,一。

爆炸般巨响穿过尖塔,宣告宇宙之腹的分娩。

谁将世界修剪?谁将人抛入此地,或许,答案正好是问句的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