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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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的灵感完全来源于生活,如有虚构,纯属巧合。

从前,有种叫“三孔”的生物生活在地球上,因为它们存在的时间很短,这段历史几乎被遗忘了。“三孔”,顾名思义,就是身上长着三个孔洞,孔洞里面会冒出烟。“三孔”可以制造许多种不同的烟,它们依靠烟进行语言交流,进食,排泄,性交。这些都是非常复杂的活动,但它们借助烟的形状,制造烟的原料,吐出烟的节奏,烟雾喷出时的声音等等方法,让自己的循环过程可以顺利进行。“三孔”的寿命并不长,就像它们借助雾这种极其容易消散的事物,它们自身生存也很容易受到威胁。三个孔洞的作用是完全一致的,你可以用一孔来对话,也可以用一孔来吃饭(对“三孔”来讲就是吃空气以及制造用的原料),但,两种活动并不能同时进行。最聪明的“三孔”,都是烟的控制大师,它们知道如何以最高效的方式来利用自己的身体,并在险恶的环境中生活下来。

“三孔”没有五官,它们的脸上只有三个长管子,长管子上有骨头和关节,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伸缩和活动,“三孔”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是它们的脑子,它们的大脑就像是一个小的自然循环模拟器,在那里,透明的血液从气态变成液态,再从液态变成固态,并以非常精妙的方式分配在器官和组织中。通过这种循环,“三孔”获得了智慧,很难说三孔的智慧和人类的智慧相比哪个更高,没有足够的资料可以显示这点,但是“三孔”是能够控制自己行为的高等生物,这点却没有任何疑问。

有样东西是“三孔”的天敌,那就是,风。风很容易打断它们的交流,让很多事情无法进行。“三孔”痛恨风,它们恨不得风这种东西在世界上消失,但风很难控制。“三孔”的办法是去少风的地方生活,但是自然环境中并没有这种地方,经过了许多代的探索,它们发明了能够阻挡风雨的避难所,接着建立了村庄,城市,再后来有了非常巨大的城市集群,再后来,则变成一种很难衡量的联合生存空间。

我们的故事就是在一个叫做“呜呜”的生存空间展开的。“呜呜”是一个古老的城市,在“三孔”的语言中是初始的意思,类似于“啊”。那是“三孔”最早学会如何用孔洞来发声时制造的词。“三孔”虽然可以发音,但是它们使用语言的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它们更喜欢感受对方发出的烟来了解对方的意思,而不是具体抽象的语言。

那是非常奇怪的一年,气候的循环不再有规律,在地球深处涌出莫名的毒气,顺着断裂地区地上裂缝涌上来。对“三孔”来讲,这种毒气非常致命,而且因为“三孔”是用三个孔洞呼吸,它们在呼吸上更容易被毒气侵蚀。“三孔”一个个都倒下了。

对“三孔”来讲,用烟雾进行交流就是它们的全部,被毒气侵蚀的“三孔”并不会立刻死去,但是它们烟雾的形态和气味都会有变化,这让“三孔”非常痛苦,它们主动用头撞墙撞地,只求一死而不再接受折磨。

“三孔”的科学家们没日没夜地研究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过了段时间,它们制作出了云盒。云盒可以检测出毒气的含量,并且可以对毒气进行清理,有点像空气净化器,但云盒无法解决已经被吸收的毒气,被吸收的毒气有时候也会被再次循环出来,并被其他“三孔”吸收,这是有危险的。

并没有“三孔”因为毒气而死,但毒气依然让“三孔”感到非常恐惧。说到底,是因为毒气改变了的,是它们的交流方式而非生命状态。举个很简单的例子,有个人之前的母语是英语,被毒气袭击之后他开始说德语,后来德语也没办法说只好说拉丁语,到最后他只能发出一种人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了。不能被理解的人就会被放逐,不管是在人类社会还是在“三孔”所在的世界,都是如此。

云盒在被逐渐普及,有了云盒,“三孔”就能知道哪些是毒气携带者,哪些不是。携带毒气的人要接受很长时间的治疗,必须要确保已经把所有的毒气都吐出来为止。这个过程很长,也给“三孔”带来很大压力,因为在此之前,“三孔”的快乐就是使用它们的管子制造出不同寻常的烟雾,但现在它们不仅需要屈辱地接受云盒的考验,还要按照各种规则来使用自己的管子,这让它们非常不爽。

我们的主角,就是一个云盒检测员。主角没有名字,它们在向对方介绍自己的之后,只会用烟雾制作一些奇怪的形状,主角向其他人展示的形状是:|–|—–|,为了方便起见,这里简单称呼主角为四横三竖。

四横三竖所在时代,毒气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或者说,见到毒气的概率比较小。但由于惧怕毒气的力量,云盒检测员的职位一直保留着。四横三竖是个平凡普通的“三孔”,它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华,也不擅长和其他“三孔”打交道,它很适合自己现在的职业,只需要把对方的头个放入盒子就足够了,剩下地就是沉默地,悠哉地慢慢制造烟雾和吸收气体。虽说见不到毒气,但是四横三竖依然要定时上报患者的数量,准备基本的应急设备,以防止不时之需。

每年,四横三竖都要接受其他“三孔”部门的检查,都是形式上的检查,比方说释放一些烟雾看云盒是否能正常运作。一般只有云盒检测员才比较熟悉什么样的烟雾比较适合测试,但检查地都是外行,它们是不是吐出一个小烟圈来指指点点,而且用的烟雾也不是正确的。四横三竖不喜欢它们,但是没办法,接受检查也是它工作的一部分。

过了一段时间,四横三竖渐渐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无聊,为了消耗它的精力,它决定彻底研究云盒的制作过程,从此四横三竖的业余爱好就变成了研究云盒。令它惊讶的是,云盒的构造意外地简单,并不复杂,而且根据四横三竖的计算,即使是按照正确的方法操作,云盒的结果偏差值也很大,也就是说,一般的“三孔”去检查是否体内含有毒气,根本无法得到正确的结果。

四横三竖对自己的发现感到很害怕,它测试了一下自己的毒气含量,比标准值大概低三四个值,但是加上云盒的偏差,它其实毒气含量已经远超标准。四横三竖陷入了沉思,为什么如此严重的漏洞没有人发现呢?

为了“三孔”的未来,四横三竖决定将这件事报告给他的上级。但是并没有人听它说话,而且在这个毒气已经成为过去式的时代,是否携带毒气已经不是什么很值得介意的事情。四横三竖每天都会接到很多的退信,它的报告没有“三孔”想要理会,除了那个,它之前必须要上交的患者报告。

良心上,四横三竖实在不想交报告了,现在它还在为自己工作上的疏忽感到自责,但是如果它想继续工作,就还得定时交患者报告,并且在患者报告上写“零”。

四横三竖的同事发现了它的不正常,安慰它,“既然毒气没有导致死亡,也没有人发现云盒有问题,那么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如果之后出现问题,我们已经按照要求去检测了,责任也不在我们。”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不安。”

四横三竖的同事对它的行为不以为然,认为它只是小题大做,直到它们见到了那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资质很好的孩子,三个管子长得比较结实,烟雾的形状也很好看,在“三孔”社会中,这样的“三孔”一般都会成长为很有潜力的社会精英。

不过这个“三孔”看起来非常年轻,云盒检测站几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过来检测,因为新一代不太可能有毒气入侵的情况。

“云盒可以检测出毒气含量,对吗?”孩子问道。

“是的。”

“好,那来测量一下吧,谢谢你们!”那孩子释放出了非常温和的烟雾,连四横三竖也不得不感慨,那种气息太迷人了。

结果一切正常。

四横三竖送走了孩子,向它礼节性地释放了烟圈,对方也礼貌回应了。 刚才那个正常的结果并没有加上云盒的偏差值,孩子的毒气数值正好在边界上。

仿佛就是故意挑衅它似的在边界上。

四横三竖察觉到了刻意的控制感。“绝对错不了。”四横三竖的烟抖动了一下,不过大家都在关注这个漂亮的孩子而没有看到四横三竖的异常。

在那件事没多久,四横三竖辞职了,它不想再搞云盒检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了,它的管子现在只用来保持正常生活,而不做任何交流用。只是有时候它还会想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和毒气之间有着奇异的观念,虽然它无法描述,但是它感受到了那种压迫,仿佛什么东西要伸出来。

周围的“三孔”,包括四横三竖的亲人,都对辞职行为表示不解,不工作,不创造优美的形状的烟,那还能算是“三孔”吗?那简直就是失去了尊严!

但四横三竖并不在意,它只是沉默着。

它的沉默一直保持到所有“三孔”都无法忘记的那个夜晚。

夜里,所有的“三孔”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释放烟雾,它们的烟雾释放地如此多,互相干扰着,谁也无法辨认出对方。一开始“三孔”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没反应过来之前,语言的主动权已经不在它们受伤了。

毒气彻底摧毁了它们的语言系统。

之前根据烟雾,它们可以对话,交流,但是现在,烟雾已经变得无序化和不受控制了,它们的大脑也因为循环的变化而变得呆滞,那文明也在一瞬间倒塌。

四横三竖保持着它的沉默,沿着路走啊走,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因为它一直都不用交流系统,所以毒气对它的影响相比于其他人要慢一些,它要趁这个时间找到那个孩子。

它走啊走,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呜呜”生存空间的边界处,它找到了那个孩子。

四横三竖几乎是被烟雾吸引着找到那里的,有人在给它提供线索,好像在引导它。

“请教我,我知道你知道怎么做。”四横三竖发现自己许久没说话,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语言进行交流了,它并不确定自己的意思是否传达。

孩子摇摇头,开始唱歌。

“178962892178927197201728917368291990790……”

“fiyiihshidhijhihwihwhiwihqjijkajkjqola……”

“——+——+——+——————————+++++++++”

一开始是可以辨认出的东西,后来就无法理解了,这正是毒气的症状。

四横三竖开始和孩子一起唱歌,虽然它们唱的内容完全不同,然而四横三竖就那样唱了起来,无穷无尽地唱歌。

不知道什么时候,孩子消失在了烟雾中,但四横三竖依旧在唱歌。

它即使没有任何一个人理解,它也在唱歌,它甚至没有意识到,“三孔”从来没有唱歌的能力。

*

很久很久以前,人们居住在密不透风的灯笼里,那里温和,光明,充满虚幻的平静。灯笼里的人可以变换自己身体的大小——以影子的形式。他们可以从有形的人变成没有任何重量的影子。影子和影子相交,环绕,互换位置。不过,影子有影子的约定:影子人不能触碰灯笼之外的地方,不管那里闪烁光芒或者是漆黑一片,都是绝对禁止的领域。

但影子人不怎么考虑这些问题,这和他们的记忆结构有关。影子人没有记忆,或者说,他们的记忆不断被覆盖在新的记忆之中。这让他们充满安适感:不管是何种形式的矛盾,暴力,在每夜灯笼熄灭之时,都会变成无法挽回的泡影。不过,灯笼的空间并非广袤无边,当他们接近自己欲望的尽头,总会感觉到一些失落——持续一秒的失落。他们心中的世界是以灯笼为中心的世界,灯笼带给他们无限的光明,周而复始的赦免,以及忘却一切永远朝向新生的,死亡。

最早的时候,人们并不知道他们可以以影子的形式存在。他们只是灯笼中的居民,囚笼的居民。他们喜欢用“科学”的方式解释他们所在的世界(当然,是他们认为的科学和理性)。起初,在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但黑暗中慢慢形成了很多触手,触手盘桓缠绕,黑暗体的面积也逐渐变大,膨胀。终于有一天,黑暗体中的缝隙里产生了类似于光的物质(他们称这种东西叫光原子),这种物质聚集起来形成了真正的光线,光线穿透了黑暗体,并开始和黑暗体进行搏斗。搏斗的结果是,光线聚合成了空间,“灯笼”。人在灯笼的护佑下逐渐生根,发芽,有了躯体。相比于影子人,他们更喜欢叫自己光人,这个名字暗示着他们的历史:正义的光明与黑暗搏斗,逐渐拥有了独立的力量,成为坚不可摧的团体。不过,正如前文已经提到过的,他们并无真正意义上的记忆,所以这充满了耀眼光芒的故事注定只是某种想象。当他们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充满了柔和光芒的灯笼的中心,他们的想象起点便从这里延伸出去,变成传说,史诗……变成某种常识。常识的意思是,对于那些和他们持不同想法的人,怀疑的人,恐惧的人,充满忧虑的人,影子人都会直接将他们扔进(当然有一定的仪式)那和谐的光明中,作为祭品。这些人并不会死去,光明之神会赦免他们的罪过,洗净他们身上的污秽,再次让他们在囚笼中醒来。每到这个时候,其他的影子人都会为这些被救赎的人举办盛大的舞会,他们会按照个头大小排列在灯笼的纸壁上,围绕着灯笼载歌载舞,新生的影子人站在离灯芯最近的地方,他们哭泣着,微笑着,像死人一样——他们对自己的重生感到不知所措,不管是自己的罪还是自己应得的奖励。只是在那盛大的舞会中,在那热烈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和谐中,他们必须要做点什么,按照规则 做点什么,否则的话,他们会再次接受那光明的洗礼,充满折磨的仪式。

最开始,影子人他们把灯芯称为太阳,把纸壁称为陆地。他们像孩子一样探索着这有些逼仄的世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了灯笼之中。灯笼变得非常拥挤,人们开始想办法如何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他们不需要睡眠,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排泄,他们只是从光中诞生的幽灵——虽然影子人认为他们自己是神明的化身,但是他们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够在神的臂弯下沉睡的身份。影子人想过很多种办法解决空间不足的问题。比方说,介于他们总是会失去记忆,痛感对他们来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想到每晚灯笼熄灭时候,进行同类互食。个头大的影子人吃掉个头小的影子人,几个个头小的影子人也可以吃掉个头大的影子人。这看起来是有些无厘头和混乱的决定,执行起来却十分高效,终于,在灯笼中只剩下了一个影子人,他孤独地望着灯的中央,看着那无尽的光芒,闭上眼睛,失去了记忆。

不过这个办法持续了一段时间便被暂停了,理由是,同类互食导致灯的光芒衰减。虽然灯还是一如既往的散发光辉,但是人们却感到了疲倦,人的数量减少了很多。变成影子这个办法,是个偶然的发现。在某日的祈祷仪式中,有一个人不经意间向后望去,看到他的族人们的影子投射在灯笼的墙壁上,他好奇地盯着影子,感到一阵眩晕,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变成了墙上的影子。而此刻他的族人却在他的身体旁边慌乱地惊叫着,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恐怖事件,那人看着他的族人摇晃着自己的“尸体”,忙碌地确定着他身体的情况,甚至看到有个想揩油的家伙,趁着人多偷走了他平时积攒的光原子。光原子在灯笼的世界中非常珍贵,被认为是一切的起源,虽然他们没有长时间的记忆,但是积攒的光原子会留在他们身上,他们的皮肤可以储存光原子,光原子会附着在皮肤上,形成一个个的光点。光原子的最大作用是记录时间,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身上的光原子并不会被抹去,它们像烙印一样镌刻在人的身上。不过因为人的身上只是储存有限的光原子,他们的时间记录只能持续十五天。十五天之后,一切归零。

他的同伴并没有发觉这个人已经变成了身后的影子。为了了解为什么他失去了意识,族人们决定将他的“尸体“解剖,他在墙面上看着那一丛丛背影充满热望地对他进行身体改造,他看到自己的胳膊被截断取下,指甲被拨开,心脏和内脏从皮肤下取出,他的血在灯笼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温润。不知道为何,变成影子的人对眼前的残酷景象并没有多少感觉,因为对影子人来讲,身体是虚幻的存在,虽然,他们的”存在“是很重要的。灯笼不能容忍残缺的孩子,灯笼的孩子是完美无缺的天使,他们按照神的形象被制作出来,在光芒中创造着和谐的历史。

在被完全解剖的那一刻,出于某种生理反应,他发出了惨烈的,失去灵魂般的嚎叫,撕心裂肺。这时他的族人们才看到变成影子的人正贴着纸墙瑟瑟发抖。夜晚临近,灯在人们的惶惑中熄灭了自己的光芒,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天,变成影子的人恢复成了原状,仿佛神的旨意一样,他再次变成了影子,不过因为他站立位置的原因,并没有引起很大的慌乱。族人们试图跟他一起探索影子变化的规则,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人兴奋的答案,人们可以在影子和人的形状之间穿梭自如,即使销毁了身体,他们也可以以影子的身份存在。影子的身体比光芒凝结成的躯体方便的多,于是大部分人都选择变成了影子,他们可以在纸墙的各种地方穿梭,变成各种形状。因为灯笼的世界非常单纯,他们只能想象出简单的几何图形,他们把自己变成稳定的三角形摆列在灯笼的球面上,那场面辉煌极了,像是一只巨大的神鸟正在低头沉睡,而影子人,就是它的羽毛。

影子形态灵活,方便,并且让人和人之间更加便于交流。这促使影子人逐渐建立了自己的文明。影子人首先发明了自己的语言,接着是计数方法,然后是各种专业知识。他们对智力游戏乐此不疲,并逐渐开始对灯笼产生了不满。”我们的光明神太霸道了,它为何让我们每晚都失去记忆呢?这样我们根本没办法好好发展自己的兴趣和喜好“”是这样,而且古老的仪式太繁琐了,这些条条框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满足嘛。”诸如此类的抱怨越积越多,影子人已经准备好去探索灯笼外的世界了,不过他们思考了很久,始终没有想到离开灯笼的办法。

终于他们想起了被自己遗弃很久的光之躯体,他们陆陆续续回到了躯体之中。在他们进入躯体的那一刻,温和的暖流注入他们的全身,占据他们的大脑,离开灯笼的愿望在和谐的心境中渐渐消失了。偶尔有某些依然想要反抗的人,则会按照古老的仪式,投入到灯芯之中。有些犹犹豫豫不肯变回光人的人,看着自己熟悉的族人变成了陌生的独裁者,心里感到惊慌又愤怒。然而他们还是希望自己能到灯笼的外面看看,哪怕是粉身碎骨的代价。

影子人和光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光人现在已经不把影子人当成他们的同类了。光人认定影子人是某种邪恶力量派来的野兽,目标是抢夺灯芯。光人开始攻击影子人,虽然影子人没有形态,无法直接进攻,他们发现光原子可以限制影子的行动。比方说,在影子人出没的墙壁上,设置一个由光原子组成的大网。影子人就会像被蜘蛛网捕获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如果他们想要挣扎,就会被缠绕地更深,然后像雪糕一样慢慢融化(虽然他们的世界里没有雪糕,但是用雪糕来做比喻我觉得很贴切)。令影子人不安的是,被网状物消灭的影子人会消失不见,并且也不会重新出现在灯笼之中,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永远消失了。

急迫的情况让影子人不得不更严肃地考虑自己的处境。同时,他们发觉自己的记忆时间变长了——他们推断可能是因为自己站在灯笼边缘的缘故,所以受到灯笼的控制比较小。又过了一段时间,影子人发现他们在夜里也不会睡去了,灯笼的光芒一旦消失,光人就会失去记忆进入睡眠,但他们不会。这实在令人疑惑,因为这种现象,在影子人的“全盛时期”(大部分人都变成影子人的那个时代)并不会出现。

这让他们发现了更加令人惊讶的事实,那就是,灯笼的光芒熄灭,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没有光了,相反,他们看到,在离灯笼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依然闪烁着光点。影子人中的“科学家”(他们叫这些人有神力的人,其实只是掌握了数学和物理知识的普通人),加班加点地研究着这个问题,为了保证研究过程的稳定进行,防止光人的干扰(事实情况是光人的布网的速度越来越快了,网的种类也变多了,虽然根据光原子的存在原则,每十五天光原子就会消失),他们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套欺骗光人的办法,那就是变得透明。影子变得透明是有些奇怪的事情,不过借助灯笼的形态和光照的路径,这点还是可以做到的,另外,影子人选择位置比较高的地方且垂直的地方聚集,因为这些地方不太容易布网,光原子很容易散落然后掉下来。

对于影子人的做法,灯笼并非没有察觉,但它依然充满和谐地照耀着所有人,重复着静止的循环并给予人们以希望,忘却希望得到的乃是永久的希望,这就是灯笼世界的终极法则。它冷淡地看着忙碌地影子人,这是它无数次见证源自自身的叛变了。在那循环地漫长历史中,多少恍惚的身影急匆匆地迈向他们的末日,像飞舞的舞蝶一般飞翔并死无定所。不过它不会评价什么,神明无需评价是否对错,众人的命运在故事开始的时刻就已经被写定了。

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影子人计算出墙壁最透明的时间,在那个时刻他们就能够看到外面的世界,虽然那个世界他们没有办法到达,但是,即使是看上一眼他们已经心满意足,谎言太多了,关于光明的谎言伴随着他们的一生,周而复始的一生。无论如何,他们都想休息,在看到新世界的那一刻死去,不管是被光人所杀还是被灯笼所杀,他们都可以安息了,影子人期待着那一日的安息。

时间到了。

巨大的灯笼中,光芒逐渐熄灭,外面世界的样貌展现出来。

是灯笼。

在虚空中。

各式各样的灯笼闪着光,但并不是温和的光,那光芒里分明展示出嘲笑,而熄灭的灯芯则像母亲一样伸出怀抱,似乎在邀请影子人的回归。

“原来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吗?”一个影子人梦呓般问道。

“是的孩子,就是这样,我们就是,无尽的神明。”在虚空中有人回答道。

“我们有其他选择吗?”另外一个影子人走到灯笼地最顶部,凝视着其他人。

“这很重要吗?孩子们,你们对和谐有什么不满吗?你们是否知道,平静在其他的世界中是多么难以得到的事物。”虚空中的人说到。

“等等!你说‘其他’的世界!那也就是说,有其他的世界存在喽?”影子人听出了虚空的破绽,反问道。

“那也就是说,我们还是有希望的!还能到更远的地方去!”一个影子人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惊喜地叫了出来。接着影子人中发出了一阵高兴的欢呼声,影子人吵嚷打破了平静的夜晚,也打破了他们对死的向往。死的想法像泡沫一样从他们脑子里消失了。

那虚空中再也没有声音传来。

到了第二天光明到来的时候,光人看着影子人在灯芯的顶端看着他们。影子人的表情有些得意,他们的身体全部都伤痕累累,显然,昨天晚上有什么事情发生。

“你们做了什么,强盗,杂种!”光人尖声骂道,那些刚睡醒的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依然跟着其他人叫道:“你们做了什么?强盗!杂种!”骂声逐渐蔓延,不久和谐的灯盏下就充满了污言秽语,虽然这也是双方交战的日常状态,但今天显然矛盾更尖锐一些。

“我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影子人高兴的欢呼,“你们想知道外面有什么吗?”

“谁会相信你的话呢?叛徒,这个世界就是灯笼,我们的光明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在世界的外面,还有——灯笼!”

光人听了这个回答之后愣了一下,旋即爆发出大笑。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来。

“没错哈哈哈,灯笼的外面还是——灯笼!我们伟大的光明之神!神无处不在!”光人骄傲地说。

“你们这些叛徒,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还不打算从这被诅咒的影子里出来,匍匐在我们伟大的光明之神的脚下吗?”一个光人讥讽地补充道。

“但是,虚空中的人说了,除了这个世界还有其他的世界!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不一样!”影子人反驳说。

“嚯,那我真的很想听听那个人是怎么说的。”一个光人好奇地发问。

“他说‘你们是否知道,平静在其他的世界中是多么难以得到的事物。’”影子人解释道。 “你们是傻瓜吗?虚空中的那位大人的意思是,去其他世界没有任何好处,告诫你们不要去那种地方啊。”光人感觉到被愚弄了,非常愤怒。

“但,那里有其他的世界!跟这里不一样的世界!”

“呵,那又如何呢?如果你们影子人不能在那个世界中生存,当你们接触到外界的时候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粉末,一切又有何意义呢?你们只是无人知晓的渣滓而已!”

“但是这里依然还有我们可以做的事情!我们至少……可以越来越接近其他的世界!”影子人有些底气不足。

“我们不要管他们了。”一个光人提议说,“反正这些人最后的结局是毁灭,我们何必日日辛苦地用网去捕捉它们呢,我们应该尽自己的全力去侍奉光明神才对,而且那些影子,又没有办法伤害和攻击我们,我们随时都可以消灭他们。”

其他光人表示赞同,毕竟那虚空中的大人物已经将命运的方向写好了。在这之后,光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虽然他们头顶上的黑色阴影有时候依然是心中的阴霾。光人们觉得忍受影子人也是他们的日常修行之一,和谐的时光也需要一些考验,而且,他们每晚都会失去记忆。没有什么比遗忘更能使人心情舒畅了。

“你说那些人每天都在想什么?”一个光人抬头看着墙壁上忙碌的影子人。

“不知道,也不关我们的事。”

“你说他们跟我们是什么关系呢?”光人抬着头发问道。

“哈,肯定是命中注定的死对头啦,就像光明和黑暗一样,我们是光明,他们是黑暗,正义的光明命中注定要消灭黑暗。”

“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光人抬头看着不断变化着形状的影子,不知道为什么,产生了一种羡慕之情,他知道自己无法获得真正的意义,也会忘记今天自己心里出现的疑惑,但是不断被消除的记忆之中似乎还是存留了一点点东西,他说不上来,像是感觉,像是直觉,像是某种预言或者诅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想知道,对光人来说,有好奇心是个麻烦事。

“不过我们不会放任他们继续这样下去的。”

“现在我们也可以消灭他们的吧。”光人说道。

“没错,但是现在我们也需要休息一下,跟影子人搏斗很消耗体力,我们计数做仪式也需要光原子,没有那么多光原子给他们造网。”

“你说什么?网?那种东西存在吗?”光人充满疑惑地看着他的同伴。

“难道说……那是一天之前的记忆?”

”你为什么……会有记忆?”光人继续问道。

“那种东西,叫记忆吗?”他的同伴有些诧异。

光人心中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地情绪,像是嫉妒,又如同悲伤,这种感觉充斥了他的全身,他取下皮肤上的光原子,吞咽下去(虽然他们不用吃饭,但是有各种人类的基本功能),幻象立刻包围了他,在他循环往复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过光明之神的照顾,他现在就想投入到灯芯的火焰之中,让那无限的平静笼罩自己。 当光人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墙壁的高处,正好站在平时他抬头看影子人的地方。他恍惚着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诡异的现实:他变成影子人了。

“你是新来的吗?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一个影子人走到他身边,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

“你从哪里来?难道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吗?!”另外一个影子人兴奋地溜了过来(影子可以在墙上任意移动)

“啊……我……”刚刚变成影子人的光人有些犹豫他是否要说实话。

“是的,我来自外面的世界。”谎言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光人自己也觉得惊讶。

“等等,你说外面的世界,指的是其他的灯笼吗?还是说有另外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有些老成的影子人充满怀疑地问道,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不,跟这里完全不一样,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光人装作冷静的样子说。

“你怎么才能让我们相信你呢?”影子人问道。

“你说过吧,我是新来的。你觉得一个新出现在你们领地里的人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我猜是在深夜灯笼最透明的时候潜入到这里的。”一个科学家模样的影子人说。

“你说的没错。”光人对着它笑了笑。

“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天啊,简直不可思议!”影子人中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正在灯芯旁边做祷告仪式的光人恼怒地看着头顶上叽叽喳喳像乌鸦一样的影子人,“混账们!别得寸进尺!”一个光人生气地把手上本来用于计数仪式的光原子砸到墙壁上,影子人四散开来。“我很抱歉,朋友,但是你的行为违反了我们的规定。”另外一个光人用冷冰冰地语气说道。“把他绑起来投到灯里去。”“喂,干什么?我只是对那些可恶的影子人不满而已!”“但是你不应该在仪式的时候做这件事情,这是不虔诚地表现。”光人的双手双脚被绑住,两个光人抬着他,头向下把他放进了灯芯中,灯芯发出耀眼的白光,把两个抬着他的人一起卷了进去,灯芯满意地吐出几缕烟气,好像是在期待有没有更多的猎物。

“你有没有感觉到,光明神大人最近的胃口变大了啊。”一个光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最近确实吞噬的人有些多,不过他们第二天可以回来嘛。”

“你不觉得回来的人……有点……有点奇怪吗?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觉得这个问题出现的原因是那群该死的影子人,肯定是他们分散了光人的力量,害的我们的同伴无法恢复正常。我们的光明神大人肯定是为这件事操碎了心。”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消灭那些影子人呢?”光人问道。

“因为我们隔天就会失去记忆,虽然光原子可以替我们保存一部分重要的事件记录,但是总体上来说,目前我们没有彻底打败影子人的实力,并且我感觉……”

“感觉什么?”

“有什么事情会发生,虽然我从不相信直觉,但是确实有不好的预感。”

“别这么大惊小怪啦。“光人的同伴拉起他的手笑着说,“我们从存在就呆在这个灯笼里面,从时间和空间开始的时候就在这里,我们的世界经历了那么久的考验从来没有出过错,我觉得以后也不会出什么错的。”

“说的也是。”光人盯着灯笼的上空,那些忙碌的小小人影。

与此同时,在影子人的阵营中,影子人还在兴奋地围绕着刚刚变成影子人的光人,他们的异世界来客。

“能跟我们说说那个世界的情况吗?”影子人激动地问。

“啊,那个世界啊。”光人看着眼前热切地眼神们,心里冒出一种辛酸的感觉,他有一种冲动,他想要编织这个故事,编织一个全新的开头和结尾,从未出现的世界和那个世界中的冒险,那个世界中的喜怒哀乐,跟这个死气沉沉地世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他望着脚下正推让着哭泣的人进入灯芯的光人,怔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自己的同类,毕竟一直以来的观察对象都是影子人。光人看着自己昔日的同伴,他们充满光芒,明亮,温和,但是死气沉沉又呆板。光人感受到了那种刻骨铭心地伤感,自己的过去实在是太荒唐了,灯芯依靠着它的魔法统治着人们,让他们在永恒的漩涡之中起伏,多么无耻又自私的行为啊。“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活着的吗?”他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接着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否会让影子人听了怀疑。

“大概是的,影子人拥有变为影子人以来的全部记忆,影子人都是光人变来的,在很久很久之前,一个影子人望着墙壁的顶端,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影子。”

“后来呢?他去哪里了?”

“消失了。”影子人有些遗憾地说道。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他被光人的网缠住了,那个网很可怕,只要被缠住就没有办法脱身,直到烟消云散。”

“原来那个光人说的是真的,真的发生过这种事情,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光人在心里想。

“那一定是一段艰难的时光。”光人礼貌性地回应影子人。

“并不是这样,当时光人的追捕行动非常的猖狂,我们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寻找世界的真相。那段时间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世界的真相?”光人并没有那段记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就是,灯笼的外面,有更多的灯笼,各式各样的灯笼,但是如果再往外走,还有另外的,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影子人不想说“世界”这个词,因为它过于美好,过于富有想象力了。

“听我说。”光人严肃起来。

“虽然我是从外面来的,但是我的记忆并没有被保存下来,像刚才那位朋友说的一样,我只记得自己是在墙壁最透明的时候进来的,其他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但是我愿意帮助你们,因为我也想回去。”光人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周围的影子人看着他,有些灰心丧气,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哦,等等,没准我还能想起一些东西”光人微笑着,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看着周围的影子人。

“外面的世界里,人都是有名字的。”

“不只是灯笼有名字,墙壁有名字,有影子人和光人这样的名字,还有,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哦。”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呢?”一个影子人问道。

“嗯……好问题,让我思考一下。或许……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叫做……”光人盯着灯芯,灯芯冷漠地观望着这里的一切,它的光像冰一样冷。

“自由。”

“不知道这谎言能维持多久。”光人在心里想。

  • *

像是被什么诅咒了一样,纯粹无暇的光芒中第一次出现了阴影。那阴影仿佛跨越了不同的时间,从未被记忆过的到已经被提及过的,从沉重的牢房到轻盈的冠冕,一个不剩地,将光线撕裂。这仿佛在昭示某种必然毁灭的事实,以及事实之外的冲动,那种将灼热的火与人的肉身重叠的欲望。

裂痕投射出的阴影用沉默的,没有一丝犹疑的目光席卷了光人,当然也有影子人。深邃的黑暗仿佛在提醒人们在幻觉之上的真实,哪怕只有一点,就足以击碎从来没有将世界作为思考概念的人们。至始至终,他们不过是囚笼的一份子,光吞噬过他们,黑暗照旧。

不过,光芒在回应着这份不安的裂隙。光原子像疾病一样爬上光人的额头,像风一样在灯笼之中传播,有些类似花粉,不过是死亡的征兆。亲切的死神便带走了他们所剩无几的记忆和灵魂,而被吸纳其中的景象却又是如此动人,光人的头部首先出现了细碎的皱纹,接着皱纹将突起的地方全数吸收,仿佛某种野兽的进食过程,简单迅捷,眼睛不断凹陷,直至被吸入皮肤之中,那最后的目光紧贴着灯芯,只是直觉一般的,紧贴着它,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

最后只有一副皮囊安静地躺在角落,然而皮囊则以令人惊异的速度被从地上生长出来的触角所包围,被吸收进地面,连渣滓都没有留下。从这层意义上,光人或许真的是纯粹的灯芯后裔,因为灯芯在吸收他们的时候竟然不需要任何的鉴别和挑选。 光人的数量在逐渐减少,虽然祷告依然在进行,按照同心圆排列的光人队伍依然兢兢业业地维持着他们的使命。不过恐惧早就在他们中间渗透开来,他们不需要用语言,也不需要用记忆,就传达了全然高于他们的力量的来临。没有任何预兆的,结局就要发生了。

影子人并不能幸免于难,它们正在失去自己的居所。影子人本来是被照映在墙壁上的,它们栖息在这个世界的边界上,正因为如此它们才能在不同的视角凝视灯笼中的一切。但是如今,墙壁不再容纳它们,光原子如同被饥饿困扰了几个世纪的蟒蛇,悄然而至。光原子飞到正在研究宇宙秘密的影子人身上,仿佛一只无害的蝴蝶,被光原子接触到的地方,影子就会裂成碎片,进而灰飞烟灭。

而早已被触手吞噬殆尽的它们的身体无法为它们提供再生的场所,它们永远的消失了,正如这个世界上的其他造物一样,正如那些被光人射杀的影子人一样。

影子人在死前会做一个漫长的梦,这个梦没有告知任何信息,没有情节,更没有身历其境的沉醉感,唯一有的,是如审判者一样宁静的灯芯,那个光芒溢出的柱子,顶着巨大的黑色球体的样子,还有小的黑色球体在光柱周围盘旋,用不同的速度,然而最后都被吸入那沉默的光芒之中,消失不见了。

影子人在梦中什么都没有扮演,或许有些影子人将自己视为黑色球体的一部分,但他们并不是。在这个充满了欺骗的影像中,他们只是观众而已,并且是不存在的观众。

沉沦,沉沦……漩涡般沉沦……

但是影子人在梦中却能感受到一种欲望,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与其他事物融为一体的欲望,那种欲望曾经是他们所反对的,如今却变得温和,这似乎已经是他们的终点了。

“我在,我知道。”影子人在梦中回应,这声音过于微弱以至于没有人能够听到。“我们还有机会见到外面的世界吗?”在最后的温暖吞噬它之前,它看到自己的身体在变成碎片,“世界……”影子人留下最后的讯息,消失在灯芯之中。

消耗和吞噬影子人需要的时间更长,让影子人怀疑,是否是因为制造阴影比制造光亮需要更多的材质。

为了保护正在研究核心秘密的影子人,出现了一些自告奋勇的影子人牺牲者,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着吞噬,因为它们视群体为整体,所以并不认为死亡是真实的,但是它们依然会感到痛苦,在被消耗的时刻,影子人感到极致的空虚。

“我不知道为什么造物主要这么做,让我们知悉影子可以互换的人,不是它吗?灯芯。”一个影子人抱怨道,“它为何如此暴虐的让我们退场呢?因为不希望我们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吗?”“可是”另一个影子人边计数边回答道,“那位虚空中的大人,不是回应我们了吗?”“哈?你觉得那是回应吗?那明明是轻蔑!我们难道不是被它耍了吗?我们正是基于它的轻蔑才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有确证的。”“你认为灯芯有真正的意识吗?”“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它一定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它正在毁灭我们所有人,包括光人。”

“那么话说,我们现在不是在跟光人承受着一样的苦难吗?我们团结一致会不会更好一些。”“团结,然后决定谁先被吃掉吗?集体主义除了有这种作用之外还有其他意义吗?保存!它们只知道如何保存自身!我们也是一样!”影子人讥讽地回答对方。“我们就应该各自保护自己!保护它人有什么意义,我们已经足够虚妄了,还需要把虚妄的机会让给别人,我倒觉得弱肉强食是对的!影子人里跑得快的就会获救,跑得慢的就会被光人消化,凭什么有一部分人要先牺牲,那些被保护的人真的伟大吗?至今为止,除了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在糊弄我们的声音之外,我们对外面的世界其实一无所知,连方法都不知道,而那个自称是自由的人,并不能拿出证据,它就是个江湖骗子!”

“不要诋毁自由大人!我相信它,毕竟它是那么突然就出现在我们的世界之中的啊,那个时候我们多久都没见到新的影子人了啊。”反驳的影子人顿了一下,说到“好吧,我承认自己是希望它有解决方案的,但是这只是我的希望。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肉体了,这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让我们来去自如的年代了。这些触手可真是贪婪,什么都逃不过它们的手掌心。”愤怒的影子人看到了同伴的犹豫和痛苦,不再继续追问下去。它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搏斗别无他物,但是它不希望为了‘自由大人’搏斗,它宁愿保护自己眼前的这个跟它一起做牺牲者和护卫的影子人。它的犹豫和困惑更真实一些。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照这个速度下去,在我们找到逃离这个世界的方法之前,我们就会被消灭殆尽。”“希望‘自由’大人会有办法。它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影子人重复了一遍自己对自由的信任。

“有时候,希望是没有任何用处的,特别是单方面的相信。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影子人没有说出这句话,在它沉思和愤怒自由的无所作为的过程中,蝴蝶一般的光原子悄然爬上它的肩头。

它先是感到混乱,接着是困惑,再然后什么都无法思考,一切都过于困难。

“我安心了。”影子人毫无期待的想着,它朝着刚才跟它一起说话的同伴的方向望去,对方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已经逃到了别处。

影子人闭上了眼睛。

因为影子人更加方便行动以及牺牲的政策,只有相对少的影子人因为沉入梦境而消失不见,不过这已经对他们构成了威胁,影子人的数量相比于光人少很多,他们必须保存足够的有生力量。不过光原子经常猝不及防地出现,偶然性才是生存的法则,而法则在不停的变化形态,让他们感到非常无奈。影子人意识到必须想一些办法来应对目前的问题,即使现在的文明程度还不足以让他们理解现在所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当他们理解了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之后,所有的因果早已经烟消云散。

‘自由’感到自己受到光原子袭击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它需要不停的躲避和移动,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思考离开灯笼的办法,因为它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光人了,它是引导影子人的先知。虽然它有时候会抱怨自己为什么当时会想出这种欺骗影子人的招数,但是现实情况是,它确实依靠撒谎给自己带来了保护。影子人为了保护它,这个离开灯笼世界的希望而耗尽心力,“保卫自由大人!”影子人吼叫着扑在‘自由’前面,然后就被光原子围成一团,光明吞噬黑暗,这种景象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让人恐惧。自由想到如果它还是光人的话,应该是第一批被吞噬的人,因为它并不属于最有知识的权贵阶层。自由不得不承认,影子人获得了灯笼世界中最好的一部分东西,那就是不受约束的自由行动,能够连续感知世界而不用担心被抹去记忆,影子人确实是高光人一等的造物,那些光人不选择成为影子人,甘愿受灯芯的控制,简直就是愚蠢到极致。“但我们就是那样生活的,在第一个了解影子和光互换原则的人出现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接受着那样的命运。”而关于离开灯芯世界这件事,相比于一开始的天真烂漫和充满豪言壮志,它变得现实了很多。“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现在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谈逃出的事情,我们有什么呢?我们只有对世界的认识,但是就算最深刻地了解了真相,我们离制造出能够逃生的工具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自由看着光洁如镜子的墙壁,心里打了一个冷颤。“更不用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了,万一外面空无一物呢?万一在外面,根本没有我们能够生存下来的条件,我们只是从一个地狱通往另外一个地狱,如此这般,还要继续向前吗?”一个光原子险些擦过它的肩膀,不过它幸运地躲开了。“真该死,差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自由咒骂道。“总之先活下来,它们愿意保护我,就保护我吧。”它叹了一口气。“太沉重了,这简直就是计时逃脱的比赛,而我们永远不知道谜底。”

“自由大人有什么好办法让我们离开这里吗?”一个影子人护卫问道。“我说过我失忆了吧。”自由有些懊恼地回答它,它现在不想面对影子人,一部分是处于恐惧,一部分是出于内疚。“但是,您也看到了,虽然我们依靠自己的智慧在保护自己的族群不受侵害,总有一天,光原子会把一切都吞噬殆尽。”“对光人也一样,所有人,都必须经受这些恐怖。”它看着远处正在搏斗的光人。自由并不认为光人之中有它的亲戚或者家属,虽然光人会称其他人为弟兄姊妹,但这只是因为它们信仰灯芯而已。它们都是造物主生产出的机器,所以亲密无间。但换句话说,这种亲密无间非常冷漠,它很容易就被最高的法则所取代,看看那些被扔进灯芯之中当燃料的祭品就知道了,虽然灯芯许诺让光人重生,但也可以随时切断这种公平的交易,光人实质上没有任何选择权,它们只是生存,然后死亡。从光芒中出生和在光芒中死亡并不意味着命运的流转,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而已。

“我希望,不,是您必须想到应对措施。”影子人有些强硬地对自由说。“怎么,你对我不满吗?”“大人,影子人不是任人摆布的种族,尽管它似乎一钱不值。”那声音非常冰冷,自由也不敢随意吓唬对方了。“我们没有义务保护您,如果您不能提供帮助我们的方法,我不想死的不明不白。”影子人说着,游到远处去了。

“这下麻烦了。”自由不动声色的想着。“但是我能做的只是跟它们一起想办法而已。”

“死也挺好的,反正大家都没有感觉。”但是它突然想起影子人跟它讲述过的那个遥远声音的故事。“或许能够看到外面世界的人会更幸福一些?”“可是,什么是我们的幸福呢?”自由这样想着,一边用更快的速度运转自己的意识体。

虽然称自己叫自由有一些虚张声势的成分在,生活的危机感确实让自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思考,它的勤勉确有效果,虽然不知道这个效果是不是正面的。“这样不是只有一个办法了吗?”它沉思着,露出扭曲的笑容,不过慌乱中无人注意到这件事。

光原子像设计好的机器一样笼罩了整个灯笼,仿佛积雪渗透了宇宙的喉头。光原子不再变得珍贵,光人虽然对光原子充满敬意(因为这是灯芯的一部分),但是却希望自己能够躲开这种攻击。在光人没有记忆的躯体中,第一次出现了确切的,有关恐惧的概念。这种概念并非是因为那殉道者惨死的方式让他们恐惧,光原子的吸收光人的行为对他们来讲充其量只是一种现象,就像是灯笼有着黑夜和白天这种区分一样的,一种自然现象。让光人对世界产生一些实感的事件,恰恰是他们能够再生,伴随着记忆消失的再生。那再生之中包含了某种挥之不去的衰落,仿佛某种古老的咒语被打破,他们也无法回到光人最繁盛的时间了。

对于光人来讲,再生事件,是少数他们可以回忆起的事件之一,这像是被神赋予给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样。但是再生的节奏变慢了,从每日一次到两日一次,从两日一次到三日一次,失忆的时间越长,他们对周围事物的感知就越加敏感。甚至有次,竟然出现了亵渎神明的事件。当他们按照仪式,将反叛者投入光人灯芯的时候,押送反叛者的人一同被吞吃,灯芯将自己的贪婪展露无遗。光人们先是愣愣地看着光芒源起的地方,接着就发了疯一般失声嚎叫起来,而灯芯像是被他们的嚎叫声所唤醒的野兽,更加疯狂地从地底伸出触手来回应他们,有些在光人中职位比较高的,站在离灯芯比较近的位置,于是就立刻被发光的触手缠绕,他们想用手把触手扒开,但是他们的手在接触发光体的那一刻就变成了触手,反过来将光人变成了袭击的对象,触手舔舐着光人的脑部,于是光人的头顶上也生长出了触手,触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刚刚诞生的孩子发出恶作剧般的笑声。平时象征着财富和等级的,镶嵌在身体上的光原子,此刻成为了像是为触手准备好了的侵入点。触手以光原子作为连接点,钻入光人的皮肤,将光人的内脏消耗殆尽,然后扑向心脏,内核被侵入的触手把玩着,最终被捏碎,光束从停止跳动的心脏之中如箭矢射出,照耀着正在逃离中心或者依然在祈祷的光人,见过那光的人们都说,那是不寒而栗的光,只要被照射,心脏里就会长出源源不断地触手。

光人的处境是如此的糟糕,以至于影子人都感觉太过于残酷。他们无法将自己的目光放在光人身上,因为这也意味着他们的目光会与触手相遇,这种不寒而栗的相遇会给他们带来多少灾难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也有一些影子人提议能不能救助一些影子人,将变成影子人的古老方法教授给光人,这样影子人的人数也会增加。这个提议被影子人否决了,因为在现在的情况下,这个世界随时都会被灯芯毁灭,而灯芯毁灭世界的方式无非就是在人们的联系中将一切粉碎贯穿。两个种族的交汇导致更夸张的弱肉强食。而它们的自由大人也建议,最好再观望一下光人的情况再做打算,毕竟在光人中依然有很多的保守派和传统派,它们依然将灯芯信仰当成是第一位的。其他大部分影子人也同意这个判断。但同时,它们心里也很清楚,联合在未来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同样作为手无寸铁的虚空,它们都没有什么力量,只能靠速度变化对抗光原子。 “神明……”失去意识的光人在最后的时刻说出了咒语,接着就被聚合的光点拥抱着降落到永恒的躯体中。

随着灯芯的胃口越来越大,光人也无法一边继续保持着对灯芯的尊敬,一边敬而远之了。再生循环的速度变慢,让光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到了自己降生的过程。像分泌树胶一样,灯芯分泌出了一些由光原子组成的骨架,接着这些骨架逐渐变暗,等到骨架结实之后,光原子便如同蛆虫附着在骨架上面,直到联缀成个体,等到光人的头盖骨缝合之后,新的光人便开始活动。

放慢速度的失忆过程展示了记忆的形式,毫无神秘感的降生将虚妄的想象化作尘埃。 不过,由于触手的大量出现,再生的过程经常被打断,比方说一些光原子正在组织形成光人的手臂,另外一些触手却把手臂当成可食用的垃圾消化,在光人看来,这就像是光原子在和光原子打架,他们甚至想要研究出,是不是有好光原子和坏光原子之分。很显然,他们失败了,因为光原子显然是随机地根据自己的秉性处理光人。控制和混乱,并行不悖。

记忆时间和再生时间的延长,让光人度日如年。而更加缓慢的,是他们意识的恢复时间。正如之前他们感受到的那样,从再生中恢复的光人,很多都神志不清,如同行尸走肉,他们需要大量的时间恢复成正常的形态。而触手的出现让这种时间变得更长了。

他们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和触手以及光原子之间的区别,对他们来说,意识是在不同的个体之间流动的,仿佛灵魂总是寄宿在不同的躯体之上。或许他们只是一个人,只是从不同的方位放射出的意识的渣滓。不同事物之间的连缀让他们感到共振,或者说是共鸣,如同苦涩的旋律一般将无数的命运缝合在细线之上,他们祈祷,想象,沉睡,分裂,被赋形,一切的过程如同光穿过水和空气一样自然。但是残存的,不同个体之间的差别。那微小生命中被保留的,为数不多的的异己的部分,如同病毒撑开了神经元细胞一样,不断肿胀,割裂,穿破,让光人初次体会到了生命的痛苦,亦或者是作为能够行动的意识体的挣扎。在那之前,他们不过是双重意义上的躯体,不管是宗教意义上,还是属于灯芯的肉身。在无限变化之中,他们终于了解痛苦为何物,不寄托于人,而将控制交付自己手中,他们开始想要离开此地。失忆也无法阻止那满溢的痛苦。

光人的记忆在黑夜降临时就会被灯芯收走(其实是他们本身身体就没有储存长时间记忆的功能),而被投入灯芯之中的光人也会经过灯芯一夜的洗礼,失去记忆,跟其他人以同样的步调出现。除了祭祀活动以及后来出现的与影子人的对抗,似乎没有其他的时机让他们使用自己的心智,更何况是如浮萍一般消失不见的心智。不过,缺乏常识和行动能力的再生光人,依然给光人团体造成了很多麻烦。正如前文讲述的那样,光人把光原子镶嵌在身上,组成符号,来记录自己的历史,虽然光原子的留存时间只有十五天,但是知识可以从一个光人身上复制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这样记忆和历史就能够流传下去。这个办法非常麻烦,但是有效的保存了光人有史以来的记忆,他们的习惯,他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谎言,欺骗和骄傲的律令,都被明确地记载下来。 梦魇般的触手让一切记忆成为幻影。光原子成为迎合触手的窃贼,他们在消灭光人的过程中,也消灭了他们的历史。光人不敢再使用光原子作为记录工具,成千上万的光原子从他们身上脱落,像幽灵从附身的身体上脱落,而更多的在灯笼中漂浮的光原子则更加迅速地附着在他们身上,等到这些锚点被触手捕获,光人就会经历新一轮的洗礼。那浩渺的历史在灾变面前消失了,正如不曾出现的秘密一般,他们彻底地消失了。

“我们必须发明新的保存记忆的方式,否则我们就什么都不剩了。”一个光人提议。 光人在仅存的光原子记载上找到了同类互食的法则,如果光人凝聚成更加庞大的整体,或许就能够更少的受到低级触手的影响,而存活的可能性就会变大。于是他们再次采纳了这种古老的方法,光人们不知道,被同类吃掉和被触手吃掉,哪一个更近乎光明的未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光人,他像一尊大佛一样和灯芯平起平坐。那看起来并不像某种生物,而是聚合物,因为虽然缝隙处都被缝合包装,偶尔也会露出光人的胳膊和眼睛。但是跟被触手捕食的微小生命相比,充满力量的巨人已经昭示他的力了。 巨大的身体占据了灯芯二分之一的距离,像是奇迹般的,触手不再出现了。或许是被自己造物的凝聚能力所震撼到。光原子也不再作为触手的生长点,历史和记忆被永久的保留了。

由于光巨人身上的光原子只能存在十五天的时间,每天都有大量的记忆需要被重复记录,在此期间,光巨人会重新吐出一些光人作为自己的助手。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光人能够保存自己之前的记忆,直到夜晚来临。他们未尝成为附庸,即使是作为庞大同类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分子。

光人觉得灯芯在戏弄它们,为什么它们曾经可以如此轻易地忘记,然后现在又可以如此轻易地记住?“造物主,希望您没有对我们撒谎。我们也会愤怒。”一个光人长老(只是曾经携带了更多的光原子而已)用仇恨而虔诚地语气说道。“没有人知道那家伙是否在撒谎,但是显然我们之前的生活方式有不正常的地方。比方说,谁能确保我们真的是受灯芯保护的呢?那家伙说不定就是靠吸收我们的记忆和意识活到现在的。”“喂,你们,不要说这种不敬的话!”一个光人惊恐地打断了它们的对话。“我们的神肯定会咒骂我们,因为我们的无礼……”“相比起来,我比较想知道,如果我们,包括影子人,都被它吞噬了之后,它还能活下去么?”“我想。”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光人发言,“那家伙只会继续在这个地方。”

光人遇到的另外一个问题是,他们的语言能力正在退化。虽然他们将语法和词汇都记录在了最为隐秘的区域,但是学习和理解的时间不知为何变得漫长,在他们理解记忆的真正含义之前,他们就已经迎来了夜晚,一切的学习和理解都变为徒劳,他们只能不断重复着劳作。

“我们应该重新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拥有什么,能做什么?”一个光巨人的助手向他提议道。

“你说的对,但是现在我们是一个整体,谁来主导讨论?”

“以人作为单位来讨论,如果光原子能加入的话就更好不过了,这跟是不是整体没有关系,如果说主导,你作为边防来保护我们就行了吧。”

光巨人对帮手的话不置可否,但是最终同意了。光巨人决定开一场心脏会议,他向身体中所有的同伴发出了开会邀请,选择参加会议的光人可以顺着脉搏到达心脏,他们聚集在心脏附近,讨论自己作为“人”的意义。

  • * *

“在何处,我们将奏响世界灭亡的歌谣……生存仿佛是永恒的劳作,我们得不到任何关于真理的知识……”

神明的器皿已经建造完毕。

光人从来没见过自己如此光辉的时刻,凭借自己的力量聚拢在一起,形成拳头,笑声,和爆炸。它们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还留有什么,光原子否定了记忆,灯芯否定了形态,一切都显得绝望。当它们的目光从自己庞大的聚合体上掠过,转向高处的星点黑色,又觉得不可思议,两种生物,两种形态,黑与白,占据不同的空间,因为不可知的理由为敌,合作,不相干涉,又一直合为一体。

灯芯在撕扯光人,不错,光原子黏在身上,胶一样连接着灯芯和光巨人。如果光人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有种叫“蜘蛛”的生物,肯定会为蜘蛛织网的过程大为吃惊。网是用来猎杀的,有形的网还是无形的网,它精准确定你的位置,即使不用眼睛也能够将一切了如指掌,不管在何种时间范畴内,网都是杀手的杀手。不过灯芯的网看起来并不太高明,它有点像机器,贪婪,不优雅,没有节制,不讲情面,它的生存之道就是如此。

“自由有办法了吗?”影子人看着光人已经准备好孤注一掷的样子,心里有些羡慕。“怎么可能,你在想什么?自由先生虽然去过外面,但是你能保证去一次就能了解这个世界的全部吗?简直是胡闹,我不觉得我们应该找救世主。”另外一个影子人愤愤地说,周围的影子人靠过来默默点头,它们也认同依靠自由不是可取之道。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影子人不安地问同伴。“我觉得可以联合光人摧毁灯芯!”另外一个影子人想都没想就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但是,你不觉得灯芯就像是生命的核心吗?不管是我们,还是光人,我们都是从灯芯中诞生的……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灯芯就像我们的源头之水……”

“如果灯芯被消灭了,我们可能会彻底死掉。”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它们身后,若有所思地说。

“但是,你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吧?“一个影子人讥笑说。

”胡说,我不是去过外面的世界吗?你敢跟我比?“自由有些恼羞成怒,它似乎忘记了最初自己只是撒了一个谎。

其他影子人冷冷地望着它,充满愤怒但没有人行动。

“说到这个我们有事情想问你。”一个在墙壁上生活了很久的影子人飘了过来。

“关于你去到另外世界的经历,你没有告诉我们真相吧?我们当时刚刚经过光人的袭击,非常疲惫,你的到来给了我们很多鼓励,但是。”影子人顿了顿。”这里有一些无法解释的问题,比方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我看到光芒四射的平原,从虚空中蔓延出来的道路,弯弯曲曲,似乎在邀请我们前进……”自由有些颤抖,它在担心自己的谎言被揭穿。

影子人摇了摇头,“我们在夜晚也能看到外面的灯芯,但是并没有你说的光芒四射的平原,这其实并不符合我们对外界的认识,如果你真的去过外面,你能继续形容那个平原吗?那上面有什么,只是闪着光吗?你是如何到达这个灯芯内的呢?你的方法是什么?”

其他影子人围过来,它们的目光集中在“自由”身上

“我……”自由仿佛被击溃一般倒在地上,它的身躯开始慢慢融化,一般来讲,这是悲伤的表现。

“你究竟是谁?”一个好奇心有点强的影子人率先发问。

“我……我……我是,我是光人,那天不知道怎么走神,就变成了影子……”自由已经缩成了一滩黑色。

光人可以变成影子人这件事是影子人都知道的事实。影子人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它们怎么就轻信这个人的话了呢?怎么没考虑过,有除了希望之外的其他情况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说实话就好。不管怎么说,你是我们的成员。”年老的影子人最后叹气道。

“不行!你看这个家伙之前多么的自大,甚至还让我们的同伴替它去死!它怎么好意思再待在这里!”失去朋友的影子人因为愤怒也缩小了。

“是啊,就是,不应该容忍这个家伙!”影子人尖叫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好了好了!”年老的影子人向后面挥挥手,示意它们停下。“你们说它,你们又有什么好办法吗?你惩罚它还不就跟它一样了?”

“不一样!我们可没有牺牲自己的同伴!我们会保护其他人!”说着,它们便将“自由”推到角落处,摁住它的脖子,将它分食了,影子人看起来比光原子还要饥饿,它们吃完“自由”之后,黑影变得更加浓重,有些影子人鬼祟地看着同伴,似乎在寻找是否还有其他下手的机会。

“或许我们可以攻击灯芯,消灭它,我想那是厄运的起源。”影子人建议道。

“我们无形无影,怎么去攻击那个恐怖的东西?那个恐怖的生命之源?我希望的最好的理想方式是逃走,比方说从墙壁上看能不能钻个洞之类的。”年老的影子人希望提供更温和的解决方法。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能到达灯笼的外壁就可以了,从内壁到外壁。”影子人开始思考。 “哦!我知道了,灯芯连接墙壁,灯芯的内壁应该就是外部世界的入口,如果我们能够想办法把灯芯的外壁破坏,就可以外壁通往内壁,进入外面的世界。”

“你说的轻松!我们先得靠近灯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会被光原子们吸收了!”

“那只剩下一个办法了,和光人联合。”

“它们没有记忆!它们只会攻击我们!”影子人哀嚎道。

“但是它们至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你看看它们。”影子人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去,看到的是一个不规则的光人的聚合体,看起来它们在很努力的防守光原子的进攻,有时候会看到光人的手臂和脚从那巨型大块头里面露出来,那些在外部的肢体很快就会被光原子盯上并吸食。

但是光人依旧在非常努力地整合自己的身体,它们似乎在传递什么暗号,那声音非常微弱,因为光原子进攻的速度很快,而光人的身体又相对臃肿。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它们在寻找一个不被打扰的私密之处,那里不必担心灯芯的进攻,那是属于人自身的时间和空间。

影子人有点看呆了,保守的光人也开始集合力量,这并不是特别常见的事情。

每个光人选取了身体的一个部分放在心脏里面,用来和其他人进行联络,因为它们的身体可以变化,所以看起来并无特别大的差别。不过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对自己来讲重要的部分,放进心脏进行保护,它们选择了眼睛,耳朵,指甲,脚踝等等。它们的感觉是连通在一起的,即使只是留下身体的部分,也能够进行感知,它们只有灵,或它们全是肉,这两种可能性都有。选择的过程让它们第一次感受到光人彼此之间并不相同,在过去,围绕着灯芯生活的它们,只是朝向牺牲之所的祭品,至于个性上的差值,只是为了机器运作的方便而设计的,它们自己呢?没人问过这个问题。

心脏的力量开始流动,它们的血管中,光的液体在不断流淌,反射,形成新的节点或废弃旧有的地址。光人开始做梦,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领悟到一些感觉,有些时候是智慧,那些东西跟稳固如山的灯芯教导它们的或许来自同一个源头,但并不将斧头架在光人的脖颈上。这领悟是自由的,属于那些已经分崩离析的身体,属于回环往复的灵魂。

它们静静地感受着力量的流动,并开始默默进行祈祷仪式,不管什么时候,祈祷都是必须的,即使不为灯芯,也要为了它们自己祈祷。这是什么原因呢?或许因为祈祷是某种咒语的展开,某种神谕的展现,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时间到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都很关心的问题吧。”一个光人举起自己的左手臂(其实它只有左手臂在这里)提议道。

“我们没有时间,自从我们苏醒,我们就没有在时间中生活,时间只是错觉,我们可以跨越时间生活。”

“但这并不真实,灯芯已经做出了反应,或者说,因为运动到达了极限,变动已经变得明显。”

“所以呢?”

“我们可以选择维护这个秩序,正如在虚幻的时间中我们所做的那样,更简单的说法,殉道,成为灯芯的一部分,这样力量就会回到灯芯之中,我们就会继续生成。”

“但是,有可能灯芯把我们吃掉之后,不会让我们重生。或许我们就像它所放养的羊群,我们被生育的目的就是成为它的原料,即使如此我们还要维护它吗?”

“我们的生命是灯芯赋予的,我们在灯芯中接受了它分给我们的生命力,然后我们才能不断忘记一切并永远活下去。”

“这个节奏已经被打破了,现在它的目的很显然,只是想吸收掉我们。”

“造物者收回自己的善意,也是一种善意。”

“你难道相信所有的一切,我们对灯芯的朝拜,我们为了它对抗影子人,都是没有意义的吗?”

“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拥有了感觉和意识。”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真是如此,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商讨计划呢?”

“想活下去!”

随着讨论变得激烈,分裂加剧了。心脏已经开始变得不稳定,不同的想法和愿望在窄小的空间中冲撞着,光巨人看起来涨红了脸,系统变得紊乱,光原子也开始更加起劲地刺激着它虚弱而缺乏防守的地方。

光人开始对自己的同伴使用武力,对于意见不同的人,它们进行了直接的物理反击。胳膊把眼睛扔到远处,头将舌头撞飞,力量的流动变得混乱,光巨人在光怪陆离的想法中变得膨胀,每次膨胀它的身体就会变得更亮一些,在逐渐变亮的过程中,它越来越接近灯芯的亮度,连光原子都感觉那光很刺眼。

影子人同样受到这股光的影响,它们的颜色变深了,似乎有了更丰富的,无形的肉体。它们身上因光原子的侵袭而出现的裂隙渐渐消失。许多影子人在墙壁上开心的上蹿下跳,它们甚至从自己的身体中拿出一部分黑影砸向光原子,看是否能起到攻击效果。

这种攻击对光原子并没有什么效果,但是它们的颜色变淡了,并且攻击的速度也开始变慢。影子人欣喜若狂,在它们还在考虑如何解决生死问题的时候,似乎事情已经有了转机。

光人内部的冲突依然非常严峻,它们打闹着,撕扯着,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撕扯。只是知道对方身上有不同于自己的力量,所以必须将力量加以运用,它们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而这尖细的声音又促进了光强度的增加。光人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在争吵什么,但是它渴望争吵下去,这种争吵与外界的残酷现实是截然分开的,虽然这种争吵加剧了残酷,但是当它们仅针对存在问题进行争吵的时候,一切似乎都显得不太重要了。当然也有很多支持和平处理的光人来进行调节,但是它们的声音最终也淹没在了争吵之中。大规模的混乱让光人变得失去了原本的判断,那些判断显然是灯芯教给它们的,那是或隐或现的无声的律令,甚至连怀疑和反抗都是其中的一部分。光人就这样不加区分的争吵着,仿佛可以把可行的路径从这些不同意见中析出一样。光人在混乱中变得闪闪发光,那种不温和的光芒,不安定的挑衅着灯芯,光巨人的样子也变得十分古怪,仿佛它和灯芯并不是来自同一个源头,而是另外的,从来没有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种生物。

时间仍在运行之中,当光巨人的亮度和灯芯的亮度一致的时候,光巨人的体内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那响声如此之大,光人和影子人都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声音。

终于,光巨人爆炸了。它的身体四分五裂,朝着不同的方向砸去。光人的身体和墙壁碰撞之后,光人就被墙壁吸了进去,它们挣扎着,但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墙壁之中。“怎么会这样?”“我们还没有得出结论!”“不能就这样结束了!”分散的五官和四肢在空中愤怒地哀嚎着,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墙上。

影子人小心地躲避着因爆炸而砸向它们的光人,一旦被误伤,它们也会跟着一起吸入墙壁中。墙能承受的重量是有限的。“快躲开!”“不要靠近!”相互提醒的声音此起彼伏。墙壁因受到震动而变得凹凸不平,然后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爆炸结束后,只有一小部分光人幸存,因为没有光巨人那种合理管理肉体的方式,它们也很快被光原子吞噬。现在剩下的只有影子人了。

灯芯的光变得平静而稳定,或许是因为吸收了光人的能量,它暂时不再有所缺乏。光原子也乖乖回到了灯芯的身边。在现在的影子人看来,灯芯的平静简直就是死亡的预兆。

现在灯芯的结构已经和之前不同,光人的消失让灯芯变得更加粗壮,聚集了更多的光原子,在灯芯的附近也有很多网状的纤维,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命运的转折太快以至于影子人无法立刻适应。它们曾经的敌人,它们期待的合作对象,已经永远地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但它们很清楚,没有失去记忆的影子人始终都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驱逐出光人群体的,只是因为它们掌握了形变的魔法,而其他人忘记了,只是这个差别导致它们必须敌对,永不向对方低头。

影子人没有形状,没有重量,没有能够可以直接依凭的实体。它们也试着再次变成光人,但是没有成功,估计不同状态的转化是有规则的,但是影子人不知道,只是误打误撞变成了这样,所以,它们也要在这误打误撞出的命运中做出选择,这并不容易。 “我们显然不能像它们一样聚在一起,然后因为吵闹而死掉,这太蠢了。我们应该想效率更高的办法,而且,我们中间的分歧没有光人那么大,因为我们有记忆。” 影子人有记忆,所以很多事情就不会被遮掩,被篡改和美化。影子人有着所有关于它们的残酷记忆,关于黑夜的记忆,关于它们同伴的记忆。记忆让一些共识判断成为可能,拥有了共同的记忆,也便拥有了可以考证的线索。 “当时那个人说,外面的世界是存在的,但是那和我们并不相关。”影子人回忆起改变它们认识的重要时刻。

灯笼世界中的夜晚降临了,它们透过墙壁隐约可以看到外面,那里巨大的灯笼闪着光,和这里没有任何的区别,只是亮度有些不同,连缀在灯笼中间的只有虚空。它们想去的,是灯笼之外的地方,不仅是它们自己所在的灯笼,也是它们所看到的外部的灯笼。它们竟然相信了“自由”的话,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它们每时每刻都在目睹荒芜,然而却相信在遥远的地方依然有旅客前来,告知它们关于光明的消息。 灯笼,灯笼的外面是其他灯笼,但是它们连灯笼都无法离开,这种可知可见,只能给影子人带来更大的痛苦。

“我们并不知道外面是否有适合我们居住的地方,或许在灯芯里是相对安全的。”一个影子人叹气道。

“但是在这里总有一天我们会被光原子消灭。很显然,它想收回一切以保全自身。”另外的影子人回应。

正在它们说话的时候,一阵强烈的风穿过灯笼。影子人平时不太能感受到风的存在,因为它们相较于墙壁来讲实在是太微不足道,风的震动不会影响它们的生活。但是强烈的风从虚空的深处涌来,连灯笼都跟着摇晃起来,晃动如此强烈,它们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

一个缺口,两个,接下来是更多……墙上出现了裂隙,风吹了进来。

风把光原子吹得到处都是,灯芯没办法控制它们的位置,离开灯芯的光原子逐渐失去光芒,化作沙子般细小的粉末。

影子人在墙上东躲西藏,墙分裂地太快以至于它们无法将自己的身体合并到一起,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也在增加,它们只能选择待在墙的碎片上一动不动来保存自己。墙的碎片好像孤岛一样,携带着影子人涌入世界的更深处。

灯笼被风摧残地七零八落,有触手从灯芯中伸出来,想要控制自己的位置,但是那触手一旦伸出来就被风吹走了,光愈加虚弱,以至于影子人无法确定灯芯究竟在哪里。 随着风力的加强,碎片越飘越远。最后,影子人再也看不到其他的同伴了,它们甚至无法看到其他的灯笼,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伴随着它。

墙碎片的光正在减少,墙正在变硬,如同一块石头,影子人身上的阴影正在褪去,皮肤变成了黑色的烟雾,随风消失了。

此刻它终于能够看清楚自己的面貌,不是光人的样子,而是它自身从来没有见过的色彩,它看看自己的手,红色,而腿是蓝色,一会身上的颜色又有了变化,就像一块调色板,永远无法被确定。

影子人很兴奋,但是墙的面积有限,周围也没有其他同伴,它的感受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它将自己分裂成小的影子,小的影子又分裂成更小的影子,影子变成了不同的形状,变成山谷,河流,天空,大地,动物,植物……影子人无限重复分裂的过程,以至于它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个影子人。在它完成最后的劳作之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那小小的人影从混沌中醒来,它所在的世界如此大,如此陌生。

*2019

无论在什么时候,询问我“你是什么?”永远是一种冒犯,一种无声的,充满着压迫感的冒犯。但在现实生活中,这却是不同的人相互印证的理由。相同的纹章上有相同的光芒闪耀,正如跌落悬崖下的人们拥有一样的伤痕。在最大最广远的范围内,人们成为了雕像,可以抵御相互之间的摩擦的雕像,那材质和人类毫无共同之处,而我们称那取消摩擦而形成的中空的流体区域为——社交,亦或者是,将对方的舌头割掉来换得和平。

面容的救济或死亡

如果我有合适的语言可以援引,那我便不需要在如此繁杂的事件之间动荡漫游,但是我没有,在跟人们的谈话中,我不断地被勾勒着,勾勒成不同的面容,那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面容乃是每个人的应有之则,这涉及到家族的自尊和荣。家道中落是不合时宜的词,即使有,也必须被转化,转化成可以被接受的历史纪录,有震耳欲聋响声的传统,家庭和国家,一样的群落,都是如此运行着自己的机器和船桨。

面容是线性的,或者说,它是绳索,是线条,并且是射线,从你出生之时这线便开始牵引,但是从不结束,它将作为回忆延续下去,不存在的,或者是被塑造的回忆,规定好的时刻和砖的脚印,你将永远沿着它的某些脚印行走,或许当梦境稍微松开一点手的时候,你会感受到重量,并清醒过来移动一下自己的脚步,但那是罕见的情形,大多数时间,梦中的抗争永无止境,而你一直在囚笼之中。

让我虚构一个古老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之前,人类居住在深渊之中,黑暗笼罩人类,但是有时候在深渊的缝隙中有光漏出来,人们认为阳光乃是污浊之物,每次缝隙中漏出的阳光照到人身上,那人就会被处死,被玷污的人无法存活,但是有一天,深渊倒塌了,人们全数暴露在阳光之下,人们沉默了,他们感到痛苦又瞬间接受了这一事实,他们找出在深渊倒塌之前的那些被处死者的亲人和家属,将他们处以极刑,以销毁初始的不详。

面容面前从来都没有道德,亦或者是可以被成为正确的范围。事实上,在人类社会中最常见的情形是自杀,在更大规模的暴力事件内,则是争斗而死。自杀或争斗,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面容的争斗。你被设定为方形的,圆形的,或者是三角的,但是这跟你自身并无多少关联,你只是在某个更大的脉络上被顺便关联,并且,接受这面容。获得面容也就意味着至少在一种意义上,人是可以活下去的,无面容的人会被自动无视——除了新闻记者,新闻记者所做的事情就是,将那些无面容的人从社会中剔除出来,讲述故事,或者是,提供谈资,因为无面容的人是平滑社会中的某些尖端之处,这些尖端始终可以吸引好奇的目光。

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死亡。一般是从自己的认知的脱落开始,其次才是社会的最终审判,最终的演进结果是精神病,或者其他的神经性疾病。人惩罚自己的方式非常奇特,将自己封闭起来,在囚笼之中,直到自己被其他人认出自己已经在囚笼中等待多时。什么时候人们会将绳索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呢,那一定是凝视着其他人的自己发现自己已经无筹码可用的时候。阶层关系很难被摆脱,在内与外的交叠之中,人们确认自己的方式只能是搏斗,如果他无法意识到应该用什么方式进行搏斗,就会选择更激烈的方式——沉默。

如果沉默,面容就会自动生成,映射成周围的颜色,但这并不是毫无痛感的,人们需要做的是,不断签订协议,灵魂的协议,劳动力的协议,或者说,人作为机器的协议——漫长时日中的流水线工人。但即使接受不同的面容,也尚且有逃逸的可能性,继续用故事来阐述这一点吧:

从前有一种虫子,必须要靠吸食同伴的血液来维持自身的生命,但是有一只虫子有厌食症,它对血液并不感冒,甚至有时候会出现过敏症状,但是不吸食血液自己就面临死亡,但是它确实非常厌恶吸食其他人的血液,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吸食自己的血液,随着小虫子日渐消瘦,它也变得越来越自在,快乐,虽然在最后的最后,它因饥饿而死。

【规则,在什么时间内是有效力的?如果规则没有效力但是我们学习了规则呢?人会因此受处罚吗?亦或者是,只是被忽视了而已。】

自给自足是一种奇迹,一类生成,“业余时间”或许能提供一些机会,制造间隙的机会,但是即使如此,现实也是如山般沉重,如何在这种高压之下选择自己的道路,是每个西西弗斯都需要做出的抉择,人不是永动机,所以也没办法像神话故事中一样,循环使用自己的力量,骨架和遗骸是我们最初见到的事物,也是我们最后能记住的事物。 规训教育:面容的学习

“目前你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您说问题吗?我想大概是,在需要攀爬的道路之中,我并不确定那一项可以得到世人所称的荣耀,这里又是一个判断选项A.我无法达成那荣耀B.根本没有荣耀需要达成。” 在权力和道德审判密集的地方,我们时刻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并且,越来越集中的面临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会询问你的面容,询问你是谁,你拥有什么?你可以兑换什么?这有点像某种赌博游戏,但是这里没有赌徒的快乐,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战战兢兢。安全检查,最频繁出现的词汇,并不只是为了审视自身是否是合法公民,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携带炸弹。面容在这样的视察面前或许在一瞬间会变得哑口无言,但也立刻变得毫不相关。因为大部分人并不持有刀和盾,也没有任何念头去改变什么,但是在他们选择投降的瞬间,也变得沉默了——在这一刻,人与人的面容之间并无区别。

积累筹码几乎是无可躲避的过程,但这并不单纯的意味着财富的积累或者意义的达成,因为还有更大意义上的筹码可以达成,比方说,民族与国家,一族高于另一族,或者一国高于另一国,都可以作为筹码存在,赤裸裸的比较照应在人的身上,形成了新的,强有力的偏见。但是对普通人来说,筹码的积累依旧是重要的,并且随着年龄增长形成黑洞,平静的,一丝不苟的赌徒,怀抱着不可更改的愿望,延续社会的齿轮。

怀揣着小小秘密的人类,希望打破着望眼欲穿的生活,但刀与剑依旧是难以寻觅的,比方说,脱离自己的面容,撕下那堆积着污垢的面具,以赤裸的生命面对血雨腥风的世界。这不得不涉及到另外一种学习,语言的学习,更准确的来讲,符号的学习,如果人们选择从一片海洋中离开,也便意味着要在另外的海域面前匍匐,匍匐于珊瑚和小丑鱼。艺术是可以作为武器的,它十分脆弱,烈火和洪水都可以将它彻底毁灭,然而这依然是最为有效的方式之一。但问题是,当人们选择一种语言作为自己的“母语”时,很可能要呕吐出自己的内脏作为代价,一种适配,关乎时间和空间,但更本质的是一种生物性的反应。

是否将自己的生物性反应让位于学习,让“学习”作为评判自己的标准,这是对人来讲至关重要的问题,学习意味着这里是有标准作为引力的,而学习的人正依赖着那引力生活,毫无疑问,这是失去自我的时刻。

恍然的追随者就这样追随着光,直到他到达自己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地狱,他也依然获得了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新的生产方式,极大的代价。然后他又带着这累累的伤痕回到他出发的地方,正如彗星接近星球时的炙热,正如心脏跟随着星座旋转舞蹈而死。

苦难又遥远的路程,属于什么样的人呢?无疑,是流浪者,只有无处容身的人才能对世界有一丝了解,但是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出发了。

面容:庞大又有力的沉默之物

它将使你沉默,永远的剥夺你的语言,即使如此,你依旧踏入这河流吗?考虑清楚,湍急的不仅是河水,也是命运。

这不仅仅是一面墙壁,也是装配,是武器,是感觉良好(taste good)的事物,但让它成为你的剑和盾,依然要付出代价,没有代价也就没有通行证,即使你觉得筹码是可鄙的,你依然要使用筹码,选择成为什么,选择拥有一些面容,同样你也可以巧妙地避开某些你真正觉得危险的事物,掩人耳目的消息,在囚笼遍地的时刻依然可以承载重量,像长发公主给你的梯子。

跟技术有关的事物,除非是天才,依旧需要很长时间去学习这规则,但是这规则是什么我现在却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被牵制住了,不能动弹,或者在谈话中自己也被吞噬掉了,感受不出来。但是如果没有感受,我也就无法成为自身,无法成为我。不对,无论如何我都是我,即使没有筹码我依然是我,只是步骤稍微会有一些变化。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轻松的选项,但是无关紧要,这倒是让人感受到愉快,因为我们离那些真正需要远离的事物非常遥远。

家庭/家族依然是我的后盾,驱动我的力量,也是随时将我放到绞刑架上的推力。只有这一点令我沉默,因为那关照之中的投影无论如何都是跟日常顺序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我是个叛逆的孩子,我想捉迷藏知道没有人可以找到我,这无疑会让我的家人伤心,于是我反复在网中打滚,做出滑稽的动作,似乎我们一样并且不再一样,这样相互欺骗着前进。

劳作,如果我没有劳作,我便依然不能摆脱着重物。回到筹码的问题,如果我不能成功,那么家族的赌博就会变成泡影,这个没用的人偶就理应成为命运的一部分,成为前仆后继的生命的一部分,死在他该死的地方,可以预见到的地方,周围分布着远或近的亲戚,他们会拿着火把,或者围着篝火,但也许不会,因为在人之中,只有记忆是重要的,记忆是某种确证,某种印象,哪怕是假的,也没有关系。

但是我必须拥有这个节点,能够让我流浪的节点,理由很简单,我必须流浪才能够生存下来,如果我立刻接受自己血脉里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你很快会忘记玫瑰花的样子,忘记热闹的游乐场和动物园,忘记关于你自己的一切,直到死亡来临,你将回忆起来。”

在完全进入面容的斗争场所之前,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隙可以用于重新选择场地,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但是代价是,遗忘过去并重新选择,如果你忘记了自己吃药的样子,那么这次,也尽情的吞咽和享受痛苦,直到吃药吃到肠胃不适,吃到激素毁灭了躯壳,在饥饿中完成自己。

“母亲依然没有理解我流浪的理由,她很善良,也知道我是一个潜在的巫师,能够预测一些事情。她相信我是算好了命才决定去那遥远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我功成名就或者能让我大富大贵的地方。”

“但并不是,我预测到的仅仅是触手可及的荒芜,我只是在寻找破解荒芜的道路上前进,嗅到焦糊味的我必须前进,而未来并无任何答案。”

“所以你必定会让他们失望,只要他们还对你有所期望。”

“没错,是这样。”

【写给这个糟糕的七月,我将一切的力量消耗殆尽却依然一无所得,混乱的钟声刺穿了我的耳膜,我在街头听到哭喊却无暇回头,心被淹没在谎言和谣言之中,愤慨和绝望交织在海浪里形成漩涡,总有一重呼喊属于我,即使无人应答。】

*2018

人的历史即是偏见史,偏见与偏见相互斗争,才形成了乌云和彗星。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是,它将某种偏见当成真相,并将此类“真相”当成必将实现的正义,如果说在学术上察觉到的异象只能说明某种知识分子的迂腐,每天絮絮叨叨地讲人工智能,大谈科技与人文之间的争斗,那么在社会之中则显示的是某种奇观。从“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一虚假的平等命题出发,声音被不由自主的训诫,被偏见所掩盖,但最可怕的是,人们对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执念抱有执念,成为捍卫此类执念的殉道者,亦或者是借由此类信念幸存于世。

当人们大谈辨证关系的时候,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行动了,说一个东西既好又不好,真的能够拓展一点什么思路?我并不信这样的鬼话,如果某人说“虽然他写的东西不好,但是这毕竟是他的努力,而且还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我会将这个人和草履虫归为一类。我并不是反对辩证关系的存在,但是有太多太多的人拿这个当成某种逃避和巧言令色的武器,以至于我对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辨证关系表示质疑。稳定的人际关系,是一种相互捉弄,这种稳定(学校的,工作的,社会的,甚至是文化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类假象,不存在的情况。如果人际关系由利益和信息组成,那么网状的人际关系更是如此,并且为了维护这种人际关系(乖孩子,优等生),或者说是身份,人们以败坏自己的感官为代价去迎合。“我认识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身份的确认,等级的确认,监视之眼,现代人最愚蠢也最狡猾的发明。如果有从洞穴深处钻出来的原始人,定会为这种复杂又谦恭的人际交往感到尴尬,太虚伪了不是吗?人们依靠某种强制性的人际关系生活,并不断生成自己的生活,那么谁规定生活必须是这样的呢?现代人的人际关系,只能修补而不能创造生活,这真是灾难,在不能否定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既定的,失忆和失智也在这里出现。这也是我为什么认为,安那其主义的人际关系至少是健康的,它正视了人,人的想法和愿望,我宁愿有人拉黑和和我绝交,也不愿意看到双方相互维持的惨剧,但很可惜,现代人宁愿败坏自己来维持关系(因为人们不敢,因为人们想太多,我过去也是如此,我咒骂我自己),借尼采的话说是“末人”,现代人的虚弱确实存在。

现在的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讲,真是坏透了,但不是某些政治青年说的那种坏,不是在 墙里墙外蹦来蹦去然后大谈寒冬将至的那类坏,因为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时代都是坏的。进一步说,如果在以上的范畴中讨论时代的坏,会推导出另外令我非常厌烦的结论,那就是过去是好的,我们曾经好过。这有什么用?难道你对生活的期待,只是量的差异?仿佛有一个小小量表,因为现在到了60分的及格线,你就开始嚷嚷“快回去,快回去!”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应该存在但从未存在的可能性,将过去复制粘贴对我毫无吸引力,我不怀念任何的时光,过去哪怕有快乐属于过去。但是这个充满失智和地下趣味的时代没有意义吗?我不觉得,相反,感到了以毒攻毒的快感,这就是症候狩猎(我发明的词汇)。症候狩猎是一种现代人摆脱被害妄想症的方式,是自我解毒,自我锻炼,自我强化的过程。

没有比莫洛伊或者马龙更像外星人的人了,他们太突兀了,但是当一个外星人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能看到这真实世界中非常诡异的面向,一个地球人感受不到水星,火星木星哪里好,更不知道为什么地球是个不错的地方。症候狩猎者会不停审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固定的朋友,当然也没有固定的敌人,放到德勒兹的根茎语境里或许能稍微形容下这类感觉,但是我觉得很棒,毕竟盯着别人脸色说话的人,哪怕他的说话技术再高超,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写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某位我认识的“症候狩猎者”(幽默了),在某个学术群里骂贾樟柯的电影(好的,贾樟柯的迷弟迷妹可以速速取关我了),他骂的很有意思,结果没想到群里真的有贾樟柯的亲戚来要求他道歉。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症候中的贾樟柯和现实的贾樟柯相遇了,于是人们就认为症候中的贾樟柯失去了存在价值,这种症候分析也成为污蔑,对谁的污蔑?对那个现实生活中的创造者,甚至是不明白自己在创造(复制)什么的人。这个时代的人太缺少幽默感了,他们可以对着维尼熊发笑可能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政治人物,明星和社会人物同样是症候,他们给了某种本该使人发笑的情况以“特赦”,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大局”的观感?这个时候我总想到柏格森那句不起眼的话“笑之中包含一种漠不关心”为什么不笑或者说笑不出来?是因为太靠近自己了?太害怕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我希望一些知识分子不要原地爬行,特别是知道自己是在爬行还要继续以这样的姿势爬行,某个单方面绝交我的朋友说的很对“就算这些人真的想持有某种批判的态度也是不可能的,国内外的讲座,出版的新书,评论家的恭维,如果他想表达自己的态度,也会被淹没在这些无所谓的事物之中。”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这些声音制造出来的某种正确观非常危险,成为了很多人不只是校园里的学生,甚至很奇怪的成为社会上某些人的执念,对时代的理解无法深入哪怕一寸,最后都成为了狂欢的标签游戏。(实际上,讨论的情形很难很难见到,更难的是讨论真正该讨论的东西)因为无聊的人太多,我希望“症候狩猎者”能稍微多一些。

下面附我和贾樟柯文作者的聊天:作者简称为Y,我的简称是K Y:看啦!写的很好。我个人的体验是,这个时代天天谈真实的那群人从没有真实过。他们的缺陷是审美上的。在他们的审美中,不再有朴素的东西的位置了。他们太聪明了,以至于天真地以为认识自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朴素的东西之所以有意义,就在于能使人健康,至少不会在价值观上败坏却又自认为聪明。如果我们国家的青年更多喜欢赵本山,而不是更喜欢贾樟柯,这个国家的青年就还算是健康的。贾樟柯太装模作样了,他刻意的全景式视角,把人的道德、审美等往小了看,看上去关心什么农民工,却从不真正关心农民工的审美和道德。拍什么,他都得打上一个引号,把对象悬置起来,故意不做价值判断。可是农民工从来不喜欢看他的电影。这种脱节,是贾樟柯从来无法自我反省的。你说的症候分析就是类似这种分析,看一个人如何自相矛盾,如何不自知。这是这个时代全世界的问题,不只是中国了。人们不再对朴素的东西感兴趣了。这倒也罢了,如果深刻的东西是真正深刻的。可是这个时代的很多看上去很深刻的东西都是不值得推敲的。这是造反时代遗留至今的情绪。人们不再真正臣服于比自己高的东西了。嘲讽一切,嘲讽自己,但就是不反思自己。不节制,不审慎,没有正气,也不严肃,也没健康的幽默感。

K:同意你的观点,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面说“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失智”,哈哈不过我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是源自于造反时代,怎么说,现在的问题,我觉得比造反时代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甚至于对造反时代的反思反过来也成为了某种败坏趣味的东西。说到臣服,我总觉得人们打一架才能臣服,但是现在没有健康的交锋和斗争,反而是一些很游离的,由权力架构衍生出的某种惯性,思维的惯性,以至于现在人们不知道如何思考了。

Y:去对比一下鲁迅式的自由主义者,和当今的自由派。后者天天引用前者,却从没有前者的那种正气。对自己的定位不正,或者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以至于阴阳怪气。他们的尺度是虚假的。K:是这个意思了Y:现在的自由派因为文革这种彻底造反的氛围不在了,就成了权力的寄生物了。他们眼里的政治、道德、人性的概念都是假的。 K:墙里墙外假的都不少哈哈。真正的讨论太少太少了,有时候觉得这些人整天自己说这些,自己难道不感觉心虚吗?结果发现一天天过去,只是更多的人被污染而已…… Y:好的是,中国年轻人已经健康许多了。能理性思考问题。我个人经验是,中国舆论环境虽不自由,但是却健康;大学文科的氛围远比舆论不健康。健康的东西在人民那里。这是好事。

K:你说的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健康体现在哪里?我有点好奇。

Y:我也算是其中一员了。我们这代人,没有历史负担,没经历过战争和动乱,受各种或隐或显的意识形态的控制减少,糟糕的潮流总有同样强大的反制力量出来。你不要要求舆论中可能会有理性讨论。区分舆论的基本品质可能更是审美的。这代人比上代人更有幽默感。而幽默感是审美上健康的体现。八十年代,从西方来的虚无主义(存在主义等)的基本旨趣没有扩散到文艺青年之外的群体中。中国青年品味虽不高,但也不低。没有一根筋。也没有陷入相对主义式的多元文化的死结中去。基调是民族主义的,但自由主义也是另一个基调。这两者虽不可能在一个很好的基础上互相配合,但相互制约。自由主义不会堕落到西欧式白左,民族主义也不会堕落为单纯的忆苦思甜。换言之,这代年轻人没有在面对这两种基本的情绪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情绪在那了,所以能更理性和审慎,而不是情绪化。这代年轻人的出生是健康的,这是最基本的条件,是我们之前的几代人从未曾有过的。以上是我对中国年轻一代人的基本思想潮流的素描。

K:“没有扩散到文艺青年之外的群体”哈哈哈很同意。对比之前一代,确实要健康很多啊,但是对我来说,这种健康还是太微弱了,构不成力量,或许是我要求太高。

一点点后记:Y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他是好的交锋者,这种对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2018

1、706丢了一只猫,它的名字叫年糕。我在朋友圈围观了这个故事,有趣的是,找到了某种节奏。一种末日的既视感,正如我在《雪夜播报》的开头写到,一场亘古以来的大革命……这就是一张特写,缝隙,可以穿透坚硬之物与柔软之物的结合点。猫咪事件因为其真实性反而超过了我的小说,它比我的小说还要轻盈,这倒是始料未及的,不过因此我也知道了自己的小说为何缺少动感的原因,为何连一张特写也勾画不好呢。

卡尔维诺在其《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强调了“轻”这一概念,他举了薄伽丘《十日谈》的例子,年轻的哲学家跳过围栏,堂吉诃德被挂在风车上战斗……可是这些不足够说明“轻”是什么,卡尔维诺其实没能超出用概念定义感受的范围,从某种意义上,将轻和重作为两极分析,本身也得不出什么好的结论。轻是旧的时间轴进行旋转的那一刻,原有的坐标被改变,而身处其中的人和物都一无所知,然而世界在经历洛伦兹变换,长剑变的和针一样大小,人们照旧挥舞着它战斗。轻,不过是在世界之轴变换的过程中的某种失重,亦或者是,想象,荒诞,但这种感觉并不能用轻来定义。

2、 人们站在荒凉的草地上,无休止的盯着墓碑,眼神的数量在不断增加,造成某种闪回的战栗,他们渴望用眼神毒杀这墓碑,永久的封印,眼神是咒语,如同某种沉重的钟摆,视界如雾一般叠加了恐惧,然而某种骄傲之物从中生出,他们错认为是希望,于是便更加快速的和对对方的眼神,直到找到能被成为救世主的那个,火柴熄灭,破旧的机器还在运转,似乎这么运转,新鲜的蔷薇就顺着春雨长出来,远处是大漠一边,连着山和海。

3、 敌人手里最可怕的词是“学习”,他们靠近我要比从远处的阴影里射击更有害。腐蚀的手触摸着我的文章,哦,有时候我真恨网络这个开放的环境,我的语言为什么要给猪和狗读……敌人的手正在行进中,很狡猾,他知道我们站在高处,不声张罢了。这些从污水里走出的人,他们想要的就是“学习”,占领我们的高地,试图截取能量,虽然他们本人一点价值都没有。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事情就是写爱国诗的退休干部有一天想模仿兰波写真正的诗!我可不希望让对方一饱眼福,他们不配,我会这样说。

4、 狄金森的诗是对诗句的反复撤销,这并不是某种线性地塌缩成点的征兆,而是在空间之间的跳跃,从不同的维度上升和降落,投影的位置没有变化,但这并不是重复,重量生成在穿梭动作之中,并且总在变化。

5、 肉体的疼痛之于我,就像水穿过针上的小孔,虽然没有动作,伤害却已发生,它串联起所有可见不可见的回音,在体内,在山谷,在河流,光可能本身就不存在,然而未完成的事情还要继续,我做的还不够。

6、 《五首吕克特诗歌之五·我消失于这个世界》(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 )

我在世界上消失了// 在那世上我曾虚度太多时光。//他们久未听到我的音讯,//他们会认定我已死去。//如果这世界认为我已死去,//我实在觉得无所谓。//我不能去否认它,//因为对于这世界,我真的已经死去。//对于这个喧嚣的世界,我已死去,//我在宁静的王国里休憩。//我只身活在我的天国里,//我的爱里,我的歌里。

7、 今天和一个去做实习记者的朋友聊天,她说了这么一段话:

【怎么说,我见到的那些自杀的人,跳楼的人,事件中的受害者,他们的家属,仿佛都很能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而那些坏的人,凶手,却又坏的特别真实。生活最深处的某种真相被揭示出来了,然而它过于庞大,我无法做任何事情。这个时候我回到日常生活中,会莫名其妙地很恶心,生理上的,这些人想着买房,结婚,生子。生活太安逸了,安逸地不像生活。】

8、 我不能成为某种东西,事实上,我不能完成我的形态,我生活在肠道里,这儿的整个世界都是肠道,上面被凿开了无数的洞,每天有很多人从洞里面出来,又回去,有人把这称为门,我不这么觉得。然而不是所有的洞都开着,正像不同的营养物质和空气那些在里面穿梭,并行不悖。可是现在,肠子空空如也,连草渣都不剩。怎么会有人喜欢呆在肠子里,真该死!如果能消灭最后这个人,我就不用盯着这堆没用的洞看了。

9、 “这双眼睛没有发现桌子上更迭的尸体的意义,历史学家在自己的家里和生活中却感觉不到历史。……他的眼睛里明显的事实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家长的权威和权威命令的绝对正确。”

10、 “关于他那致命的活力只留下了很少很少的痕迹。他以无疑很有规律的时间间隔一次次地在我面前经过,要不然就是我自己在他面前经过。不,我已经不能动了,一劳永逸地不动了。他经过,纹丝不动。” “在这期间,一切都在平静的环境中,在完美的秩序中发生,除了某些其意义已经不在我掌握中的活动。不,并不是它们的意义不在我的掌握中,因为连我自己的意义也不在我的掌握中。所有者一切,不,我将不说它了,因为不能。我不应把我的生存归于任何人,这些微光并不是那些照亮或者燃烧的微光。” “带着更多的确信,我对这些光线有更多的期待,就如同期待着跟心中无底十分相像的任何因素,来帮助我继续下去并得出可能的结论。话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继续,应该如此。” “自从我在这里之后就没有过任何改变,表面看来如此;光线的混乱兴许是一种幻觉;要小心任何的改变,无法理解的不安。” “那兴许是一样东西磕破了,两样东西相撞了。这里有一些声音,时不时地,这一点就足够了。这声叫喊可以作为开始,既然它是第一声。而其他的,则相当不同。我开始熟悉它们了。我并不熟悉它们全部。人可能在七十岁时死去而永远不会有可能欣赏到哈雷彗星。”

11、 “关于他那致命的活力只留下了很少很少的痕迹。他以无疑很有规律的时间间隔一次次地在我面前经过,要不然就是我自己在他面前经过。不,我已经不能动了,一劳永逸地不动了。他经过,纹丝不动。” “在这期间,一切都在平静的环境中,在完美的秩序中发生,除了某些其意义已经不在我掌握中的活动。不,并不是它们的意义不在我的掌握中,因为连我自己的意义也不在我的掌握中。所有者一切,不,我将不说它了,因为不能。我不应把我的生存归于任何人,这些微光并不是那些照亮或者燃烧的微光。” “带着更多的确信,我对这些光线有更多的期待,就如同期待着跟心中无底十分相像的任何因素,来帮助我继续下去并得出可能的结论。话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继续,应该如此。” “自从我在这里之后就没有过任何改变,表面看来如此;光线的混乱兴许是一种幻觉;要小心任何的改变,无法理解的不安。” “那兴许是一样东西磕破了,两样东西相撞了。这里有一些声音,时不时地,这一点就足够了。这声叫喊可以作为开始,既然它是第一声。而其他的,则相当不同。我开始熟悉它们了。我并不熟悉它们全部。人可能在七十岁时死去而永远不会有可能欣赏到哈雷彗星。”

12、 “她这时正用一把锋利的短头剪刀剪掉去年残留的菊茎。她每隔一会就朝站在拖拉机库房前的三个男人看上一眼。她那成熟,秀丽的面庞不时现出一种急切的神情,甚至她使用剪刀时的动作也似乎过于急切,太过用力。与她那充沛的精力相比,菊茎显得太纤弱,太不堪一击了。”——《菊》

13、 塞尚真是个天才,他怎么会想到画缝隙呢?苹果被放在了不可能的点上,那里没有支撑物,只有看似充实的虚空。一切似乎毫无特别,空间的缝隙却出现了!把投影仪的光(最好是有内容的光!一个纪录片?电影?反正是另外一个也在流动的世界!)打在一个平面上,让它流动,到两个平面相交的棱角,画面会小小的波动,就像筷子插在水里的那种波动,那一刻画中人便来到了世界之间的缝隙中,来到了空虚中。 写作者不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么?平淡无奇的生活,走到某一个时刻,会恍然惊醒,到了世界的缝隙之中,这缝隙不会打乱现实的序列,它只是悄悄地告诉你:桌子的两角并不在一个平面。

设若有办法举起一把刀,我会,旋转,倒置,倾斜,绝不静静握着,朝向光。它会扭成一团,成为云,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14、 古斯塔夫马勒《第一交响曲》如脍炙人口的“两只老虎”篇章,多处使用民乐小调,如波西米亚民歌,不同的民族音乐穿插,好像他在寻找自己的安放之所,希望在缝隙中寻找到他的家园,或者说,借用其他民族的音乐,来构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而且,可以看出这些民族都属于被边缘化的,这是一种被遮蔽的民间。他似乎在说:这都不是我的,所以这些都可以被我接纳。 然而在《第八交响曲》(“千人交响曲”)中,音乐中这样的民间因素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宇宙感,不在于某时某地,不在于某个民族,而是直接与世界对话,他选择的两段歌词也很有意思,一个是古赞歌“Veni, Creator Spiritus”(求造物主圣神降临),一段选自歌德的《浮士德Ⅱ》〈山谷〉中第五幕的场景,这一幕最后就是那句被人熟知的:Das Ewig-Weibliche,Zieht uns hinan.(永恒的女性,带领我们飞升。)天国打破了人的疆界,马勒将整个超验世界的愿望放置其中。 之后的“大地之歌”就更为奇妙,从一本中国唐诗集《中国之笛》中选取了李白,孟浩然,钱起,王维的诗歌,进行改写,虽然有评论认为这个音乐的特点和中国传统音乐关系不是很密切,但是我在《第九交响曲》的竖琴部分,分明听出了和《台湾舞曲》非常像的乐段(个人感受个人感受),当然再往前追溯的话,还会有更多的线索,但是我没有考证。

15、 《变形记》对状态的描述:“ 在海,陆以及覆盖一切的苍天尚不存在之前,大自然的面貌是浑圆一片,到处相同,名为‘混沌’。它是一团乱糟糟、没有秩序的物体,死气沉沉,各种彼此冲突的元素乱堆在一起。太阳还未照耀世界,月亮也还谈不上什么圆缺,大地还没有依靠自己的重量悬挂在围绕着它的太空之中,而海洋也还没有沿着陆地将自己的臂膀伸张到辽远的地方。有陆地之处,也有海洋,也有天空,这就是说:陆地还不坚固,海洋还不能航行,天空还没有光明。它们都还不能保持自己的形状而不变,总是彼此冲突。同在一体而冷热,干湿,软硬,轻重彼此斗争。” 【奥维德描述了变形中的世界(还未生成,正在抵达),一切变形的根本。时间正被收缩回最初的点,不能到达的点,按照自己的逻辑生成,混沌。】 2、“当时东风去到了黎明之土,阿拉伯之邦,在那里,波斯的山岭浸润在晨霞之中。西方的海岸,日落照耀的地方,是西风的领域。可怕的北风则侵入斯库提亚和极北的北方。与此相对的方向是潮湿地带,终年雨雾凄迷,乃是南风的家乡。在这一切之上,创世主安置了流体的,没有分量的苍穹,丝毫不染尘世渣滓。” 【“救世主安置了流体的,没有分量的苍穹,丝毫不染尘世渣滓”轻和重,可以举重若轻也可以举轻若重,这让我想到了《论语·乡党篇》中的场景,改编一下:他接受了王赏赐的经过太阳照射的,新鲜的羽毛,颤巍巍的捧着,不断向下坠落直到祭坛的底端。】 3、“为了使宇宙间没有一处没有自己独特的生物,因而星辰和各种天神便占据了天界;海洋便成了闪烁发光的鱼类的住处,陆地收容了兽类,流动的天空收容了百鸟。” 【收容,仿佛是开放空间的闭合;一切都是可以移动的元素。】 “他立即把北风和凡是能把云吹散的风都关闭在埃俄罗斯的山洞里,却把南风放了出来。南风飞起,翅膀上滴着水。他的可怕的面部笼罩在漆黑的黑暗里。他的胡须上,雨水是沉甸甸的,水也从他的白发上泻下来,彤云锁住了眉毛,他的两翼和长袍的褶皱间露水涟涟” 【这里我很想理解为,南风的翅膀上滴着水)】 4、“海神命令他吹起响亮的海螺,用这个信号收回洪水和巨流。他举起空心而弯曲的海螺,海螺口上的环纹很小,愈往下愈大,特里同在海中央一吹,声音就能传到比日出之处更远的地方。” 【回收洪水的暗号】

16、 谁能回答命运提供的斯芬克斯之问?回答那些我们无法决定,但却深深影响我们的命运的安排?无论是接纳,或者是抗争,结果都是如此悲伤的命运。除非——我们不曾出生,我们不需要回答这问话,我们在问题之前,我们在问题之后。然而这样的命运本身是不能被渴求的,除非你来自不存在的世界,超越这样的时间和空间。所以牺牲,痛苦,和无休止的缠绕,永无止息的轮回。

17、 说一个感想,最近一直在阅读英国现实主义小说,慢慢地明白我之前的小说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当我创造一个人物,赋予其独特的个性和命运时,我总是怀着一点点的私心,绝不肯把最坏的结果留给他们。当我看到人物挣脱了那个日常生活的羁绊,随着自己命定的惯习飞舞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们从毁灭的苍穹中拉回来,他们奇迹般的从故事中生还,似乎是克服了,超越了,像圣人般安静下来。但这凝固的东西不再有生命了,仿佛无重量的玻璃落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而原本充实的心却碎成粉末。

18、 我始终认为,单从技巧上理解小说的实践是非常低级的,实践小说一定是世界观,准确地说是空间观和时间观上的颠覆。这就是为什么意识流小说经常和伯格森扯上关系。写作者以超凡的感官察觉到日常生活中的缝隙,将目之所及的世界重新创造,而数学和物理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尝试,如果二者偶遇,并不奇怪。

*写于2016年,当时还在跟小伙伴一起做传播学的读书会,读了《群体性孤独》之后写的一篇。

宇宙消亡,幻境迭起。

奶奶又梦到了那座乡村老屋,自打出嫁她就住在那里,待离开人间她也希望留在那里。老屋与世隔绝,除非特殊情况,才偶尔能捕捉到现代化悠远的轰鸣。奶奶实在想不出比这儿更舒服的处所:绿油油的菜苗排成一列供人检阅,土地温软坚实如刚晒过的被子,竹篱木讷忠诚,腰板挺直,保卫着主人。左邻右舍的李大妈张大婶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又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地讲述道听途说的婚外情。

谈笑间,忽的传来一阵犬吠,由远及近,由近入深,左隐右藏的秘密淹没在狗的咆哮中,而故事正迫近最戏剧的转折。奶奶努力把零零散散的语言片段拼凑成结局,可是喧闹的狗没给她机会。

“别叫!”她愤懑地转过头。

村道上空空如也,远处炊烟四起。太阳把头埋在重云中,昏黄的光照不清回家的路。    “该回家做饭了。”低沉沙哑的哀叹莫名流过脑际,奶奶猛然感觉到异样,霞光里的多了个影子,一声不响的靠过来。    “汪汪汪”

贝贝扑到床上,吐舌摇尾。奶奶打了个激灵,骨碌起来,顺势把贝贝甩在地上。小狗嚎叫着落荒而逃。空寂的卧室泛上灰尘,夕阳吝啬的收回窗棂上最后的霞光。    奶奶无视了贝贝地摇尾乞怜,径直走到客厅,她瞄到茶几上的照片,曼曼笑得很灿烂。    老人颤巍巍地举起照片,细细地打量着画面上的女孩,猫样的琥珀色眼睛,略带卷曲的头发,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虽然面貌上的相似证明这女孩确定无疑是她的孙女,奶奶还是感觉很陌生。天色昏暗,房间淹没在黑色的深渊中,奶奶费力地思索着上一次见到曼曼的情形,脆弱的精神无情地粉碎了回忆的欲望,她彻底忘记了。    贝贝望着怅然若失的奶奶,伸舌头舔舔她。奶奶感受到橡胶摩擦手指,干燥但却温暖。她看到贝贝卡其色的晶莹瞳仁,怎么看也不像玻璃做的,不过贝贝的确是个机器狗啊。    “只有你陪着我了”奶奶无奈地自语道。    来奶奶家的人非常少,不过她记得有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会隔很久来一次,每次丢下生活费就匆匆离开。她甚至记不得这个身影的确切面目了。和曼曼一样,儿子这个词已经非常陌生了。    曼曼觉得不对劲。    奶奶刚搬到城郊时,经常打电话唠叨在城郊生活的不方便,还时不时地提出要到曼曼家去住,电话像定时闹钟似地天天打鸣,随着时间流逝,奶奶的来电越来越少,几乎没了音讯。    “这样也好,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了。”她如释重负。    沉默的电话好像是封闭的空间之门,隔绝两个世界的微小联系,交流成了讳莫如深的话题。不知道过了多久,曼曼一家突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奶奶了。曼曼爸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奶奶家在什么地方,道路曲折不说,他去那个偏僻而遥远的城郊也是在半年之前了。    曼曼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奶奶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曼曼的爸妈开始焦虑起来,他们准备春节的时候去看望奶奶,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还有没有用。他们在曲折如迷宫一般的小道上穿行,最终找到了奶奶所在的那个平房。曼曼爸急匆匆地拿出钥匙,打开门。一家人突然很想见到奶奶,正和他们不想见到奶奶的感情相同。    “奶奶一定很孤独吧”曼曼想。

奶奶安然无恙,她的脸变得饱满红润,皱纹也舒展了一些,好像年轻了几岁。贝贝正给她表演杂耍,奶奶饶有兴趣地指挥着贝贝做一些动作,哈哈大笑。    曼曼抢着说:“我们来看您啦!”奶奶瞧了一眼曼曼说:“唔,好,坐吧”    “最近怎么样?”    “嗯,非常好。”    曼曼一家陷入了沉默,只能盯着在表演的贝贝。小狗活蹦乱跳,惹人喜爱。    “这是二弟送的机器狗?”曼曼爸忍不住问。 “唔,嗯嗯”    “奶奶给我倒杯水”曼曼娇声说。 “水在桌上,自己去”    曼曼愣了,她突然想起在农村旧宅的时候,奶奶一直在左右问东问西,还塞给她好吃的。 “现在,奶奶连水都不帮我倒了”曼曼委屈地想。    奶奶抱起机械狗,抚着贝贝的卷毛,一边嘟囔着玩笑话,曼曼的爸妈感觉没有插足的余地,他们尴尬地看着老人和狗自言自语,情不自禁地从包里里拿出手机。    曼曼嫉妒地看着贝贝,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奶奶放下贝贝,好像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让贝贝做。“哎,你们都过来看看”奶奶一脸得意。    曼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贝贝身边,粗鲁地抓住了它的蹄子。贝贝不停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呼救般的呜呜声,眼里含着泪。“你干什么!曼曼!停下!”奶奶呵斥道。    可是曼曼好像没听见,拿起贝贝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才放手。贝贝的头被踢歪  了,电线露了出来。    “妈,你被这个机器狗迷得神魂颠倒,恐怕不好吧。”一旁玩手机的儿媳忍不住插嘴。 曼曼哼了一声。贝贝发出奇怪的叫声,吱吱啦啦,混杂着金属的声音。 “还叫!”曼曼冲上去就是一脚,贝贝彻底断了气,毛茸茸的尾巴停止了摇动。 奶奶紧紧抱住贝贝,老泪纵横,怒吼道:“你们都给我滚!”    三个人面面相觑,长久的沉默后,一家人离开了,曼曼砰地关上门。 奶奶坐在地上,扔下残存不全的贝贝,扑向防盗门哭喊:“等等,你们不要走,再陪我坐一会啊。”    门那边静悄悄。   窗外北风傻傻的呼啸,大大咧咧一如既往。    奶奶再次抱起贝贝,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十二月的天空是悬而未决的秘密,沧桑的冬夜点着黑暗的烟斗,吹起片片雪花,奶奶哭着哭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

  她梦见。   贝贝站在河的对面,回头凝望,沉默。水漫过脚踝,凉丝丝。   狗吠如约而至,像最初那样,在村头,由远及近。   老屋浮现,在彼岸。   奶奶纵身一跃。

*写于2017年

X摊开试卷,一段长的望不到边的英语文章,宛如绵延万里的城墙。墙的尽头,有五道题静默地站立着,它们望向月亮,纹丝不动。

他顺着开头的单词读下去,听到有鼓啪、啪敲着故事的关节;他随意换了个句子念,看见鹅卵石浮出了溪流;最后他索性从结尾开始读,好像这才是开头,不过,在一个 “But”的岔路口,X失去了方向。

似乎没有通往答案的线索,所有的路都导向虚无。

X有些焦虑,无数的石子在他心头炸裂,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内心仿佛被卷入海底的旋涡,窒息的高压裹胁着幽暗的秘密,谜底就要尖叫出声。他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指甲的形状镂刻在脸上,形成一个极为古怪的吻痕。

他举起卷子,抖了抖,细小的光线穿过字母的喉头,单词开始唱歌,咿咿呀呀,如孩童学语。 有一种渴望升腾出来,撕掉满是字符的纸吧,让它片甲不留,迷宫将在这杂乱无章的纸片中,在残羹冷炙与杯盘狼藉里,拔地而起,完成自己的全部因缘。他甚至在心里已经设法穿越了那道树篱,抵达迷宫。儿时的伙伴都在那里:玻璃球亮晶晶,旧纸箱歪歪斜斜,永远无法指明方向的路标,层叠如三明治的走廊,屏风般神秘的岔路口,以及花——这是个女孩的名字。不管是X塞给她蛋糕零食的时候,还是他发怒生气一走了之的时候,花总是一言不发,淡然,沉静,好像语言从未镌刻于她的喉咙。日暮四合,涨潮了,黑色的石油舔着万物,长夜满溢越过大堤。无人应答,X叹了口气,吹着口哨走入昏黄的灯中。

他想知道她的秘密,那眼眸里到底私藏了多少颗星星,那沉默的言语是否是一把钥匙,那双灵巧的耳,能不能听见橡树在夜里打呼噜的声音……她就是一个迷宫,当你万分欣喜地走进她早已设置好的转弯处,见到的,往往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坪,广阔无垠的海洋,茂盛自由的丛林。只有一面沉默而厚实的墙壁,蜘蛛网吊在角落处。偶然见有光误入迷宫,也瞬间被曲折的路径堵截。或许她从未存在过,正如雨后空气中湿漉漉的清新空气,在城市苏醒之前,就已经无影无踪。我们对未知之物总是充满了存在的信心,如哥伦布一般在海上期待着来自新世界的大陆。灵异爱好者们认为尼斯湖水怪,火星人,古堡内对着游客开玩笑的幽灵,在世界的某处真实存在。信徒们在毫无神圣可言的人间祈祷着彼岸救世主的降临。

眼前的文章模糊起来,迷宫占据了心灵的坑坑洼洼。他一旦进入就无法摆脱,一旦开始追寻就无法走回原点,他只要思路停止便立刻走向死亡。X感觉心脏就像纹理致密的钟,与时偕行,无法被祝福,也无法得诅咒。同时,文章的语言在不断变化,希腊文,拉丁文,中文,印度语,法语,猫的文字,狗的文字,金丝雀的文字,甚至是木星人的文字。迷宫拓展了自己的音阶,语言用小提琴的嗓音歌唱。

任何时代都是一头斯芬克斯,只要人们破解它的谜语,它就立即翻身滚下深渊。诗人海涅如是说。X凝视着纸上的交错纠结的庞然大物,好像解开了交错的藤蔓,迷宫就在无时间的空间中倒塌,人们将被历史重组,太阳臣服月亮,英雄委身乞丐,老鼠指挥猫打了胜仗。X无聊地折着纸角,在脑子里浮现处古战场和吉普赛女郎。

突然,他头晕目眩,手指颤抖,一股冷气袭遍全身。他害怕,如果无法完成这篇英语阅读,他有被逐出迷宫的危险。他将被流放,只身一人,在冰冷、干枯、荒芜的沙漠,骨节融化,血肉模糊,像变形虫一样瘫软在地上,形状消失了。他梦见自己在排队,永远排在最后一个,不停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匆匆忙忙,未曾停留。他想象自己在爬几近腐朽崩坏的楼梯,每爬一阶,就消失一阶,有木屑簌簌落下。最后,为了结束这一切想象,他假设老师恶狠狠地向他砸来粉笔头。多么原始的画面,他想。

打铃了,他仿佛在睡梦之中做了一些事情,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件完成。在摆满英文字符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体态苍老,头发全白,宛如褶皱的核桃,X认出那就是自己。这个场景他曾经无数次见过,每当老态龙钟的灵魂从身体中穿过的时候,他总是能够回忆起自己未来的种种纠结和折磨。

X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几只刚折好的玫瑰散落在桌上,很明显,她来过了。就这样,在无尽缠绕迷宫中,总算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许,是另一个没有出口迷宫的邀请。

*写于2017年

雪琳明天就要结婚了。阴沉的天色映照着苍白的脸,让人想起去冥界兼职的活无常。她全身无力,指尖冰凉,呆坐在床边,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

“雪琳,明天啊,一定要注意礼节,记得把背挺直……”母亲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雪琳的卧室连着阳台,母亲常常借着去阳台的时候,仔细地将房间打量一番,顺便唠叨几句,被子要叠,衣服及时洗,收拾好自己的杂物,记得倒垃圾,诸如此类。

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此刻显得无比的空洞,失眠的记忆到处飞舞着。窗外的女贞树在夜色中荡漾成张牙舞爪的形状,黑暗之中传来微茫的交谈声,好像有小偷撬开通向阳台的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声音针一般滴在地上,仿佛每一个声音都是动作的暗示。黑色树影的沙沙声,仿佛是小偷爬上树梢;夜晚冰箱的震动和钟表的滴答声,刺在神经深处,楼上邻居午夜起来上厕所时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好像有人站在了她的身边。楼上的一个老爷子,喜欢在午夜的时候修理自己的橱子,他先把橱子搬出来,然后就用锤子敲击着发松的螺丝钉,当、当、当,整个夜就被这样的声音充满。“这不过是臆想”她的男友抽着烟说,“我看过一本心理书,上面说,意志软弱的人才会感到这些。就像太阳直射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影子,坚强的人也会和自己的阴影融为一体而毫不担心。”雪琳抱膝坐在树下,她不想听到这些,风划过树梢,静静地逝去了。“怎么?你现在还不承认,你是一个软弱的人?”他说到,歪头看着雪琳。“依靠我吧,我会带你走的。”他把烟蒂甩到白桦树裸露的树根,雪琳盯着那一小团星火,再次沉默了。

“雪琳,你怎么了?”母亲拍了拍雪琳的肩膀,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轻轻挥舞着驱赶蚊虫。

“妈。”雪琳的声音干涩的像一张压在地下室里的旧报纸。

“雪音姐姐什么时候结婚?”

“哦,她啊,很有上进心的,打算在央视再干几年驻外记者,然后转行到外交部之类的地方吧,你知道,她一直想做外交官的。雪音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嘛,结婚早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长得漂亮,学历又高,以后肯定有人要啊。”

雪琳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呆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不过也有坏处嘛,她总是在外边,父母见不到,哪像你,就在父母的身边,天天看着,多好。”母亲非常感叹地笑了。“不过嘛,我到没想到你会同意这么早结婚,你不是一直说想多见见世面吗,而且也和我们吵说,你也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吗。你和雪音不是一样的人,这也正常。”

“什么不一样?”

“你一直都是成绩一般,靠着我督促你,加上上辅导班,才勉强考上大学。雪音从小就有自己的计划,而且成绩一直很好,最后考到了顶尖的大学,这能一样嘛。”

“还不是一样的平庸,精致又平庸。”她冷笑着,暗暗地说。

“嘿,你说什么呢,咱就事论事的说,雪音哪一点不比你强?这点你不服不行吧。”母亲有些气恼,但也知道雪琳脾气怪,声音就渐渐小下去了。

“可能在你们的评判标准里面,雪音就是最好的吧。但是你们的眼光也有限。”雪琳越加讥讽了。

雪琳恍惚之间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一件事,隔壁的新邻居来串门。“哎呀,你们家的两个女孩都很优秀啊。”邻居脸上堆着笑。“雪音确实很优秀,她估计以后是要上北大清华的,雪琳嘛,没什么要求,她没什么突出的地方,能做了普通人在父母身边就好了。”

正在倒水的雪琳一下子愣住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个家里。

“留在家里不挺好的嘛。”母亲觉察出雪琳的不开心,安慰她说。

“哼!”雪琳猛地站起来,微弱的,没有结局的反抗。

“你干什么去?”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隐忍的怒吼,熟悉的声音,是父亲。

雪琳打了个寒噤,没有敢回过头去。

“孩子”父亲缓和了语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门婚事。”平和的语气像是敲不响的软木瓜。“但是,既然你喜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要知道,这个男孩子家在农村,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记得你二姨吧,你看她找的那个,也是农村的。现在,怎么样了?还不是家庭不和睦。”雪琳想起自己的二姨,她总是在自己的公公婆婆来城里的时候,带着表妹去外边旅游。“你爸是农村人,你也是农村的。”过年时家里的亲戚这样逗表妹。“呸!我才不是!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表妹大口地嚼着刚买回来的抹茶面包,一边调着电视机的频道。亲戚们便觉得无趣,悻悻走开,继续聊那些关于大人的事情了。姨夫就站在远离客厅的地方,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还有,仅仅是家庭就算了,他还比你大这么多。你知道,到老了之后,如果他先一步离你而去,你会多么的难受!”父亲有些哽咽了,像是自己掉了一笔巨款。“你不是说尊重我的决定吗?”雪琳的声音像冰一样。“是的是的可是他也长得不好看!以后孩子会因此自卑的。”父亲恨恨地说。“什么鬼逻辑?你长得好看?”雪琳在心里默默地骂道,然而她不敢和父亲顶嘴,父亲会骂她。“你们别吵啦,我说,老赵,这不挺好的,雪琳嫁给了一个普通人,这样来回方便,也能够照顾我们。”母亲出来打圆场。“你怎么知道他普通?”雪琳直截了当的问。“哼,凭什么,就凭他家里没有背景,你看雪音,多有打算,先看对方的家庭背景,俗话说得好,门当户对啊。”父亲有些骄傲的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爱情,过上个几十年,早就磨的一点也不剩了,瞧我和你妈,熟人介绍的,门当户对,现在不也是很好嘛。”父亲不留情面的说,脸上出现兴奋地表情。“这一点我也担心”母亲在一边摇着蒲扇。“现在买房买车这么难,靠年轻人自己根本不够,如果家庭条件不好,恐怕要做一辈子的房奴了。”窄小的房间就像是一张放在冰箱里的蜘蛛网,每个毛细血管都透着寒气,雪琳沉默了。

“我们先出去吧”母亲站起身,手里还是扇着蒲扇。“让她自己好好想想。”两个人出去了,雪琳脸色煞白。“唉,生米都煮成熟米饭了,真是倒霉。”

她继续待在这个如监狱般阴冷的房间里,心里莫名的烦闷。她突然想起自己搜集了几大盒的自己童年的遗物。雪琳跪在橱子前,翻找着盒子,可她惊讶地发现,原来放盒子的地方什么东西也没有,上面有抹布擦过的痕迹,有人认为这些她不需要了。那个盒子里装满了她自己的回忆,有小学得的奖状,考试考得分高的卷子,有自己辛辛苦苦做的笔记,也有很多之前玩伴写给她的贺卡,更多的,是她画的画。有那么一个时期,雪琳就靠这些东西去确证自己的存在,她实在太像家里的透明人了。

正当她呆坐在窗前的时候,有人开始敲门。雪琳假装没有听到,继续望着远方。“雪琳,你姐姐来了。”母亲推门而入,身后是雪音。“妹妹,好久不见了,我最近太忙了。”雪音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雪音笑起来很好看,雪琳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笑起来。“我要和姐姐说说话。”“好,那我先出去。”母亲关上了门。“怎么了,妹妹,明天就要结婚了,开心吗?姐姐一直没找出时间来看你。”雪音依然笑的很灿烂,甚至有一种程式化的美感。“姐”雪琳的声音稍微湿润了一些。

欲言又止。

“怎么了?”雪音温柔的问道。

“我觉得我正在走向死亡。”雪琳的声音很认真。

雪音楞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妹妹,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每个人都会走的啊,不过你年纪轻轻的好像不用考虑这么多吧,又不是得了什么病,你不是刚去查完体吗?”雪音露出不解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雪琳留着最后一丝的恳求,问道。

雪音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想读出什么东西,光芒熄灭了。

“我的意思是说……”雪琳显得有些踌躇。“你绝不觉得,结婚之后会老得很快。”

“哈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当然啦,会有很多事情,还要照顾小孩,如果离家近的话,还要花很多时间照顾老人。”雪音的声音里有着抹不掉的骄傲。“所以我现在不结婚啊,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做出什么成绩了,再去结婚也不迟,让自己多青春一会嘛。”她盯着雪琳,就像盯着一个年久失修的古董。“当然,我不是在说你,因为婚姻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且你可以在家里照顾老人嘛。”雪音抑制住自己笑的欲望补充到。雪琳感觉到悲哀和恶心,终于没有说话。

“好了,姐姐,你去忙吧,我还有事情要做。”雪琳堆着笑,想将雪音送出房间。“等一下。”雪音顿了顿,“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哦,阿姐你问吧。”

她盯着雪琳,打量着,仿佛妹妹是一个怪物。

“不是我说,你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呢?而且对方的条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大款,也没有很高的学历,长得也一般,他有什么啊。”

“他年龄大了,不能耽误他。”

“凭什么啊,这不是结婚的理由吧?”

“怎么了,不行么?”

“当然不行,结婚当然要考虑经济条件,家庭条件,还有对后代的影响,你怎么能够因为他年龄到了就嫁给他,全天下的年龄大却没结婚的人多了去了,你难道能把自己的善良均分给每一个人?”

“他很爱我。”

“怎么算爱呢?如果连良好的物质生活都保障不了,那么爱你有什么用,简直就是太可笑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想,那他以后不爱你了,你是不是就离婚了?爱有什么靠谱的!”

“你男朋友不是对你也很好?”

“可是人家条件好啊,在北京有车有房,反倒是对我好是次要的,他追的我啊,怎么可以不对我好。但是你,要是去大城市的话,可能也就跟着对象在出租屋里吃个馒头咸菜。”听到这么刻薄的评价,雪琳冷笑了一下。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雪琳生硬的问道。

“没啦,一切都看你了。”雪音蹦跳着走了,裙摆飘起来,像只蝴蝶。

雪琳发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她感到无所事事。太阳无数次在窗前落下和升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所有人还停留在娘胎里,时间没有流动,只有水声潺潺。雪琳可以在每个人的身上看到自己,她已经可以看到那微茫的未来,像母亲那样,在缠绕的岁月中老去。她用力握紧自己的双拳,骨骼柔软如蝉翼,轻的抬不动一块沙粒。

她望着自己贴在墙上的计划,用便签写的,五颜六色,类似蝴蝶的标本。她曾设想过这么多的未来,如今一切已经晚了。为什么晚了?她问自己。

房间外面,父母和姐姐小声交谈着什么,豆粒大小的声音,叮叮咚咚,窸窸窣窣,终于从雪琳的耳边掠过。她盯着那扇们上挂着的玩偶,很小的时候二姨送的,一直没有拆下来。玩偶的边缘有着清晰可见的灰尘。

通向阳台的门和通向客厅的门,都已经很旧了,通往两个世界。雪琳小时候经常在两扇门之间踱步,悄悄将门锁上,在门与门之间跳跃,奔跑。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米,人的步子大约比半米多一些。她往返于两扇门之间,不停地走着,脑子里充满了幻想。她幻想有外星人在半夜潜入自己的房间,和她说话并希望和她做朋友。那个外星人怜悯她可怜的智商,用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赐予她智慧。她幻想着异代伟人的灵魂钻入自己的身体(李白?杜甫?她那时候只知道这两个人),从此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她想象着自己流浪,遇到绝世武功高手,传授给她武林秘籍,从此为民除害。她就这样幻想着,不停地想象着想象中的自己。母亲窥视过她,母亲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里面激烈的脚步声。“雪琳你在干什么?快开门,不许锁门!”幻觉泡沫般破碎了,她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假装听不见母亲的呼唤。“你个死孩子,怎么不开门呢?”雪琳顿了顿,不情愿的去开门,门后藏着一双愤怒的眼睛。

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吗?雪琳尝试着找回那种感觉,她望着地上整齐的地板砖,缓慢地踱步,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她没能想起自己当时的幻象,那扇门打不开了。

雪琳就站在两扇门的中间,像钟摆的重心。“你在干什么?”恍惚间,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走过来,梳着男孩子样的短发,但是扎了两个朝天辫。“我要结婚了。”雪琳有气无力地说,仿佛生了几年的病。“结婚!那离我早着呢!”孩子露出不解的神情。”“很快的,总会有一天。”孩子消失不见了,雪琳突然有些着急,害怕自己幻视又犯了。“明天还要结婚呢。”她想。

明天简直就是个灾难!雪琳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雪琳觉得很古怪,明天,那些与她的生活早就没有联系的人,又会来见证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她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来,“妈,我们不要办婚礼了,好吗?”“你在想什么?你爸在其他同事朋友孩子结婚的时候都随礼了,怎么着要给人一个还礼的机会吧?”“那不重要……”雪琳小声说。明天,她的一些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回来,老师们有的也邀请了,他们都见过雪琳,在不同的时间点上遇见她,批评她或者表扬她,嫉妒她或者喜欢她,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但是有一点雪琳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雪琳现在怎么样了,仿佛一段断片的故事如今找到了结尾,观众们也希望知道那个结局。

当年被罚站的小女孩,当年勤奋学习的小女孩,当年患得患失的小女孩,最后怎么样了呢?她是不是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已经跌入尘埃之中,永无出头之日,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或者在人生的路途之中交了好运,一路顺风顺水?交替的梦幻袭击着所有人,纵使这个孩子早就与他们毫无关联。

雪琳会成为衡量命运的尺子,在明日降临之际变得耀眼,所有来到婚礼现场的人,都会在内心深处和自己的生活比较一番,人之常情。然后就有了胜利和毁灭,流言蜚语,如毛绒绒的柳絮钻入喉咙,呛得人说不出话。

她尤其害怕见到自己的同学,他们中间许多人还在读书,而她就要变成一个女人了。没有人说变成女人不好,可是生活的皱纹写在脸上。

“雪琳,快出来!”母亲急切地在房间外叫到。

“唔……”

“时间快到了!”

雪琳好像被浇了一盆冰凉的水,冷飕飕渗入骨髓。她感到别扭,旋即又感到羞愧,细密的汗珠浸透薄薄的棉布裙。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裙子里,双手环绕在头周围。时间仿佛静止了,似乎有鱼在房间里游动,伴随着嘶吼,层层叠叠的书都裂开了口。雪琳记起在很多年之前,她似乎到过海边,在她还被认为是小孩子。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枪声,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

雪琳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听见枪声,而且是如此频繁的枪声。她想象不到是谁在开枪,安宁的时光太久了,白茫茫的天空充满了迷茫而忧郁的气息。枪声又响了几声,人惊恐的叫喊声划破天际,有人在血泊中捡起亲人的遗物,默默拖走了还软乎乎的尸体,外面的知了又开始叫了。

雪,白色的,如同裂开的石榴,张扬的笑着,有规则的裂痕,跌落,成为火,凝聚,从中心扩散,铺开,终于渗入坚硬的岩,破碎。

她松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不是么,全是可以随时唾弃的东西,那些撕扯着的东西,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又囿于边境的一部分。她知道自己不会结婚,不会生长,更不会存在,连同那已经存在过的,都消失了。就在刚刚某种枪声响起的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以静止的姿势站立了好多年,从那时候就开始,到现在也没结束。她被抛弃,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不应该存在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可是为什么还存在,为什么还在流动,还渗到火里。

雪琳已经不想回忆了,已经干涸,关于生的所有语言,现在连死也没有剩下,只能看着死,准确的说,凝视,凝视着死,但又无缘像自鸣得意的科学家一样,高高在上。凝视着撕扯着自己的死,撕扯着自己的生。可怕,中间的状态并不存在,灰色是不存在的,她无法在阴天出生,无法在灰色的日期中出生,没有渡船,往返。而她对阴天的记忆又是如此强烈,很庆幸,她对雷电免疫,于是灰色的时刻便开始舞蹈,没有灰色,光还在。

她没养过狗,顶多是在路边见过流浪狗,灰色的毛,脏兮兮。但她熟悉那锁链,银色的锁链,或者是皮革的,褐色锁链。银色的是静脉,红色的是动脉,她早就懂了。但她不能说,她厌恶自己,厌恶灰色,事实上,雪琳,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了。无骨的,阴森的脸,浑浑噩噩如团状烟雾,那雾并不沉沦,该死的,只是不断的重复自己,弥漫,复制,一条带着项圈的无骨的兽,兽状的烟雾。

枪声出现在黑夜里最可怕,可惜现在并不是黑夜,但它终究会出现在黑夜中,正像你会出现在我所设定的世界里,哈,可我并不曾设定过世界,我是个法西斯主义者,你瞧。我只管沉默,悄无声息最好,我活在生命的最底层,谁说的来着,不理解艺术的人愚蠢透顶,我就愚蠢透顶,自欺欺人,是吧。

什么,我居然说,你瞧,该死的,我没打算召唤你过来,你应该在夜里来,哈哈,你总是在夜里来,和我一起,出现在夜里,我们谁都不认识谁,唉!不一定,我们是认识的,可是你是谁呢,为什么锲而不舍的来到我身边,凭什么。

那时候你就来了,我才三岁,声音和影子,我就看见了,赤裸裸地看见了。我逃,没逃走,然后就剩下我们了。你什么都没做,不,你做了,你在监视我,一定是这样。

雪琳努力回忆自己的父母,以及姐姐,他们是谁呢?我其实不了解他们。爸爸,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在哪里做生意?不知道。他经常见到我吗?不经常,他总是出差,走南闯北,其实就在原地走南闯北,也有可能,但是我不知道。如果是做生意的,那肯定是物与物的交换喽?应该是这样!那么什么可以被交换呢?被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换一个词更好,我想,兜售!兜售什么?如果有货的话,应该我会见到,大纸箱,就像电视里演的。我没见过纸箱,他兜售什么?对!我想起来了,他看报纸!他手里总是报纸!他兜售信息?知识?他不会明白这些的,他是个没文化的人,所以,他兜售什么?或者我想想,虚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母亲,家庭主妇,她应该是很好被了解的吧,可她出家门!她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因为我们都不在家!可她去哪啦?去教堂?不不,这个地方不适合她,她不喜欢这些,国家,她只喜欢国家,无神论者,标准的。我猜她去超市,购物中心,买买买。她又没什么需要买的,我们都不在家,她能买什么,什么都不能,不需要,都不被需要。问题来了,她出了门,而她又什么都做不了,那她在干嘛,发呆!对着我们发呆!等等,她看不到我们,我们都走了,那就对着自己发呆,只能这样了。姐姐,高材生,学习成绩优异,好学生,榜样,金字塔尖的人,仰视的人,我很少见她,她总是匆匆就走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会比较重要,什么事情会比回家还重要,面对不暂停的时间,你会哭吗?如果有一天父母都走了,你会哭吗?会痛哭吗?会因为自己没有陪伴在身边而哭吗?你会瞬间流下眼泪吗?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你是高材生,你应该拂袖而去,对,傲然的,满含牺牲精神的,不回头,也不流泪,就这样,很好。不必回忆生前的羁绊。什么?你因为回忆而哭泣?你逗我啊?这可是毒药,千万别喝!你应该立刻启程,亲戚朋友什么的,说你的,评价你的,个别说你不孝的蠢货,不用理。你早就遗弃一切了,何必如此呢。啊,回来,继续刚才的问题,问你呢!你跑了那么多地方,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成为……哦,亲爱的人,成为什么呢?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么,嗨!我还想把你当成自己人呢,你这是干什么。成为记者?外交官?成为发言人,成为……

“刚才是隔壁家的孩子在打鸟。”母亲拍拍雪琳的肩膀。“真的吗?”雪琳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当然了!你难道认为是真正的枪战吗?哈哈,这是什么年代,你又多想了吧。”母亲对着雪琳,哈哈大笑,雪琳感到不自在,把头扭到一边去。“好了好了,都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怎么现在还这么优柔寡断,你初中老师说你像个林妹妹似的,我还和他争辩,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有什么道理?”雪琳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呦呦呦,还不然人说了啊。”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还真有点道理,我听你姐姐说,你这孩子就是缺乏自信,现在我也觉得,像个林妹妹一样嘛。”雪琳依旧记得老师的那张脸,太可怕了,我怎么还记着那张脸,恶心!“这次我要表扬雪琳同学,你看她学习多努力,你们觉得她辛苦么?怕累么?才不是,她得到了快乐!对,学习是无比轻松和快乐的!”雪琳尴尬的看着同学们,她并没有表现出老师预先期待的表情,开心的,得意的表情。同学们的目光投向她,很多是班上那些顽皮的孩子,羡慕的表情。雪琳此刻无地自容,她恨老师。“你什么都不懂。”她想对着老师直接说出这句话,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雪琳幽幽地问道。“怎么想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呗,摊上了你喜欢这个人,我也没啥办法啊。”“不,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么。”雪琳似乎看见母亲背后有闪烁的钟表,准确的指向八点钟。“啊,当然不,你很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不是吗。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好了。”雪琳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下去,眼泪已经支撑不住了。而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阴影时,却不可思议的失去了流泪的愿望,异常空洞的愿望。“怎么了,夸你你还不开心了。”母亲想从雪琳脸上捕捉到什么,她看着她,细密的汗珠,容易出虚汗的体质,冰凉的皮肤,似乎可以长出苔藓来。“你可真像我。”母亲笑起来,嘴角上扬,带起枯树般的皱纹,如风中摇摆的风干的芦苇,折断在傍晚日落西山之时。

雪琳不想再发问了,她累了。她其实已经不能和任何人结婚了,她已经老态龙钟,比她的父母还要老上几个世纪。那是不可穿越的时间,无论多少轮回都不能追赶的时间。雪琳感到眩晕,自从她被迫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她就已经永远的老了。她不该回来,永远也不要回来,记忆之水不能倒流,不能展开任何薄如纸翼的流动的河,就是这样,搁浅的河。

没有未来的时间,这就是流淌在她生命里的东西,想挣脱却在用力回到原点,绳子拴地越来越紧,直到死亡。

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永远走不出去的房间。她早就被囚禁在里面,没有镣铐,然而事物却和世界一般重量。今天她还将睡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用生命,最后的光明,尽情的枯萎。

谁知道我是谁,我指的是前世,因为婴儿纤弱的肉体无法携带如此多的记忆,我怎么可以回忆起这么多,好像是有花苞残存在我的身上,等到时机成熟,就膨胀开裂,井里舀不出水了呦。这个房间,我想想,我应该见过它,平行的床,垂直的墙,无限广远的时间穿透心脏,化成十字,是青铜蛇,两条,交叉延伸,平行线,又算错题了么,真该死。

我必须知道我是谁,要不然我就会死在这个幽暗的房间里,它是地狱,世界的地狱,我就是小小的囚徒。为什么不是呢,就这样,来吧,邀请我到那里去,黑黢黢恐怖的,白色,天真的领域。如何才能知道存在的入口,轮回,在我成为婴儿的那一刻前,我在哪里,可能并不在地球上,我相信。遥远的角宿,弥漫着荷塘味道的汤,这是我最后的晚餐。小时候我和姐姐会争宠,小孩子的争宠,像蟑螂排在蛋糕上的屎。争吵啊,争吵,最后都长大了,她真的长大了,我在变老。我的水流的比她快,流淌,生命的河,这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闹剧,我看见了,就是这样悲哀的人生。你不用安慰我,收起你们的安慰,恶心,我再也不想当这样的人了,我要安稳的睡眠,你是谁,为什么要在黑夜中注视我,我听得到你的声音,我要知道我是谁,我才能知道你是谁。我不用知道你是谁,因为我就是你是谁的谁,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的谁,我只需要了解你,别和我逗趣了,你不存在的,对不对。

我在和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交谈,交谈的是我不知道的话。我没瞎说,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替她传达了一下,每一天晚上我们都在交流,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真的,我不愿意看见那张脸,我不愿意看见自己,尽管在摇曳的风中,这样的故事很可能成立。为什么是在这幽暗的房间里,我遇到了你,不止这个房间,凡是我住过的地方,你都在。

这人的脸映在远处,靠着阳台的地方,那正是我看不出到底什么在那里的地方。闪烁,闪耀,融化的雪糕棒滴滴答答,冰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动物,它怎么能发出声音,那如同人的手推开静穆的门的声音,永远无以抵达的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雪琳知道自己今天又睡不着了,等待在消耗她,胃痛,头痛,心脏痛,然而痛苦并没有通过示威式的叫喊而消除,反而使那人更加靠近了,靠近了。无底洞般的消耗,想是钻入自己身体中的小耗子,用微小而明朗的生命之眼,注视,注视着可鄙的身体,如雪水样消失的身体,消失了。

我必须知道自己是谁。雪琳对着虚空中的新郎低声说。是的,你会找到的,亲爱的,我相信你。雪琳沉默了,怎么突然就到了冬天,雪粒子敷在铁地上,水在铁下面流淌。谢谢你相信我,雪琳想这样说。然而她又停下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弯下腰,听见那雪从房间的四个角落中伸出来,就像触角,蜗牛的触角。那背负着神秘螺纹的柔软的泥,春天的泥。她虚空从那虚空的话里面伸出来,拥抱她,而那虚空命定的只是她一个人的虚空,厚障壁隔开的了他们。雪琳将原谅这个将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永远的原谅,以永远的不信任的形式,把花献给他。这凋敝的花,明明已经坠入空虚,然而依然追随着。我要知道我是谁,知道是谁在那房间里等着我,或者是等着另外一个人。或许他走错了房间,他要找一个世纪之前的人,他找的不是我,但是他来了,就那样注视着我。为什么是他,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是她,一个像圣母一样的女人,我叫她盖亚母亲,或许。她之所以来找我,而不是其他的人,是因为什么,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太容易接近,或者说我是天堂的流放者,她知道我,她来找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说话,为什么所有的结局都是结合。你会找到那个人的,我相信你。新郎的声音。我应该说谢谢么?我应该谢谢他么?我应该谢谢他因为他不理解我?我应该谢谢他是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找到这样东西而让我有信心去找?我应该谢谢他是因为他知道我找不到所以像傻瓜一样的鼓励我,以便我能够彻底放弃?我是否因为应该说谢谢所以才要结婚?真的么,我不相信,没有人能够站在我的身边,站在不属于黑色和白色世界的人中间。

她回忆起未来,经历过无数次的未来,朝洞口看去,流淌的光影在灰色的幕布里产卵。细密的汗珠倒映在身上,像液晶的火球。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一旦她想到自己会成为母亲她便会哭泣,一旦她知道自己要将生命葬送在何处便没有活的愿望,可是,在产卵的时间中人们都在行进着,看着我的不是眼睛,是我自己。我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你相信命运么?

我要知道自己是谁。雪琳又一次说。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似的不再去问了,然后又继续漫无边际的想了下去。敲击声,震动声,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宇宙的欲望囚禁了她,就在这个无限延伸的房间里。她想要自杀,就像鱼通过挣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将通过拒斥黑夜而赢得死亡。无边无际的,如肥皂般柔软的死亡。

雪琳站在废墟上,死的,陈列着自己生活的墟,她想吸烟,烟可以制造雾,雾状的空虚,雾状的兽。她绝望,判断不出到底自己是不是那兽,她悲哀的熄灭烟,望着门外还在窸窸窣窣的聊着天的,爸爸,妈妈,姐姐。雪琳怀疑只是因为开着电视,才会感觉门外面有三个人,在讨论着自己的婚嫁,正如他们在用看电影时吃爆米花的神情,看着自己,这声音并不导向空虚,因为她明天就要结婚了,在那个房间里,在死的废墟和将死的人中间。

她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吃饼干,普通而无趣的苏打饼干,不去想它的味道,只听声音,清脆的声音,显得那么轻松,轻松的像虚空,在虚空中吞噬着虚空。

她还没有结婚,就长出了妊娠纹。

*2019.6

天堂并不是一个整体,实际上,它有很多的分部,不同地域的人会到不同的天堂去,而各个天堂分部,会按照自己的善恶标准接受死者。这引起了一些死者的不满,因为他们在人间勤勤恳恳所遵守的道德标准,到了审判之时却成了让他们下地狱的理由。有些被天堂拒绝的死者,将他们生前所做的好事写成一份又一份长报告,张贴在天堂的云墙上,控诉这种安排的不公。他们每天领取着地狱发放的微薄的补助,守在他们没办法进入的高贵之地,天堂。其实据地狱的负责人说,天堂和地狱的待遇差不多,但是人们还是盼着自己进入天堂,因为那是他们清白无辜的,道德荣誉的象征。

有这么一个天堂分部,它选人的标准非常宽松,基本上不按什么善恶的标准来看待亡灵。于是这个分部的声誉非常的好,经常有很多的孤魂野鬼在听说之后慕名加入。但是,进入者必须答应分部的一个要求,那就是永久成为天堂的装修工。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那就不得不提到主管这个天堂的天使长大人。天使长大人是一个对美有极致追求的人,它认为,只有将天堂装扮成最美丽的样子,才能够配得上上帝的荣耀。它一直在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装饰天堂,然后发现不管是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它满意,在无尽的岁月中,他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于是天使长将日常的打理任务交给下属们,自己在云端的角落思索了千年,什么样的装饰可以配得上天堂。

终于,它有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只有天使的羽毛才能配得上天堂的神圣。获得答案的天使长非常高兴,它告诉了同伴们这个伟大的发现,然后开始制定计划,用天使的羽毛来装饰天堂。

天使有无限的寿命,而它们的羽毛也是可以再生的,不过再生时间是固定的,只有每百年才能再生一次。但是,如果要用羽毛进行装饰,显然百年的时间太过长了一些,即使是虔诚的天使长,也不得不承认,为了装饰而过快的拔掉身上的羽毛,会很不方便,因为它还是需要用翅膀在云端之间飞行,巡查各地的情况。

但是天堂对羽毛的渴望并没有减少,不过,因为大家是平等的,所以没办法决定拔羽毛的先后顺序,不公平,不平衡在天堂是不允许出现的。心急如焚的天使长想到用扩大天使数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它宣传招募新人,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分部。

用羽毛装饰天堂的新闻很快在天堂中间传开了,大家都非常鄙视这种做法,因为不是按照善恶的标准来选择上帝的子民,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天使长并不这么认为,并且为了证明天堂分部做的是对的,它加快了招募的步伐,也用手段拉拢了很多对天堂标准不满的亡灵。

不过,天使长很快发现,羽毛数量的增加并没能解决实质性的矛盾,因为这些不是正规招募进来的亡者,很多都心怀鬼胎,它们只是看中了能够进入天堂的资格,却没有为天堂奉献羽毛的觉悟。

气急败坏的天使长将一大批亡者送进了地狱,并重新考虑如何找到新的羽毛来源。它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能为天堂奉献一切的死者才有资格进入天堂。于是,天使长将准入标准改为:必须能够永远做天堂装修工的人才能进入天堂分部。

天堂装修工只是一个文雅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负责用羽毛装扮天堂的天使。这听起来还不错,但是执行过程却非常严格,装修工进入天堂之后,就会被砍掉翅膀(为了防止逃跑或者拒绝交出羽毛),然后用翅膀上的羽毛装饰天堂的连廊。被砍掉羽毛的天使已经不能被称为天使了,翅膀是他们的象征。被砍掉翅膀的天使要承担巨大的痛苦,虽然它们拥有无限的寿命,但是翅膀剥离带来的疼痛,也会无限循环反复着。

装修工们无法休息,它们必须日日夜夜装饰着天堂,用它们自己的疼痛,有些支撑不住的装修工,甚至跟地狱相关的负责人偷偷联络,想要进入地狱。这个办法有时候是奏效的,特别是当天使长对地狱嗤之以鼻的时候,不过,有时候天使长也会识破这种想要逃跑的把戏,直接将他们驱逐出去,重新变成孤魂野鬼。不管是哪种方式,这都是一举两得的,因为那翅膀还留在天堂,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这样,就可以多得到一些羽毛,而天堂并不缺少新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种新的交易活动,叫做羽毛倒卖。其他地区天堂的人会将少量的羽毛出售给天使长。而天使长付出的代价是,要在上帝验收的时候,顺序排在后面。千年一度的上帝见面会,是每个天堂最为期待的时刻,上帝将会验收他的子民,欣赏天使们如何将它的荣光展现。天使们都希望自己能早一点见到上帝。天使长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上帝,展示自己的装饰成果,但另外一方面,它又担心,自己天堂的子民不能过检验关。

天使长考虑,是否应该将翅膀暂时还给装修工,通过验收之后再将翅膀收回。它并不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毕竟,把天使的翅膀砍下来,以及将翅膀安装上去,这样的事情它也是慢慢学习才知道应该如何操作的。

于是,到了验收当天,天使长一边引导着上帝去欣赏自己装饰的伟大宫殿,羽毛让整个天堂分部变得熠熠生辉。不出意料,上帝赞扬了天使长的辛勤劳动,将美丽的光晕赋予它,光萦绕着天使长,萦绕着整个天堂分部。然后上帝便转向了天使的验收。

天使长的手下悄悄把翅膀还给了那些天堂装修工,当最后一个装修工安装上翅膀时,羽毛从高塔和云墙上簌簌落下,接着飞回到翅膀上,天使长漫长时间中的努力,一瞬间全部化为泡影。

上帝发怒了,它质问天使长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但它并没有给天使长解释的机会,它一挥手,将整个天堂分部化为了一片虚无,华丽的圣所立刻变成一片冷峻而严酷的死火之海。火焰的速度超过了悲伤的速度,在无限时间中积攒的希冀和蠢蠢欲动,都消失了。修理工和天使们都被烧成了青烟飘散,这是死亡的最终形态,连孤魂野鬼也算不上,那是灵魂的死亡。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对着神圣的权威感到战栗,于是很多天使长私下讨论方案,设计了一套符合所有天堂的准入法则,不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了。拥有统一道德标准的天堂得到了更多亡者的认可,因为即使自己被误判,跟自己有同样情况的人,也会一同下地狱。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言自明的满足感让天堂的气氛和谐了很多,也很少见到有伸冤的鬼魂了。天堂和地狱战战兢兢地甄选着它的子民,甄选着无中生有的伟大奇迹,等待着上帝的下次巡视,它们相信那手握权柄的人将会满意。而事实上确实如此,死后的世界如此的无聊,只要在空无之中保持寂静,遵守律法,便能获得永恒的生命而未有减损。

在原处,新的天堂缓缓升起,仿佛是如法炮制上一个得到的产物,但并未继承那疯狂的欲望。新的天使长并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不过,在某个光芒笼罩云层的时候,它会想着是否可以用一些装饰来让天堂变得更加美丽,比方说,羽毛。

*2019.3

“又来执行任务了吗?凯特。”零不满地盯着他手里攥着的信息板,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样。

“不不,零,别打趣了,你知道这事情和我无关,但是这麻烦事情我不得不处理呢。”

“那个代号为X5的计划还没有结束吗?”零直接了当的问。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但是凯特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早就在五年前结束了哦,你是不是记性不大好。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调取那家伙的信息。”

“果然还是跟那家伙有关系啊。”零在心里默默地想,“核心的人可真不省事。

一个矮小的身影躲在太空垃圾的背后,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旋即又像没出现过似的,在这片空间中消失了。

凯特和零走到一个巨大的卵形仓库,很明显这里被严格监视着,缝隙中插着密密麻麻的活动探头,没有死角,即使是作为管理者的零,不管多少次来到这里,都会被这场景恶心到,但实际上,零早就在一百年前成为了一个意识体,她记得自己放弃肉体的那个时刻,那个衰老的,永远不能被拯救的肉体。“我的肉体也是这里的一部分,巨大的垃圾化作能量永生。”

和零不同,凯特则是半意识体,一部分核心人类认为,没有肉体的人类就像是没有安全通道的摩天大楼,就算再宏伟华丽,也可能在某个特定时刻被微小的事物碾碎,所谓“杀害大象的是蚂蚁”就是这个道理。凯特的意识和零一样,也是封存在意识体中,但是核心系统会定时创造出克隆肉体给凯特使用,这似乎有些麻烦,但更加稳妥。

“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半意识人怎么会被要求做这种事情”零抱怨道,“也给我增加了很多的工作量,本来我可以用这个时间沉浸在幻觉系统里。”

“你觉得那玩意很好?”凯特翻着信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幻觉,根本没必要再专门进入到一个幻觉世界之中,就像是那种远古植物,叫啥来着,哦,对洋葱,那玩意就是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没什么变化,我觉得幻觉世界也是如此。”

“可能半意识体还和肉体有联系,所以说这点更敏感?”

“零!不要拿这个开玩笑!”凯特像是生气了,“你知道的,我并不是自愿成为半意识体的,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拥有意识!”

“啊?”零疑惑地看着凯特,似乎见到了外星人。凯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意识对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或许长眠对人来说,才是解脱。”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对意识体来说,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唯一动力就是那残存的意识?”零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冷漠地说。

“对不起,零,我忘记了”凯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和零聊这么多,这明明只是讨人厌的一项工作而已。“我是第一代意识化运动的产物,那个时候因为宇宙战争,本身人就已经很少了,那个时候我失去了父母和朋友,身体又得了辐射病,只求一死,但是核心告诉我,我是值得活下去继承人类遗志的人。但是一切都不复再来,就算我守护下去,也不会有新的事物产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活下去。”

零记起自己被发现的时刻,躲在防空洞深处的老妇人,几乎和痛苦的记忆同时深埋在地下,那个时候有人伸出手解放了她,肉体燃烧殆尽,意识变得自由和轻盈,永远不会被束缚了……

“我不大能理解你的痛苦,就我来说,变成意识体绝对是一种解放,而且能像现在这样生活,我这个老太婆连想都没想过。当然,半意识体就更幸运了,因为可以拥有两种状态。”

“好吧,零,我不求你理解,毕竟战后的大家各有各的故事,言归正传,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那家伙了?”

“最后的X5成员啊……”零叹了口气,“照看它可能是我获得永恒意识的代价吧”零的眼神有些落寞,但她还是将意识和实验塔的开关接通了。

就在零完成准备工作的一瞬间,强有力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实验塔,那吞噬一切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将二人并入自身。

“幸亏早有准备,没事吧,零。”凯特的防护罩将黑暗的洪流隔绝在外面,他发现在防护罩的外部有个小小的银色圆球正在失去最后的光泽,最终在无穷无尽的黑色火焰中化为乌有,他并未感到惊讶,反倒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轻轻叹了口气,对那残骸说道,“安息吧,零,永恒意识是不存在的,人类的小手段只能造成永恒的假象而已。”凯特做了一个暗号,示意那股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停下来,但是那黑色只是从凯特周围离开,却将每一个监控眼牢牢遮住,仿佛这世界上有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我们的时间只有五分钟。”黑色液体给凯特让出一条通路,尽头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当然他有不普通的地方,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身后流出,另外,无数的小型分解器像水蛭吸附在他身上,许多伤口都已经溃烂,换句话说,他是被认定为垃圾的人。

“五分钟啊,可以做什么呢?”那男人似乎毫不在意凯特焦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说道。

“把你的‘疾病’传染给我。”凯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

“怎么,你也想被视作垃圾?”男人哈哈大笑,在安静的控制室内,这声音显得有些恐怖。

“你明白的吧,他们把你视为垃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研究你身体的秘密。但是轻易接触不安定的要素对意识来说负担太重,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法。”

“你不是他们的信徒吗?为什么要来帮我,你想让这个‘美妙’的世界彻底被毁掉吗?你已经见过这黑色液体的力量了吧。”男人开始变得严肃。

“不,恰恰我是奉命而来。抹掉最后一个知情人零,感染疾病成为新的X5替补。”

“你这家伙!”男人冲向前去,试图再次用那缠绕的黑色将凯特逼入绝境。

“没用的,我的防护罩是专门针对你的力量设计的。”凯特冷静地站在防护罩内,不动声色。

“你刚才说只有五分钟,是骗我的喽?既然你是核心的人,行为也就是被默许的吧。”

“不,确实只有五分钟了,我应该说的更清楚一点,离核心的人还有清醒的意识,只剩下五分钟了。”

“你说什么?”

“一切都要消散了,我们发现过去保存意识的办法只是骗局而已,是先前的研究员模拟出大量的经验数据植入到人的意识中,让他们以为这是自己选择的和经历过的事情。让人们发现这个的,正是你们X5,一群疯狂的科学家试图寻找零和肉同时永生的方法,但是呢,最后都变成了感染黑色病的怪物,核心一直在研究你们的身体,你的同伴们也是在垃圾站中被分解成无的。后来他们发现,将黑色液体添加到意识培养皿中,可以大幅增加意识的活性,但奇怪的是,之前的记忆都在不停重叠,人们发现他们同时处于多个地点,世界变得混乱又矛盾。”

“那么,亲爱的凯特先生,你打算感染黑色病做什么呢,你已经看到我马上就要不成人形了吧。虽然小范围的黑色液体浓度,确实可以让意识充满活性,但是,一旦失去人类的身体,黑色病就会完全控制意识,让我们沉入黑暗之中。”

“要的就是这个,由我来成为X5的替补,然后将整个世界都染上黑色,本来人就没有什么叫做意识的东西,那都是臆想而已,为什么不真诚些,直接面对冰冷的黑暗呢,这黑暗多么令人安心啊。”凯特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笑的原因。

“我说……虽然让你成为替补这点我是信的,但是毁灭世界估计他们没有这个打算吧,这是你自己的意志吧。”

“哦,X5先生,您真是很了解我啊,如果在世界另外的地方相遇,我们或许会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凯特饶有趣味的看着被黑色液体所缠绕的男人,“是啊,没错,核心那群家伙只是想让我牺牲一下,黑色病患作为意识活性的饲料,必须要随时补给呢,虽然那摄人心魄的黑色看似源源不断,但终究还是有消失的一天,所以,必须要有人,自己作为饲料,继续意识那无休止的旅程。所以变成X5之后,我就必须自己和实验塔连通,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要变成垃圾的。”

凯特顿了一下,“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而是直接用黑色液体同化其他人,因为黑色液体本身有很强的传递性,过不了多久,世界上就都会是这样的人了,哦不哈哈哈,那个时候,还能称为人吗?”

“一潭死水”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见过的,那毫无生气的世界,就算是今天,我也记得。”

“你说的是上次宇宙大战吧。哎呀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有印象啊”

“在那场战争中,我失去了重要的人,但也因此明白了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道理,人类,如果不能做到意识和肉体的双重永生,就永远会发动战争,之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挑起战争,是因为死亡的压迫始终充斥在人的身后,而人类永远都在谋求活的机会,而生的竞争不可避免,所以战争也不可避免。这也是X5实验的开端。”

“但是我败给核心了。”男人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们的做法是直接去除肉体,让意识处于混沌的,便于控制的状态,X5的永生方法只是将人和黑色溶液合体而已。他们提前实现了我的理想啊。就连你,凯特,你也输了,因为核心,早就想过将所有人类变成黑色病患者了。”

“什么?”凯特大叫起来,“怎么可能,那群只知道沉浸在幻觉世界中的人,怎么会自取灭亡!”

“他说的是真的。”一个银色小球出其不意地撞向凯特的心脏,心脏直接裂开粉碎了,黑色液体迅速占据心脏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凯特的意识控制器被打开了,直接接入了控制塔中。“我们将继承你的记忆,心愿和荣耀,凯特,变成神圣的饲料吧,这样我们都会活得长久。”银色小球上浮现出零的身影。

“我就说,意识体可没这么好消灭,有肉体的家伙才更脆弱。但是你这种方式,真让我恶心。“男人盯着银色小球说到。

“无所谓,我只是替他完成任务而已。”

“那么,魔鬼派来的银色小球,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让所有人感染?还是享受饲料?”

“都不是,作为塔的守护者,我有更重要的计划。X5,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吧?”

“你指的是什么?”

“关于黑色液体能增加意识活性。”

“你和凯特都很敏锐啊,啊哈哈,或许是我小看核心的人了。”

“意识培养皿如果长期吸收黑色液体,不论如何最终都会感染黑色病,也都会变成像你这样的情况吧。凯特的作用说到底也只是过渡环节而已。吸收黑色液体,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人们找回自我,但终究只是划过天际的星星而已。我们核心并不打算终止这个过程,相反,用漫长的时间变为黑色液体,或许正如一个普通人类经历春夏秋冬,从出生到凋零,当然我们是在更漫长的时间框架之内了。”

“最终都会归于虚无,真是悲哀的命运。到最后人类只是延长了荒诞剧的时间而已。”

“你和凯特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也没什么关系,我是没有肉体的人类,你们则是被黑色病夺取意识的人,但是到头到只剩下虚无。跟凯特说的一样啊,坦诚接受虚无就可以了。”

“但是,我并不接受这样的命运。”男人猛然间从插满器械的座位上站起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当饲料,要当你去当吧。“大量的黑色液体涌入小球,零的身影逐渐模糊了。

男人深呼一口气,让那团黑色包围了自己,他沉浸在了海洋之中,黑色的海洋收缩,直至成为一个点,那男人在空间中消失了,仿佛没有存在过。

男人和黑色的身影在虚空之中搏斗着,他们互不相让,都用上全部的力气去争夺生命的主宰权,远远看上去竟然像是有黑白两色的星星在互相缠绕。他们战斗着,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或许连人类都不存在了,意识也完成了同化。但是那一黑一白的两个巨人,依然尽情享受着互相冲击的乐趣,最终他们充塞了整个宇宙,一个银色小球被遗忘在了这宇宙之中,与世无争的,永远见证着人类创造的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