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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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无论在什么时候,询问我“你是什么?”永远是一种冒犯,一种无声的,充满着压迫感的冒犯。但在现实生活中,这却是不同的人相互印证的理由。相同的纹章上有相同的光芒闪耀,正如跌落悬崖下的人们拥有一样的伤痕。在最大最广远的范围内,人们成为了雕像,可以抵御相互之间的摩擦的雕像,那材质和人类毫无共同之处,而我们称那取消摩擦而形成的中空的流体区域为——社交,亦或者是,将对方的舌头割掉来换得和平。

面容的救济或死亡

如果我有合适的语言可以援引,那我便不需要在如此繁杂的事件之间动荡漫游,但是我没有,在跟人们的谈话中,我不断地被勾勒着,勾勒成不同的面容,那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面容乃是每个人的应有之则,这涉及到家族的自尊和荣。家道中落是不合时宜的词,即使有,也必须被转化,转化成可以被接受的历史纪录,有震耳欲聋响声的传统,家庭和国家,一样的群落,都是如此运行着自己的机器和船桨。

面容是线性的,或者说,它是绳索,是线条,并且是射线,从你出生之时这线便开始牵引,但是从不结束,它将作为回忆延续下去,不存在的,或者是被塑造的回忆,规定好的时刻和砖的脚印,你将永远沿着它的某些脚印行走,或许当梦境稍微松开一点手的时候,你会感受到重量,并清醒过来移动一下自己的脚步,但那是罕见的情形,大多数时间,梦中的抗争永无止境,而你一直在囚笼之中。

让我虚构一个古老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之前,人类居住在深渊之中,黑暗笼罩人类,但是有时候在深渊的缝隙中有光漏出来,人们认为阳光乃是污浊之物,每次缝隙中漏出的阳光照到人身上,那人就会被处死,被玷污的人无法存活,但是有一天,深渊倒塌了,人们全数暴露在阳光之下,人们沉默了,他们感到痛苦又瞬间接受了这一事实,他们找出在深渊倒塌之前的那些被处死者的亲人和家属,将他们处以极刑,以销毁初始的不详。

面容面前从来都没有道德,亦或者是可以被成为正确的范围。事实上,在人类社会中最常见的情形是自杀,在更大规模的暴力事件内,则是争斗而死。自杀或争斗,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面容的争斗。你被设定为方形的,圆形的,或者是三角的,但是这跟你自身并无多少关联,你只是在某个更大的脉络上被顺便关联,并且,接受这面容。获得面容也就意味着至少在一种意义上,人是可以活下去的,无面容的人会被自动无视——除了新闻记者,新闻记者所做的事情就是,将那些无面容的人从社会中剔除出来,讲述故事,或者是,提供谈资,因为无面容的人是平滑社会中的某些尖端之处,这些尖端始终可以吸引好奇的目光。

一种社会意义上的死亡。一般是从自己的认知的脱落开始,其次才是社会的最终审判,最终的演进结果是精神病,或者其他的神经性疾病。人惩罚自己的方式非常奇特,将自己封闭起来,在囚笼之中,直到自己被其他人认出自己已经在囚笼中等待多时。什么时候人们会将绳索悬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呢,那一定是凝视着其他人的自己发现自己已经无筹码可用的时候。阶层关系很难被摆脱,在内与外的交叠之中,人们确认自己的方式只能是搏斗,如果他无法意识到应该用什么方式进行搏斗,就会选择更激烈的方式——沉默。

如果沉默,面容就会自动生成,映射成周围的颜色,但这并不是毫无痛感的,人们需要做的是,不断签订协议,灵魂的协议,劳动力的协议,或者说,人作为机器的协议——漫长时日中的流水线工人。但即使接受不同的面容,也尚且有逃逸的可能性,继续用故事来阐述这一点吧:

从前有一种虫子,必须要靠吸食同伴的血液来维持自身的生命,但是有一只虫子有厌食症,它对血液并不感冒,甚至有时候会出现过敏症状,但是不吸食血液自己就面临死亡,但是它确实非常厌恶吸食其他人的血液,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吸食自己的血液,随着小虫子日渐消瘦,它也变得越来越自在,快乐,虽然在最后的最后,它因饥饿而死。

【规则,在什么时间内是有效力的?如果规则没有效力但是我们学习了规则呢?人会因此受处罚吗?亦或者是,只是被忽视了而已。】

自给自足是一种奇迹,一类生成,“业余时间”或许能提供一些机会,制造间隙的机会,但是即使如此,现实也是如山般沉重,如何在这种高压之下选择自己的道路,是每个西西弗斯都需要做出的抉择,人不是永动机,所以也没办法像神话故事中一样,循环使用自己的力量,骨架和遗骸是我们最初见到的事物,也是我们最后能记住的事物。 规训教育:面容的学习

“目前你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您说问题吗?我想大概是,在需要攀爬的道路之中,我并不确定那一项可以得到世人所称的荣耀,这里又是一个判断选项A.我无法达成那荣耀B.根本没有荣耀需要达成。” 在权力和道德审判密集的地方,我们时刻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并且,越来越集中的面临这样的时刻,每个人都会询问你的面容,询问你是谁,你拥有什么?你可以兑换什么?这有点像某种赌博游戏,但是这里没有赌徒的快乐,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战战兢兢。安全检查,最频繁出现的词汇,并不只是为了审视自身是否是合法公民,更重要的是,这个人不能携带炸弹。面容在这样的视察面前或许在一瞬间会变得哑口无言,但也立刻变得毫不相关。因为大部分人并不持有刀和盾,也没有任何念头去改变什么,但是在他们选择投降的瞬间,也变得沉默了——在这一刻,人与人的面容之间并无区别。

积累筹码几乎是无可躲避的过程,但这并不单纯的意味着财富的积累或者意义的达成,因为还有更大意义上的筹码可以达成,比方说,民族与国家,一族高于另一族,或者一国高于另一国,都可以作为筹码存在,赤裸裸的比较照应在人的身上,形成了新的,强有力的偏见。但是对普通人来说,筹码的积累依旧是重要的,并且随着年龄增长形成黑洞,平静的,一丝不苟的赌徒,怀抱着不可更改的愿望,延续社会的齿轮。

怀揣着小小秘密的人类,希望打破着望眼欲穿的生活,但刀与剑依旧是难以寻觅的,比方说,脱离自己的面容,撕下那堆积着污垢的面具,以赤裸的生命面对血雨腥风的世界。这不得不涉及到另外一种学习,语言的学习,更准确的来讲,符号的学习,如果人们选择从一片海洋中离开,也便意味着要在另外的海域面前匍匐,匍匐于珊瑚和小丑鱼。艺术是可以作为武器的,它十分脆弱,烈火和洪水都可以将它彻底毁灭,然而这依然是最为有效的方式之一。但问题是,当人们选择一种语言作为自己的“母语”时,很可能要呕吐出自己的内脏作为代价,一种适配,关乎时间和空间,但更本质的是一种生物性的反应。

是否将自己的生物性反应让位于学习,让“学习”作为评判自己的标准,这是对人来讲至关重要的问题,学习意味着这里是有标准作为引力的,而学习的人正依赖着那引力生活,毫无疑问,这是失去自我的时刻。

恍然的追随者就这样追随着光,直到他到达自己从来没有到达过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对他来说是地狱,他也依然获得了一种新的语言,一种新的生产方式,极大的代价。然后他又带着这累累的伤痕回到他出发的地方,正如彗星接近星球时的炙热,正如心脏跟随着星座旋转舞蹈而死。

苦难又遥远的路程,属于什么样的人呢?无疑,是流浪者,只有无处容身的人才能对世界有一丝了解,但是仅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出发了。

面容:庞大又有力的沉默之物

它将使你沉默,永远的剥夺你的语言,即使如此,你依旧踏入这河流吗?考虑清楚,湍急的不仅是河水,也是命运。

这不仅仅是一面墙壁,也是装配,是武器,是感觉良好(taste good)的事物,但让它成为你的剑和盾,依然要付出代价,没有代价也就没有通行证,即使你觉得筹码是可鄙的,你依然要使用筹码,选择成为什么,选择拥有一些面容,同样你也可以巧妙地避开某些你真正觉得危险的事物,掩人耳目的消息,在囚笼遍地的时刻依然可以承载重量,像长发公主给你的梯子。

跟技术有关的事物,除非是天才,依旧需要很长时间去学习这规则,但是这规则是什么我现在却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被牵制住了,不能动弹,或者在谈话中自己也被吞噬掉了,感受不出来。但是如果没有感受,我也就无法成为自身,无法成为我。不对,无论如何我都是我,即使没有筹码我依然是我,只是步骤稍微会有一些变化。无论如何这都是不轻松的选项,但是无关紧要,这倒是让人感受到愉快,因为我们离那些真正需要远离的事物非常遥远。

家庭/家族依然是我的后盾,驱动我的力量,也是随时将我放到绞刑架上的推力。只有这一点令我沉默,因为那关照之中的投影无论如何都是跟日常顺序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我是个叛逆的孩子,我想捉迷藏知道没有人可以找到我,这无疑会让我的家人伤心,于是我反复在网中打滚,做出滑稽的动作,似乎我们一样并且不再一样,这样相互欺骗着前进。

劳作,如果我没有劳作,我便依然不能摆脱着重物。回到筹码的问题,如果我不能成功,那么家族的赌博就会变成泡影,这个没用的人偶就理应成为命运的一部分,成为前仆后继的生命的一部分,死在他该死的地方,可以预见到的地方,周围分布着远或近的亲戚,他们会拿着火把,或者围着篝火,但也许不会,因为在人之中,只有记忆是重要的,记忆是某种确证,某种印象,哪怕是假的,也没有关系。

但是我必须拥有这个节点,能够让我流浪的节点,理由很简单,我必须流浪才能够生存下来,如果我立刻接受自己血脉里的东西,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不,你很快会忘记玫瑰花的样子,忘记热闹的游乐场和动物园,忘记关于你自己的一切,直到死亡来临,你将回忆起来。”

在完全进入面容的斗争场所之前,有那么一点点的间隙可以用于重新选择场地,为什么不试一试呢?但是代价是,遗忘过去并重新选择,如果你忘记了自己吃药的样子,那么这次,也尽情的吞咽和享受痛苦,直到吃药吃到肠胃不适,吃到激素毁灭了躯壳,在饥饿中完成自己。

“母亲依然没有理解我流浪的理由,她很善良,也知道我是一个潜在的巫师,能够预测一些事情。她相信我是算好了命才决定去那遥远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我功成名就或者能让我大富大贵的地方。”

“但并不是,我预测到的仅仅是触手可及的荒芜,我只是在寻找破解荒芜的道路上前进,嗅到焦糊味的我必须前进,而未来并无任何答案。”

“所以你必定会让他们失望,只要他们还对你有所期望。”

“没错,是这样。”

【写给这个糟糕的七月,我将一切的力量消耗殆尽却依然一无所得,混乱的钟声刺穿了我的耳膜,我在街头听到哭喊却无暇回头,心被淹没在谎言和谣言之中,愤慨和绝望交织在海浪里形成漩涡,总有一重呼喊属于我,即使无人应答。】

*2018

人的历史即是偏见史,偏见与偏见相互斗争,才形成了乌云和彗星。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是,它将某种偏见当成真相,并将此类“真相”当成必将实现的正义,如果说在学术上察觉到的异象只能说明某种知识分子的迂腐,每天絮絮叨叨地讲人工智能,大谈科技与人文之间的争斗,那么在社会之中则显示的是某种奇观。从“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这一虚假的平等命题出发,声音被不由自主的训诫,被偏见所掩盖,但最可怕的是,人们对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执念抱有执念,成为捍卫此类执念的殉道者,亦或者是借由此类信念幸存于世。

当人们大谈辨证关系的时候,他们的脑子已经无法行动了,说一个东西既好又不好,真的能够拓展一点什么思路?我并不信这样的鬼话,如果某人说“虽然他写的东西不好,但是这毕竟是他的努力,而且还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我会将这个人和草履虫归为一类。我并不是反对辩证关系的存在,但是有太多太多的人拿这个当成某种逃避和巧言令色的武器,以至于我对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辨证关系表示质疑。稳定的人际关系,是一种相互捉弄,这种稳定(学校的,工作的,社会的,甚至是文化上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类假象,不存在的情况。如果人际关系由利益和信息组成,那么网状的人际关系更是如此,并且为了维护这种人际关系(乖孩子,优等生),或者说是身份,人们以败坏自己的感官为代价去迎合。“我认识他”究竟意味着什么?身份的确认,等级的确认,监视之眼,现代人最愚蠢也最狡猾的发明。如果有从洞穴深处钻出来的原始人,定会为这种复杂又谦恭的人际交往感到尴尬,太虚伪了不是吗?人们依靠某种强制性的人际关系生活,并不断生成自己的生活,那么谁规定生活必须是这样的呢?现代人的人际关系,只能修补而不能创造生活,这真是灾难,在不能否定的世界中,一切都是既定的,失忆和失智也在这里出现。这也是我为什么认为,安那其主义的人际关系至少是健康的,它正视了人,人的想法和愿望,我宁愿有人拉黑和和我绝交,也不愿意看到双方相互维持的惨剧,但很可惜,现代人宁愿败坏自己来维持关系(因为人们不敢,因为人们想太多,我过去也是如此,我咒骂我自己),借尼采的话说是“末人”,现代人的虚弱确实存在。

现在的时代从某种意义上讲,真是坏透了,但不是某些政治青年说的那种坏,不是在 墙里墙外蹦来蹦去然后大谈寒冬将至的那类坏,因为从这个意义上讲,每个时代都是坏的。进一步说,如果在以上的范畴中讨论时代的坏,会推导出另外令我非常厌烦的结论,那就是过去是好的,我们曾经好过。这有什么用?难道你对生活的期待,只是量的差异?仿佛有一个小小量表,因为现在到了60分的及格线,你就开始嚷嚷“快回去,快回去!”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应该存在但从未存在的可能性,将过去复制粘贴对我毫无吸引力,我不怀念任何的时光,过去哪怕有快乐属于过去。但是这个充满失智和地下趣味的时代没有意义吗?我不觉得,相反,感到了以毒攻毒的快感,这就是症候狩猎(我发明的词汇)。症候狩猎是一种现代人摆脱被害妄想症的方式,是自我解毒,自我锻炼,自我强化的过程。

没有比莫洛伊或者马龙更像外星人的人了,他们太突兀了,但是当一个外星人并没有什么不好,相反能看到这真实世界中非常诡异的面向,一个地球人感受不到水星,火星木星哪里好,更不知道为什么地球是个不错的地方。症候狩猎者会不停审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固定的朋友,当然也没有固定的敌人,放到德勒兹的根茎语境里或许能稍微形容下这类感觉,但是我觉得很棒,毕竟盯着别人脸色说话的人,哪怕他的说话技术再高超,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写到这个话题是因为某位我认识的“症候狩猎者”(幽默了),在某个学术群里骂贾樟柯的电影(好的,贾樟柯的迷弟迷妹可以速速取关我了),他骂的很有意思,结果没想到群里真的有贾樟柯的亲戚来要求他道歉。我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有意思,症候中的贾樟柯和现实的贾樟柯相遇了,于是人们就认为症候中的贾樟柯失去了存在价值,这种症候分析也成为污蔑,对谁的污蔑?对那个现实生活中的创造者,甚至是不明白自己在创造(复制)什么的人。这个时代的人太缺少幽默感了,他们可以对着维尼熊发笑可能都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政治人物,明星和社会人物同样是症候,他们给了某种本该使人发笑的情况以“特赦”,因为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大局”的观感?这个时候我总想到柏格森那句不起眼的话“笑之中包含一种漠不关心”为什么不笑或者说笑不出来?是因为太靠近自己了?太害怕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理由?我希望一些知识分子不要原地爬行,特别是知道自己是在爬行还要继续以这样的姿势爬行,某个单方面绝交我的朋友说的很对“就算这些人真的想持有某种批判的态度也是不可能的,国内外的讲座,出版的新书,评论家的恭维,如果他想表达自己的态度,也会被淹没在这些无所谓的事物之中。”但是现在的情况是,这些声音制造出来的某种正确观非常危险,成为了很多人不只是校园里的学生,甚至很奇怪的成为社会上某些人的执念,对时代的理解无法深入哪怕一寸,最后都成为了狂欢的标签游戏。(实际上,讨论的情形很难很难见到,更难的是讨论真正该讨论的东西)因为无聊的人太多,我希望“症候狩猎者”能稍微多一些。

下面附我和贾樟柯文作者的聊天:作者简称为Y,我的简称是K Y:看啦!写的很好。我个人的体验是,这个时代天天谈真实的那群人从没有真实过。他们的缺陷是审美上的。在他们的审美中,不再有朴素的东西的位置了。他们太聪明了,以至于天真地以为认识自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朴素的东西之所以有意义,就在于能使人健康,至少不会在价值观上败坏却又自认为聪明。如果我们国家的青年更多喜欢赵本山,而不是更喜欢贾樟柯,这个国家的青年就还算是健康的。贾樟柯太装模作样了,他刻意的全景式视角,把人的道德、审美等往小了看,看上去关心什么农民工,却从不真正关心农民工的审美和道德。拍什么,他都得打上一个引号,把对象悬置起来,故意不做价值判断。可是农民工从来不喜欢看他的电影。这种脱节,是贾樟柯从来无法自我反省的。你说的症候分析就是类似这种分析,看一个人如何自相矛盾,如何不自知。这是这个时代全世界的问题,不只是中国了。人们不再对朴素的东西感兴趣了。这倒也罢了,如果深刻的东西是真正深刻的。可是这个时代的很多看上去很深刻的东西都是不值得推敲的。这是造反时代遗留至今的情绪。人们不再真正臣服于比自己高的东西了。嘲讽一切,嘲讽自己,但就是不反思自己。不节制,不审慎,没有正气,也不严肃,也没健康的幽默感。

K:同意你的观点,我在另外一篇文章里面说“这是一场全球性的失智”,哈哈不过我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是源自于造反时代,怎么说,现在的问题,我觉得比造反时代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甚至于对造反时代的反思反过来也成为了某种败坏趣味的东西。说到臣服,我总觉得人们打一架才能臣服,但是现在没有健康的交锋和斗争,反而是一些很游离的,由权力架构衍生出的某种惯性,思维的惯性,以至于现在人们不知道如何思考了。

Y:去对比一下鲁迅式的自由主义者,和当今的自由派。后者天天引用前者,却从没有前者的那种正气。对自己的定位不正,或者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以至于阴阳怪气。他们的尺度是虚假的。K:是这个意思了Y:现在的自由派因为文革这种彻底造反的氛围不在了,就成了权力的寄生物了。他们眼里的政治、道德、人性的概念都是假的。 K:墙里墙外假的都不少哈哈。真正的讨论太少太少了,有时候觉得这些人整天自己说这些,自己难道不感觉心虚吗?结果发现一天天过去,只是更多的人被污染而已…… Y:好的是,中国年轻人已经健康许多了。能理性思考问题。我个人经验是,中国舆论环境虽不自由,但是却健康;大学文科的氛围远比舆论不健康。健康的东西在人民那里。这是好事。

K:你说的这个中国年轻人的健康体现在哪里?我有点好奇。

Y:我也算是其中一员了。我们这代人,没有历史负担,没经历过战争和动乱,受各种或隐或显的意识形态的控制减少,糟糕的潮流总有同样强大的反制力量出来。你不要要求舆论中可能会有理性讨论。区分舆论的基本品质可能更是审美的。这代人比上代人更有幽默感。而幽默感是审美上健康的体现。八十年代,从西方来的虚无主义(存在主义等)的基本旨趣没有扩散到文艺青年之外的群体中。中国青年品味虽不高,但也不低。没有一根筋。也没有陷入相对主义式的多元文化的死结中去。基调是民族主义的,但自由主义也是另一个基调。这两者虽不可能在一个很好的基础上互相配合,但相互制约。自由主义不会堕落到西欧式白左,民族主义也不会堕落为单纯的忆苦思甜。换言之,这代年轻人没有在面对这两种基本的情绪之前就已经有一个情绪在那了,所以能更理性和审慎,而不是情绪化。这代年轻人的出生是健康的,这是最基本的条件,是我们之前的几代人从未曾有过的。以上是我对中国年轻一代人的基本思想潮流的素描。

K:“没有扩散到文艺青年之外的群体”哈哈哈很同意。对比之前一代,确实要健康很多啊,但是对我来说,这种健康还是太微弱了,构不成力量,或许是我要求太高。

一点点后记:Y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但是他是好的交锋者,这种对话还是很有意思的。

*2018

1、706丢了一只猫,它的名字叫年糕。我在朋友圈围观了这个故事,有趣的是,找到了某种节奏。一种末日的既视感,正如我在《雪夜播报》的开头写到,一场亘古以来的大革命……这就是一张特写,缝隙,可以穿透坚硬之物与柔软之物的结合点。猫咪事件因为其真实性反而超过了我的小说,它比我的小说还要轻盈,这倒是始料未及的,不过因此我也知道了自己的小说为何缺少动感的原因,为何连一张特写也勾画不好呢。

卡尔维诺在其《新千年文学备忘录》中,强调了“轻”这一概念,他举了薄伽丘《十日谈》的例子,年轻的哲学家跳过围栏,堂吉诃德被挂在风车上战斗……可是这些不足够说明“轻”是什么,卡尔维诺其实没能超出用概念定义感受的范围,从某种意义上,将轻和重作为两极分析,本身也得不出什么好的结论。轻是旧的时间轴进行旋转的那一刻,原有的坐标被改变,而身处其中的人和物都一无所知,然而世界在经历洛伦兹变换,长剑变的和针一样大小,人们照旧挥舞着它战斗。轻,不过是在世界之轴变换的过程中的某种失重,亦或者是,想象,荒诞,但这种感觉并不能用轻来定义。

2、 人们站在荒凉的草地上,无休止的盯着墓碑,眼神的数量在不断增加,造成某种闪回的战栗,他们渴望用眼神毒杀这墓碑,永久的封印,眼神是咒语,如同某种沉重的钟摆,视界如雾一般叠加了恐惧,然而某种骄傲之物从中生出,他们错认为是希望,于是便更加快速的和对对方的眼神,直到找到能被成为救世主的那个,火柴熄灭,破旧的机器还在运转,似乎这么运转,新鲜的蔷薇就顺着春雨长出来,远处是大漠一边,连着山和海。

3、 敌人手里最可怕的词是“学习”,他们靠近我要比从远处的阴影里射击更有害。腐蚀的手触摸着我的文章,哦,有时候我真恨网络这个开放的环境,我的语言为什么要给猪和狗读……敌人的手正在行进中,很狡猾,他知道我们站在高处,不声张罢了。这些从污水里走出的人,他们想要的就是“学习”,占领我们的高地,试图截取能量,虽然他们本人一点价值都没有。世界上最令人作呕的事情就是写爱国诗的退休干部有一天想模仿兰波写真正的诗!我可不希望让对方一饱眼福,他们不配,我会这样说。

4、 狄金森的诗是对诗句的反复撤销,这并不是某种线性地塌缩成点的征兆,而是在空间之间的跳跃,从不同的维度上升和降落,投影的位置没有变化,但这并不是重复,重量生成在穿梭动作之中,并且总在变化。

5、 肉体的疼痛之于我,就像水穿过针上的小孔,虽然没有动作,伤害却已发生,它串联起所有可见不可见的回音,在体内,在山谷,在河流,光可能本身就不存在,然而未完成的事情还要继续,我做的还不够。

6、 《五首吕克特诗歌之五·我消失于这个世界》(Ich bin der Welt abhanden gekommen )

我在世界上消失了// 在那世上我曾虚度太多时光。//他们久未听到我的音讯,//他们会认定我已死去。//如果这世界认为我已死去,//我实在觉得无所谓。//我不能去否认它,//因为对于这世界,我真的已经死去。//对于这个喧嚣的世界,我已死去,//我在宁静的王国里休憩。//我只身活在我的天国里,//我的爱里,我的歌里。

7、 今天和一个去做实习记者的朋友聊天,她说了这么一段话:

【怎么说,我见到的那些自杀的人,跳楼的人,事件中的受害者,他们的家属,仿佛都很能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而那些坏的人,凶手,却又坏的特别真实。生活最深处的某种真相被揭示出来了,然而它过于庞大,我无法做任何事情。这个时候我回到日常生活中,会莫名其妙地很恶心,生理上的,这些人想着买房,结婚,生子。生活太安逸了,安逸地不像生活。】

8、 我不能成为某种东西,事实上,我不能完成我的形态,我生活在肠道里,这儿的整个世界都是肠道,上面被凿开了无数的洞,每天有很多人从洞里面出来,又回去,有人把这称为门,我不这么觉得。然而不是所有的洞都开着,正像不同的营养物质和空气那些在里面穿梭,并行不悖。可是现在,肠子空空如也,连草渣都不剩。怎么会有人喜欢呆在肠子里,真该死!如果能消灭最后这个人,我就不用盯着这堆没用的洞看了。

9、 “这双眼睛没有发现桌子上更迭的尸体的意义,历史学家在自己的家里和生活中却感觉不到历史。……他的眼睛里明显的事实只有一个:就是他的家长的权威和权威命令的绝对正确。”

10、 “关于他那致命的活力只留下了很少很少的痕迹。他以无疑很有规律的时间间隔一次次地在我面前经过,要不然就是我自己在他面前经过。不,我已经不能动了,一劳永逸地不动了。他经过,纹丝不动。” “在这期间,一切都在平静的环境中,在完美的秩序中发生,除了某些其意义已经不在我掌握中的活动。不,并不是它们的意义不在我的掌握中,因为连我自己的意义也不在我的掌握中。所有者一切,不,我将不说它了,因为不能。我不应把我的生存归于任何人,这些微光并不是那些照亮或者燃烧的微光。” “带着更多的确信,我对这些光线有更多的期待,就如同期待着跟心中无底十分相像的任何因素,来帮助我继续下去并得出可能的结论。话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继续,应该如此。” “自从我在这里之后就没有过任何改变,表面看来如此;光线的混乱兴许是一种幻觉;要小心任何的改变,无法理解的不安。” “那兴许是一样东西磕破了,两样东西相撞了。这里有一些声音,时不时地,这一点就足够了。这声叫喊可以作为开始,既然它是第一声。而其他的,则相当不同。我开始熟悉它们了。我并不熟悉它们全部。人可能在七十岁时死去而永远不会有可能欣赏到哈雷彗星。”

11、 “关于他那致命的活力只留下了很少很少的痕迹。他以无疑很有规律的时间间隔一次次地在我面前经过,要不然就是我自己在他面前经过。不,我已经不能动了,一劳永逸地不动了。他经过,纹丝不动。” “在这期间,一切都在平静的环境中,在完美的秩序中发生,除了某些其意义已经不在我掌握中的活动。不,并不是它们的意义不在我的掌握中,因为连我自己的意义也不在我的掌握中。所有者一切,不,我将不说它了,因为不能。我不应把我的生存归于任何人,这些微光并不是那些照亮或者燃烧的微光。” “带着更多的确信,我对这些光线有更多的期待,就如同期待着跟心中无底十分相像的任何因素,来帮助我继续下去并得出可能的结论。话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继续,应该如此。” “自从我在这里之后就没有过任何改变,表面看来如此;光线的混乱兴许是一种幻觉;要小心任何的改变,无法理解的不安。” “那兴许是一样东西磕破了,两样东西相撞了。这里有一些声音,时不时地,这一点就足够了。这声叫喊可以作为开始,既然它是第一声。而其他的,则相当不同。我开始熟悉它们了。我并不熟悉它们全部。人可能在七十岁时死去而永远不会有可能欣赏到哈雷彗星。”

12、 “她这时正用一把锋利的短头剪刀剪掉去年残留的菊茎。她每隔一会就朝站在拖拉机库房前的三个男人看上一眼。她那成熟,秀丽的面庞不时现出一种急切的神情,甚至她使用剪刀时的动作也似乎过于急切,太过用力。与她那充沛的精力相比,菊茎显得太纤弱,太不堪一击了。”——《菊》

13、 塞尚真是个天才,他怎么会想到画缝隙呢?苹果被放在了不可能的点上,那里没有支撑物,只有看似充实的虚空。一切似乎毫无特别,空间的缝隙却出现了!把投影仪的光(最好是有内容的光!一个纪录片?电影?反正是另外一个也在流动的世界!)打在一个平面上,让它流动,到两个平面相交的棱角,画面会小小的波动,就像筷子插在水里的那种波动,那一刻画中人便来到了世界之间的缝隙中,来到了空虚中。 写作者不是在做同样的事情么?平淡无奇的生活,走到某一个时刻,会恍然惊醒,到了世界的缝隙之中,这缝隙不会打乱现实的序列,它只是悄悄地告诉你:桌子的两角并不在一个平面。

设若有办法举起一把刀,我会,旋转,倒置,倾斜,绝不静静握着,朝向光。它会扭成一团,成为云,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14、 古斯塔夫马勒《第一交响曲》如脍炙人口的“两只老虎”篇章,多处使用民乐小调,如波西米亚民歌,不同的民族音乐穿插,好像他在寻找自己的安放之所,希望在缝隙中寻找到他的家园,或者说,借用其他民族的音乐,来构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而且,可以看出这些民族都属于被边缘化的,这是一种被遮蔽的民间。他似乎在说:这都不是我的,所以这些都可以被我接纳。 然而在《第八交响曲》(“千人交响曲”)中,音乐中这样的民间因素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宇宙感,不在于某时某地,不在于某个民族,而是直接与世界对话,他选择的两段歌词也很有意思,一个是古赞歌“Veni, Creator Spiritus”(求造物主圣神降临),一段选自歌德的《浮士德Ⅱ》〈山谷〉中第五幕的场景,这一幕最后就是那句被人熟知的:Das Ewig-Weibliche,Zieht uns hinan.(永恒的女性,带领我们飞升。)天国打破了人的疆界,马勒将整个超验世界的愿望放置其中。 之后的“大地之歌”就更为奇妙,从一本中国唐诗集《中国之笛》中选取了李白,孟浩然,钱起,王维的诗歌,进行改写,虽然有评论认为这个音乐的特点和中国传统音乐关系不是很密切,但是我在《第九交响曲》的竖琴部分,分明听出了和《台湾舞曲》非常像的乐段(个人感受个人感受),当然再往前追溯的话,还会有更多的线索,但是我没有考证。

15、 《变形记》对状态的描述:“ 在海,陆以及覆盖一切的苍天尚不存在之前,大自然的面貌是浑圆一片,到处相同,名为‘混沌’。它是一团乱糟糟、没有秩序的物体,死气沉沉,各种彼此冲突的元素乱堆在一起。太阳还未照耀世界,月亮也还谈不上什么圆缺,大地还没有依靠自己的重量悬挂在围绕着它的太空之中,而海洋也还没有沿着陆地将自己的臂膀伸张到辽远的地方。有陆地之处,也有海洋,也有天空,这就是说:陆地还不坚固,海洋还不能航行,天空还没有光明。它们都还不能保持自己的形状而不变,总是彼此冲突。同在一体而冷热,干湿,软硬,轻重彼此斗争。” 【奥维德描述了变形中的世界(还未生成,正在抵达),一切变形的根本。时间正被收缩回最初的点,不能到达的点,按照自己的逻辑生成,混沌。】 2、“当时东风去到了黎明之土,阿拉伯之邦,在那里,波斯的山岭浸润在晨霞之中。西方的海岸,日落照耀的地方,是西风的领域。可怕的北风则侵入斯库提亚和极北的北方。与此相对的方向是潮湿地带,终年雨雾凄迷,乃是南风的家乡。在这一切之上,创世主安置了流体的,没有分量的苍穹,丝毫不染尘世渣滓。” 【“救世主安置了流体的,没有分量的苍穹,丝毫不染尘世渣滓”轻和重,可以举重若轻也可以举轻若重,这让我想到了《论语·乡党篇》中的场景,改编一下:他接受了王赏赐的经过太阳照射的,新鲜的羽毛,颤巍巍的捧着,不断向下坠落直到祭坛的底端。】 3、“为了使宇宙间没有一处没有自己独特的生物,因而星辰和各种天神便占据了天界;海洋便成了闪烁发光的鱼类的住处,陆地收容了兽类,流动的天空收容了百鸟。” 【收容,仿佛是开放空间的闭合;一切都是可以移动的元素。】 “他立即把北风和凡是能把云吹散的风都关闭在埃俄罗斯的山洞里,却把南风放了出来。南风飞起,翅膀上滴着水。他的可怕的面部笼罩在漆黑的黑暗里。他的胡须上,雨水是沉甸甸的,水也从他的白发上泻下来,彤云锁住了眉毛,他的两翼和长袍的褶皱间露水涟涟” 【这里我很想理解为,南风的翅膀上滴着水)】 4、“海神命令他吹起响亮的海螺,用这个信号收回洪水和巨流。他举起空心而弯曲的海螺,海螺口上的环纹很小,愈往下愈大,特里同在海中央一吹,声音就能传到比日出之处更远的地方。” 【回收洪水的暗号】

16、 谁能回答命运提供的斯芬克斯之问?回答那些我们无法决定,但却深深影响我们的命运的安排?无论是接纳,或者是抗争,结果都是如此悲伤的命运。除非——我们不曾出生,我们不需要回答这问话,我们在问题之前,我们在问题之后。然而这样的命运本身是不能被渴求的,除非你来自不存在的世界,超越这样的时间和空间。所以牺牲,痛苦,和无休止的缠绕,永无止息的轮回。

17、 说一个感想,最近一直在阅读英国现实主义小说,慢慢地明白我之前的小说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当我创造一个人物,赋予其独特的个性和命运时,我总是怀着一点点的私心,绝不肯把最坏的结果留给他们。当我看到人物挣脱了那个日常生活的羁绊,随着自己命定的惯习飞舞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他们从毁灭的苍穹中拉回来,他们奇迹般的从故事中生还,似乎是克服了,超越了,像圣人般安静下来。但这凝固的东西不再有生命了,仿佛无重量的玻璃落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声音,而原本充实的心却碎成粉末。

18、 我始终认为,单从技巧上理解小说的实践是非常低级的,实践小说一定是世界观,准确地说是空间观和时间观上的颠覆。这就是为什么意识流小说经常和伯格森扯上关系。写作者以超凡的感官察觉到日常生活中的缝隙,将目之所及的世界重新创造,而数学和物理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尝试,如果二者偶遇,并不奇怪。

*写于2016年,当时还在跟小伙伴一起做传播学的读书会,读了《群体性孤独》之后写的一篇。

宇宙消亡,幻境迭起。

奶奶又梦到了那座乡村老屋,自打出嫁她就住在那里,待离开人间她也希望留在那里。老屋与世隔绝,除非特殊情况,才偶尔能捕捉到现代化悠远的轰鸣。奶奶实在想不出比这儿更舒服的处所:绿油油的菜苗排成一列供人检阅,土地温软坚实如刚晒过的被子,竹篱木讷忠诚,腰板挺直,保卫着主人。左邻右舍的李大妈张大婶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又压低嗓门,故作神秘地讲述道听途说的婚外情。

谈笑间,忽的传来一阵犬吠,由远及近,由近入深,左隐右藏的秘密淹没在狗的咆哮中,而故事正迫近最戏剧的转折。奶奶努力把零零散散的语言片段拼凑成结局,可是喧闹的狗没给她机会。

“别叫!”她愤懑地转过头。

村道上空空如也,远处炊烟四起。太阳把头埋在重云中,昏黄的光照不清回家的路。    “该回家做饭了。”低沉沙哑的哀叹莫名流过脑际,奶奶猛然感觉到异样,霞光里的多了个影子,一声不响的靠过来。    “汪汪汪”

贝贝扑到床上,吐舌摇尾。奶奶打了个激灵,骨碌起来,顺势把贝贝甩在地上。小狗嚎叫着落荒而逃。空寂的卧室泛上灰尘,夕阳吝啬的收回窗棂上最后的霞光。    奶奶无视了贝贝地摇尾乞怜,径直走到客厅,她瞄到茶几上的照片,曼曼笑得很灿烂。    老人颤巍巍地举起照片,细细地打量着画面上的女孩,猫样的琥珀色眼睛,略带卷曲的头发,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虽然面貌上的相似证明这女孩确定无疑是她的孙女,奶奶还是感觉很陌生。天色昏暗,房间淹没在黑色的深渊中,奶奶费力地思索着上一次见到曼曼的情形,脆弱的精神无情地粉碎了回忆的欲望,她彻底忘记了。    贝贝望着怅然若失的奶奶,伸舌头舔舔她。奶奶感受到橡胶摩擦手指,干燥但却温暖。她看到贝贝卡其色的晶莹瞳仁,怎么看也不像玻璃做的,不过贝贝的确是个机器狗啊。    “只有你陪着我了”奶奶无奈地自语道。    来奶奶家的人非常少,不过她记得有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会隔很久来一次,每次丢下生活费就匆匆离开。她甚至记不得这个身影的确切面目了。和曼曼一样,儿子这个词已经非常陌生了。    曼曼觉得不对劲。    奶奶刚搬到城郊时,经常打电话唠叨在城郊生活的不方便,还时不时地提出要到曼曼家去住,电话像定时闹钟似地天天打鸣,随着时间流逝,奶奶的来电越来越少,几乎没了音讯。    “这样也好,终于可以清静一会儿了。”她如释重负。    沉默的电话好像是封闭的空间之门,隔绝两个世界的微小联系,交流成了讳莫如深的话题。不知道过了多久,曼曼一家突然发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奶奶了。曼曼爸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奶奶家在什么地方,道路曲折不说,他去那个偏僻而遥远的城郊也是在半年之前了。    曼曼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奶奶已经不再需要他们了。    曼曼的爸妈开始焦虑起来,他们准备春节的时候去看望奶奶,虽然不知道这样做还有没有用。他们在曲折如迷宫一般的小道上穿行,最终找到了奶奶所在的那个平房。曼曼爸急匆匆地拿出钥匙,打开门。一家人突然很想见到奶奶,正和他们不想见到奶奶的感情相同。    “奶奶一定很孤独吧”曼曼想。

奶奶安然无恙,她的脸变得饱满红润,皱纹也舒展了一些,好像年轻了几岁。贝贝正给她表演杂耍,奶奶饶有兴趣地指挥着贝贝做一些动作,哈哈大笑。    曼曼抢着说:“我们来看您啦!”奶奶瞧了一眼曼曼说:“唔,好,坐吧”    “最近怎么样?”    “嗯,非常好。”    曼曼一家陷入了沉默,只能盯着在表演的贝贝。小狗活蹦乱跳,惹人喜爱。    “这是二弟送的机器狗?”曼曼爸忍不住问。 “唔,嗯嗯”    “奶奶给我倒杯水”曼曼娇声说。 “水在桌上,自己去”    曼曼愣了,她突然想起在农村旧宅的时候,奶奶一直在左右问东问西,还塞给她好吃的。 “现在,奶奶连水都不帮我倒了”曼曼委屈地想。    奶奶抱起机械狗,抚着贝贝的卷毛,一边嘟囔着玩笑话,曼曼的爸妈感觉没有插足的余地,他们尴尬地看着老人和狗自言自语,情不自禁地从包里里拿出手机。    曼曼嫉妒地看着贝贝,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奶奶放下贝贝,好像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让贝贝做。“哎,你们都过来看看”奶奶一脸得意。    曼曼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贝贝身边,粗鲁地抓住了它的蹄子。贝贝不停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呼救般的呜呜声,眼里含着泪。“你干什么!曼曼!停下!”奶奶呵斥道。    可是曼曼好像没听见,拿起贝贝狠狠地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才放手。贝贝的头被踢歪  了,电线露了出来。    “妈,你被这个机器狗迷得神魂颠倒,恐怕不好吧。”一旁玩手机的儿媳忍不住插嘴。 曼曼哼了一声。贝贝发出奇怪的叫声,吱吱啦啦,混杂着金属的声音。 “还叫!”曼曼冲上去就是一脚,贝贝彻底断了气,毛茸茸的尾巴停止了摇动。 奶奶紧紧抱住贝贝,老泪纵横,怒吼道:“你们都给我滚!”    三个人面面相觑,长久的沉默后,一家人离开了,曼曼砰地关上门。 奶奶坐在地上,扔下残存不全的贝贝,扑向防盗门哭喊:“等等,你们不要走,再陪我坐一会啊。”    门那边静悄悄。   窗外北风傻傻的呼啸,大大咧咧一如既往。    奶奶再次抱起贝贝,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十二月的天空是悬而未决的秘密,沧桑的冬夜点着黑暗的烟斗,吹起片片雪花,奶奶哭着哭着睡着了,迷迷糊糊,不知身在何处。

  她梦见。   贝贝站在河的对面,回头凝望,沉默。水漫过脚踝,凉丝丝。   狗吠如约而至,像最初那样,在村头,由远及近。   老屋浮现,在彼岸。   奶奶纵身一跃。

*写于2017年

X摊开试卷,一段长的望不到边的英语文章,宛如绵延万里的城墙。墙的尽头,有五道题静默地站立着,它们望向月亮,纹丝不动。

他顺着开头的单词读下去,听到有鼓啪、啪敲着故事的关节;他随意换了个句子念,看见鹅卵石浮出了溪流;最后他索性从结尾开始读,好像这才是开头,不过,在一个 “But”的岔路口,X失去了方向。

似乎没有通往答案的线索,所有的路都导向虚无。

X有些焦虑,无数的石子在他心头炸裂,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内心仿佛被卷入海底的旋涡,窒息的高压裹胁着幽暗的秘密,谜底就要尖叫出声。他狠狠捏了捏自己的脸,指甲的形状镂刻在脸上,形成一个极为古怪的吻痕。

他举起卷子,抖了抖,细小的光线穿过字母的喉头,单词开始唱歌,咿咿呀呀,如孩童学语。 有一种渴望升腾出来,撕掉满是字符的纸吧,让它片甲不留,迷宫将在这杂乱无章的纸片中,在残羹冷炙与杯盘狼藉里,拔地而起,完成自己的全部因缘。他甚至在心里已经设法穿越了那道树篱,抵达迷宫。儿时的伙伴都在那里:玻璃球亮晶晶,旧纸箱歪歪斜斜,永远无法指明方向的路标,层叠如三明治的走廊,屏风般神秘的岔路口,以及花——这是个女孩的名字。不管是X塞给她蛋糕零食的时候,还是他发怒生气一走了之的时候,花总是一言不发,淡然,沉静,好像语言从未镌刻于她的喉咙。日暮四合,涨潮了,黑色的石油舔着万物,长夜满溢越过大堤。无人应答,X叹了口气,吹着口哨走入昏黄的灯中。

他想知道她的秘密,那眼眸里到底私藏了多少颗星星,那沉默的言语是否是一把钥匙,那双灵巧的耳,能不能听见橡树在夜里打呼噜的声音……她就是一个迷宫,当你万分欣喜地走进她早已设置好的转弯处,见到的,往往不是一望无际的草坪,广阔无垠的海洋,茂盛自由的丛林。只有一面沉默而厚实的墙壁,蜘蛛网吊在角落处。偶然见有光误入迷宫,也瞬间被曲折的路径堵截。或许她从未存在过,正如雨后空气中湿漉漉的清新空气,在城市苏醒之前,就已经无影无踪。我们对未知之物总是充满了存在的信心,如哥伦布一般在海上期待着来自新世界的大陆。灵异爱好者们认为尼斯湖水怪,火星人,古堡内对着游客开玩笑的幽灵,在世界的某处真实存在。信徒们在毫无神圣可言的人间祈祷着彼岸救世主的降临。

眼前的文章模糊起来,迷宫占据了心灵的坑坑洼洼。他一旦进入就无法摆脱,一旦开始追寻就无法走回原点,他只要思路停止便立刻走向死亡。X感觉心脏就像纹理致密的钟,与时偕行,无法被祝福,也无法得诅咒。同时,文章的语言在不断变化,希腊文,拉丁文,中文,印度语,法语,猫的文字,狗的文字,金丝雀的文字,甚至是木星人的文字。迷宫拓展了自己的音阶,语言用小提琴的嗓音歌唱。

任何时代都是一头斯芬克斯,只要人们破解它的谜语,它就立即翻身滚下深渊。诗人海涅如是说。X凝视着纸上的交错纠结的庞然大物,好像解开了交错的藤蔓,迷宫就在无时间的空间中倒塌,人们将被历史重组,太阳臣服月亮,英雄委身乞丐,老鼠指挥猫打了胜仗。X无聊地折着纸角,在脑子里浮现处古战场和吉普赛女郎。

突然,他头晕目眩,手指颤抖,一股冷气袭遍全身。他害怕,如果无法完成这篇英语阅读,他有被逐出迷宫的危险。他将被流放,只身一人,在冰冷、干枯、荒芜的沙漠,骨节融化,血肉模糊,像变形虫一样瘫软在地上,形状消失了。他梦见自己在排队,永远排在最后一个,不停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匆匆忙忙,未曾停留。他想象自己在爬几近腐朽崩坏的楼梯,每爬一阶,就消失一阶,有木屑簌簌落下。最后,为了结束这一切想象,他假设老师恶狠狠地向他砸来粉笔头。多么原始的画面,他想。

打铃了,他仿佛在睡梦之中做了一些事情,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件完成。在摆满英文字符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人:体态苍老,头发全白,宛如褶皱的核桃,X认出那就是自己。这个场景他曾经无数次见过,每当老态龙钟的灵魂从身体中穿过的时候,他总是能够回忆起自己未来的种种纠结和折磨。

X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几只刚折好的玫瑰散落在桌上,很明显,她来过了。就这样,在无尽缠绕迷宫中,总算有了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许,是另一个没有出口迷宫的邀请。

*写于2017年

雪琳明天就要结婚了。阴沉的天色映照着苍白的脸,让人想起去冥界兼职的活无常。她全身无力,指尖冰凉,呆坐在床边,手无力地搭在被子上。

“雪琳,明天啊,一定要注意礼节,记得把背挺直……”母亲像往常一样推门而入。雪琳的卧室连着阳台,母亲常常借着去阳台的时候,仔细地将房间打量一番,顺便唠叨几句,被子要叠,衣服及时洗,收拾好自己的杂物,记得倒垃圾,诸如此类。

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此刻显得无比的空洞,失眠的记忆到处飞舞着。窗外的女贞树在夜色中荡漾成张牙舞爪的形状,黑暗之中传来微茫的交谈声,好像有小偷撬开通向阳台的门进入自己的房间。声音针一般滴在地上,仿佛每一个声音都是动作的暗示。黑色树影的沙沙声,仿佛是小偷爬上树梢;夜晚冰箱的震动和钟表的滴答声,刺在神经深处,楼上邻居午夜起来上厕所时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好像有人站在了她的身边。楼上的一个老爷子,喜欢在午夜的时候修理自己的橱子,他先把橱子搬出来,然后就用锤子敲击着发松的螺丝钉,当、当、当,整个夜就被这样的声音充满。“这不过是臆想”她的男友抽着烟说,“我看过一本心理书,上面说,意志软弱的人才会感到这些。就像太阳直射的时候就不会出现影子,坚强的人也会和自己的阴影融为一体而毫不担心。”雪琳抱膝坐在树下,她不想听到这些,风划过树梢,静静地逝去了。“怎么?你现在还不承认,你是一个软弱的人?”他说到,歪头看着雪琳。“依靠我吧,我会带你走的。”他把烟蒂甩到白桦树裸露的树根,雪琳盯着那一小团星火,再次沉默了。

“雪琳,你怎么了?”母亲拍了拍雪琳的肩膀,顺手拿起桌上的蒲扇,轻轻挥舞着驱赶蚊虫。

“妈。”雪琳的声音干涩的像一张压在地下室里的旧报纸。

“雪音姐姐什么时候结婚?”

“哦,她啊,很有上进心的,打算在央视再干几年驻外记者,然后转行到外交部之类的地方吧,你知道,她一直想做外交官的。雪音把自己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嘛,结婚早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长得漂亮,学历又高,以后肯定有人要啊。”

雪琳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呆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不过也有坏处嘛,她总是在外边,父母见不到,哪像你,就在父母的身边,天天看着,多好。”母亲非常感叹地笑了。“不过嘛,我到没想到你会同意这么早结婚,你不是一直说想多见见世面吗,而且也和我们吵说,你也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吗。你和雪音不是一样的人,这也正常。”

“什么不一样?”

“你一直都是成绩一般,靠着我督促你,加上上辅导班,才勉强考上大学。雪音从小就有自己的计划,而且成绩一直很好,最后考到了顶尖的大学,这能一样嘛。”

“还不是一样的平庸,精致又平庸。”她冷笑着,暗暗地说。

“嘿,你说什么呢,咱就事论事的说,雪音哪一点不比你强?这点你不服不行吧。”母亲有些气恼,但也知道雪琳脾气怪,声音就渐渐小下去了。

“可能在你们的评判标准里面,雪音就是最好的吧。但是你们的眼光也有限。”雪琳越加讥讽了。

雪琳恍惚之间想到了许久之前的一件事,隔壁的新邻居来串门。“哎呀,你们家的两个女孩都很优秀啊。”邻居脸上堆着笑。“雪音确实很优秀,她估计以后是要上北大清华的,雪琳嘛,没什么要求,她没什么突出的地方,能做了普通人在父母身边就好了。”

正在倒水的雪琳一下子愣住了,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个家里。

“留在家里不挺好的嘛。”母亲觉察出雪琳的不开心,安慰她说。

“哼!”雪琳猛地站起来,微弱的,没有结局的反抗。

“你干什么去?”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隐忍的怒吼,熟悉的声音,是父亲。

雪琳打了个寒噤,没有敢回过头去。

“孩子”父亲缓和了语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门婚事。”平和的语气像是敲不响的软木瓜。“但是,既然你喜欢,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要知道,这个男孩子家在农村,没有什么家庭背景,记得你二姨吧,你看她找的那个,也是农村的。现在,怎么样了?还不是家庭不和睦。”雪琳想起自己的二姨,她总是在自己的公公婆婆来城里的时候,带着表妹去外边旅游。“你爸是农村人,你也是农村的。”过年时家里的亲戚这样逗表妹。“呸!我才不是!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表妹大口地嚼着刚买回来的抹茶面包,一边调着电视机的频道。亲戚们便觉得无趣,悻悻走开,继续聊那些关于大人的事情了。姨夫就站在远离客厅的地方,脸上露出无奈的微笑。“还有,仅仅是家庭就算了,他还比你大这么多。你知道,到老了之后,如果他先一步离你而去,你会多么的难受!”父亲有些哽咽了,像是自己掉了一笔巨款。“你不是说尊重我的决定吗?”雪琳的声音像冰一样。“是的是的可是他也长得不好看!以后孩子会因此自卑的。”父亲恨恨地说。“什么鬼逻辑?你长得好看?”雪琳在心里默默地骂道,然而她不敢和父亲顶嘴,父亲会骂她。“你们别吵啦,我说,老赵,这不挺好的,雪琳嫁给了一个普通人,这样来回方便,也能够照顾我们。”母亲出来打圆场。“你怎么知道他普通?”雪琳直截了当的问。“哼,凭什么,就凭他家里没有背景,你看雪音,多有打算,先看对方的家庭背景,俗话说得好,门当户对啊。”父亲有些骄傲的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什么爱情,过上个几十年,早就磨的一点也不剩了,瞧我和你妈,熟人介绍的,门当户对,现在不也是很好嘛。”父亲不留情面的说,脸上出现兴奋地表情。“这一点我也担心”母亲在一边摇着蒲扇。“现在买房买车这么难,靠年轻人自己根本不够,如果家庭条件不好,恐怕要做一辈子的房奴了。”窄小的房间就像是一张放在冰箱里的蜘蛛网,每个毛细血管都透着寒气,雪琳沉默了。

“我们先出去吧”母亲站起身,手里还是扇着蒲扇。“让她自己好好想想。”两个人出去了,雪琳脸色煞白。“唉,生米都煮成熟米饭了,真是倒霉。”

她继续待在这个如监狱般阴冷的房间里,心里莫名的烦闷。她突然想起自己搜集了几大盒的自己童年的遗物。雪琳跪在橱子前,翻找着盒子,可她惊讶地发现,原来放盒子的地方什么东西也没有,上面有抹布擦过的痕迹,有人认为这些她不需要了。那个盒子里装满了她自己的回忆,有小学得的奖状,考试考得分高的卷子,有自己辛辛苦苦做的笔记,也有很多之前玩伴写给她的贺卡,更多的,是她画的画。有那么一个时期,雪琳就靠这些东西去确证自己的存在,她实在太像家里的透明人了。

正当她呆坐在窗前的时候,有人开始敲门。雪琳假装没有听到,继续望着远方。“雪琳,你姐姐来了。”母亲推门而入,身后是雪音。“妹妹,好久不见了,我最近太忙了。”雪音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雪音笑起来很好看,雪琳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笑起来。“我要和姐姐说说话。”“好,那我先出去。”母亲关上了门。“怎么了,妹妹,明天就要结婚了,开心吗?姐姐一直没找出时间来看你。”雪音依然笑的很灿烂,甚至有一种程式化的美感。“姐”雪琳的声音稍微湿润了一些。

欲言又止。

“怎么了?”雪音温柔的问道。

“我觉得我正在走向死亡。”雪琳的声音很认真。

雪音楞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妹妹,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每个人都会走的啊,不过你年纪轻轻的好像不用考虑这么多吧,又不是得了什么病,你不是刚去查完体吗?”雪音露出不解的神情,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雪琳留着最后一丝的恳求,问道。

雪音疑惑的看着她,似乎想读出什么东西,光芒熄灭了。

“我的意思是说……”雪琳显得有些踌躇。“你绝不觉得,结婚之后会老得很快。”

“哈哈,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当然啦,会有很多事情,还要照顾小孩,如果离家近的话,还要花很多时间照顾老人。”雪音的声音里有着抹不掉的骄傲。“所以我现在不结婚啊,等到什么时候自己做出什么成绩了,再去结婚也不迟,让自己多青春一会嘛。”她盯着雪琳,就像盯着一个年久失修的古董。“当然,我不是在说你,因为婚姻是你自己的选择。而且你可以在家里照顾老人嘛。”雪音抑制住自己笑的欲望补充到。雪琳感觉到悲哀和恶心,终于没有说话。

“好了,姐姐,你去忙吧,我还有事情要做。”雪琳堆着笑,想将雪音送出房间。“等一下。”雪音顿了顿,“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哦,阿姐你问吧。”

她盯着雪琳,打量着,仿佛妹妹是一个怪物。

“不是我说,你为什么要急着结婚呢?而且对方的条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不是大款,也没有很高的学历,长得也一般,他有什么啊。”

“他年龄大了,不能耽误他。”

“凭什么啊,这不是结婚的理由吧?”

“怎么了,不行么?”

“当然不行,结婚当然要考虑经济条件,家庭条件,还有对后代的影响,你怎么能够因为他年龄到了就嫁给他,全天下的年龄大却没结婚的人多了去了,你难道能把自己的善良均分给每一个人?”

“他很爱我。”

“怎么算爱呢?如果连良好的物质生活都保障不了,那么爱你有什么用,简直就是太可笑了,没想到你会这么想,那他以后不爱你了,你是不是就离婚了?爱有什么靠谱的!”

“你男朋友不是对你也很好?”

“可是人家条件好啊,在北京有车有房,反倒是对我好是次要的,他追的我啊,怎么可以不对我好。但是你,要是去大城市的话,可能也就跟着对象在出租屋里吃个馒头咸菜。”听到这么刻薄的评价,雪琳冷笑了一下。

“你还有别的问题吗?”雪琳生硬的问道。

“没啦,一切都看你了。”雪音蹦跳着走了,裙摆飘起来,像只蝴蝶。

雪琳发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她感到无所事事。太阳无数次在窗前落下和升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所有人还停留在娘胎里,时间没有流动,只有水声潺潺。雪琳可以在每个人的身上看到自己,她已经可以看到那微茫的未来,像母亲那样,在缠绕的岁月中老去。她用力握紧自己的双拳,骨骼柔软如蝉翼,轻的抬不动一块沙粒。

她望着自己贴在墙上的计划,用便签写的,五颜六色,类似蝴蝶的标本。她曾设想过这么多的未来,如今一切已经晚了。为什么晚了?她问自己。

房间外面,父母和姐姐小声交谈着什么,豆粒大小的声音,叮叮咚咚,窸窸窣窣,终于从雪琳的耳边掠过。她盯着那扇们上挂着的玩偶,很小的时候二姨送的,一直没有拆下来。玩偶的边缘有着清晰可见的灰尘。

通向阳台的门和通向客厅的门,都已经很旧了,通往两个世界。雪琳小时候经常在两扇门之间踱步,悄悄将门锁上,在门与门之间跳跃,奔跑。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大概有四米,人的步子大约比半米多一些。她往返于两扇门之间,不停地走着,脑子里充满了幻想。她幻想有外星人在半夜潜入自己的房间,和她说话并希望和她做朋友。那个外星人怜悯她可怜的智商,用人类无法想象的方式,赐予她智慧。她幻想着异代伟人的灵魂钻入自己的身体(李白?杜甫?她那时候只知道这两个人),从此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她想象着自己流浪,遇到绝世武功高手,传授给她武林秘籍,从此为民除害。她就这样幻想着,不停地想象着想象中的自己。母亲窥视过她,母亲站在房间门口,听着里面激烈的脚步声。“雪琳你在干什么?快开门,不许锁门!”幻觉泡沫般破碎了,她停下脚步,坐在椅子上,假装听不见母亲的呼唤。“你个死孩子,怎么不开门呢?”雪琳顿了顿,不情愿的去开门,门后藏着一双愤怒的眼睛。

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吗?雪琳尝试着找回那种感觉,她望着地上整齐的地板砖,缓慢地踱步,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她没能想起自己当时的幻象,那扇门打不开了。

雪琳就站在两扇门的中间,像钟摆的重心。“你在干什么?”恍惚间,她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走过来,梳着男孩子样的短发,但是扎了两个朝天辫。“我要结婚了。”雪琳有气无力地说,仿佛生了几年的病。“结婚!那离我早着呢!”孩子露出不解的神情。”“很快的,总会有一天。”孩子消失不见了,雪琳突然有些着急,害怕自己幻视又犯了。“明天还要结婚呢。”她想。

明天简直就是个灾难!雪琳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雪琳觉得很古怪,明天,那些与她的生活早就没有联系的人,又会来见证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她不需要这么多的人来,“妈,我们不要办婚礼了,好吗?”“你在想什么?你爸在其他同事朋友孩子结婚的时候都随礼了,怎么着要给人一个还礼的机会吧?”“那不重要……”雪琳小声说。明天,她的一些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回来,老师们有的也邀请了,他们都见过雪琳,在不同的时间点上遇见她,批评她或者表扬她,嫉妒她或者喜欢她,记得她或者不记得她。但是有一点雪琳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雪琳现在怎么样了,仿佛一段断片的故事如今找到了结尾,观众们也希望知道那个结局。

当年被罚站的小女孩,当年勤奋学习的小女孩,当年患得患失的小女孩,最后怎么样了呢?她是不是如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已经跌入尘埃之中,永无出头之日,平平凡凡,普普通通。或者在人生的路途之中交了好运,一路顺风顺水?交替的梦幻袭击着所有人,纵使这个孩子早就与他们毫无关联。

雪琳会成为衡量命运的尺子,在明日降临之际变得耀眼,所有来到婚礼现场的人,都会在内心深处和自己的生活比较一番,人之常情。然后就有了胜利和毁灭,流言蜚语,如毛绒绒的柳絮钻入喉咙,呛得人说不出话。

她尤其害怕见到自己的同学,他们中间许多人还在读书,而她就要变成一个女人了。没有人说变成女人不好,可是生活的皱纹写在脸上。

“雪琳,快出来!”母亲急切地在房间外叫到。

“唔……”

“时间快到了!”

雪琳好像被浇了一盆冰凉的水,冷飕飕渗入骨髓。她感到别扭,旋即又感到羞愧,细密的汗珠浸透薄薄的棉布裙。

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裙子里,双手环绕在头周围。时间仿佛静止了,似乎有鱼在房间里游动,伴随着嘶吼,层层叠叠的书都裂开了口。雪琳记起在很多年之前,她似乎到过海边,在她还被认为是小孩子。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枪声,咔哒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

雪琳意识到,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听见枪声,而且是如此频繁的枪声。她想象不到是谁在开枪,安宁的时光太久了,白茫茫的天空充满了迷茫而忧郁的气息。枪声又响了几声,人惊恐的叫喊声划破天际,有人在血泊中捡起亲人的遗物,默默拖走了还软乎乎的尸体,外面的知了又开始叫了。

雪,白色的,如同裂开的石榴,张扬的笑着,有规则的裂痕,跌落,成为火,凝聚,从中心扩散,铺开,终于渗入坚硬的岩,破碎。

她松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不是么,全是可以随时唾弃的东西,那些撕扯着的东西,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但又囿于边境的一部分。她知道自己不会结婚,不会生长,更不会存在,连同那已经存在过的,都消失了。就在刚刚某种枪声响起的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以静止的姿势站立了好多年,从那时候就开始,到现在也没结束。她被抛弃,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我不应该存在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可是为什么还存在,为什么还在流动,还渗到火里。

雪琳已经不想回忆了,已经干涸,关于生的所有语言,现在连死也没有剩下,只能看着死,准确的说,凝视,凝视着死,但又无缘像自鸣得意的科学家一样,高高在上。凝视着撕扯着自己的死,撕扯着自己的生。可怕,中间的状态并不存在,灰色是不存在的,她无法在阴天出生,无法在灰色的日期中出生,没有渡船,往返。而她对阴天的记忆又是如此强烈,很庆幸,她对雷电免疫,于是灰色的时刻便开始舞蹈,没有灰色,光还在。

她没养过狗,顶多是在路边见过流浪狗,灰色的毛,脏兮兮。但她熟悉那锁链,银色的锁链,或者是皮革的,褐色锁链。银色的是静脉,红色的是动脉,她早就懂了。但她不能说,她厌恶自己,厌恶灰色,事实上,雪琳,再也不想看见自己的脸了。无骨的,阴森的脸,浑浑噩噩如团状烟雾,那雾并不沉沦,该死的,只是不断的重复自己,弥漫,复制,一条带着项圈的无骨的兽,兽状的烟雾。

枪声出现在黑夜里最可怕,可惜现在并不是黑夜,但它终究会出现在黑夜中,正像你会出现在我所设定的世界里,哈,可我并不曾设定过世界,我是个法西斯主义者,你瞧。我只管沉默,悄无声息最好,我活在生命的最底层,谁说的来着,不理解艺术的人愚蠢透顶,我就愚蠢透顶,自欺欺人,是吧。

什么,我居然说,你瞧,该死的,我没打算召唤你过来,你应该在夜里来,哈哈,你总是在夜里来,和我一起,出现在夜里,我们谁都不认识谁,唉!不一定,我们是认识的,可是你是谁呢,为什么锲而不舍的来到我身边,凭什么。

那时候你就来了,我才三岁,声音和影子,我就看见了,赤裸裸地看见了。我逃,没逃走,然后就剩下我们了。你什么都没做,不,你做了,你在监视我,一定是这样。

雪琳努力回忆自己的父母,以及姐姐,他们是谁呢?我其实不了解他们。爸爸,做生意,做什么生意?在哪里做生意?不知道。他经常见到我吗?不经常,他总是出差,走南闯北,其实就在原地走南闯北,也有可能,但是我不知道。如果是做生意的,那肯定是物与物的交换喽?应该是这样!那么什么可以被交换呢?被人们所需要的东西!换一个词更好,我想,兜售!兜售什么?如果有货的话,应该我会见到,大纸箱,就像电视里演的。我没见过纸箱,他兜售什么?对!我想起来了,他看报纸!他手里总是报纸!他兜售信息?知识?他不会明白这些的,他是个没文化的人,所以,他兜售什么?或者我想想,虚无?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母亲,家庭主妇,她应该是很好被了解的吧,可她出家门!她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因为我们都不在家!可她去哪啦?去教堂?不不,这个地方不适合她,她不喜欢这些,国家,她只喜欢国家,无神论者,标准的。我猜她去超市,购物中心,买买买。她又没什么需要买的,我们都不在家,她能买什么,什么都不能,不需要,都不被需要。问题来了,她出了门,而她又什么都做不了,那她在干嘛,发呆!对着我们发呆!等等,她看不到我们,我们都走了,那就对着自己发呆,只能这样了。姐姐,高材生,学习成绩优异,好学生,榜样,金字塔尖的人,仰视的人,我很少见她,她总是匆匆就走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什么事情会比较重要,什么事情会比回家还重要,面对不暂停的时间,你会哭吗?如果有一天父母都走了,你会哭吗?会痛哭吗?会因为自己没有陪伴在身边而哭吗?你会瞬间流下眼泪吗?不不不,你不能这样,你是高材生,你应该拂袖而去,对,傲然的,满含牺牲精神的,不回头,也不流泪,就这样,很好。不必回忆生前的羁绊。什么?你因为回忆而哭泣?你逗我啊?这可是毒药,千万别喝!你应该立刻启程,亲戚朋友什么的,说你的,评价你的,个别说你不孝的蠢货,不用理。你早就遗弃一切了,何必如此呢。啊,回来,继续刚才的问题,问你呢!你跑了那么多地方,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成为……哦,亲爱的人,成为什么呢?成为别人家的孩子么,嗨!我还想把你当成自己人呢,你这是干什么。成为记者?外交官?成为发言人,成为……

“刚才是隔壁家的孩子在打鸟。”母亲拍拍雪琳的肩膀。“真的吗?”雪琳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当然了!你难道认为是真正的枪战吗?哈哈,这是什么年代,你又多想了吧。”母亲对着雪琳,哈哈大笑,雪琳感到不自在,把头扭到一边去。“好了好了,都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怎么现在还这么优柔寡断,你初中老师说你像个林妹妹似的,我还和他争辩,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有什么道理?”雪琳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呦呦呦,还不然人说了啊。”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现在看,还真有点道理。“还真有点道理,我听你姐姐说,你这孩子就是缺乏自信,现在我也觉得,像个林妹妹一样嘛。”雪琳依旧记得老师的那张脸,太可怕了,我怎么还记着那张脸,恶心!“这次我要表扬雪琳同学,你看她学习多努力,你们觉得她辛苦么?怕累么?才不是,她得到了快乐!对,学习是无比轻松和快乐的!”雪琳尴尬的看着同学们,她并没有表现出老师预先期待的表情,开心的,得意的表情。同学们的目光投向她,很多是班上那些顽皮的孩子,羡慕的表情。雪琳此刻无地自容,她恨老师。“你什么都不懂。”她想对着老师直接说出这句话,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雪琳幽幽地问道。“怎么想的?平平淡淡才是真呗,摊上了你喜欢这个人,我也没啥办法啊。”“不,我问的是,你觉得我这个人真的很差劲么。”雪琳似乎看见母亲背后有闪烁的钟表,准确的指向八点钟。“啊,当然不,你很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样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不是吗。我觉得你做的已经很好了。”雪琳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下去,眼泪已经支撑不住了。而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阴影时,却不可思议的失去了流泪的愿望,异常空洞的愿望。“怎么了,夸你你还不开心了。”母亲想从雪琳脸上捕捉到什么,她看着她,细密的汗珠,容易出虚汗的体质,冰凉的皮肤,似乎可以长出苔藓来。“你可真像我。”母亲笑起来,嘴角上扬,带起枯树般的皱纹,如风中摇摆的风干的芦苇,折断在傍晚日落西山之时。

雪琳不想再发问了,她累了。她其实已经不能和任何人结婚了,她已经老态龙钟,比她的父母还要老上几个世纪。那是不可穿越的时间,无论多少轮回都不能追赶的时间。雪琳感到眩晕,自从她被迫回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她就已经永远的老了。她不该回来,永远也不要回来,记忆之水不能倒流,不能展开任何薄如纸翼的流动的河,就是这样,搁浅的河。

没有未来的时间,这就是流淌在她生命里的东西,想挣脱却在用力回到原点,绳子拴地越来越紧,直到死亡。

她意识到自己还在这个房间里,永远走不出去的房间。她早就被囚禁在里面,没有镣铐,然而事物却和世界一般重量。今天她还将睡在这个窄小的房间里,用生命,最后的光明,尽情的枯萎。

谁知道我是谁,我指的是前世,因为婴儿纤弱的肉体无法携带如此多的记忆,我怎么可以回忆起这么多,好像是有花苞残存在我的身上,等到时机成熟,就膨胀开裂,井里舀不出水了呦。这个房间,我想想,我应该见过它,平行的床,垂直的墙,无限广远的时间穿透心脏,化成十字,是青铜蛇,两条,交叉延伸,平行线,又算错题了么,真该死。

我必须知道我是谁,要不然我就会死在这个幽暗的房间里,它是地狱,世界的地狱,我就是小小的囚徒。为什么不是呢,就这样,来吧,邀请我到那里去,黑黢黢恐怖的,白色,天真的领域。如何才能知道存在的入口,轮回,在我成为婴儿的那一刻前,我在哪里,可能并不在地球上,我相信。遥远的角宿,弥漫着荷塘味道的汤,这是我最后的晚餐。小时候我和姐姐会争宠,小孩子的争宠,像蟑螂排在蛋糕上的屎。争吵啊,争吵,最后都长大了,她真的长大了,我在变老。我的水流的比她快,流淌,生命的河,这没什么好说的。都是闹剧,我看见了,就是这样悲哀的人生。你不用安慰我,收起你们的安慰,恶心,我再也不想当这样的人了,我要安稳的睡眠,你是谁,为什么要在黑夜中注视我,我听得到你的声音,我要知道我是谁,我才能知道你是谁。我不用知道你是谁,因为我就是你是谁的谁,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的谁,我只需要了解你,别和我逗趣了,你不存在的,对不对。

我在和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交谈,交谈的是我不知道的话。我没瞎说,我真不知道,我只是替她传达了一下,每一天晚上我们都在交流,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她。真的,我不愿意看见那张脸,我不愿意看见自己,尽管在摇曳的风中,这样的故事很可能成立。为什么是在这幽暗的房间里,我遇到了你,不止这个房间,凡是我住过的地方,你都在。

这人的脸映在远处,靠着阳台的地方,那正是我看不出到底什么在那里的地方。闪烁,闪耀,融化的雪糕棒滴滴答答,冰箱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动物,它怎么能发出声音,那如同人的手推开静穆的门的声音,永远无以抵达的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雪琳知道自己今天又睡不着了,等待在消耗她,胃痛,头痛,心脏痛,然而痛苦并没有通过示威式的叫喊而消除,反而使那人更加靠近了,靠近了。无底洞般的消耗,想是钻入自己身体中的小耗子,用微小而明朗的生命之眼,注视,注视着可鄙的身体,如雪水样消失的身体,消失了。

我必须知道自己是谁。雪琳对着虚空中的新郎低声说。是的,你会找到的,亲爱的,我相信你。雪琳沉默了,怎么突然就到了冬天,雪粒子敷在铁地上,水在铁下面流淌。谢谢你相信我,雪琳想这样说。然而她又停下了,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弯下腰,听见那雪从房间的四个角落中伸出来,就像触角,蜗牛的触角。那背负着神秘螺纹的柔软的泥,春天的泥。她虚空从那虚空的话里面伸出来,拥抱她,而那虚空命定的只是她一个人的虚空,厚障壁隔开的了他们。雪琳将原谅这个将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永远的原谅,以永远的不信任的形式,把花献给他。这凋敝的花,明明已经坠入空虚,然而依然追随着。我要知道我是谁,知道是谁在那房间里等着我,或者是等着另外一个人。或许他走错了房间,他要找一个世纪之前的人,他找的不是我,但是他来了,就那样注视着我。为什么是他,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是她,一个像圣母一样的女人,我叫她盖亚母亲,或许。她之所以来找我,而不是其他的人,是因为什么,因为我的懦弱?因为我太容易接近,或者说我是天堂的流放者,她知道我,她来找我?可是,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说话,为什么所有的结局都是结合。你会找到那个人的,我相信你。新郎的声音。我应该说谢谢么?我应该谢谢他么?我应该谢谢他因为他不理解我?我应该谢谢他是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找到这样东西而让我有信心去找?我应该谢谢他是因为他知道我找不到所以像傻瓜一样的鼓励我,以便我能够彻底放弃?我是否因为应该说谢谢所以才要结婚?真的么,我不相信,没有人能够站在我的身边,站在不属于黑色和白色世界的人中间。

她回忆起未来,经历过无数次的未来,朝洞口看去,流淌的光影在灰色的幕布里产卵。细密的汗珠倒映在身上,像液晶的火球。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一旦她想到自己会成为母亲她便会哭泣,一旦她知道自己要将生命葬送在何处便没有活的愿望,可是,在产卵的时间中人们都在行进着,看着我的不是眼睛,是我自己。我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你相信命运么?

我要知道自己是谁。雪琳又一次说。她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似的不再去问了,然后又继续漫无边际的想了下去。敲击声,震动声,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宇宙的欲望囚禁了她,就在这个无限延伸的房间里。她想要自杀,就像鱼通过挣扎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将通过拒斥黑夜而赢得死亡。无边无际的,如肥皂般柔软的死亡。

雪琳站在废墟上,死的,陈列着自己生活的墟,她想吸烟,烟可以制造雾,雾状的空虚,雾状的兽。她绝望,判断不出到底自己是不是那兽,她悲哀的熄灭烟,望着门外还在窸窸窣窣的聊着天的,爸爸,妈妈,姐姐。雪琳怀疑只是因为开着电视,才会感觉门外面有三个人,在讨论着自己的婚嫁,正如他们在用看电影时吃爆米花的神情,看着自己,这声音并不导向空虚,因为她明天就要结婚了,在那个房间里,在死的废墟和将死的人中间。

她记得自己曾经坐在这个房间里吃饼干,普通而无趣的苏打饼干,不去想它的味道,只听声音,清脆的声音,显得那么轻松,轻松的像虚空,在虚空中吞噬着虚空。

她还没有结婚,就长出了妊娠纹。

*2019.6

天堂并不是一个整体,实际上,它有很多的分部,不同地域的人会到不同的天堂去,而各个天堂分部,会按照自己的善恶标准接受死者。这引起了一些死者的不满,因为他们在人间勤勤恳恳所遵守的道德标准,到了审判之时却成了让他们下地狱的理由。有些被天堂拒绝的死者,将他们生前所做的好事写成一份又一份长报告,张贴在天堂的云墙上,控诉这种安排的不公。他们每天领取着地狱发放的微薄的补助,守在他们没办法进入的高贵之地,天堂。其实据地狱的负责人说,天堂和地狱的待遇差不多,但是人们还是盼着自己进入天堂,因为那是他们清白无辜的,道德荣誉的象征。

有这么一个天堂分部,它选人的标准非常宽松,基本上不按什么善恶的标准来看待亡灵。于是这个分部的声誉非常的好,经常有很多的孤魂野鬼在听说之后慕名加入。但是,进入者必须答应分部的一个要求,那就是永久成为天堂的装修工。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那就不得不提到主管这个天堂的天使长大人。天使长大人是一个对美有极致追求的人,它认为,只有将天堂装扮成最美丽的样子,才能够配得上上帝的荣耀。它一直在尝试用不同的方式装饰天堂,然后发现不管是什么方法都不能让它满意,在无尽的岁月中,他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于是天使长将日常的打理任务交给下属们,自己在云端的角落思索了千年,什么样的装饰可以配得上天堂。

终于,它有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只有天使的羽毛才能配得上天堂的神圣。获得答案的天使长非常高兴,它告诉了同伴们这个伟大的发现,然后开始制定计划,用天使的羽毛来装饰天堂。

天使有无限的寿命,而它们的羽毛也是可以再生的,不过再生时间是固定的,只有每百年才能再生一次。但是,如果要用羽毛进行装饰,显然百年的时间太过长了一些,即使是虔诚的天使长,也不得不承认,为了装饰而过快的拔掉身上的羽毛,会很不方便,因为它还是需要用翅膀在云端之间飞行,巡查各地的情况。

但是天堂对羽毛的渴望并没有减少,不过,因为大家是平等的,所以没办法决定拔羽毛的先后顺序,不公平,不平衡在天堂是不允许出现的。心急如焚的天使长想到用扩大天使数量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它宣传招募新人,希望有更多的人加入分部。

用羽毛装饰天堂的新闻很快在天堂中间传开了,大家都非常鄙视这种做法,因为不是按照善恶的标准来选择上帝的子民,本身就是一种大不敬。天使长并不这么认为,并且为了证明天堂分部做的是对的,它加快了招募的步伐,也用手段拉拢了很多对天堂标准不满的亡灵。

不过,天使长很快发现,羽毛数量的增加并没能解决实质性的矛盾,因为这些不是正规招募进来的亡者,很多都心怀鬼胎,它们只是看中了能够进入天堂的资格,却没有为天堂奉献羽毛的觉悟。

气急败坏的天使长将一大批亡者送进了地狱,并重新考虑如何找到新的羽毛来源。它翻来覆去地想,觉得只有能为天堂奉献一切的死者才有资格进入天堂。于是,天使长将准入标准改为:必须能够永远做天堂装修工的人才能进入天堂分部。

天堂装修工只是一个文雅的说法,实际上就是,负责用羽毛装扮天堂的天使。这听起来还不错,但是执行过程却非常严格,装修工进入天堂之后,就会被砍掉翅膀(为了防止逃跑或者拒绝交出羽毛),然后用翅膀上的羽毛装饰天堂的连廊。被砍掉羽毛的天使已经不能被称为天使了,翅膀是他们的象征。被砍掉翅膀的天使要承担巨大的痛苦,虽然它们拥有无限的寿命,但是翅膀剥离带来的疼痛,也会无限循环反复着。

装修工们无法休息,它们必须日日夜夜装饰着天堂,用它们自己的疼痛,有些支撑不住的装修工,甚至跟地狱相关的负责人偷偷联络,想要进入地狱。这个办法有时候是奏效的,特别是当天使长对地狱嗤之以鼻的时候,不过,有时候天使长也会识破这种想要逃跑的把戏,直接将他们驱逐出去,重新变成孤魂野鬼。不管是哪种方式,这都是一举两得的,因为那翅膀还留在天堂,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这样,就可以多得到一些羽毛,而天堂并不缺少新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种新的交易活动,叫做羽毛倒卖。其他地区天堂的人会将少量的羽毛出售给天使长。而天使长付出的代价是,要在上帝验收的时候,顺序排在后面。千年一度的上帝见面会,是每个天堂最为期待的时刻,上帝将会验收他的子民,欣赏天使们如何将它的荣光展现。天使们都希望自己能早一点见到上帝。天使长也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上帝,展示自己的装饰成果,但另外一方面,它又担心,自己天堂的子民不能过检验关。

天使长考虑,是否应该将翅膀暂时还给装修工,通过验收之后再将翅膀收回。它并不知道这样做会发生什么,毕竟,把天使的翅膀砍下来,以及将翅膀安装上去,这样的事情它也是慢慢学习才知道应该如何操作的。

于是,到了验收当天,天使长一边引导着上帝去欣赏自己装饰的伟大宫殿,羽毛让整个天堂分部变得熠熠生辉。不出意料,上帝赞扬了天使长的辛勤劳动,将美丽的光晕赋予它,光萦绕着天使长,萦绕着整个天堂分部。然后上帝便转向了天使的验收。

天使长的手下悄悄把翅膀还给了那些天堂装修工,当最后一个装修工安装上翅膀时,羽毛从高塔和云墙上簌簌落下,接着飞回到翅膀上,天使长漫长时间中的努力,一瞬间全部化为泡影。

上帝发怒了,它质问天使长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但它并没有给天使长解释的机会,它一挥手,将整个天堂分部化为了一片虚无,华丽的圣所立刻变成一片冷峻而严酷的死火之海。火焰的速度超过了悲伤的速度,在无限时间中积攒的希冀和蠢蠢欲动,都消失了。修理工和天使们都被烧成了青烟飘散,这是死亡的最终形态,连孤魂野鬼也算不上,那是灵魂的死亡。

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都对着神圣的权威感到战栗,于是很多天使长私下讨论方案,设计了一套符合所有天堂的准入法则,不再像之前那样随心所欲了。拥有统一道德标准的天堂得到了更多亡者的认可,因为即使自己被误判,跟自己有同样情况的人,也会一同下地狱。不知道为什么,这种不言自明的满足感让天堂的气氛和谐了很多,也很少见到有伸冤的鬼魂了。天堂和地狱战战兢兢地甄选着它的子民,甄选着无中生有的伟大奇迹,等待着上帝的下次巡视,它们相信那手握权柄的人将会满意。而事实上确实如此,死后的世界如此的无聊,只要在空无之中保持寂静,遵守律法,便能获得永恒的生命而未有减损。

在原处,新的天堂缓缓升起,仿佛是如法炮制上一个得到的产物,但并未继承那疯狂的欲望。新的天使长并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不过,在某个光芒笼罩云层的时候,它会想着是否可以用一些装饰来让天堂变得更加美丽,比方说,羽毛。

*2019.3

“又来执行任务了吗?凯特。”零不满地盯着他手里攥着的信息板,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样。

“不不,零,别打趣了,你知道这事情和我无关,但是这麻烦事情我不得不处理呢。”

“那个代号为X5的计划还没有结束吗?”零直接了当的问。

空气一下子凝固起来,但是凯特佯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个早就在五年前结束了哦,你是不是记性不大好。我这次来,只是为了调取那家伙的信息。”

“果然还是跟那家伙有关系啊。”零在心里默默地想,“核心的人可真不省事。

一个矮小的身影躲在太空垃圾的背后,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旋即又像没出现过似的,在这片空间中消失了。

凯特和零走到一个巨大的卵形仓库,很明显这里被严格监视着,缝隙中插着密密麻麻的活动探头,没有死角,即使是作为管理者的零,不管多少次来到这里,都会被这场景恶心到,但实际上,零早就在一百年前成为了一个意识体,她记得自己放弃肉体的那个时刻,那个衰老的,永远不能被拯救的肉体。“我的肉体也是这里的一部分,巨大的垃圾化作能量永生。”

和零不同,凯特则是半意识体,一部分核心人类认为,没有肉体的人类就像是没有安全通道的摩天大楼,就算再宏伟华丽,也可能在某个特定时刻被微小的事物碾碎,所谓“杀害大象的是蚂蚁”就是这个道理。凯特的意识和零一样,也是封存在意识体中,但是核心系统会定时创造出克隆肉体给凯特使用,这似乎有些麻烦,但更加稳妥。

“我真不明白,你一个半意识人怎么会被要求做这种事情”零抱怨道,“也给我增加了很多的工作量,本来我可以用这个时间沉浸在幻觉系统里。”

“你觉得那玩意很好?”凯特翻着信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幻觉,根本没必要再专门进入到一个幻觉世界之中,就像是那种远古植物,叫啥来着,哦,对洋葱,那玩意就是拨开一层还有一层,没什么变化,我觉得幻觉世界也是如此。”

“可能半意识体还和肉体有联系,所以说这点更敏感?”

“零!不要拿这个开玩笑!”凯特像是生气了,“你知道的,我并不是自愿成为半意识体的,如果可以,我根本不想拥有意识!”

“啊?”零疑惑地看着凯特,似乎见到了外星人。凯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说,“意识对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或许长眠对人来说,才是解脱。”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对意识体来说,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唯一动力就是那残存的意识?”零努力克制自己的怒火,冷漠地说。

“对不起,零,我忘记了”凯特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和零聊这么多,这明明只是讨人厌的一项工作而已。“我是第一代意识化运动的产物,那个时候因为宇宙战争,本身人就已经很少了,那个时候我失去了父母和朋友,身体又得了辐射病,只求一死,但是核心告诉我,我是值得活下去继承人类遗志的人。但是一切都不复再来,就算我守护下去,也不会有新的事物产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活下去。”

零记起自己被发现的时刻,躲在防空洞深处的老妇人,几乎和痛苦的记忆同时深埋在地下,那个时候有人伸出手解放了她,肉体燃烧殆尽,意识变得自由和轻盈,永远不会被束缚了……

“我不大能理解你的痛苦,就我来说,变成意识体绝对是一种解放,而且能像现在这样生活,我这个老太婆连想都没想过。当然,半意识体就更幸运了,因为可以拥有两种状态。”

“好吧,零,我不求你理解,毕竟战后的大家各有各的故事,言归正传,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去看看那家伙了?”

“最后的X5成员啊……”零叹了口气,“照看它可能是我获得永恒意识的代价吧”零的眼神有些落寞,但她还是将意识和实验塔的开关接通了。

就在零完成准备工作的一瞬间,强有力的黑暗笼罩了整个实验塔,那吞噬一切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将二人并入自身。

“幸亏早有准备,没事吧,零。”凯特的防护罩将黑暗的洪流隔绝在外面,他发现在防护罩的外部有个小小的银色圆球正在失去最后的光泽,最终在无穷无尽的黑色火焰中化为乌有,他并未感到惊讶,反倒像完成了某种仪式,轻轻叹了口气,对那残骸说道,“安息吧,零,永恒意识是不存在的,人类的小手段只能造成永恒的假象而已。”凯特做了一个暗号,示意那股不知名的黑色液体停下来,但是那黑色只是从凯特周围离开,却将每一个监控眼牢牢遮住,仿佛这世界上有不希望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我们的时间只有五分钟。”黑色液体给凯特让出一条通路,尽头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当然他有不普通的地方,黑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身后流出,另外,无数的小型分解器像水蛭吸附在他身上,许多伤口都已经溃烂,换句话说,他是被认定为垃圾的人。

“五分钟啊,可以做什么呢?”那男人似乎毫不在意凯特焦急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说道。

“把你的‘疾病’传染给我。”凯特的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

“怎么,你也想被视作垃圾?”男人哈哈大笑,在安静的控制室内,这声音显得有些恐怖。

“你明白的吧,他们把你视为垃圾,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是研究你身体的秘密。但是轻易接触不安定的要素对意识来说负担太重,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法。”

“你不是他们的信徒吗?为什么要来帮我,你想让这个‘美妙’的世界彻底被毁掉吗?你已经见过这黑色液体的力量了吧。”男人开始变得严肃。

“不,恰恰我是奉命而来。抹掉最后一个知情人零,感染疾病成为新的X5替补。”

“你这家伙!”男人冲向前去,试图再次用那缠绕的黑色将凯特逼入绝境。

“没用的,我的防护罩是专门针对你的力量设计的。”凯特冷静地站在防护罩内,不动声色。

“你刚才说只有五分钟,是骗我的喽?既然你是核心的人,行为也就是被默许的吧。”

“不,确实只有五分钟了,我应该说的更清楚一点,离核心的人还有清醒的意识,只剩下五分钟了。”

“你说什么?”

“一切都要消散了,我们发现过去保存意识的办法只是骗局而已,是先前的研究员模拟出大量的经验数据植入到人的意识中,让他们以为这是自己选择的和经历过的事情。让人们发现这个的,正是你们X5,一群疯狂的科学家试图寻找零和肉同时永生的方法,但是呢,最后都变成了感染黑色病的怪物,核心一直在研究你们的身体,你的同伴们也是在垃圾站中被分解成无的。后来他们发现,将黑色液体添加到意识培养皿中,可以大幅增加意识的活性,但奇怪的是,之前的记忆都在不停重叠,人们发现他们同时处于多个地点,世界变得混乱又矛盾。”

“那么,亲爱的凯特先生,你打算感染黑色病做什么呢,你已经看到我马上就要不成人形了吧。虽然小范围的黑色液体浓度,确实可以让意识充满活性,但是,一旦失去人类的身体,黑色病就会完全控制意识,让我们沉入黑暗之中。”

“要的就是这个,由我来成为X5的替补,然后将整个世界都染上黑色,本来人就没有什么叫做意识的东西,那都是臆想而已,为什么不真诚些,直接面对冰冷的黑暗呢,这黑暗多么令人安心啊。”凯特轻轻笑了一下,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笑的原因。

“我说……虽然让你成为替补这点我是信的,但是毁灭世界估计他们没有这个打算吧,这是你自己的意志吧。”

“哦,X5先生,您真是很了解我啊,如果在世界另外的地方相遇,我们或许会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凯特饶有趣味的看着被黑色液体所缠绕的男人,“是啊,没错,核心那群家伙只是想让我牺牲一下,黑色病患作为意识活性的饲料,必须要随时补给呢,虽然那摄人心魄的黑色看似源源不断,但终究还是有消失的一天,所以,必须要有人,自己作为饲料,继续意识那无休止的旅程。所以变成X5之后,我就必须自己和实验塔连通,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要变成垃圾的。”

凯特顿了一下,“但是,如果我不这么做,而是直接用黑色液体同化其他人,因为黑色液体本身有很强的传递性,过不了多久,世界上就都会是这样的人了,哦不哈哈哈,那个时候,还能称为人吗?”

“一潭死水”男人露出痛苦的表情,“我见过的,那毫无生气的世界,就算是今天,我也记得。”

“你说的是上次宇宙大战吧。哎呀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有印象啊”

“在那场战争中,我失去了重要的人,但也因此明白了一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道理,人类,如果不能做到意识和肉体的双重永生,就永远会发动战争,之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的挑起战争,是因为死亡的压迫始终充斥在人的身后,而人类永远都在谋求活的机会,而生的竞争不可避免,所以战争也不可避免。这也是X5实验的开端。”

“但是我败给核心了。”男人露出苦涩的笑容。

“他们的做法是直接去除肉体,让意识处于混沌的,便于控制的状态,X5的永生方法只是将人和黑色溶液合体而已。他们提前实现了我的理想啊。就连你,凯特,你也输了,因为核心,早就想过将所有人类变成黑色病患者了。”

“什么?”凯特大叫起来,“怎么可能,那群只知道沉浸在幻觉世界中的人,怎么会自取灭亡!”

“他说的是真的。”一个银色小球出其不意地撞向凯特的心脏,心脏直接裂开粉碎了,黑色液体迅速占据心脏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凯特的意识控制器被打开了,直接接入了控制塔中。“我们将继承你的记忆,心愿和荣耀,凯特,变成神圣的饲料吧,这样我们都会活得长久。”银色小球上浮现出零的身影。

“我就说,意识体可没这么好消灭,有肉体的家伙才更脆弱。但是你这种方式,真让我恶心。“男人盯着银色小球说到。

“无所谓,我只是替他完成任务而已。”

“那么,魔鬼派来的银色小球,你下一步会做什么呢?让所有人感染?还是享受饲料?”

“都不是,作为塔的守护者,我有更重要的计划。X5,你隐瞒了一些事情吧?”

“你指的是什么?”

“关于黑色液体能增加意识活性。”

“你和凯特都很敏锐啊,啊哈哈,或许是我小看核心的人了。”

“意识培养皿如果长期吸收黑色液体,不论如何最终都会感染黑色病,也都会变成像你这样的情况吧。凯特的作用说到底也只是过渡环节而已。吸收黑色液体,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人们找回自我,但终究只是划过天际的星星而已。我们核心并不打算终止这个过程,相反,用漫长的时间变为黑色液体,或许正如一个普通人类经历春夏秋冬,从出生到凋零,当然我们是在更漫长的时间框架之内了。”

“最终都会归于虚无,真是悲哀的命运。到最后人类只是延长了荒诞剧的时间而已。”

“你和凯特只是先走一步而已,也没什么关系,我是没有肉体的人类,你们则是被黑色病夺取意识的人,但是到头到只剩下虚无。跟凯特说的一样啊,坦诚接受虚无就可以了。”

“但是,我并不接受这样的命运。”男人猛然间从插满器械的座位上站起来,“我没有任何理由当饲料,要当你去当吧。“大量的黑色液体涌入小球,零的身影逐渐模糊了。

男人深呼一口气,让那团黑色包围了自己,他沉浸在了海洋之中,黑色的海洋收缩,直至成为一个点,那男人在空间中消失了,仿佛没有存在过。

男人和黑色的身影在虚空之中搏斗着,他们互不相让,都用上全部的力气去争夺生命的主宰权,远远看上去竟然像是有黑白两色的星星在互相缠绕。他们战斗着,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或许连人类都不存在了,意识也完成了同化。但是那一黑一白的两个巨人,依然尽情享受着互相冲击的乐趣,最终他们充塞了整个宇宙,一个银色小球被遗忘在了这宇宙之中,与世无争的,永远见证着人类创造的奇景。

*写于2018年

+01 所谓传递

锁不在这里,留存的意义很罕见,又要靠什么去改进呢?我们抓住的东西有何种价值,这本来都是无法被言说的。可能我会说不,而不是像上次有乌云的时候,急急忙忙走到车站去了。

看到这样的事,总有人拿本子记下,毕竟铅笔断了很多支,有发疯的写作者终究败给千变万化的时间,来势汹汹的报纸和新闻充斥着降落在陈年旧事的枯骨上,终究被腐蚀的一点不剩。

我怀疑更多的添加都不怀好意,当然,你可以天天看到那些狗眼,猪眼,他们的声音和泔水一样油腻,不过雨后的水洼才能把油脂的真正面目揭示出来,可惜北方太干了,风刮过天空,空空荡荡。

设想逃逸如何能成为可能,随着流动的行人这种想法很快黯淡下去,母胎里牵连出来的线条,和手上的纹痕一并构成了空间中的奇特景观,对于一般的人,所有的颜色都在这里了。在挣脱的一刹那你会听到嗡的一声,其实只是心理作用,毕竟不存在这么多的光亮去照亮一寸声音,我看到有腹语者,但肯定不是。

他们说源头是罪恶的,硬塞给孩子的糖必须付钱。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根本想象不出这柄尖利的刀到底长什么样。刀不仅切割鱼肉,割蚯蚓肉,还切割人肉。用占据空间和质量的词去形容它真是小看了,生命在这里中断(不排除一开始就有长成空心菜的)。伤疤在此,如同墓碑,冬雪能让它记起点鲜红的滋味。

这些抱头鼠窜的动物从哪里来?它们怎么没有头?隐藏在地窖里的影子发问了,瞬间被踩在脚底下。“不,不是我,是它们。”路人犹豫地收回漫不经心的脚步。“它们伤害了自己,这不是我的错。”

你为何要听发问,或记录发问呢,记录的终结是否是地狱,比地狱还糟,然而一切都被闲言碎语原谅了,宽恕了。

假设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期待,你是否还会这样直接地将玫瑰献给他,不必如此。融化的刀柄只是和破烂的玩具,不用理,赶紧走吧。所以复原的美梦应该留给学究们,学究吹捧学究,就像老鼠吹捧甲虫。“告诉我,你心里会有不安感吗?”“这是下辈子的事情,现在考虑过于早了。”

现实的暗蚀部分恰好是想象,如何判断想象生成的不是萎靡的孢子?伟。大。领。袖的引吭高歌是法西斯的前奏,当然背叛者不仅仅是这些人,梦幻泡影来自各个地方,没有血统之分,所有的土地都被腐蚀了,灵魂的癌症。应该如何识破轻而易举的假象?巨大的版画从来不会动,它们死一样寂静,生成权力场。

放弃空间,被涓涓细流接济,权力的涓涓细流。人能脱离间隙和细节而成为单独的,只有用新的东西去替代。啊,不是替代,这样位置还在,要无限增殖生成。你只能回答问题么?可笑的人!

+02 接近神明的不朽寓言

当他踹开这道门的时候,一切变得清晰,身体的每一个碎片悬挂在不同的细线上,拼合成沉默的雕塑。凝视着雕塑的猫头鹰铜像,深深地低下头,嘲讽地笑。他再也不能辨认出形态,正如他的形态无法被辨认,只是猫头鹰使他嫉妒,该杀的嫉妒,有什么人在外面嚷道。他并不想着如何去做,只是随着猫头鹰的样子低头,当然笑的权利早就被抹杀了,他只能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毫无生气,留着无数匆忙过客的脚印,过客中的每一个,都将他变为最卑贱的垃圾。

一切都在安静的流动,却缺乏损耗的叫喊,如果他能够叫喊的话。不过致密的颗粒穿过空洞洞的甬道滑向了他,丰满的爪牙震动,放射出看似纯洁无比的气体和液体。他在寻找别的人,如果这空间在扭曲之前还能抓住另外的受害者,或许就能被释放,另外的充塞物会迎来重生,在速度到来之前,狠狠的攫取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丢开了什么,盲目地,轻轻地丢开了,正如他踹开这道门时的感觉,疼痛不来自角落,作为一个拓扑学家,他研究过空间的所有可能。然而纵使获得虚空中的全部权力去打开这道门,伴随着游戏般轻浮的眼神,最终的路没有敞开,母亲没有敞开怀抱,冰冷的癌细胞吞噬了两个人。他活下来了?或许,如今在这恐怖细线之中的人就是他,不过也不能确定,吊死的是不是木偶。

环绕着他的,是五个笨重的木桶。不用任何人提醒,他也明白,这些家伙随时都会说话,监视者会沉默,沉默到所有的语言都浸泡在空气的容貌中。这就是猫头鹰隐约笑的原因,或许我们可以延伸出一套解释虚无的理论?他这样想着,却看到理论家们的影子像虫豸一样,映照在桶中,桶或许连接着无数世界,或许一个也没有,但里面有无数的理论家,或许称之为学究也可以?爬行在桶的边缘。

到此,他做了一次无效反抗,反而招致敌人降临。他看到有虫豸爬到自己身上来了,虫豸并不是随着下水道的震惊一同到来的。他像镜子一样,虫豸在他身上发生了衍射,无数的虫豸以指数般的速度裂变,生成新的,更新的,也更腐朽的渣滓。或许猫头鹰可以评价这些东西,但是他不行,手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夺取,剩下四处漏风的躯壳。

不知道谁放进来狼狗,咬住了他,他愤怒无比,想要弯腰掐死这条狗,然而他能做到的不过是用多余的视线死死盯住狼狗,他连狼狗的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他想采取更极端地方式应对这种尴尬和屈辱,如果能找到端点就好了,唯一的端点,不再身体的任何地方,甚至悠游自在的血小板和红细胞里也没有,如果空气能作为箭矢,那么脱离琴弦的必定不是掌声。真可惜,顶点在他之外,至少他的感觉告诉他,顶点在他之外,这是一个按钮,跳动地,火的按钮。

所以他卑躬屈膝了,顶着全世界的重量升到了地狱,循环的循环,还是时间,他就这样在端点旁边旋绕,正如一只飞翔的陀螺,滚到草丛里去了。

+03 失忆八秒钟

什么时候,从后墙中穿梭也变得容易,我最后一次盯着幕布,喘息地云与河流,迅速消失在田野中。此刻放下手中的锄头,恐怕是最为轻松的选择,来吧,重新选择自杀的方式,和原来所有的都不一样,被欺骗太多次就失去选择的能力了?重复的循环是永恒,抵达灰暗墙壁的永恒,影子在墙与地之间反复折叠,中间没有速度,不是火车的影子,无法逃离,无法刹车。

绳子降落在另外的维度里,海洋或空气,消融在看不见的地方。悬挂的窗户下有个长发少女,继承了绳索的遗志,跪拜在浮动的流水中。然水流与水流也无法和解,墙砖也是一样,那拍死缝隙的泥巴,将光聚拢在手心,枯萎的光绝望又迷人,总让人联想起别的细节。

我已经知道此处没有呼吸的余地,或许应该把肺取出做成工艺品,它将携带无数的小孔迸散,变成空气中的氛围,世界的不安就由此开端。是不是应该留下些信息给其他人,墙壁上的字太容易被水蛭吞没,它们滑溜溜的身体吸附在几何图形上,知了都懒得惊讶,懒得叫唤。信息无法被媒介携带,盗火者的信息,无法用语言学分解,纵然是一把大火也无法逃离,被吸入流动的狗和猫的身躯里,一切都沉寂,失语的你能想起点什么?

无效的呼吸,在时间的入口处,我轻轻跨出洞口,却将手臂留在其中,它将作为块状的水瓮,漂浮在氤氲的塔尖上,从来没有一种轻触如此温柔,锐利到令人想到龙的牙齿。

+04 回旋屋

时间产生出一种错觉,即,我们应该对流逝满怀怀恋和敬意,我听过很多人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时间中制造记忆,以便未来回忆,我从不曾理解这种问话,也不想理解。因为时间携带了某种逃亡的因子,不是为了和死亡,和冒险进行亲密接触,而是为苍白无力的生命增添一点看上去还不错的颜色,这就导致,我们永远无法以古希腊的方式献祭自己的生命,永远无法被火照耀,这样的生命真是绝望透顶了。

我们想要在时间中维持的,不过是错觉,似乎一切的存在还有必然的理由,似乎按兵不动才是聪明的选择,看看那些旅游的人,他们能得到什么呢,扩展视野,他们无法进入别人的生活一寸。兰波说,生活在别处。昆德拉对这个句子进行了拙劣的演绎,竟然成了情色性质的幻梦,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也无法避免这样的讨论。

另外一种逃亡则是,满足于一种毫无希望的创造和制造,我们给予事物的希望,更多的像是抽打我们前进的鞭子和符码,本身并没有多少意义,既然知道如此依然努力的把轮子转动,既然知道如此还继续期待救世主的降临,绝对概念的救世主,教育的救世主,文化的救世主,自由主义者就是把这种虚无的希望嫁接在这毫无希望的世界里,他们永远不会成功,很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自由主义者,他们以为单纯的期待可以避开对派别的分歧,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当你决定支持或者是反对之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有多少种杀出血路的方式?

+05 缠绕的火

听故事并不会让人开心,像许多记者做的那样,其实真正的写作者并不会在写作中得到愉悦,当然也不是如理论家们所理解的那种重负,只是七巧板短了一截而无法拼上,不是整一块,而是断裂在大地上的沟壑,无法被捡起,也无法镶嵌在另外的故事里。

在这里,我们必须区分古代的采诗官和现在素材搜集者的区别。如果不能以赤裸的生命拥抱,那么火焰降临在冰块上也没有丝毫意义,同理,当碎片的奇迹罗列,跌宕的排比也无法产生力量。舞蹈必须在绝境中产生,保险措施只能毁了一切。

可是我们又遇到了另外的难题,如果只有这种方式,星云和宇宙产生的炸裂能够使我们愉快,那么粉身碎骨之后的复原之力又应该从哪里找回。其实永远也不会找回,流动的人的形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原子,显示出生活无比惨烈的故事,但是还好,在地震之中,总会有人存活。

为何富江的故事是重要的,我这样理解,如果必定人要以零的形式存在,那么不如蔓延为世界的全部,火焰舔着触角,庞大的竞技场,华丽的游行,将最后的碎片粉碎。我们是否到达了另外的世界,我不知道。

火焰总是缠绕,安安静静的在旁边观看它的美丽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身处其中,倒影成为自身,火的影子凝视我,也凝视火本身,就这样,在纠缠中,疯狂的游戏盛大开幕。

+06 浮动的末日

最终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模型,只需要寻找材料就可以了。这是完备的,不带任何瑕疵的模型。光的背面照射进来,直面他,却穿透了骨骸,日光之下不新鲜的场景。

至始至终他都没明白,自己追寻的是一种速度还是距离。两者之间的差值并不带完整的刻度。他蹦跳着将枪对准自己,蹦跳的小丑,烹调骰子的骗子,电影院里爆米花的咔吧声把他拉回梦中,是梦么?

视线呆坐在墙壁的洞里,影子的隐喻,中微子闯过门和心脏,但没有产生高潮,亲吻的高潮消失在狼嚎之夜。所以他不停的问我,她也不停的问我,他们,她们也不停的问我,“为何我的存在失去实感了呢?”

“这是要让我当厨师吗?”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默问道。

”为什么?我在问你存在的问题?懂吗?产生意义的那种!?只有你知道!”

“胡扯,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像个明白人,开玩笑吧!”

“因为你想逃走!”我立刻意识到她知道我是谁。

“你什么都不想成为”她继续说。“你不想进任何一个圈子,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构筑世界,这是何等的自大啊,谦逊与你毫无关系。你竟然还有欲望,我嫉妒。”

“你想干什么呢?”

“杀掉你,取代你,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她掏出匕首,新鲜的血液即将喷涌而出,如蝴蝶跌落般的美妙场景。

人类之所以设立道德规范是因为,要有一种规则,使人可以模仿人的生活方式。塑造人类的流水线,从青草起飞的地方蔓延。那么是谁铸造了最完美的人类?用金子和银子,扣在天与地中间,偶然会出现异常的,缺胳膊,少腿,欢乐地唱着歌,咿咿呀呀,在笼子里也唱,在山谷里也唱,被埋在地下了也唱。它并不等待,只是唱着,毫无感情,毫无波动,没有面孔。父母在它身边,慢慢地也开始唱歌,有几百年没有唱了吧,这源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歌,比时间和空间还早,哦不,也可能是纠缠在一起的。终于有一天大家可以同时看到太阳,黑色的,小调的球状物,三角柱,方形的眼窝。终于不必撕扯着胳膊啃食对方的身体作为悲伤命运的解药。石化开始,大地比平时更有灵性,在宇宙的黑洞中,在无限的塌缩里,他点着了一支烟。父亲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怀着祈祷和永久的呻吟。

现代人是失忆的,不知道祭祀的仪式,不知道咒语和秘密。大城市的心脏搭桥手术时刻发生,监视器是X光检查,但必须公平的说,它自由自在。即使是蒙汗药一般的快感,大都市也做到了前人无法想象的事情,需要咒语吗?需要谜底吗?需要线索吗?堆叠的碎片会变成碎片爆炸后的残骸现场?错!这是迭代的游戏,彼此联系的游戏,错误的题目得到的总是错误答案,多少蠢货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迭代的密码静默如维纳斯的雕像,她不是阿波罗手里的钥匙串,被橄榄枝围绕,庄严肃穆又战战兢兢。

所以你要不要从这座高楼上跳下去啊?

“掷骰子决定。”

+07 食人之城

以我蹩脚的文字,完全无法将内心之中的感觉施展出来,仅有一点点能够溢出。这是我的路标,夹缝之中必有异途。

选择扑克牌的花色,组成独一无二的猎户星座。无奈卡牌藏在流着口水的食人花里,一旦接近就会成为那纤细根茎的俘虏。城市全部被食人花所占领,近似于罂粟的性感,玫瑰的高贵,吸引人们献出膝盖和灵魂。灰暗的天空中滴落酸雨,可以清醒头脑,和被腐蚀的石头一同成为沉默的守夜人。呀,这样的世界也太安静了,不禁让我想到墓地。智者和英雄面对着千万个摄像头赴宴,录音机不停工作直至崩坏,那灼人的目光逼迫他们摘下伪装的面具,或者一股脑的跌下悬崖,飞蛾朝火焰的方向去了。

从远处看,食人花出现的地方,恰如光彩照人的大都市,那是所有等级的至高点,塔尖与麦芒。无数人毕生的梦想便是,接近那魅力无限的花朵,以便有一日,自己也如那花朵,拥有啃啮健壮的肌肉和光滑骨节的能力,殷红的鲜血也会盛开,真有点像千年之前就灭绝的玫瑰,人们唯一能记住的史前生命的名字。

灿烂的玫瑰,你追求的不过是永恒的时间,以及每一个固定的步伐,如果宇宙大爆炸能被暂停就好了,你永远不必面对逃亡,在宝座上安静地等待就可以了。

我望向天空,立刻明白虚妄来自于恐惧,至少对这个食人花来说是如此。光与影属于革命者,幻想敌人的存在才能使自己的拳头更有力量,喂给小白鼠的致幻剂已然生效,难道我们唯一需要的魔力就是掌控时间么?

+08 马戏团少女

世界,何以有形状?

敲钟敲钟敲钟不停歇,震荡到脑浆迸溅,泄了气的皮球还在角落努力,谁被丢在花盆里,然后狠狠踩了一脚。呼吸膨胀成为线条,湿漉漉地穿过大街小巷,偶然超过猎豹的速度便看见奇异的景观,灰色的幕布灰色的秤,落灰的瓦片掉落不停。

于是你又想重提旧事,算了我在很多人口中听过同样的故事,但不停的听啊听啊听啊直到想拿刀划开仙人掌,刺和玫瑰不一样。马戏团的狗熊快乐吗?铁链子的声音很迷人,什么你就想这样舞蹈?好吧好吧我们就这样道别,我不以武器作为借口,既然你如此想成为被献祭的少女。

亲爱的不要问我拿什么去战斗,马戏团的时间应该比外面慢了一些,总之就是时间不停溜走,跳舞啊和铁链子,朝着鸽子飞向天空的方向,好吧或许你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幅画。

总之我不勉强请继续把自己塞进盒子里,盒子迷宫不停转动,怎么又该死的要回到童年,遗忘又遗忘,伤疤已经无关痛痒。在笼子里开玩笑我也很佩服,和狗熊一起跳舞或许也不错,总之就是这样撕裂撕裂,在喧哗的音乐中慢慢融化,子宫再次孕育三色堇。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的我,快快离开这里,和森林一起趁着夜色逃走,连她的声音也不要听到,逃到未曾相遇的时刻,不然又会在白海豚的歌声中失忆。

就这样远行。

+09 门之外

一连串的音符击溃了暴雨,诅咒在林间响彻,束缚着手与眼睛的黑色粉末,蔓延至肉身的全部,包括不可见的记忆与时间。不可解释的谜团,正像撑着黑伞来哀悼世界的盲孩子,轻而易举地穿过那沉默和隔阂,穿过那嘈杂的声音以及不再发出声音的尸体,凝视着血色的天空。

那厌倦了阳光照射的皮肤,最先脱落,接着是肌肉,接着是骨骼,然而在旁人眼中一切未变,正像记忆中回忆的那样,天真,纯洁。最糟糕的事情远不止如此,献祭的孩子在村子外聚集的越来越多,他们的手被大人牵着,微量的光,只有一点点。

紧握手中的只有飞驰而来的恐怖,言语像蛇,萦绕在秘语之中,那个时候你说了什么呢?你说出了什么呢?站在河床之前,你能说出什么呢?

我用斧子将自己劈成两半,于是两束射线从相反的方向驶来,像是将要抵达什么终点一般的,掐住自己的脖子,锐利的嚎叫赶走了林中的乌鸦,空荡荡的世界之中,没有谁存在过。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站立着。设法起来并站立着。设法站立着。那样或呻吟。那早已在来途中的呻吟。不,没有呻吟。只是疼痛。只是起来。曾经一度尝试如何。尝试着看。尝试着说。最初它如何躺下的。然后设法跪下。一点一点地。然后从那里继续。一点一点地。直到最终起来。不是现在。现在失败更好地更糟。”

你只需要关注那样的审判就可以了,朝向自身的,冷酷的,但是却无比真实的空无。你只需要关注那一丁点的东西而抛弃其他,你只需要献出那精神去穿越河流,用自己精神的体力,用确凿的物理时刻打磨那些不可战胜的事物。站在此处的,永远,且仅有你自己。

若群羊都立于浮冰之上,谁将会是持鞭者呢?无聊的问题,从来没有人是羊,那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但他们确实被束缚。

+10 孪生岛屿

暴风雨正酝酿着一场逃逸。

野兽们收到了消息,用嗅觉,用听觉,用某种原始的共振,他们不约而同地面向潮水来临的方向,迟迟不离去,哪怕早已深陷危机。

在数千年之前,板块之间的轻微摩擦构造了凸起,于是在永远无法到达的荒芜之地,宇宙升起了。

岛屿的中心是形状完整的空洞,像是纪念着什么一样不断重复着哀悼的话,虽然没有人记住,动物也听不懂,而那回旋的封闭之谷中却盛满了记忆。

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动物和呼啸而来的雨,扭曲成一团,它们跃入海中,立刻变成了两栖动物和各种鱼,颜色各异的鱼麟如同镜子,改变了那命中注定的小小差错,在一瞬间,肉体剥离灵魂,成为众神的一员。

天使哀悼这岛屿,因其从未真正拥有过形态,如同幽灵船,在海和海的缝隙之间借助微弱的力量穿梭,时时失去航向。但那微弱的船却变成与生灵共存的某种介质,传播着某种野性的,生命的讯息。

在卵中的鱼会与在母腹中的婴儿梦到同样的洪水,起始点并不重要,箭矢流浪,沾满血液,锁在笼子里的灵魂互换着感知,它们都能了解某种隐秘的快乐,携带在记忆里,终有一日将劈开那黑洞。

拿着刀或剑的星辰终将劈开这里的黑暗。

*写于2018年,未完成

血和半块月亮

1、A发现自己今天没戴面具,其实他从来没戴过。脸上总硬生生的疼,结了层痂,或许应该有个面具?他想。昨天E说希望和他共用面具,他拒绝了,面具秘密只能一个人知道。第二天,E纠集了除A之外的所有人戴上面具。A有些害怕,异类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但他很快发现,许多人并没有真的戴上E的面具,只是说说罢了,大家是看不出谁戴了还是没戴。 2、B感觉最近D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出为什么。D开始喜欢发火,不搭理人,冷嘲热讽,至到D屡次说要和他绝交,B才有点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懂的东西。怎么了呢?明明是个好人,结婚,娶妻,生子,样样正常,怎么就突然病了?B联系到了C,D的妻子,然而为时已晚,他只看到已经非常陈旧的被破坏的景象,心里升腾出喜悦。 3、C从一开始就不喜欢D,但母亲劝她说,干啥都不如干公务员稳当。C只想过吃吃喝喝的生活,便放弃学业,专心做家庭主妇。在一场意外火灾中,D大面积烧伤,无法继续工作,体面的单位不要残疾人。不过E提出要和他共用面具。C听了许久也不知道共用面具是个什么意思,不过D回来的时候已经光洁如新了,她感到恐惧,然而D已经光洁如新地睡了。 4、D找到B,商量C的事情,D告诉B,C将发动一场政变,最近的目标是东街的摩天大楼,B直愣愣地瞪了D好半天,在他的印象中,C温和又善良,是大家都羡慕的模范妻子!怎么你不信我的?D问道。你知道的,她没有拒绝面具,怎么说也只能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可能是政变吧,更何况,谁是主宰者呢?D缓缓跪下,看似很痛苦,然而B知道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心里有答案。 5、E的面具终于弄出了麻烦,共享面具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想和E共享面具,但却不真的戴上面具,另一派则要求E必须清除所有不戴面具的人。E拒绝了第二派人的要求,因为一派的人之中有几个是身材强壮的流氓,他设法清理了二派的人,一部分人被剥夺面具,重新回到旷野,旷野上没有枪和酒,这时他们看到A的小屋。 6、B发现D并没有想和他好好聊的愿望,从语气到眼神,全是如此。B现在只想回去看看球赛,他不想惹出任何一点风波。你看不了了,永远,D一脸神气,像个小孩子。你怎么……B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D砸晕在地,头上起了紫色的包。D取下B的共享面具,戴在自己头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和E完全不同,他把面具戴上又扔掉,反复许久。 7、A知道C赚了五百万,C去提款的时候,他估测了袋子里装的钱数,然而这个数字实在是过于惊骇而无法被相信。这是违法的,无论如何,大家都无法赚到这么多的钱,这么多不公平。但他已经离群索居很久了,远处有窸窸窣窣地声音,他惊醒了,窗外是许多黑点白点。 8、C终于有机会从D的身边逃走,感谢上天赐予的横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有钱且无儿无女的亲戚,据说这位富翁是掷骰子决定给每位亲戚多少钱的,这并不重要,她急匆匆地赶路,迷路了几次,跌跌撞撞终于上了火车,她想起少女时代曾经喜欢看雪,她攥着垃圾桶一样的大纸袋,打扮地像农村里收垃圾的老妇。 9、B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脸上的面具没了,有点心不在蔫,E无权杀掉他,但也不会让他好过,如果再次要求共享面具呢?不,他一定会被怀疑的,大家都会怀疑,不过面具和面具之间差异很大,辨别权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不过D为什么需要面具呢? 10、D在路上不断地砸晕戴面具的路人,有些令他失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戴面具,甚至有人用面膜或者塑料替代,远处的灯火瑟瑟发抖,哈出凉飕飕的雾气,他想起拒绝面具的A,旋即又忘掉,A没有什么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