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像造物

柯林的作品存档,谢绝转载

*写于2018年

+01 所谓传递

锁不在这里,留存的意义很罕见,又要靠什么去改进呢?我们抓住的东西有何种价值,这本来都是无法被言说的。可能我会说不,而不是像上次有乌云的时候,急急忙忙走到车站去了。

看到这样的事,总有人拿本子记下,毕竟铅笔断了很多支,有发疯的写作者终究败给千变万化的时间,来势汹汹的报纸和新闻充斥着降落在陈年旧事的枯骨上,终究被腐蚀的一点不剩。

我怀疑更多的添加都不怀好意,当然,你可以天天看到那些狗眼,猪眼,他们的声音和泔水一样油腻,不过雨后的水洼才能把油脂的真正面目揭示出来,可惜北方太干了,风刮过天空,空空荡荡。

设想逃逸如何能成为可能,随着流动的行人这种想法很快黯淡下去,母胎里牵连出来的线条,和手上的纹痕一并构成了空间中的奇特景观,对于一般的人,所有的颜色都在这里了。在挣脱的一刹那你会听到嗡的一声,其实只是心理作用,毕竟不存在这么多的光亮去照亮一寸声音,我看到有腹语者,但肯定不是。

他们说源头是罪恶的,硬塞给孩子的糖必须付钱。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根本想象不出这柄尖利的刀到底长什么样。刀不仅切割鱼肉,割蚯蚓肉,还切割人肉。用占据空间和质量的词去形容它真是小看了,生命在这里中断(不排除一开始就有长成空心菜的)。伤疤在此,如同墓碑,冬雪能让它记起点鲜红的滋味。

这些抱头鼠窜的动物从哪里来?它们怎么没有头?隐藏在地窖里的影子发问了,瞬间被踩在脚底下。“不,不是我,是它们。”路人犹豫地收回漫不经心的脚步。“它们伤害了自己,这不是我的错。”

你为何要听发问,或记录发问呢,记录的终结是否是地狱,比地狱还糟,然而一切都被闲言碎语原谅了,宽恕了。

假设一个人对自己的生活毫无期待,你是否还会这样直接地将玫瑰献给他,不必如此。融化的刀柄只是和破烂的玩具,不用理,赶紧走吧。所以复原的美梦应该留给学究们,学究吹捧学究,就像老鼠吹捧甲虫。“告诉我,你心里会有不安感吗?”“这是下辈子的事情,现在考虑过于早了。”

现实的暗蚀部分恰好是想象,如何判断想象生成的不是萎靡的孢子?伟。大。领。袖的引吭高歌是法西斯的前奏,当然背叛者不仅仅是这些人,梦幻泡影来自各个地方,没有血统之分,所有的土地都被腐蚀了,灵魂的癌症。应该如何识破轻而易举的假象?巨大的版画从来不会动,它们死一样寂静,生成权力场。

放弃空间,被涓涓细流接济,权力的涓涓细流。人能脱离间隙和细节而成为单独的,只有用新的东西去替代。啊,不是替代,这样位置还在,要无限增殖生成。你只能回答问题么?可笑的人!

+02 接近神明的不朽寓言

当他踹开这道门的时候,一切变得清晰,身体的每一个碎片悬挂在不同的细线上,拼合成沉默的雕塑。凝视着雕塑的猫头鹰铜像,深深地低下头,嘲讽地笑。他再也不能辨认出形态,正如他的形态无法被辨认,只是猫头鹰使他嫉妒,该杀的嫉妒,有什么人在外面嚷道。他并不想着如何去做,只是随着猫头鹰的样子低头,当然笑的权利早就被抹杀了,他只能盯着脚下的大理石地板,毫无生气,留着无数匆忙过客的脚印,过客中的每一个,都将他变为最卑贱的垃圾。

一切都在安静的流动,却缺乏损耗的叫喊,如果他能够叫喊的话。不过致密的颗粒穿过空洞洞的甬道滑向了他,丰满的爪牙震动,放射出看似纯洁无比的气体和液体。他在寻找别的人,如果这空间在扭曲之前还能抓住另外的受害者,或许就能被释放,另外的充塞物会迎来重生,在速度到来之前,狠狠的攫取力量。

他不知道自己丢开了什么,盲目地,轻轻地丢开了,正如他踹开这道门时的感觉,疼痛不来自角落,作为一个拓扑学家,他研究过空间的所有可能。然而纵使获得虚空中的全部权力去打开这道门,伴随着游戏般轻浮的眼神,最终的路没有敞开,母亲没有敞开怀抱,冰冷的癌细胞吞噬了两个人。他活下来了?或许,如今在这恐怖细线之中的人就是他,不过也不能确定,吊死的是不是木偶。

环绕着他的,是五个笨重的木桶。不用任何人提醒,他也明白,这些家伙随时都会说话,监视者会沉默,沉默到所有的语言都浸泡在空气的容貌中。这就是猫头鹰隐约笑的原因,或许我们可以延伸出一套解释虚无的理论?他这样想着,却看到理论家们的影子像虫豸一样,映照在桶中,桶或许连接着无数世界,或许一个也没有,但里面有无数的理论家,或许称之为学究也可以?爬行在桶的边缘。

到此,他做了一次无效反抗,反而招致敌人降临。他看到有虫豸爬到自己身上来了,虫豸并不是随着下水道的震惊一同到来的。他像镜子一样,虫豸在他身上发生了衍射,无数的虫豸以指数般的速度裂变,生成新的,更新的,也更腐朽的渣滓。或许猫头鹰可以评价这些东西,但是他不行,手臂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夺取,剩下四处漏风的躯壳。

不知道谁放进来狼狗,咬住了他,他愤怒无比,想要弯腰掐死这条狗,然而他能做到的不过是用多余的视线死死盯住狼狗,他连狼狗的一个指头都动不了。他想采取更极端地方式应对这种尴尬和屈辱,如果能找到端点就好了,唯一的端点,不再身体的任何地方,甚至悠游自在的血小板和红细胞里也没有,如果空气能作为箭矢,那么脱离琴弦的必定不是掌声。真可惜,顶点在他之外,至少他的感觉告诉他,顶点在他之外,这是一个按钮,跳动地,火的按钮。

所以他卑躬屈膝了,顶着全世界的重量升到了地狱,循环的循环,还是时间,他就这样在端点旁边旋绕,正如一只飞翔的陀螺,滚到草丛里去了。

+03 失忆八秒钟

什么时候,从后墙中穿梭也变得容易,我最后一次盯着幕布,喘息地云与河流,迅速消失在田野中。此刻放下手中的锄头,恐怕是最为轻松的选择,来吧,重新选择自杀的方式,和原来所有的都不一样,被欺骗太多次就失去选择的能力了?重复的循环是永恒,抵达灰暗墙壁的永恒,影子在墙与地之间反复折叠,中间没有速度,不是火车的影子,无法逃离,无法刹车。

绳子降落在另外的维度里,海洋或空气,消融在看不见的地方。悬挂的窗户下有个长发少女,继承了绳索的遗志,跪拜在浮动的流水中。然水流与水流也无法和解,墙砖也是一样,那拍死缝隙的泥巴,将光聚拢在手心,枯萎的光绝望又迷人,总让人联想起别的细节。

我已经知道此处没有呼吸的余地,或许应该把肺取出做成工艺品,它将携带无数的小孔迸散,变成空气中的氛围,世界的不安就由此开端。是不是应该留下些信息给其他人,墙壁上的字太容易被水蛭吞没,它们滑溜溜的身体吸附在几何图形上,知了都懒得惊讶,懒得叫唤。信息无法被媒介携带,盗火者的信息,无法用语言学分解,纵然是一把大火也无法逃离,被吸入流动的狗和猫的身躯里,一切都沉寂,失语的你能想起点什么?

无效的呼吸,在时间的入口处,我轻轻跨出洞口,却将手臂留在其中,它将作为块状的水瓮,漂浮在氤氲的塔尖上,从来没有一种轻触如此温柔,锐利到令人想到龙的牙齿。

+04 回旋屋

时间产生出一种错觉,即,我们应该对流逝满怀怀恋和敬意,我听过很多人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时间中制造记忆,以便未来回忆,我从不曾理解这种问话,也不想理解。因为时间携带了某种逃亡的因子,不是为了和死亡,和冒险进行亲密接触,而是为苍白无力的生命增添一点看上去还不错的颜色,这就导致,我们永远无法以古希腊的方式献祭自己的生命,永远无法被火照耀,这样的生命真是绝望透顶了。

我们想要在时间中维持的,不过是错觉,似乎一切的存在还有必然的理由,似乎按兵不动才是聪明的选择,看看那些旅游的人,他们能得到什么呢,扩展视野,他们无法进入别人的生活一寸。兰波说,生活在别处。昆德拉对这个句子进行了拙劣的演绎,竟然成了情色性质的幻梦,无论用什么样的方式,也无法避免这样的讨论。

另外一种逃亡则是,满足于一种毫无希望的创造和制造,我们给予事物的希望,更多的像是抽打我们前进的鞭子和符码,本身并没有多少意义,既然知道如此依然努力的把轮子转动,既然知道如此还继续期待救世主的降临,绝对概念的救世主,教育的救世主,文化的救世主,自由主义者就是把这种虚无的希望嫁接在这毫无希望的世界里,他们永远不会成功,很多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自由主义者,他们以为单纯的期待可以避开对派别的分歧,这从来都是不可能的,当你决定支持或者是反对之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有多少种杀出血路的方式?

+05 缠绕的火

听故事并不会让人开心,像许多记者做的那样,其实真正的写作者并不会在写作中得到愉悦,当然也不是如理论家们所理解的那种重负,只是七巧板短了一截而无法拼上,不是整一块,而是断裂在大地上的沟壑,无法被捡起,也无法镶嵌在另外的故事里。

在这里,我们必须区分古代的采诗官和现在素材搜集者的区别。如果不能以赤裸的生命拥抱,那么火焰降临在冰块上也没有丝毫意义,同理,当碎片的奇迹罗列,跌宕的排比也无法产生力量。舞蹈必须在绝境中产生,保险措施只能毁了一切。

可是我们又遇到了另外的难题,如果只有这种方式,星云和宇宙产生的炸裂能够使我们愉快,那么粉身碎骨之后的复原之力又应该从哪里找回。其实永远也不会找回,流动的人的形状,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原子,显示出生活无比惨烈的故事,但是还好,在地震之中,总会有人存活。

为何富江的故事是重要的,我这样理解,如果必定人要以零的形式存在,那么不如蔓延为世界的全部,火焰舔着触角,庞大的竞技场,华丽的游行,将最后的碎片粉碎。我们是否到达了另外的世界,我不知道。

火焰总是缠绕,安安静静的在旁边观看它的美丽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身处其中,倒影成为自身,火的影子凝视我,也凝视火本身,就这样,在纠缠中,疯狂的游戏盛大开幕。

+06 浮动的末日

最终他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模型,只需要寻找材料就可以了。这是完备的,不带任何瑕疵的模型。光的背面照射进来,直面他,却穿透了骨骸,日光之下不新鲜的场景。

至始至终他都没明白,自己追寻的是一种速度还是距离。两者之间的差值并不带完整的刻度。他蹦跳着将枪对准自己,蹦跳的小丑,烹调骰子的骗子,电影院里爆米花的咔吧声把他拉回梦中,是梦么?

视线呆坐在墙壁的洞里,影子的隐喻,中微子闯过门和心脏,但没有产生高潮,亲吻的高潮消失在狼嚎之夜。所以他不停的问我,她也不停的问我,他们,她们也不停的问我,“为何我的存在失去实感了呢?”

“这是要让我当厨师吗?”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默问道。

”为什么?我在问你存在的问题?懂吗?产生意义的那种!?只有你知道!”

“胡扯,你从什么地方看出我像个明白人,开玩笑吧!”

“因为你想逃走!”我立刻意识到她知道我是谁。

“你什么都不想成为”她继续说。“你不想进任何一个圈子,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构筑世界,这是何等的自大啊,谦逊与你毫无关系。你竟然还有欲望,我嫉妒。”

“你想干什么呢?”

“杀掉你,取代你,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她掏出匕首,新鲜的血液即将喷涌而出,如蝴蝶跌落般的美妙场景。

人类之所以设立道德规范是因为,要有一种规则,使人可以模仿人的生活方式。塑造人类的流水线,从青草起飞的地方蔓延。那么是谁铸造了最完美的人类?用金子和银子,扣在天与地中间,偶然会出现异常的,缺胳膊,少腿,欢乐地唱着歌,咿咿呀呀,在笼子里也唱,在山谷里也唱,被埋在地下了也唱。它并不等待,只是唱着,毫无感情,毫无波动,没有面孔。父母在它身边,慢慢地也开始唱歌,有几百年没有唱了吧,这源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歌,比时间和空间还早,哦不,也可能是纠缠在一起的。终于有一天大家可以同时看到太阳,黑色的,小调的球状物,三角柱,方形的眼窝。终于不必撕扯着胳膊啃食对方的身体作为悲伤命运的解药。石化开始,大地比平时更有灵性,在宇宙的黑洞中,在无限的塌缩里,他点着了一支烟。父亲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怀着祈祷和永久的呻吟。

现代人是失忆的,不知道祭祀的仪式,不知道咒语和秘密。大城市的心脏搭桥手术时刻发生,监视器是X光检查,但必须公平的说,它自由自在。即使是蒙汗药一般的快感,大都市也做到了前人无法想象的事情,需要咒语吗?需要谜底吗?需要线索吗?堆叠的碎片会变成碎片爆炸后的残骸现场?错!这是迭代的游戏,彼此联系的游戏,错误的题目得到的总是错误答案,多少蠢货证明了这一点。但是迭代的密码静默如维纳斯的雕像,她不是阿波罗手里的钥匙串,被橄榄枝围绕,庄严肃穆又战战兢兢。

所以你要不要从这座高楼上跳下去啊?

“掷骰子决定。”

+07 食人之城

以我蹩脚的文字,完全无法将内心之中的感觉施展出来,仅有一点点能够溢出。这是我的路标,夹缝之中必有异途。

选择扑克牌的花色,组成独一无二的猎户星座。无奈卡牌藏在流着口水的食人花里,一旦接近就会成为那纤细根茎的俘虏。城市全部被食人花所占领,近似于罂粟的性感,玫瑰的高贵,吸引人们献出膝盖和灵魂。灰暗的天空中滴落酸雨,可以清醒头脑,和被腐蚀的石头一同成为沉默的守夜人。呀,这样的世界也太安静了,不禁让我想到墓地。智者和英雄面对着千万个摄像头赴宴,录音机不停工作直至崩坏,那灼人的目光逼迫他们摘下伪装的面具,或者一股脑的跌下悬崖,飞蛾朝火焰的方向去了。

从远处看,食人花出现的地方,恰如光彩照人的大都市,那是所有等级的至高点,塔尖与麦芒。无数人毕生的梦想便是,接近那魅力无限的花朵,以便有一日,自己也如那花朵,拥有啃啮健壮的肌肉和光滑骨节的能力,殷红的鲜血也会盛开,真有点像千年之前就灭绝的玫瑰,人们唯一能记住的史前生命的名字。

灿烂的玫瑰,你追求的不过是永恒的时间,以及每一个固定的步伐,如果宇宙大爆炸能被暂停就好了,你永远不必面对逃亡,在宝座上安静地等待就可以了。

我望向天空,立刻明白虚妄来自于恐惧,至少对这个食人花来说是如此。光与影属于革命者,幻想敌人的存在才能使自己的拳头更有力量,喂给小白鼠的致幻剂已然生效,难道我们唯一需要的魔力就是掌控时间么?

+08 马戏团少女

世界,何以有形状?

敲钟敲钟敲钟不停歇,震荡到脑浆迸溅,泄了气的皮球还在角落努力,谁被丢在花盆里,然后狠狠踩了一脚。呼吸膨胀成为线条,湿漉漉地穿过大街小巷,偶然超过猎豹的速度便看见奇异的景观,灰色的幕布灰色的秤,落灰的瓦片掉落不停。

于是你又想重提旧事,算了我在很多人口中听过同样的故事,但不停的听啊听啊听啊直到想拿刀划开仙人掌,刺和玫瑰不一样。马戏团的狗熊快乐吗?铁链子的声音很迷人,什么你就想这样舞蹈?好吧好吧我们就这样道别,我不以武器作为借口,既然你如此想成为被献祭的少女。

亲爱的不要问我拿什么去战斗,马戏团的时间应该比外面慢了一些,总之就是时间不停溜走,跳舞啊和铁链子,朝着鸽子飞向天空的方向,好吧或许你的理想就是成为一幅画。

总之我不勉强请继续把自己塞进盒子里,盒子迷宫不停转动,怎么又该死的要回到童年,遗忘又遗忘,伤疤已经无关痛痒。在笼子里开玩笑我也很佩服,和狗熊一起跳舞或许也不错,总之就是这样撕裂撕裂,在喧哗的音乐中慢慢融化,子宫再次孕育三色堇。

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的我,快快离开这里,和森林一起趁着夜色逃走,连她的声音也不要听到,逃到未曾相遇的时刻,不然又会在白海豚的歌声中失忆。

就这样远行。

+09 门之外

一连串的音符击溃了暴雨,诅咒在林间响彻,束缚着手与眼睛的黑色粉末,蔓延至肉身的全部,包括不可见的记忆与时间。不可解释的谜团,正像撑着黑伞来哀悼世界的盲孩子,轻而易举地穿过那沉默和隔阂,穿过那嘈杂的声音以及不再发出声音的尸体,凝视着血色的天空。

那厌倦了阳光照射的皮肤,最先脱落,接着是肌肉,接着是骨骼,然而在旁人眼中一切未变,正像记忆中回忆的那样,天真,纯洁。最糟糕的事情远不止如此,献祭的孩子在村子外聚集的越来越多,他们的手被大人牵着,微量的光,只有一点点。

紧握手中的只有飞驰而来的恐怖,言语像蛇,萦绕在秘语之中,那个时候你说了什么呢?你说出了什么呢?站在河床之前,你能说出什么呢?

我用斧子将自己劈成两半,于是两束射线从相反的方向驶来,像是将要抵达什么终点一般的,掐住自己的脖子,锐利的嚎叫赶走了林中的乌鸦,空荡荡的世界之中,没有谁存在过。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站立着。设法起来并站立着。设法站立着。那样或呻吟。那早已在来途中的呻吟。不,没有呻吟。只是疼痛。只是起来。曾经一度尝试如何。尝试着看。尝试着说。最初它如何躺下的。然后设法跪下。一点一点地。然后从那里继续。一点一点地。直到最终起来。不是现在。现在失败更好地更糟。”

你只需要关注那样的审判就可以了,朝向自身的,冷酷的,但是却无比真实的空无。你只需要关注那一丁点的东西而抛弃其他,你只需要献出那精神去穿越河流,用自己精神的体力,用确凿的物理时刻打磨那些不可战胜的事物。站在此处的,永远,且仅有你自己。

若群羊都立于浮冰之上,谁将会是持鞭者呢?无聊的问题,从来没有人是羊,那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但他们确实被束缚。

+10 孪生岛屿

暴风雨正酝酿着一场逃逸。

野兽们收到了消息,用嗅觉,用听觉,用某种原始的共振,他们不约而同地面向潮水来临的方向,迟迟不离去,哪怕早已深陷危机。

在数千年之前,板块之间的轻微摩擦构造了凸起,于是在永远无法到达的荒芜之地,宇宙升起了。

岛屿的中心是形状完整的空洞,像是纪念着什么一样不断重复着哀悼的话,虽然没有人记住,动物也听不懂,而那回旋的封闭之谷中却盛满了记忆。

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的动物和呼啸而来的雨,扭曲成一团,它们跃入海中,立刻变成了两栖动物和各种鱼,颜色各异的鱼麟如同镜子,改变了那命中注定的小小差错,在一瞬间,肉体剥离灵魂,成为众神的一员。

天使哀悼这岛屿,因其从未真正拥有过形态,如同幽灵船,在海和海的缝隙之间借助微弱的力量穿梭,时时失去航向。但那微弱的船却变成与生灵共存的某种介质,传播着某种野性的,生命的讯息。

在卵中的鱼会与在母腹中的婴儿梦到同样的洪水,起始点并不重要,箭矢流浪,沾满血液,锁在笼子里的灵魂互换着感知,它们都能了解某种隐秘的快乐,携带在记忆里,终有一日将劈开那黑洞。

拿着刀或剑的星辰终将劈开这里的黑暗。

*写于2018年,未完成

血和半块月亮

1、A发现自己今天没戴面具,其实他从来没戴过。脸上总硬生生的疼,结了层痂,或许应该有个面具?他想。昨天E说希望和他共用面具,他拒绝了,面具秘密只能一个人知道。第二天,E纠集了除A之外的所有人戴上面具。A有些害怕,异类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但他很快发现,许多人并没有真的戴上E的面具,只是说说罢了,大家是看不出谁戴了还是没戴。 2、B感觉最近D有点不正常,但也说不出为什么。D开始喜欢发火,不搭理人,冷嘲热讽,至到D屡次说要和他绝交,B才有点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懂的东西。怎么了呢?明明是个好人,结婚,娶妻,生子,样样正常,怎么就突然病了?B联系到了C,D的妻子,然而为时已晚,他只看到已经非常陈旧的被破坏的景象,心里升腾出喜悦。 3、C从一开始就不喜欢D,但母亲劝她说,干啥都不如干公务员稳当。C只想过吃吃喝喝的生活,便放弃学业,专心做家庭主妇。在一场意外火灾中,D大面积烧伤,无法继续工作,体面的单位不要残疾人。不过E提出要和他共用面具。C听了许久也不知道共用面具是个什么意思,不过D回来的时候已经光洁如新了,她感到恐惧,然而D已经光洁如新地睡了。 4、D找到B,商量C的事情,D告诉B,C将发动一场政变,最近的目标是东街的摩天大楼,B直愣愣地瞪了D好半天,在他的印象中,C温和又善良,是大家都羡慕的模范妻子!怎么你不信我的?D问道。你知道的,她没有拒绝面具,怎么说也只能是你们夫妻之间的问题,不可能是政变吧,更何况,谁是主宰者呢?D缓缓跪下,看似很痛苦,然而B知道这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心里有答案。 5、E的面具终于弄出了麻烦,共享面具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想和E共享面具,但却不真的戴上面具,另一派则要求E必须清除所有不戴面具的人。E拒绝了第二派人的要求,因为一派的人之中有几个是身材强壮的流氓,他设法清理了二派的人,一部分人被剥夺面具,重新回到旷野,旷野上没有枪和酒,这时他们看到A的小屋。 6、B发现D并没有想和他好好聊的愿望,从语气到眼神,全是如此。B现在只想回去看看球赛,他不想惹出任何一点风波。你看不了了,永远,D一脸神气,像个小孩子。你怎么……B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D砸晕在地,头上起了紫色的包。D取下B的共享面具,戴在自己头上,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和E完全不同,他把面具戴上又扔掉,反复许久。 7、A知道C赚了五百万,C去提款的时候,他估测了袋子里装的钱数,然而这个数字实在是过于惊骇而无法被相信。这是违法的,无论如何,大家都无法赚到这么多的钱,这么多不公平。但他已经离群索居很久了,远处有窸窸窣窣地声音,他惊醒了,窗外是许多黑点白点。 8、C终于有机会从D的身边逃走,感谢上天赐予的横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这么有钱且无儿无女的亲戚,据说这位富翁是掷骰子决定给每位亲戚多少钱的,这并不重要,她急匆匆地赶路,迷路了几次,跌跌撞撞终于上了火车,她想起少女时代曾经喜欢看雪,她攥着垃圾桶一样的大纸袋,打扮地像农村里收垃圾的老妇。 9、B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脸上的面具没了,有点心不在蔫,E无权杀掉他,但也不会让他好过,如果再次要求共享面具呢?不,他一定会被怀疑的,大家都会怀疑,不过面具和面具之间差异很大,辨别权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不过D为什么需要面具呢? 10、D在路上不断地砸晕戴面具的路人,有些令他失望,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戴面具,甚至有人用面膜或者塑料替代,远处的灯火瑟瑟发抖,哈出凉飕飕的雾气,他想起拒绝面具的A,旋即又忘掉,A没有什么利用价值。

*写于2018年

狩猎

我是空的容器,我是空的水,我是水 借用某种概念,成为。随着手指,循环 顶点不在这里 向下渗透 滴落的宇宙 每一次锚定都是误伤


触碰

重新变为一头没有半径的大象 牙齿盯着我 绵延的肠道积蓄银色的箭矢 野人抖动的奔跑 踮不起脚尖的盒子 撕心裂肺地锤 静谧的夜 晾晒的床单铺展 仅有刀可安眠


观测

平行线贯穿大地和海洋 凹凸,光滑 抹掉一个粒子 重量诞生于宇宙外 没有缝隙的圆完整如新


我将长久地悼念

迭代的时间假装毫不知情 轻快的雪送走黑夜与白昼 相遇并被隔离 谁将第一个跨越影的线条 定睛凝望 空白 那里是否出现过混沌和宇宙 迷宫通往毫不相关的小径 无聊地追忆 曾经漫过河谷的少年少女 长久的沉睡,鸽子在偶然处惊醒 静候破灭光临


为何脚踩虚空?

为何软弱无能? 为何继续按原定道路前进就算已知道方向错误? 为何还要在死海中浸泡?

掉落的七月 长在线圈上的锈蚀 修饰是可鄙的

于无声无力无望中回忆 身体丧失骨骼和语言 似乎什么都是什么都没有

和草履虫共度安详的晚餐 光线如手术刀摩擦生电

于无声无力无望中眺望死

鲜血淋漓的震颤和恐怖 尚未带来任何实感

钻入缝隙中的弱小民族 叮叮当欢笑如塑料袋漫溢 鸟不会从窗口进入闯过树林

犹疑的目光 终将死于阿波罗的箭矢

拒绝醒来的人 在窒息的临界点上回环往复,生生不息


醒来

黎明迫近 无罪的人从坟墓中重生

他将左手放置肩头来呼唤旧日的白鸽 将右臂悬于头顶以目送月亮

如此疲惫的漫长道路将一生搅扰


俯身而视

永恒的指针戳穿了我的倒影 潜行在沙漠中,窒息的河流朝太阳挥动手臂 调笑的烟火 间隔了绵密的叩问与回音 捕蝶者无法跃入梦中

记忆乃是无形


低音

五官被缠绕的淤泥包裹 心脏被静默缠绕 我如何走向你,走向荆棘与痛楚,光明

反转镜面得到的答案 牵连着无法挽回的秘密

碎石滚于山上,旋即坠落,溅起灰尘,灭寂 纵深的道路通往地狱


火光

如果有一次 我能够凝视那疾病 我就不会在墓前放下一束玫瑰花

渴求着黄金时代的囚犯 被倒悬的月光冷眼相视 在最后一刻,在最后一秒

骑士们寻找着剑和盾 无论在何处,都无人应答

这空无一人的荒凉 龙牙上的雨水打湿了颓败的塔

鸣响的钟爬满枝桠


在___前沉默

刺穿我掌心的波纹 源自何处,来自何方 如此尖锐的烙印 从心脏贯穿到翅膀

行走在钢丝吊坠上的人们 一丛丛,一束束 如星辰般掉落却永不死亡

*写于2017年

*

小和尚梦见有人在夜里敲门,很轻,就像啄木鸟啄击着粗糙的树干。声音绵绵不断,按着永不出错的平均律,步步逼近。 接着就有太阳从山巅升起,无鸡鸣呼应,孤零零的山,孤零零的水。 关闭梦的通道,今夜,他将沉入黑洞洞的虚无。 然而就有声音从虚无深处传来,咚、咚、咚,如钉子般,嵌入小和尚的心脏。

**

不停的翻动书页,翻动,翻动。无止境的读,看,写。无形的考试在心头树立起一个标杆,必须完成,必须完成,必须完成。 长途跋涉的旅人,不知道前面是山,河,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 焦灼的笔头发出阴冷的红光,融化成水,燃烧为雾,废弃的文字闪烁,围着火炉狞笑。 墙角,蜘蛛栖息之处,忽然窜出一阵鼓声,砰砰! 如石榴般饱满的心脏,笑得咧开了口。

***

小和尚蜷缩在床的角落,噩梦似的鼓声,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有一阵香气随风散落在他的唇边,极度的恐惧成为了一种期待。鼓!鼓!鼓! 悬置在深海中的鼓,降落在云端的鼓,顺着流水漂泊万里的鼓,方形,圆形,倒三角型,梯形,这是发出那简单声音的鼓么? 新鲜的毒蘑菇,在朽木下团聚,红橙黄绿青蓝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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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叽喳喳的讨论,嘈杂的声音,好像无数条小青蛇,缠绕,洁净的细鳞爱抚着身体中的每一个骨骼,甜蜜的摄入。吃了九九八十一块糖,终于被糖噎了个半死。 为什么要行走,旅人,前方道路深不可测。在欲望满溢为汪洋大海的日子,当头顶的灿阳只是无底深渊的日子,当你永远失去亲近的人的日子,行走,也会成为一种力量么?

*****

奔跑,奔跑,有死神在追赶我,进入生命的河。 悬挂在井边的细绳,磨破了皮,永远沉睡,永不苏醒。 鼓声酣畅淋漓的叫着,笑着,无数只眼睛盯着地面,直到地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洞,有蚂蚁从中爬出,在火中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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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梦见了不该梦的东西。 他拍拍桌子,沉闷的声音软绵绵的回应,好像一粒发霉的蚕豆。 今天没有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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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想要唱歌,放声高歌。 广袤的宇宙中没有回应,熙熙攘攘的人,瞪大欲火中烧的眼睛,寻觅着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有风,光,空气透过毛细血管呻吟,痒痒的。 沉默的世界是一口大钟,将人吞噬在共鸣的巨大洪流中,喜极而泣,寂寞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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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物都在沉睡,向日葵困得低下头,没有人希望行走,脚步在灿阳中蒸发了。 仿佛被无形的罂粟花吸引,困倦成为一种渴念。 小和尚勉强睁开眼,一片漆黑。 旅人消失在沙漠深处,生命之水顺着石缝流淌干涸。 在死一般的深夜中,荆棘丛突然燃烧,一片火海。 蜘蛛被绚丽的颜色唤醒,像情窦初开的少女,开始织起一片古典而精致的网。 鼓声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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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漏的一端,是辽阔无际的天空。另一端,乃无可挽回的过往。 小和尚就这样挑着水,走过磕磕绊绊的山路,在天地之间的瓶颈间摇摆。 雪松长出绿茸茸的小手,揪住阳光的耳朵不松手。 上苍绝不会允许我为命运调弦。 金灿灿的沙粒,种不出欢欣跃动的生命。于是这世界上便多了一片安静恬淡的乐土。远古的英灵监视着他,旅人不能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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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来临钟鼓响,所有的人一下子全都醒了。刹那间灯火通明,群星威严的注视着地球上的生命。梦纷至沓来,屋檐下,雏燕安然睡去。 人各司其职,谁都不能越位。鼓声再也没有唤醒任何人。 咚,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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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离开了,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子流水般逝去。鼓声咚咚,宛如失眠的闹钟。 他什么都没找到,财富,爱情,友情,一切能像稻草般紧紧抓住心的的东西,消失了。而他已经无法回去,在那遥远的故乡,他已经入土为安。 千斤重的质点在绚烂的俗世之中,如同空无。 小和尚在想念十五的月亮。

后记:尝试了一个多月的小说写作,基本上是以失败告终。我陷入了语言的旋涡,当我开始想设计一个故事的时候,却发现,我能设想的全部都是零零散散的碎片。碎片虽然精致,新奇,生动,但就像不规则的珠子那样,散落在不同的维面上。仿佛在创作抽象画,不同的色块之间并无实际的联系,断裂之处生出了不可解释的新意。无法完整的展现故事的全部情节,是很令人难过的事情。如同不和俗世接壤的大团圆结局,就像无法终结狂欢的喜剧。我寻找,但并没有结果。 于是就虚构了这样一个四不像的文章,主人公是小和尚和一个沙漠中的旅人,当然,还有隐藏在黑暗中的命运之鼓。毫不相关的人物和毫不相关的事件,拼接在一起,形成悦耳而虚空的故事。关于故事,我还未曾揭开它的冰山一角。精巧的片段在漫长的故事叙述中,就像半杯糖水倒入了无际的大海。现在,我将故事毛巾中的水拧下来,放在容器里,供读者们在闲暇之时品尝。 我随时在文字中待命,说不定某年某月某日,当太阳和月亮共同出现在天穹之上时,我就能写好小说了。

*写于2017年

很久之后我遇到W,她是我的同学只是互相之间没留意过。我曾以为我是留在深渊里的那个,而她能够超越,然而很快我们就发现,彼此都是蹲在水牢里的人。巨大的笼子,只有在原初的时刻才能够被感受到,随后线条被淹没,成为某种重量,陆地上没有那种重量,只有极其个别的两栖生物才能感到其中的区别。看着岸上的人还在指指点点,我忍不住发笑,然而笑之中总有一点漠不关心,这是伯格森的话。

W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她经常和我一起打游戏,吃饭,聊天,我们经常去火锅店。时间过的很快,浑浑噩噩的白日和黑夜被扔进垃圾桶,被运送到我们都不能到达时光的比方。但这很好,环绕着不能触碰的抑郁症跳舞,在巨大的空无外面转圈圈,虽然都是徒劳的距离,移动却置换了心绪上的振动。

我真正担心的事情是水牢的印象正在我心里消失,如果说之前自己还颇为得意地认为这是康复的表现,但如今却不是这样了。我越是雄心勃勃地开拓生命的领土和疆界,越能感到那隐约的线条,它在大海深处,藏在岩石和峭壁之后,银光闪闪,游荡在不同世界的粘合地带,威严而有力。我很无奈,远处并没有幻想中的美好前程,问题非常实际,任何掷骰子的疯狂行径都会断送生命,只有死的肖像记得清楚。

W主动和我提起这件事,她比我更看得开些,自从读了很多道家著作和魏晋诗歌,她变的更随意了。

“惨胜,我想也可以接受,我应该会去学marketing,在英国读一年然后工作。”

“可是你并不喜欢,不是吗?”

“但是我只需要忍受一年,这应该还是可以接受的吧。”

“你需要学很多东西啊。”

“别总想着困难,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很困难,你现在能告诉我一件你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研究方向吗?你能保证当你靠近它们,不会失去当时的好奇和喜欢吗?”

我一时无法回答,是啊,在这宽阔的水牢中,从来没能有真正能够选择的东西,哪怕有欢欣的事情,也只是杯水车薪的点缀。

“凡事都有终结,悲伤却没有,它不知疲倦,不会毁灭,每时每刻我都体验着悲伤;白天不能照亮它。而夜晚是它的极致,是它鲜活的记忆。它从身外将我围在圆里,却总是越来越存在于我体内。悲伤无穷无尽,我因此感到窒息,在无穷无尽中人只能窒息,但我的窒息是缓慢的,无穷无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