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esseits

Beauty As Immortal Of Love, Love As Deep Of Death

对于大多千禧一代而言,无论是赫尔穆特·贝格,还是卢奇诺·维斯康蒂,都是陌生、遥远且不具任何特殊意义的姓名。也许偶然看过《豹》和《魂断威尼斯》的观众会知道维斯康蒂是导演,而演员贝格——维斯康蒂晚年的缪斯与爱人,在国内则鲜为人知。

艺术界中存在一种观念:导演和指挥是真正的艺术,而演员和乐手不过是任其摆布的道具。这似乎涉及到形式与质料的问题,或者说,精神与感觉的冲突。导演作为把控全局的角色,通常承担赋予电影以核心理念的任务,而演员只是使理念变得可感的质料。可感世界比理念世界低级,这是自古希腊以降便为哲学家们所坚持的信念。 《魂断威尼斯》中的作曲家阿申巴赫原先也如此认为。他把现实看作是一种限制,认为感觉不能上升为精神,人的尊严与智慧体现在对感觉的严格控制上。但影片中,阿申巴赫的朋友说:“尊严?智慧?这又有什么用呢。美是一种感觉,只是一种感觉。” 阿申巴赫当时不理解这话,直至他亲眼见到美少年塔齐奥,方才确信——美不需要任何注脚或繁复的论证,因为它不是理性的思考,而是感性的自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贝格就是维斯康蒂的塔齐奥。当美作为电影的主题本身呈现时,感觉甚至比理念重要。此时,形式只是开发质料的工具,最终决定美的,是质料本身。 贝格的美,无数影评人写过,又或许镜头为他所写下的诗篇已然足够。如果我来画蛇添足,会加上这一句:“若德意志有一张面孔,那应是他的脸。”

我相信美与永恒之间存在关联,它不会为时空流转所剥蚀,却可能被尘灰掩埋。这本小册子的目的,正是抖落银器上的尘、擦去明珠上的灰,带读者回到那个早已远去的七十年代,领略电光影中独特的欧洲美学、爱欲与死亡。

爱欲与死亡,是欧洲艺术史中的重要母题。厄洛斯背过脸去是塔纳托斯,而他们的身后是无所不在的命运。在那些关于这一主题的画作中,不变的是少女脸上的惶恐与死神镰刀挥下的阴影。直到1894年,爱德华·蒙克的《死神与少女》问世,爱欲与死亡的关系才有了新解。在蒙克笔下,赤裸的女子几乎是满怀柔情地,在一片混沌中,轻轻拥住了死神。 死是混沌的空无,是对一切的褫夺,也是人与身处世界最大的断裂。如果有什么能照亮这片深渊,那也许是爱。我想,蒙克所画的女人,必然是怀着向死的意志去爱,怀着带走爱的意志赴死,才能如此从容。 我在维斯康蒂执导、贝格主演的《家族的肖像》中,看到了蒙克画作的影子。但每个观众都有独特的解谜方式,我无意在此破坏大家解谜的乐趣。《家族的肖像》有着浓厚的自传意味,知晓维斯康蒂与贝格之间过往的人,与对此毫无了解的观众,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两部影片。

为了方便大家接近影片情感,也是为了达到这本小册子的初始目的,以下附上我于2020年5月7日所写的对贝格与维斯康蒂的介绍,信息来自于贝格的德语自传、维基百科及相关报道:

赫尔穆特·贝格,1944年生于奥地利巴特·伊施尔镇,后移居萨尔茨堡,家中经营酒馆生意。受萨尔茨堡戏剧节影响,他从小想成为演员,但只要和曾为军人的父亲提起这个话题,便会遭到打骂。母亲固然疼爱他,但在家中并无话语权。他按照家人的意愿,读了职高的酒店管理专业,之后在家中的酒馆帮工。18岁那年,拿着母亲留给他的钱离家出走去了英国,一边上表演课,一边在餐馆打工。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英美嬉皮士风潮正盛之时。贝格为了融入英美文化,也和嬉皮士朋友们一样:穿花衬衫、抽大麻烟。 他未能考入英国的表演学校,便打算去意大利散心,顺便在佩鲁贾大学申请了意大利语课程,毕竟当时的欧洲演员几乎都能掌握多门小语种。那门课程的期中作业是走访意大利文化遗迹,之后在班上做报告。他与同学结伴去了沃尔泰拉,偶然撞进了当时的国际名导维斯康蒂拍摄《北斗七星》的现场。他不愿离开,就站在场边看着电影剧组的工作,并以为没人注意到他。 那是一个春夜,他穿得不多,觉得身上发冷。过了一会儿,维斯康蒂的助理给他送去一条宽大的羊毛围巾,让他披在身上,说是导演让她送来的。等到电影拍摄休息时,维斯康蒂走向贝格,用标准的德语问他:“是什么让你停留在这里?” 一段传奇就此开始。

卢奇诺·维斯康蒂,生于1906年,国际名导,同时是欧洲贵族——米兰亲王,维斯康蒂家族在中世纪便已掌权。卢奇诺·维斯康蒂的兄长死后,他成为了一家之长。他在意大利王宫长大,与王储是玩伴,但因从小听德奥古典乐,文化认同上更偏向德奥。他前期的作品拍摄主题多为贵族兴衰(这与他的家庭背景有关,他的家族在上世纪经历了极大变动)或是为无产阶级发声,他反法西斯,遭到墨索里尼追杀,之后加入了意共,是一名共产主义者。 在遇到贝格之后,就像皮格马利翁遇到了合适的材料,他开始创造他一直以来想拍的作品——德意志三部曲。 德意志三部曲分别是《纳粹狂魔》、《路德维希二世》和《魂断威尼斯》。前两部由贝格主演,《纳粹狂魔》拍于1969年,也是让贝格真正红遍国际的电影。本片堪称现代版《麦克白》,贝格饰演某军工厂家族的小少爷,他的温顺压抑爆破成了异装癖、恋童与加入纳粹党后弑母。这也是贝格在维斯康蒂镜头下的通常形象:充满性倒错感、罪感与堕落的气息。电影界一度将贝格称为“维斯康蒂的堕天使”。 而对于贝格本人来说,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是《路德维希二世》,这是电影史上的一个里程碑,他将那位童话国王的疯癫与绝望演绎至完美。贝格的出生地奥地利巴特·伊施尔镇甚至以其演绎的路德维希造型为他塑像,放置在莱哈尔剧院门口。 维斯康蒂不止是贝格的伯乐,也是贝格的老师与爱人。维斯康蒂年轻时曾与可可·香奈儿谈过恋爱,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女人。贝格童年时期与父亲的关系非常糟糕,终其一生也不曾亲近,所以他一直在寻找后天的父亲。他曾说过,维斯康蒂就是他后天选择的父亲。 从1964年相识到1976年维斯康蒂逝世,他们相伴了十二年。维斯康蒂对贝格很好,为他建城堡、写剧本。虽然他对摇滚乐不感兴趣,但知道贝格喜欢,于是六十年代披头士去罗马演出时,他请披头士到家里与贝格吃饭。但由于当时的欧洲较为保守,导演的家族信仰天主教,他们从未在公开场合有过亲密举动,维斯康蒂也不曾直接承认过贝格的身份。 1971年,维斯康蒂在罗马剪辑《路德维希二世》时,突发脑溢血。当时贝格在巴黎拍戏,匆匆赶回罗马医院,但维斯康蒂家族的人阻挠他看望导演本人。后来维斯康蒂恢复了过来,但说话变得吃力,且只能坐轮椅。 他第一次选择坦诚面对自己,拍摄了《家族的肖像》。早先他的作品都是恢弘的史诗,虽然意涵深刻,但其中少有他自己。他的拍摄历程,就像是一个人寻找自我的过程,越到晚年,他越想把自己留在作品中,布景从宏大的战场到华丽的宫殿,再到最后,只是一个简单的房间。他渐渐打开了自己心中的玩具匣子。

在他死前不久拍摄的《家族的肖像》里,我们可以看到,那完完全全就是他和贝格的故事。他坐在轮椅上,坚持拍完了这部电影——他留给贝格最后的礼物,也是一种自我保存的方式。

1976年,在维斯康蒂死前一天,贝格与他在罗马的家中共用晚餐。维斯康蒂对贝格说:你最近太累了,同时接了太多电影。现在事情告一段落了,不如明天你去里约找朋友度假,放松一下。

贝格听话地订了下一班航班,到达里约时是早上七点。朋友带他兜风喝酒,他感到很奇怪。因为这位朋友白天从不喝酒。直到下午三点,朋友带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告诉他,就在他坐飞机到里约时,维斯康蒂过世了。 维斯康蒂过世,意大利为之举行国葬,总统也参加了。所有人都穿黑西装、戴着墨镜,只有贝格脸上什么都没戴,他想让维斯康蒂最后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说:至死我都将是维斯康蒂的遗孀。也许会感到短暂的快乐,有时醉生梦死,有时歇斯底里,但在灵魂最深处,我只是一个悲哀的遗孀。

在那之后,贝格的人生不断走下坡路。

首先是遗嘱的问题,维斯康蒂家族告诉他:导演没有留遗嘱。但跟随维斯康蒂多年的管家偷偷告诉贝格,导演写了给他的遗嘱,放在衣柜里,不过已经被导演的家人找出来烧了。根据意大利当时的法律,同居超过八年者可分得对方一半财产,但贝格没有提出诉讼。因为他知道,维斯康蒂最讨厌被暴露到公众视野下,他不愿他死后还不得安宁。 最后,贝格只拿走了三样东西:他们在罗马家里一起睡的那张床,至今贝格都睡在那上面;维斯康蒂在坐轮椅时期指导片场工作用过的手杖;维斯康蒂的一些手稿。 维斯康蒂死后一年的忌日,贝格尝试自杀,但被管家及时发现,送医抢救回来。之后他便酗酒度日,八十年代,贝格最好的女性朋友罗密·施耐德(茜茜公主饰演者)也死于心脏病,他的精神再次遭受重创。 1993年,贝格拍摄《路德维希1881》时经常想到维斯康蒂与罗密,他在自传里说:“……我第二次在物理和心理的意义上,经历了他们的死亡。” 在维斯康蒂死后,欧洲电影也逐渐衰落,好莱坞的崛起加速了电影工业化的进程。之前围绕在维斯康蒂身边的艺术家小圈子,也对贝格落井下石。 在1976年之后,贝格很少接到好电影。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可以流畅使用德语、英语、意大利语、法语表演,他的表演也是迷狂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欧洲电影圈只把他当成维斯康蒂的娼妓。他后来接的多是小制作的商业片,也去好莱坞拍过电影,但遭受到排挤。 2019年,76岁的贝格正式宣布息影。就像他的偶像玛琳·黛德丽一样,他决定一个人隐居,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标题借自尼采

近日在循环一首六十年代颇为流行的香颂,芭芭拉的《哥廷根》。其中第一句歌词便是:“当然,这里不是塞纳河,也不是那宛塞纳森林,可这里也一样迷人。在哥廷根,在哥廷根……”【1】 听着这歌,突然就想到了贝格。有人曾发过一张图,说让人想起一首老歌——那是贝格在《家族的肖像》里饰演的孔拉德,他偏着脸,微微失神。于是顿悟,《哥廷根》的曲调正是他给人的感觉。他是一首暮色时分的无声香颂,没有声响,却有着音乐的节律感。 之前看哲学家Coriando为贝格写真作的序,里面说贝格有着atemberaubende Schönheit,令人屏息的美丽。而这种美往往是令人觳觫甚至感到痛苦的,就像强烈的光照,他们照亮事物,也毁灭事物。我觉得这更适合用来说七十年代的贝格和他的角色,比如《该诅咒的人》中的马丁、《诸神的黄昏》中的路德维希二世、《血蝶》中的Giorgio…… 而若将他漫长的一生看作是时间的晶体,那形态必定是一支美的慢箭:“它并非一下子把人吸引住,不作暴烈的醉人的进攻,相反,它是那种渐渐渗透的美,人几乎不知不觉被它带走,一度在梦中与它重逢。最终,在它悄悄久留我们的心中之后,它就完全占据了我们,使我们的眼饱含泪水,使我们的心充满憧憬。”【2】 所以我很能理解看完《费尼兹花园》之后落泪的维斯康蒂,贝格饰演的犹太少年阿尔贝托就像是山林里从未见过人的小鹿,纯净又澄明,他顺从命运,可这顺从也是美的。也许德西卡也不忍心让阿尔贝托直面残酷的命运,这位少年在集中营建起前便病殁了。当人看到这样一种纯真的美渐渐消逝,是不可能不为之落泪的。 都说贝格像路德维希二世,但我觉得他也像阿尔贝托。他的美是纯净与迷乱交织而成的,纯净的那一面就是阿尔贝托。阿尔贝托的死,何尝不是76年之于贝格的意义?死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是一次性的,它有一个漫长的发生过程,人是一点点死去的。76年维斯康蒂过世后,他的一部分也随之而死,那个部分正是阿尔贝托。 但人是坚韧的。死去一部分,却还可以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长出新的部分。这也是为什么我不赞同各种百科报道将贝格的人生说得仿佛止步于76年。维斯康蒂永远会是他的一部分,但不代表他没有独立的人格。他还活着,他作为一个还在努力地与世界和解、斗争的个体活着。 Coriando说,贝格的美是达到理念的工具(但并不是说美不重要,相反,如果没有这份独特的美,他不可能通过表演达至理念),这也是他能如此打动人的原因。可惜我们生活的年代已不追求理式,我们总是想要能最快速的到达眼球的美。 至于Coriando提到的理念是什么,我觉得制片人Štefan Uhrík已经说得很好:“有些演员,能用他们的面部表情、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姿态令人目眩于人之存在的脆弱与美的易逝,贝格无疑是这样的演员。” 存在与美皆是幻觉,如何把这种易碎的幻觉保存下来,供上理念的厅堂?唯有通过美的形象。 不知不觉又写了这么多,其实他的美是不需要注脚的,如果一定要有一个,那我想大概是这样:若德意志有一张面孔,除贝格外,不做他想。

【1】原歌词为法语: Bien sûr, ce n'est pas la Seine Ce n'est pas le bois de Vincennes Mais see'est bien joli tout de même A Göttingen, à Göttingen

【2】原文自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第四章: Der langsame Pfeil der Schönheit. — Die edelste Art der Schönheit ist die, welche nicht auf einmal hinreißt, welche nicht stürmische und berauschende Angriffe macht (eine solche erweckt leicht Ekel), sondern jene langsam einsickernde, welche man fast unbemerkt mit sich fortträgt und die Einem im Traum einmal wiederbegegnet, endlich aber, nachdem sie lange mit Bescheidenheit an unserm Herzen gelegen, von uns ganz Besitz nimmt, unser Auge mit Tränen, unser Herz mit Sehnsucht füllt.

(译自Helmut Berger《Ich》)

*标题不便翻译,感兴趣的请自行google translate,总之这篇是贝格对自己与芭蕾传奇舞者努里耶夫的交往的回忆,后半段又情不自禁地写维斯康蒂去了……

我在伦敦的时候,混迹于嬉皮士的小圈子,后来我通过维斯康蒂认识了一个全新的社会阶级,国际化的上流社会,里面有Maria Callas那样的歌剧女高音,大指挥家Leonard Bernstein也和我调情。我们和芭蕾舞女演员Margot Fonteyn见面,也与Rudolf Nurejew聚会。即使是Nurejew也无法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我们一起去看有名的剧院演出,寻访一流的餐馆。 吃饭时,全世界最有名的一双舞者的腿很快放到了我的足上。更准确地说:那双腿像蛇一样缠在我的腿上。一次别出心裁的芭蕾编舞。这位俄罗斯天才舞者在我身畔舞蹈,姿态犹如飞蛾扑火。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卢奇诺的眼前。
Nurejew让我明白,唯有苦练才有可能获得成功。他每天练几个小时的舞,跳坏了几双芭蕾舞鞋。他的迷狂是近乎兽性的,他热爱大蒜就像爱漂亮男孩。 他的热情感染了我。我们曾在巴黎吹着晚风的小巷里干那事儿,有一次我不小心,拉拉链时夹伤了他,接下来几天他只能做个清心寡欲的和尚,我无法抑制地笑话他。 他的公寓总是一团乱,和他的艺术事业有关的东西随意排列着:用坏了的的芭蕾舞鞋,到处都堆着伏特加酒瓶,为了那双名贵的腿准备的身体乳。蒜瓣的味道充斥着房间,我再也没有和像他那样的人一起生活过。他是有着如野生西伯利亚虎那般炽热性情的感官动物。充满活力,而且总是直奔自己想要的目标,无论是训练八小时还是干那事儿。对于他而言,要么是,要么否,不存在条件或转折。此外,在我余下的艺术生涯中,我注意到,艺术的伟大之处在于艺术家受到绝对迷狂的指引,并且他们对自我、艺术与上帝有着深深的信仰。无论他们选择了哪一位上帝。 有时我们在角落见面,分享彼此的情感。当时我也仍和维斯康蒂有联系。 我不想和Nurejew一起生活,尽管他于我而言真的很有魅力。他不能像维斯康蒂一样给我那么多东西:床单及时换新的正常生活、做我精神上的父亲。
Nurejew痴迷于他的舞蹈艺术事业。他是幸运的,因为他逃离了苏联。同时他也是满怀忧伤的,因为他离开了他的母亲和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 维斯康蒂给我的温暖和精心呵护建立起了我对他的信任。最终我学会了遵从上流社会那一套,我进入了他严肃而有野心的上流社会小圈子。那些对话锻炼了我的头脑。最开始时,我通过看他的电影来理解他。这位伟大的意大利电影导演用他布景奢华的电影唤起了人们的时代记忆。Burt Lancaster主演的《豹》为这位蓝血艺术家所属的贵族阶层树了一座丰碑。 维斯康蒂的兄长死后,他成为了一家之长,也是米兰亲王。维斯康蒂家族是米兰最古老的贵族,维斯康蒂的电影《豹》正是对他富足童年的回忆。远去的三十年代的米兰,花树繁茂的花园。如果当年维斯康蒂收养了我,现在我也是个亲王了——作为我们这段关系中的女性,这个头衔与我相衬。卢奇诺不看重他的出身,他的生活哲学混合了对真理的狂热与激进马主义。他的共产主义倾向使他不断地寻求贫富阶层之间的平衡。因此他拍过社会批判类的电影,比如表达了对意大利失业者的同情的《洛可兄弟》。四十年代的《大地在波动》和《沉沦》也是如此。当时欧洲只有法西斯或共产主义者。他选择对抗法西斯。 他总是任由直觉引领,他的美学在三十年代受到了雷诺阿的影响。后来我们在Via Salaria的房子和他位于Ischia的城堡,都展示了他无可挑剔的好品味与私人风格。他对人和物都有着明确的观点,没有人能带偏他。他为自己认定的真理辩护,从不出错。我相信,他电影的魔力足以证明这一点。他活在真相之中,从不美化粉饰事物。典型的天蝎座。 而我,双子座,从不计划,不喜欢稳定,总是被愿望或幻想推动着生活,在灵魂的最深处,我是无主的。而卢奇诺是我的港湾,他的冷静自若也变成了我的。他对我的爱,让我可以爱自己。这比我想的要复杂。光是想起这些,我就不知如何感激他才好。和他一起生活,就是与爱、敬重、冷静、恐惧、自律、争吵、能量、气力一起生活。 他不只给了我堪称影史纪念碑的角色——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让我说得直白点,他是我的全部。拍完路德维希二世,我想:老天,现在你真的是世界巨星了。你完成了,现在你如在云端了。云之上可什么都没有了。卢奇诺一开始就和我说过,电影产业是个骗局。我是说,如果你现在只是小人物,那么要做的可还多着呢。卢奇诺为我和阿兰德龙做了一样的事,但是他更看重我。他的完美主义严格地要求着我,不止是在拍《该诅咒的人》时让我疯狂工作(当时我比主演此片的英格丽和博加德累得多),每一部戏,他都要求我尽付心血。 卢奇诺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该怎么办。我浪费了很多时间在蠢事上。我只是想被爱,维斯康蒂爱我。早先,在遇到我之前,维斯康蒂也爱女人。曾经他和Coco Chanel联系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在巴黎逗留的三十年代,当时他为雷诺阿和考克托的艺术项目工作。在他遇上香奈儿之前,他家里人就试图让他和一位奥地利公主联姻。女性的魅力在他的电影里体现得淋漓尽致:Anna Magnani, Maria Schell, Alida Valli, Annie Girardot, Jeanne Moreau, Claudia Cardinale, Romy Schneider, Charlotte Rampling…… 在公共场合,卢奇诺从不对我显现出半点温情。他不会牵我的手,在家里也不会。他在伦敦有一套公寓,他的秘书和其他同事整天待在那儿。即使在罗马也是这样。只有在巴黎是不同的,我们在巴黎住Barcley酒店,那里没有总是待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管家,那时他对我很温柔。 我们的第一夜是在巴黎度过的,我兴奋地去洗澡,想让自己看上去清爽一些。我穿着睡衣走向他,我们温柔且充满爱意地拥抱彼此。我不想也不能就之后的事向他开口,这对我而言太困难了。但是我知道,这是我们关系的一部分。他是极具掠夺性的,他统治着我。他的引诱对我而言是致命的刺激,在我们那么多年的关系之中一直如此。他的引导艺术是渐进式的,弦慢慢绷紧,在漫长的前戏中我似乎经历了无尽的时刻,其中燃着情欲的火焰。 作为富有经验的爱人的卢奇诺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不止是因为他强烈的个性。他对待爱就像对电影一样。当他向我展露热情的那一面时,我慢慢爱上了他。在那方面,我被他溺爱得好像某一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令他兴奋的人。他完全占领了我,也许每个女人都能理解我说的这句话。男人之间的感官和情欲与女性之间、男女之间并无不同。爱只是爱。 一切总是进行得很慢,维斯康蒂是一个满怀柔情的人。他的个性是如此克制、复杂、优雅,每个夜晚他都细致地爱着我。我的魔术师用他细腻的感情、强烈的性吸引力与想象力令我幸福。他漂亮的手泄露了他的教养与品味。我必须爱上他,我不得不这样做。 至死我都将是维斯康蒂的遗孀。也许会感到短暂的快乐,有时醉生梦死,有时歇斯底里,但在灵魂最深处,我只是一个悲哀的遗孀。维斯康蒂拒绝多愁善感,他的电影和歌剧在感官意义上呈现了他对生活真相的理解。那些梦境、回忆、意图、热情、力量与暴力。那是他的语言,他对我们所有人施加了永恒的强力。他的作品是严肃的,连我们的性生活也要遵循严格的规则。我们总不能独处,毕竟到处都是工作人员。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换装再出门,然而那时我的爱人已经睡了。他的一天从早上六点开始。我们成为伴侣的时间越长,我就越对我们之间不得不进行的“捉迷藏游戏”感到失望,我们总是匆匆告别,事情总是不如我意。他尝试着向我解释,为什么一切必须如此且不可更易。

Love As Deep As Death

一些《Ich》中关于维斯康蒂与贝格之间的关系的描述,并非逐字逐句对译,只是一些笔记。

  1. 内在于我的一些东西随着维斯康蒂之死而死,我的信仰和我的希望都被他带进了坟墓。

  2. 真正的爱只可能发生在两个独立的精神间。他们都是不会放弃独特习性的个体。我和卢基诺之间正是如此。1976年他去世后,我再也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我们的友谊是自由的,在保持我们内在的独立性的基础上相互依赖。……他是我后天选择的父亲。

  3. 我喜欢自己打扫房间、整理东西,我比许多服务人员做得还好。这对卢基诺而言是无法想象的,毕竟他出生于贵族世家,他强迫我遇到最简单的家务事也要摇铃让管家来做。

  4. 和他在一起生活,就是和爱、尊重、冷静、恐惧、自律、争吵与气力一起生活。他不仅给了我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这个电影史上里程碑一样的角色,他给了我全部。

  5. 如果当年维斯康蒂领养了我,现在我也是个亲王了——作为我们这段关系中的女性,这个头衔与我相衬。

  6. 卢基诺是我的港湾,他的镇定自若也变成了我的。

  7. 他完全占领了我,也许每个女人都能理解我说的这句话。男人之间的感官和情欲与女性之间、男女之间并无不同。

  8. 至死我都将是维斯康蒂的遗孀。也许会感到短暂的快乐,有时醉生梦死,有时歇斯底里,但在灵魂最深处,我只是一个悲哀的遗孀。

  9. 我在罗马上流社会的小圈子里追寻那些刺激的夜生活,这从未引起维斯康蒂的哪怕一次耸肩。这位令人敬爱的父亲尊重他儿子的小世界。

  10. 卢基诺的床如今放在我罗马的家里。这是唯一一件他死后,我从他在Via Salaria的宅子里拿走的东西。在那之后,我一直睡在这张床上。

  11. 维斯康蒂是个工作狂,他的生活就是工作。我们有过约定,在拍摄电影期间不上床,因为上床会分散人的注意力。

  12. 我与维斯康蒂争吵不断,也动过手。有一次他窃听了我和Rudolf Nurejew之间的电话,他嫉妒得发狂,动手打了我。我搬了出去,他也不会来请求我原谅,只是工作,等我气消了自然会回去。

  13. 卢基诺听着德奥古典乐长大,而我则更喜欢摇滚之类的时兴玩意儿,他没法理解这个。但1967年,披头士到罗马开演唱会,卢基诺想让我开心,于是请披头士开完演唱会后到我们位于Via Salaria的宅子中吃晚饭。这四个唱摇滚乐的年轻人,为了表示对艺术家维斯康蒂的尊重,开完演唱会后换下演出服,穿上整齐的西装,打好领带来赴宴。 我们一直在聊音乐,卢基诺问披头士之后愿不愿意去伦敦开一次音乐会,让伯恩斯坦做指挥,这是一个将古典乐和流行乐结合起来的革命性尝试。披头士很乐意,但最后没能实现——披头士的经理不同意。 卢基诺陪着我,这顿饭一直吃到早上六点(平时他午夜就睡了)。他的完美主义也表现在这次晚宴中,我们和披头士说英语,但卢基诺的英语并不是十全十美的,他专门找了翻译过来,当说到不确定的地方时,他会和翻译说意大利语,让其再翻成英语。

  14. 当我想起1973年,总是很难过。那一年卢基诺终日关在剪辑室里处理路德维希二世,因为太过劳累,他在罗马的一家旅馆里突发脑溢血。他抽烟抽得很凶,不用滤嘴就抽Nationali,一天可以抽80支。那天他在旅馆里喝了一杯香槟,然后就晕倒了。不幸的是那天罗马的救护车罢工(这就是意大利),直到两小时后才有军方的救护车接走了维斯康蒂,但太晚了,血已经堵住了语言中枢……

  15. 他脑溢血发作时,我在巴黎,为一部电影去迪奥试装,那天行程很紧,我回到旅馆后发现Marc Bohan——迪奥的设计师给我打过电话,便赶紧回拨,至今我都记得电话那头的声音: “Helmut,你准备好了吗?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当然,请说吧。” 听到维斯康蒂脑溢血的消息后,我冷静地收拾了行李去了机场订了最早回程的飞机票。等我到Flavia医院时,维斯康蒂家族的成员们早就在那里了。来探望的宾客进进出出,而他们却对我说:“你,Helmut,出去!” 我第一次失去了全部冷静和自制,向他们吼了起来,我告诉他们我也是他的家人,我想帮忙,没有人能阻拦我,即使是他们也不行。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维斯康蒂家族那天的阻拦。 后来我还是找到了见他的方式,他看到了我,还认得我,压了压我的手。我亲吻了他,向他解释到我必须回巴黎完成拍摄工作,但我一直想着他。他点点头。我向他承诺,我马上会回来陪他一起睡觉,他理解了我在说什么,安心地睡着了。

  16. 75年到76年,我拼命工作,同时演着两部片子,一部要我说完美的意大利语,一部是说无可挑剔的英语。拍完之后我彻底累倒了。有天我和卢基诺在家里吃晚饭,他请求我:你超负荷运转了,看起来很累。你应该休息一下,不如去里约热内卢找Florinda Bolkan玩玩吧。 他担心我远胜过担心他自己。于是我订了下一班去里约的航班。 早上七点到里约后,我马上去了Florinda家里。他和他的女朋友中午带我去喝酒,这很奇怪,因为他们两个白天从不喝酒。我喝得醉醺醺的,下午三点才会房子里吃午饭。等我吃好,他们把我带到一边,尽量轻柔又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在我坐飞机从罗马飞里约时,维斯康蒂过世了。

  17. 我以疯狂的速度赶去机场,当我想为头等座付款给意大利航空时,机组人员拒绝了——出于对艺术大师维斯康蒂的尊重。这是只有意大利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18. 卢基诺死后,意大利为之举行国葬。很多艺术家、大导演、著名演员都来了,所有人都戴着深色墨镜。只有我什么都没戴,我想赤诚的与我的卢基诺告别,没有什么好遮掩的,我希望他能看清我的脸。我好像是走进了一个电影拍摄现场,没有声音,没有灵魂,没有卢基诺,我孤身一人。

  19. 卢基诺的原遗嘱被维斯康蒂家族的人毁了。根据意大利的法律,只要共同居住满八年,生活伴侣(Lebenspartner)就与婚姻伴侣无异。但我并没有提遗产的事,我和这个男人共同生活了十二年,我知道他不愿意被卷入为人瞩目的娱乐圈丑闻。我不会用他的名字去制造新闻,我感到这是我对他的义务。

  20. 他死后一年,也就是1977年的3月17日,我尝试了自杀。那天我吞了18粒安眠药。平时我的女管家都是下午才来,从未出错,但那天不知为何她早上就来了,把我送去了医院。等我醒来,医生还告诉我,12颗其实就足以致死,吃得太多了反而会让人在昏迷状态中无知无觉地吐出一些。我住院的那段时间,朋友们都很关心我,Romy每天都打电话给我。我没死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21. (尾章) 直到今天,我也会问自己,维斯康蒂希望在这本书的结尾部分看到什么,他希望读者从这本书里感受到什么,是笑着读或哭着读,还是从这本书里感受到一个好演员的魅力。他不止在我的梦境中回答了我,也在此时此刻给我启示,就在我叙述这些的时刻。他一直在我身旁,守护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