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ilotheos

他扔下仅仅翻开了两页的《东境诸事》,那本书在空中像手风琴一样展开,而后摔在一堆旧书的顶端,把其中一半碰掉到地上。他起身,捶了捶后腰,踱到书房的窗边,向外望去。窗外是夜晚,仍在不停飞落的雪片扰乱了他的视野,这种模糊感是拉米亚每个冬夜的风格。他低头朝下看了看,一片沉积了数年的白雪把这座楼房的一层和二层的一半都吞吃进去。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当然不是有来由的思念,不是那种与某些个人化的体验、创伤牵系着的情感。只是说,在这样的时候,他思念的对象是随机的,只是从以往的经验里拣选出一种现在已无法接触到的事物。而这也是有例外的,对于一种陈述,总要允许它出差错——他记得有些观念颇为新潮的学者直截了当地下过论断,认为属语言的事物除了差错和滑动以外什么都无法达成,当然那个论断本身也是如此。也许他也会思念能接触到的事物,这种思念往往在他转个身或者回个头之后消退,因为他的动作使得他目击到了思念的某个对象。而如果他遗忘了某个东西的位置,这就要求他以寻找解除思念。对位置的遗忘处于可以直触和无法触及之间,而对于事物本身的遗忘则处于一种更加神秘的位置。

但总的来说,他更喜欢无法解除的思念和无法接触的对象,让他不至于陷入解除后的空虚,而是陷入抛下这种追求后的暂时解脱。如果能够抛下所有这种追求,就能得到永久的解脱——把这个情况推到极限,就是某个古老宗教的教义。他刚才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的书里在开头就提到了那个早就完蛋的宗教。曾经,那个宗教的示教者在整个东境都能称得上是能言善辩的第一人,与人辩论教义总是能驳倒一切对手,几乎前卫到了旁人要追逐数百年才能赶上的地步。然而这一前卫的宗教还是完蛋了,或许是为时尚早,或许反而是在无关知识、真理的方面输给了东境教会。或许他可以思念这个古代宗教。

但他还是不太乐意于思念这个,而是更愿意与别的什么发生关系,比如说拉米亚的庄园、那些归属于地主的农奴、近于苦役的劳作、苛待与责罚,以及从中诞生出的那些食物。田野是一种转化装置,是一种更缺少雕琢、不够精密的机器。那些庄园的耕地在运转中贯彻了所有季节,并持续地在年份之间旋转。

假如让他来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的话,他可能什么都不会说,因为长时间缺少交际是一件苍白的事情,它已经把相关的能力都吸走或者稀释了,使他不像是人,而像是别的生物。这和因语言不通而无法交流是完全不同的情形,他并没有忘记语言,这些卖相已相当恶劣的书籍就是证据,在他床头的书桌上还摊开着一大本词典。毋宁说,他忘记的是常常被人们称作本能的东西——倘若有学者不远万里来到他被雪吃掉了一半的三层小楼,从窗户而不是从堵死了很久的烟囱翻进来,就可以把他的特例利用起来,而否定视他所忘记的那些欲望为本能的学说。老实说他现在已经不盼望这种学者的到来,万一真有这么个人从天而降,他所感受到的反而会是局促和恐慌,以及作为一个异类、非人的动物而被研究的奇妙快感——谁知道还是不是羞耻。而如果要评论一下现状,大概还要从这种境况产生以前开始说起。

如果是在以前,他还会告诉你,请不要误会,他对现状的评论仅仅是对个人的一种特殊体验的评论,而此种体验完全不涉及到任何大局、整体之类的东西,并且这种体验还会主动一步步后退,以彻底避开那些不停地冲上来的整体。这在以前当然是必要的,第七纪元晚期的拉米亚人只会把这种必要性把握为绝对有必要的必要性,是本能,是日常。脱离开这种必要性,拉米亚就会崩碎。结果崩碎的不是拉米亚,而现在这种误会也有其余地了。

但若要回忆起童年,故事就不可避免地变得琐碎、令人昏昏沉沉、找不到任何中心点,因为至少在拉米亚,童年就是一种无轨道的摇摇摆摆,就像是用笔在纸上随手乱画并产生那些竭力避开又竭力相交,同时又被一道时间或者记忆的轨迹串起来的线——像是这样一个运动,直到墨水用尽,童年告终。只能说,在童年结束的时候,他墨迹中的最后一笔已经指向了偏离正轨的方向。

假如要继续述说的话,大概要从童年结束的一刹那说起。但之后他干了什么,这也不重要:在大学里读书、在图书馆里闷头苦干、在街头游手好闲、在粪坑里刨屎、冻死在雪地里,这些事件不可能具有区分性的意义,不可能真正改变什么道路。就像农奴全部的精力都在大量无益的劳损下最终转化为了食物,然而这种日复一日的苦难和劳作又能有什么区分性的意义呢?最多只有维持,维持农奴作为农奴的状态,区分是由权力作出的,它只是严厉地维持了这种区分。区分并不是由这些持久的事件造成的,尽管它们在有些地方甚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阶段的生活的全部意义。这种变身是粗劣但有效的,粗劣之处在于,就算先不去反思生活阶段的划分何以出现或者何以是合理的,我们也能看出,这不是意义而是无意义;有效之处在于,它就是有效的——并且易于传播和说服大众。

不在一种丰富性下书写,是不能讲述这些故事的,抽离、突出都不能和当下的状态发生真正的联系,而毋宁说是一种欺骗。把最个人化的因素全部除去,好得到一种近乎纯然客观的视角,所谓从前大概就是一个人在农村出生并长大,来到城市求学,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然后世界破碎,他就此陷入永恒雪夜里的三层住宅楼。作为补充的是,这座位于火山小镇中的住宅接通了地热供暖的管道,维持着使他存活的温度。屋子里还有些无意义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转来转去最终失去价值,只剩下一种为人营造焦灼感的能力——不是因为忙碌或者某种事态产生的焦灼,而是无事发生下阴燃着的那种。现今要想衡量时间只能看下面堆积的雪,起初在其中还能艰难地走动,后来它们把门封死,再往后就不断攀高,沿着墙壁向上吞吃。就他的印象而言,这小镇上现在或许还有不少居民,但极为统一的闭门不出放任了雪片累积成雪堆,最终取消了离去的可能。也或许是,这些人都死了,只剩他一个。当然,就算所有人都出门铲雪也还是一样——人们不是没这么干过,但雪一直在下,这么干的人除了都累死或者冻死在家门口之外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更何况现在也晚了。

田野,这个词对应的对象,假如还有这层不牢靠的对应关系的话,离他很远,离这座小镇也很远。这座镇子很难和那些旧时的田庄扯上关系,四周不是些火山就是些火山的产物,地面大概是被熔岩覆盖过的地面,几十上百年内都难以播种,适合种植的肥沃土壤也是火山和时间的混合物,但面积不足以被确立为庄园——现在则全部是雪,因而他可以轻松地扔下田野,放下这种思念。

他没打开窗户,因而不能算是透气,只是用体表感受了一下外部的寒冷。他站在窗前,假装自己在抽烟。但他根本不会抽烟,就连右手假装夹着烟卷的姿势都错了。这种做个假动作的爱好也是他在房间里发掘出的,一个假动作仿佛能带来一切不存在于此地的事物,像是愚蠢的古老信仰里能够通神的演出。他也可以假装自己在耕作,但对于耕作的流程他更加不熟悉,更何况田间的劳作并不是一个持续、重复、机械的动作来回循环。田野,比起拉米亚人,更往东方去一些,那里的几个国家都对田野有着更深厚的热爱——如同田野本身一般的热爱,不像是太阳,也不像是孤寂而冰冷的星辰,后两者正是拉米亚人或者阿那萨提人对事物具有的“爱”的两种类型。

他假抽完一根假烟,移步到书桌前,而后几乎是立即决定放弃阅读,因为又一次展开对同一个对象重复多次了阅读需要某种推力,至少是内在的勇气。低俗的小说,一次就够了,除非时间使得他忘却那无趣的内容以至于可以再次浸泡进去;某些学者的论著,两三次或许是可以接受的,但这些东西一旦和任何一种外部的情境、事态都失去联系就不再那么有意义了;哲学书籍和宗教经典,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更纯粹的、不依赖于经验的知识,但生活环境局限在室内的人不是好哲学的好读者,所以甚至一遍都不到;文学和诗歌,看作者,或许会有很多次,可能没有终止的那一刻,它们能给他带来些异质性的东西;至于词典,他从来没从头到尾翻看过一遍,也就绝对无法存在次数。在这样的密室里,很难说词典是把人导向外部还是导向某种空洞。

他还是低下头看了一下书桌上摊开的词典,第一眼扫到的正好是“田野”,agomek,和阿那萨提的vaquemia同源。他自感不能再看了——这次解除因为而巧合失败了。其实很难说清楚是不是他之前先不自觉地看到词典上的条目才产生了对田野的那些想法,又或者是这两件事只是巧合,前后顺序并不是这样。话又说回来,前后顺序和其他从属于时间的关系一样,在这里都被取消了,因而没有是和不是。再把话反过来一边,除了前后顺序,从属于时间的还能有哪些关系呢?同时或许可以算一个,但同时除非是在一种对称中才能以令人满意的准确度而达成。有没有那种未被定义、未被意识到的呢?它们在未出生的情况下就被一并废除了,也是挺可惜的。

于是他受惊般努力合上词典,起身离开卧室,走到黑暗的走廊里去。走廊的灯不知道多少天前坏掉了,如今是一片昏暗,也不太有重新亮起的可能。和天色大概是一致的,除非有人干涉否则不会再次发光。三楼的房间只有卧室、书房和一个很小的储物间。储物间没有供暖,或许当初是出于便于保存食物的考虑,但现在则显得过分寒冷。通往储物间的门一直是关着的,那里面也没储藏什么东西,只是有一堆他不喜欢看的旧书,它们都遭到了字面意义的冷遇。书房里是四个厚重的木头书柜,配有擦得很干净的玻璃柜门,其中有个书架左边那扇柜门已经碎掉了一段时间。里面摆得很满,几乎没有存放更多书籍的空间,且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至少一遍。书房里也有一张书桌,且比卧室里那张更宽大,配有的椅子也更舒适,坐进去就像是被包裹。但他不喜欢在书房久待——在那种肃穆的环境下他会卡壳,会语无伦次,即使什么也不说而只是保持一贯的沉默,尽管那种肃穆的环境不是别人而正是他自己所一点点营造的。

他向着有亮光的方向走去,到走廊的尽头,那里连接着楼梯间。楼梯的上方挂着一盏灯,还亮着。他像个病人一样以奇怪的姿态走下楼梯,没在二楼停留,而是直接继续下行,往一楼去了。

从一楼的任何一扇窗户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已经淹没这一整层楼的积雪,它们在暖色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不那么惨白的颜色,但单就压抑性上来讲丝毫不弱于那种彻底的死亡一般的白。当积雪查封整扇窗户,隔绝一切其他景物的时候,积雪的颜色本身也许并不是那么具有决定性。就像当你的家产被充公的时候,过来查抄的人究竟属于哪个派别、具体是谁,这都并不重要。一楼有什么呢?他突然问自己。

而后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忘记了一楼的功用,很长时间以来他都龟缩在卧室里,只有少数时候会拉开那扇门,走入彼时还有光亮的走廊里。那时候的走廊呈现出一副刻板的样式,和拉米亚旧时城镇里最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其构成要素不过是显现出厚重深褐色的木地板、同一颜色的护墙板、墙壁上半部分白色和深绿色相间的条纹墙纸,以及漆成明黄色的天花板。至于一楼,自积雪将窗玻璃覆盖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踏足过了。

他走进一楼的客厅,坐到枝形吊灯下方的皮面沙发上。沙发上没有灰尘和伤痕,桌子、地面、灯具等等也是,一切都还看起来很新,本可能存在的时间的磨砺都随着破碎而远去了,不再像鬼魂一样围绕在物质周围,而是离开家具,离开他自己,离开整个小镇,离开拉米亚乃至世界上的大多数地区——最后一项仅来自他的猜测。而后他开始思念这一层楼以及其中每个房间的每个角落,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回想起个人的体验、往昔的生活。他首先想到的是一次在沙发上的经历。

很多年前,当他刚来到这座小镇的时候,当地的学者来到他的新居做客,他们坐在这张沙发上,在喝了些新鲜饮品、吃过几根香肠之后,开始谈论起拉米亚的古代宗教。后来话题逐渐偏离,从一个共同点突然转入了无意间提到的那个东境宗教。他们提到了那位杰出的示教者所口述、由他的弟子记录的早期经典,提到了其中的思想和后世演变出的新流派的区别,提到弟子记录时可能出现的差错和私自篡改之处。他们提到一种东境宗教早期经典里近乎通用的结构,那就是对几类人的区分。就拿思念、追求为例,一种人是有望达成某种成就,满怀着希求,期待着那一天;一种人是已经达成了那种成就因而不再有希求;而还有一种人则是自始至终都断没有达成那种境界也好成就也好的可能,因而也根本不会有相应的需求——他们甚至连想象都无法想象。这一宗教早期的话语中似乎在推崇第二种人,毕竟其示教者也是这等出身高贵、体验过一切而后将它们舍弃、超越的人,在他那里解脱是通过一种全面的克服去实现的,但却是对事物的克服。然而在后继者那里,这种倾向逐渐发生改变,他们转而通过另一种全面的克服实现解脱——对自己的克服,他们抛弃、克服了欲望而非欲望的对象,甚至想要否弃欲望的可能性,这无疑更接近第三种。这也是他现在的状态,但在他这里不一样的是,他的欲望、念想反而也是对他生命的重要填充,抛下追求后的解脱感也是一种填充。他只是在无意识地追求填充,而不是彻彻底底的解脱。这种对填充的追求是无论如何都是未被抛弃甚至都未曾被辨认出的。

然后他回想起厕所,想起聚会结束之后他因为吃香肠搞坏了肚子,短短一个晚上上了七趟厕所,整个人深受折磨,并发誓再也不吃本地的香肠,哪怕一口。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了,也没喝过水,因而腹泻的噩梦早就离他而去,连厕所都没再进去过,这也使得他忘掉了一楼一度拥有的重要功能。

他又想起客厅里挂着的那个熊头标本。当时他还不住在这里,而是在尼科维亚,一座靠近森林的大城市,他在那里就读。那时的他是个颇有热情但技术不精的猎手,和当地的猎户一来二去混得很熟,常常跟着他们一起去郊外的森林里打猎。对于那些容易受惊又跑得飞快的猎物,他始终没能亲手取得战果,只是帮技艺高超的猎户们剥过皮,而他短暂的狩猎生涯里唯一还算值得称道的战利品是一头棕熊,可惜他紧张兮兮地开了太多枪,并不幸毁掉了那一身珍贵的皮毛,只留下一个完好无损的头颅,之后被他拜托别人做成了标本。这个熊头后来成为了他客厅里话题的来源之一,每当有宾客来访且好奇地询问,他都会半真半假地讲述一段自己与熊作战的勇猛事迹。

另一个话题来源是悬挂在熊头旁边的盾牌,其上绘有他的家族纹章——登记在册,绝无虚假。曾经专属于贵族的纹章在他出生前后的拉米亚已经不算珍稀,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就能在当地的政府机关换来一个经过了绝对合法合规的登记备案的家族纹章。他出生在一个小地主家庭,家里有着还算丰厚的田产,并不缺少那么一笔钱。在他出生后不久,随着金子进了老爷们的腰包,这个纹章也就正式归属于他的家族。黄底、蓝色雄鹰和三个绿色菱形——三个还是四个来着?

在体验过难以计算时长的独居之后,不像诸多已然隐退的本能,这些记忆反而愈发该死地清晰,从一个点出发就可以完完全全把人带回某个从前的清晨、午后或者夜晚。这也是他所恐惧的,他不敢思念与个人密切相关、有过可称为故事的经验的事物或者情境,否则一切都会被牵扯回某个曾经的时间点,让那些事物都来骚扰已经改变了的脑子。他无法承受这种扰动,更无法承受扰动结束后对当下的再次面对。

他又想起某一年的桦树节,当时他才来到这个小镇不久——他记得自己是春天来的,而桦树节是在夏至之后。他发现这个小镇的欢庆活动要比别处热烈许多,人们和别处一样放歌和舞蹈,但所有人看起来都很欢乐,欢乐过了头,甚至不像是拉米亚人。就连篝火好像都烧得更旺。那些来回传递花环,让它们在人类围成的圆环里绕圈的动作……

他不得不打断自己。他起身,闭上眼睛,再睁开,看到的只是自己的客厅,而没有往日的任何景象。他逃亡一般奔上三楼,躲进卧室,猛地把门关死,沉重地坐下。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

终于,这种情感再度到来,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没办法摆脱它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自那时起一直没开启过的窗户。夹着雪的寒风立即饥渴地卷入,扑到他身上。他的思绪被短暂地清空。窗户也是一种转化装置,能在早已围困好的建筑上开启足以混淆内部与外部的通道,实现空间上的转化,尽管那转化在常人的眼里几乎与没有无异。但对于他来说是不同的,一点点外部因素的闯入,就足以瞬间改写这一室内空间的性质。

他开始思念起田野。

#破碎世界之歌

理解痛苦,就像理解酒 这太傻了。

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这有可能是出世的前提。 心态挺好,有修养。

不能生活,那就生活吧。

星相草 观测的方式有很多,这是我在数某个东西的时候突然发现的。一,一,二,一,一,三,对着一个单独的物计数可以让它变成多个,这是儿童时期的我发现的奇妙规律。我,我,我。你不可能让一个物永远是一,一切必然是多,一的存在是万物的消失。一种仪式——如果它有必要进行,且不是以宗教的方式的话——会在每个星期二或者星期三的上午举行,你不可能找到其他的时间,除非化成一只鸟,在高度上解开这空间的迷宫。 一只鸟变成两只,它们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同一个形体,却又同时得到满足,不像是个理性人,甚至不存在利益关系。小时候,我的计数能力远远不如现在,但增殖的仪式却只存在于那个时候。有一天我的窗户外面落下一只鸟,它立刻就在那里建立了巢穴,把控了整个地貌。它的影子可以射在拉好的窗帘上,这使得它不太像鸟。那时我看到的是整个族群,而不是某一个易碎的、易逝的音符之类的小玩意儿。 仪式不可能是什么大动作,因为一切对庞大事物进行的盛大祭献都没落到人们所求之处,而是全数逸散在更大的形体里。有很多精于考据的人告诉我,神享受的是祭品的香气。可是大鱼大肉最终祭献给了人自身,连香气也率先被鼻子抢走,剩下的也就交给了空气。这并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我听到的,因为有人,多个人,对我说过。神从浩大仪式里面一点儿好处也捞不到,所以我的小仪式在价值上远远超出了其他的。它曾陪伴我走过很长一段歧路,直到我学会正确地计数。或许某一天它还会像一只鸟一样猛地降回我身上。 但观测不仅仅局限在此,如果它局限在什么地方,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曾经观测过星空,却一无所获。当我对星星计数时,我就失去了一切,变得像一具干尸。那肯定是一个占星人的干尸,不然死后不应当如此凄惨。后来我意识到了我开头说过的那句话。 星星如何能被观测,或者说一个不够杰出的占卜师能从星星中看到什么呢?除了多次失去一切外什么结果都不会有,这是一切庸劣占星师的共同体验,甚至我也没能幸免。 你不能用仪式让星星增殖,这就好比你不能吃自己的肉来充饥。不同的观测必然见到不同的景象,而不一样的景象对不一样的人总是非常贴切的,我这样说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打击,但对于一切星星,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普遍性,在这个意义上星相的研究从一开始就失败了。但它又至少在一处成功了。 优秀的占星人必须首先越过自己乃至宇宙的童年,然后再去谈论其他的事,而我所见的最优秀的占星人是一棵草。 德勒兹说植物是战略学家。我无比同意他的观点,即使我没怎么理解。我相信这句话不是德勒兹说的,而是从植物自己的嘴里像飞鸟一样喷射而出。 优秀的星相师总是离群索居,但人们像寄生虫或者鬣狗一样尾随着他们,哪里有他们哪里就有人群,尽管人群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真正寄生在他们的身上或者吃他们的尸体。超出大地之上的希求——这首先是扎根在大地之上的。但对星相草而言人们也不是野兔。人们不理睬它,或至少避开它而吃它不够杰出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