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琳妮
在我们认为是一连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场单一的灾难。 ——瓦尔特·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
一
坐船,从海上漂过。排开的水波在船尾打出白色的浪沫。船开向白庭岛,哦那些山丘,春日到来时草地上密布的雏菊。一路滚动着向下,海面托举在孩子的手中,倾斜摇晃着指出航路。海上航行,是不断打开的门,一个接一个的房间,动线被桌椅和柜子塞满,每进入下一个世界色调都会发生剧变。一位女士,被思绪塞满,走进这房间,把海面从孩子手里接过。该吃饭了,她夺过玩具,下楼,却一脚踩空咕噜咕噜滚下楼梯。海面在空中翻滚翻滚翻滚,摔在地板上,碎去。
观望空的颜色,站在削尖的船首渴望搁浅, 片刻干旱,甚至沙漠, 因其狡黠的凝实可纾解水之困。 致命的意义把航行包围了, 一旦旅程终止,“天鸦号”就会垮塌如自行拆解。
女士,你是否从法罕港来?“天鸦号”,曾经也有一艘与之同名的船从法罕港开往香岩,那时候它已经很老了。你坐的这艘船也许正是它的子孙后代,或者其不甚忠于原稿的复生?好吧,我知道你肯定答不上来。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有几个故事可以讲。当然,究竟要不要讲述这个故事完全不取决于读者或者听众的意愿,一旦作者或者讲述者以自己的意志决定了,就绝不会再听取任何意见,所以即使提琳妮回答“不,我不想听,我有自己的事情,而你的故事恐怕与我的生活不会产生一丝一缕的联系,至少在现在看来应当如此。倘若我停下来听了你的故事,并且在之后的某个时刻回想起这些故事的某个要素,到那个时候,你的故事才会对我产生意义。但只要我不听,这些故事和一切可能发生的意义对我来说就永远不会存在,并没有什么东西会被错失”,故事也总会讲下去,总会刻在文本当中。提琳妮可以不去读它,但是话一旦出口、文章一旦落成,它就已经获得了存在。如果不去观看,它就会演化成一个致命的空洞。 或者提琳妮遭遇的并不是讲故事的人,而是一个风暴妖。讲故事的人太过稀松平常,太过笨拙,一些不谨慎的故事总是能毁掉苦苦积累起来的全部气氛。虽说吧,在海上,“天鸦号”上,百无聊赖的时候,面向空虚的大海,当人疑心自己是否还生活在他者的包围中时(因为船上的众人在漫长的漂泊之后已经被吸收成了自身的一部分),一些故事总能把人拉回世间,即使是通过虚构,也能让一些新鲜面孔显现在身侧。但“天鸦号”并不是一艘属于人类的船,即使某人带着自己所有的故事以及它们附带的无穷可能,也绝无可能登上这艘船。这船年事已高,全身上下的木头都已经透露出腐朽的气味,船舱里密不透风,沉闷,或者与外界建立了联系但那其实是漏水。这些都把它带向离幽冥更近的地方了,某些时候它与垂死之人为伍,另外一些时候则潜在水底憋气。孱弱的心肺不能支撑这些冒险,濒死的时候,“天鸦号”总会给风暴妖寄出请柬。船的肺可以是一场风暴,而雷电兴许能激活停搏的心。至于风暴妖,很少有人愿意请它上门,于是自然屁颠屁颠地来了,吃喝玩乐一场,最后扶着墙走出大海。 于是提琳妮和风暴妖见面。她走在持灯人的身侧,从华叶城往三至之林去,正是下午,头顶积攒着层云,她已经能遥遥嗅到泥土的腥气。快些走吧,他们没带伞,其他弟子此时也都不在二人身旁。加紧步伐走过一座石桥,石铺的大路很快见了底,后面的道路都尘土飞扬,焦躁地等待着雨水把激荡在空中的尘埃压回脚踏实地的姿态。继续,他们要往三至之林去,步伐越来越急促,但路似乎更加看不到尽头。终于下雨了,细密的丝线把云层和脚下的一切牵连起来。他们脱下斗篷举在头顶,但轻薄的布料很快就被淋透,变得沉甸甸,开始有水珠穿过斗篷往下滴落。他们这样做着,好像两人哪个都不是通灵者,此刻只剩下原本应当归属于自然的一切,所有违逆了事物本来面貌的东西都消失了,一切事项包括思绪都被整理干净,井井有条,不再有什么东西可以跳来跳去或者击穿清醒的壁垒。不再有别的念头,她只希望这段行程永远不要终结,哪怕这意味着三至之林在二人抵达之前被突兀地毁灭掉。她走在持灯人的身侧。 “尊贵的女士,”风暴妖清了清嗓子,微微鞠躬,以最轻柔的雷霆对她说道,“也许您想听我讲一个故事。”它还戴着帽子呢,好像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座假山或者一整条河的河床。一顶帽子,无论是否提供恰到好处的苫盖,或者大小是否适应头围,都无疑是进入诸般礼节当中的体现,是高雅、开化的标志,即使在某些情况下其本身只是遮阳挡风避雨的器具,譬如农人的帽子、牧人的帽子、旅人的帽子,但这也已经是一种绝妙的高高在上了。不下雪的时候,山丘不戴帽子,树也不戴帽子。狼群不戴帽子,仓促动身的行人也不戴帽子。帽子在地上切出一条白色的细线,把有着膨胀大脑、过度深思熟虑的人类和其他一切划分开来了。你们看过耍猴戏的,那就八成见过戴帽子的猴子,这不得不被当成是一种绝妙的讽刺,至少在这种时候,猴子本身也许比耍猴人更有地位呢,因为耍猴的街头艺人通常是不戴帽子的吧? 从而,提琳妮必须感到自己也需要一顶帽子,否则风暴妖就比她更像人类。而风暴妖好像立即看穿了她内心所想:“女士,您是否想要我头上的这顶帽子?如果您想要的话,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我会送给您的。”也就是说只要我想要让这里插入一段故事,就总能发展出某种迫切的需求,使得除了故事之外的一切都不再是可选项。毕竟没有帽子是无法接受的。又或者,根本没有这种导向故事的需求,甚至没有人有故事可讲,我也依旧能让故事开始。卢坦有一个氏族,他们的族长出生时候脑袋上被蚊子咬了个包,日后就留下了疯病的祸根。随着年幼的族长长大,这道创伤带来的种种不理智也日渐在头脑里滋长。狂热的激情就这样诞生出来,在他十六岁那年,一个中午,他大吼着叫侍卫长过来见他,要对方抓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因为周围的一切现实此刻显得太过无趣了,他要听一些和他的疯狂有所匹配的东西。他也可以踏上旅途去寻找世界某个疯狂的角落,但是他是一个氏族的族长,他有好多顶帽子而不只是一顶普通的棕色的皮帽,所以他宁愿端坐在他的领地当中等着疯狂的故事被带上来。 你们现在就像这个疯狂的族长,盼望着某种故事,但是事情是不会遂他的心意的。故事总是虚晃一枪,迟迟不展开,苦苦等到再次传出动静,原来是虚晃又一枪,故事一直在逃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追上它。大概吧,就像提琳妮所期望的那样,这段追赶的旅程也永远不会终结,会有许多不是故事的内容从旅途中喷射出来。
会有许多时间来收拾一个僵局, 许多时间来擦拭谎言,让它们亮洁如新。
让我们回到“天鸦号”上。船长是一位名叫船长的中年男人,左眼受过伤,即使在昏暗的船舱里紧闭上眼,所见的也是一片流溢喷涌的彩色。船长暗地里和所有水手都有不伦的关系,怎么说的来着,哦,我们一般叫这个关系“雇佣”。船长已经出海太久,岸上的一切都从模糊的记忆进一步转变成了某种幻觉一般的碎片,有时候船长一个人坐着,盯着左眼前的五颜六色和右眼前的略有些发霉的墙板,会把它们混合起来,产出某种陆地一样的景象,好像自己真的亲历过一些城市,在市场浏览货物,在花街柳巷流连一整周,在餐厅、在酒馆、在街头。但是船长出生在海上,父亲和母亲也都出生在海上,这一切大概都是自己的幻觉吧,常年的远航已经把他塑造成了一位卓越的想象家,可以轻松做到文学家都不曾做到的虚构,因为他双眼所见的图像交叠出的那些城市仿佛真是鲜活的——尽管它们也许从来不曾存在。更大的可能是,陆地本就是不存在的,只是船长出于某种考虑用幻想拟造出了一些坚实的存在,并赋予了它们“陆地”这样的名字,甚至将它们作为航行的目的地。所以航行是永远不会终止的,因为船长无法抵达自己的幻想。幻想出的一切在视野当中都无比明晰,对船长毫无遮蔽,但是却永远不会落进现实,恰与虚空的属性相反。“天鸦号”今日在海上漂泊,明日以及未来的所有日子也依旧会继续漂泊。 上船的时候,提琳妮和船长有过一次简短的交谈,向他告知了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白庭岛。去向明确,尽管此前船长的想象中不曾有这样一座岛屿,但听到这个名字,他即时构想出了一些白色的庭院,或者一座白色的铺满大理石的宫廷,起伏的山丘,以及春天到来时草地上盛放的雏菊,从而得以满足这位意外乘客的愿望。可是船长不知道提琳妮究竟是何时、在何处登上的“天鸦号”,因而在登记一些表格时犯了难。一段旅程总归该有个起点,除了船长之外,每个人都要在某处上船,又在另一处与“天鸦号”挥别。他感到这里不能存在一个空缺,否则提琳妮就会成为半个船长,可是他不知道该写下什么。提琳妮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一种感觉:就好像是船难的幸存者紧抓住木板漂在海面上,和浪潮的节律抗争,周期性地上下浮沉,而后突然被一艘路过的船只捕获或者救援,从而和某块更大的木头结为一体,一起漂浮,在海上。但这只能是一种隐喻。 她失去了来处,但此时至少还有去处,兴许还能构建出一个目的。而这段行程终究会迎来终结,因为她身边并没有持灯人,而只有和持灯人一样善于想象的船长,所以她不会拖延,不会让海上的航行、海上的掉落永不结束。但是,这时候船长也许会突兀地摘下他那顶滑稽的复杂几何形状的帽子,睁开左眼,从左边的流光溢彩的视野里摘出一朵花来。且看,此花的理念被群星环绕,投射出照彻此世的光芒;诸般的色彩都在其上运转,维系着享尽光华的形象。因其所含的至高奥秘,此花之璀璨胜过未抵永恒的一切;因其乃是最为高尚的赠礼,此花之璀璨更胜过生命。他会把这朵花送给提琳妮,就像持灯人曾经把这朵花送给提琳妮。她可以拒绝,也可以像曾经那样选择接受,却只理解或者容忍了一句话的一半含义。她一向是持灯人最敏锐的学生,即使与她意见相左的诸位弟子也都承认,她对教诲的解读或许最接近导师的本意,然而唯独在这句话上,在如此一句简洁明晰但富含了无穷意义的言语上,她却遭遇了某种致命的失败。在接受礼物和拒绝礼物之间,她选择了“之间”,因此以后的种种都建立在了失败的基础上。一个伟大的教会就建立在这一失败之上,所以失败必须足够宽广和厚重,足够不可原谅。这次,也许她应该允许自己理解,允许自己接受,但拈花的船长却缄口不言。她等待着他开口。或许,再等下去也只有沉默,一切都不可复现、不可追回了,这只是一次恶毒的戏仿。但她会继续等下去,就好像这样能够挽回或者改变什么,哪怕只是让失败依原样重演,也好过一切可能都被不可能填满。
望向高塔, 和弃巢的燕子,听树干里透出走向死亡的声音。 它们静静地,砍伐着自己。
二
谁能保证“天鸦号”上的一切,包括船长自己甚至提琳妮,确确实实一直存在着,而并非由幻想创生呢?幻想有两种创生事物的方式,一种只欺骗幻想家自己,另一种则是欺骗整个世界,对于后者,“现实扭曲者”之类的名称或许更为妥帖。 创造一些事物并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困难,不如说,非常简单。以白庭岛的那种奶油鸡肉馅饼为例,一旦集齐了必备的各种要素,烹饪本身便不再是难事。切碎的鸡脯肉或者鸡腿肉、新鲜百里香、橄榄油、奶油、盐、发酵好的面团,还有其他一些大抵可以在任何地方买到的常见香料,只要这些东西都一一排在面前,除开极少数笨拙的双手,大多数人都能轻松地做出美味的馅饼,毕竟这只是一道家常美食。麻烦的总是备齐材料、处理妥当,而假如我们只把最后的、最显赫的、涉及到火的部分视作烹饪,这些就处于烹饪之外了。当然,这也许排除了凉拌作为烹调手法的资格,但提琳妮一直都保持着自己家族的饮食习惯,从来不吃生食,哪怕是水果,所以凉拌菜一类的东西本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 有些自诩喜欢烹饪的大人物,其实只享受操纵火焰的过程,一切材料自然是由仆人备好的,他们只负责最后的也是看起来最重要的工序,并轻描淡写地将之视为制作食物所需的全部劳动——不仅排除掉准备原料,也排除掉种植、畜牧、渔猎、采摘等等艰苦的进程。因为其余的一切都是庸常的,只有火,火是神圣的,火的秘密早于帽子,在大地上画出一条又一条不可逾越的边界。提琳妮在同门弟子当中听过一些或漫无边际、或有理有据的猜想,雅叙兹人法阿利斯声称,提琳妮和廖缇昂所出身的祭司家族本身就是火的祭司,所以才拒绝食用未被火焰加工过的食物。这大抵不可考,提琳妮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你瞧,人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像是这个奶油鸡肉馅饼。很多时候一切都已经备好了,甚至空气之中已经隐隐浮现出一段旋律,促使着你抓过面前的乐器,将之完成,将之延续下去。有些时候人需要切碎一些鸡肉,或者和面、揉面团、让它发酵,但几乎没有人从每一种材料的源头展开自己的工作。人们总是做了小小的一部分工作,就将成果全部占为己有。事实上,自然本身的成果也被贪婪的人收入囊中,因为种子和动物幼崽也总有来处,人最多也只是参与了驯化和培养。所以创造事物才是简单而非困难的。 幻想家,就像一位厨师,往往也已经具备了幻想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只需要一个时机、一点火苗,整个幻想就可以出炉或者出锅。幻想可以不好吃,甚至整个煳掉,要么就是原料中有些已经放了太久,陈腐变质。幻想能够拆分。把馅饼拆开,里面的馅料实际上也可以作为一道奶油炖菜,而面饼则可单独当成主食。或者,把另一些东西组合起来,比如烤肉和面饼,在幻想之上累加幻想……这里有一切可能,不管是出于匠心独具的考量,还是出于匮乏而进行的替换,或者从来不理解烹饪的废物随性的胡闹。任何人,只要有一间厨房,就都能够轻松走入,不会被自己家的某个部分拒之门外。厨房不会说:“我警告你,绝对不要再靠近”,哪怕上一次烹饪的尝试几乎炸飞了半个屋顶。 创造是过分简单的,以至于你确实无法保证任何事物在任何意义上的真实存在。你当然知道,不管是提琳妮还是船长,还是你和我,都只是一种虚构,都只是文本为了自己得以运行所创造出来的一些标签、一些符号,文本自身总是有人格分裂,仿佛它不这样做就无法运转,无法生存。无疑,文本是最疯狂、最有害的现实扭曲者。但不管是你、我还是提琳妮、船长,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对虚伪进行指认,因为我们都仰赖着这些才得以生存,我们总是不敢嘲笑最大的幻想,而是将其拜为真实。但是,在真实之中,仍然存在许多令人疑惑的复杂层次。提琳妮或许是由孤独的船长想象所生的产物,而“天鸦号”似乎来自风暴妖的美梦,因为风暴妖渴望受欢迎啊。但反过来,这些命题也依然生效,提琳妮需要自己陷入僵局,沉水的“天鸦号”也受了太久冷落。在无数的想象中,一切事物相遇又分离,每交错一次边界就羽化一分,直到最后都融进一锅汤里,编造出被称为风格的颜色、口感和味道。 世界就是幻想家的厨房,但是在其中烹饪出的一切菜肴只能限于自己鉴赏。大多现实扭曲者则从来无法独享,总是把美食分享到整个世界,让树和石头也尝尝。某种程度上,任何独居的人,倘若不是提不起精神面对炉灶以至于只能外出觅食,就都是自产自销的烹饪者。即使偶尔请朋友来到自己的单身公寓,收获的往往也不过只是礼节性的夸赞,极少有人会真正对你的食物产生和你一样的共鸣。作家、诗人、艺术家或者其他任何创造者,却似乎天生背负着与之相反的使命,如果没有另外一个人,至少一个人的存在,就只能尖啸着摔碎自己。而有了听众、观众、读者或者食客,现实扭曲者就可以和他们同一时间碎去。对现实的扭曲就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尖叫打破粉饰出的和谐,在肃静的街道上扩散起不安。当提琳妮跟随持灯人首次步入安宁林时,最初听到的是孔雀刺耳的鸣叫,而后才见到诸仙人并聆听他们智慧的话语。在那个被恐怖的静谧包围的时刻,仙人们豢养的孔雀,先于他们的智慧,发出了最为高调的声音。卡塔克庄严地站在北方小教堂超然耸立的塔楼上,展开手中的卷轴,跳过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字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出那些仍旧未闻于世的秘密音节。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塔楼顶端传出后,飞得越远,就越发转向尖锐高亢,也越发响亮,让一切为之震颤。他从容不迫,一行行继续读下去,毫无停顿,似乎永远不会声嘶力竭,似乎这张卷轴可以一直滚动着展开直到世界的终结。永不止息的尖啸在大地上开凿出粗野的裂痕,抹平雷隆夫的山丘,挖空了整个册达,使大半个卢坦沉入大海,令无数人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最后,站在塔楼上的黝黑的男人也已经在震颤中消失,那尖叫却还在空气里回荡。或者,很久以前,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上床,第二天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钱财被洗劫一空,而且自己竟然变成了这个女人,并已经死去,于是发出尖叫……尖叫以最显赫的方式,昭告着所有人,必然有什么已经发生。尖叫把隐藏许久的罪恶和恐怖疯狂地、歇斯底里地揭示出来。尖叫并不仅仅标志着事件,尖叫就是事件本身。 现在,提琳妮也开始尖叫。周围的颜色被她的声音揉碎了,混成一团,又抛开,像是散落一地的棉线和碎布头。它们本身就是最直观的剩余,就像提琳妮现在站在“天鸦号”上,自己也几乎化身为一种剩余。因为,应当完成的虚构已经完成了,应当终结的一切都已经终结了,纺织母已经拿到了自己的报酬,戏谑地抽身离去,大地上剩下的只是无法化约的剩余。厨师关上厨房的门,打了个哈欠,心满意足地踏上回家的旅程。今天,那些尊贵的先生和女士被自己炉火纯青的烹饪伺候得眉开眼笑,他们都说,即使是在圣盔港,也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宴会。厨师不需要报酬,只要能够满足、逗弄、折磨食客的口腹之欲,他就已经心满意足。首先是满足,因为盛大宴会开场前已经有太多繁文缛节,一开始他们还能假装出从容优雅的样子高谈阔论或者附和逢迎,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饥饿的焦灼逐渐攀上了他们的心头,攀上喉咙,缠绕住舌头和牙齿,每个人都开始蜕皮,身上的肉一块块脱落,血糊糊地摔在地毯上。终于,上菜了,他们早已迫不及待,可是还要故作出优雅斯文的吃相。随着前菜被细细嚼碎、吞入腹中,饥饿得到了舒缓和满足。然后是勾引和逗弄,因为即使是这些尝遍了珍馐佳肴的显贵,在吃到这些食物的那一刻,也短暂地陷入了乞丐得到一只肥美流油的烤鸡时所产生的那种幻觉,也就是说,他们立即意识到,在某一个时间段里,自己并未真切地活着:要么是此刻,要么就是此前的全部时间。此刻的极乐和此前寡淡甚至粗劣的一切,总有一方是虚假的。前菜被消灭干净,快来啊,快点端上来,食欲就像一片隐匿的火,正在席卷整个富丽堂皇的大厅,把一切烧得焦黑、扭曲变形,可谁都不知道要逃离。等到下一道菜端上来,大家都被烧化了,已经没有人记得优雅是什么东西。吃啊吃,喝啊喝,干脆抛下那些纯银的餐具,干脆用舌头舔净盘底和碗底。最后,尽管这一餐的确称得上丰盛,但也总归有个结束。他们此刻或许还在回味这场宴席呢,厨师哼着欢快的曲调,走在夜间漆黑的小路上,这样想着。厨师要离开这个地方,到下一个城市去,再也不会回来。而宾客们会逐渐意识到,在这唯一一次至高的享乐之后,他们的食欲再也不会被满足。如此厨师也就获得了他的报酬。这些富商、教会的坏蛋或者贵族,他们会以重金或者强力请来一个又一个知名的大厨,尝过一口后大发雷霆,一个接一个,把盘子摔在他们脸上。几个月之后,这些依旧燃烧着的显贵发布了对厨师的通缉,但那时厨师早就流窜到了某篇谁也不知道的文章,改头换面,成了比那些愤怒的食客更为显赫的人物。 而所有人,包括我,都忘记了厨房里还有多余的面团,多余的已经切片、切丁、切丝的蔬菜和肉类,多余的油,多余的香料,以及多余的调味品。可是,不会再有下一场宴会,故事已经结束了,段落已经写就,因而不存在任何可以把这些剩余重新利用起来的余地。这些剩余就是提琳妮。
而不是一个世界,或者任何自足的东西。
三
或者是晴天。万物都活跃起来,即使是大荒原上被秃鹫剃净的骨头也闪烁出一层白色的生气。晴天,海面上波光粼粼,不时有海鸟飞过,挤出粗鄙的鸣声。船长被消去了,或者藏在船舱里,与提琳妮并立的只有桅杆。此刻,谁站在甲板上,谁就置身于孤独的开阔之中。 一种孤独是隔绝于众人的世界之外,另一种孤独是可见可感的整个世界上只剩下提琳妮一个人,如同现在,如同小时候,在蔷薇,在献神林和帕法托。周边仿佛是开放的,有时抬头看到的是湛蓝的晴空,有时则是全然灰暗沉郁因而看不透高度和层次的阴天,二者皆呈现出一种无边的不可知的辽阔。太阳有多大,月亮和星辰又是怎样的大小?万年以前的众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万年以后又会如何?对于任何极其遥远的事物,人总是丧失估计的可能,唯一的惯性是将眼前、当下的一切平铺扩展开来,仿佛一切事情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如此延续和复制,因而并不存在变动。现在也许正是由小时候的一切原样延伸过来的,要么就是关于过去的那些记忆都被她按照“天鸦号”甲板上的世界重构了。 小时候,总体来说,父亲和母亲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他们总是在忙些什么,而唯一具有实体的是她的兄长廖缇昂。他比提琳妮大十岁。那时候,廖缇昂总是把自己关在屋里,埋头研读家里传下来的那些摆满了整整十六排架子的卷轴,任凭谁劝也绝不出门。卷轴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一个字母约有豆粒大小,每个词都像一个细长的豆荚,有些还因模糊或残损而极难辨认。他不分昼夜地阅读,几乎把眼睛读坏掉了,以至于后来在圣盔港,当提琳妮从某个磨镜人手中买了一块镜片送给他时,看着许久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的世界,他几乎疑心自己处在幻觉当中。那时,提琳妮常常去藏书室打扰他,当然,不出声,只是悄悄推门进去,看看他在做什么,觉得无聊了就转身离开。也许这不曾真正构成一种打扰,提琳妮的脚步像一朵云一样轻,步行于图书之间时也总是屏住呼吸,且廖缇昂是如此专注,以至于他直到多年以后也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妹妹曾在自己读书时屡次前来拜访。如果条件允许,廖缇昂总会选择在那里安静地读些什么,而家中的文献则又恰好如此之多,以至于兄妹二人幼时似乎从未说过话,直到他们先后离开蔷薇,转而追随持灯人的教诲,那之后他们才多了不少言语上的交流。 然而,最熟习文献的子嗣反而并非祭司所选定的继承人。因为归根结底,一个宗教中的任何职位都并不会把与文献的亲密程度当作其最重要的考核标准。祭司理当是服务者,是奉献者,而唯独不必是学者。宗教是一种服侍,而并不主要在于求知。祭司需要多少知识呢?无非是足以满足其所操持的祭祀活动的知识,而祭祀的知识总是有界的,不像学者所追寻的知识,后者乃是无穷的。学者恰恰与祭司相反,因为他们不仅一味追求知识,还不愿服侍任何主人。 名字不为人知晓的老祭司很久之前就已决定,要让自己的女儿继承家族代代传承的衣钵。他能从提琳妮身上看出一种潜力,一种其兄长乃至许多祖辈都不具有的潜力,一种纯粹的宗教的潜力。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宗教家,注定要让一个宗教兴盛,只不过彼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宗教正是其家族的传承,而未曾有人会有这样的狂想,在那么久之前就认定那会是一个全新的教会,建立在一位大智者的话语以及众多诠释之上。 提琳妮十九岁时离开蔷薇前往愤怒群岛旅行,船只却被风暴越吹越远,最终在圣盔港靠岸。帕色拉瑞亚对彼时的提琳妮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只会寥寥几句远岛语,问候、道别和感谢,最多再加上几句恶毒些的话。在那些繁忙的街道上她不时驻足,因为思绪总是很容易就被各种东西勾住,她甚至会停下来聆听那些彼时对她来说还不存在意义的、陌生的言语,直到谈话的双方注意到这个红头发的姑娘,停下运转不休的口舌,开始用困惑或者敌视的眼神打量她。就这样,她很快熟悉了一门从前对她不曾有丝毫意义的语言,从此可以与此地的人们交谈自如。如果不看外貌只听口音,许多人都会以为她是圣盔港本地的居民。然而圣盔港的街头并不是一片充盈着知识的空间,占据其中的大多是零碎的琐事,一旦理解了这些人的声音,对话就变得不再有趣了。彼时她也觉得是时候归返了,这趟意外的旅程应当就此结束,她去港口打听了一番,正好有一艘商船要前往青王港,三天之后就将启程。临行前的那天,她一如往常走在街上,突然遇见了那位持灯人,并好奇地停住了脚步,与之交谈。于是她再也没有回到蔷薇,而一段漫长的历史就此开始了。
远远离开,那些缠绕着欢欣的时刻, 穿过复杂的街道,交叉,折返。 直到迷失在树体的网中。
在那些日子里她跟从持灯人一起旅行,足迹遍及帕色拉瑞亚及周边的岛屿。在华叶城,他们访问了出月王庭,在安宁林中与诸仙人论法,又在三至之林与香诗王和火座王子长谈,还偶然见到了那位爱勒亚的贤者。在天阶岛,他们在堪德瓦的海滩上见到三个一无所获的渔人,也曾站在北面高耸的悬崖上俯瞰遥远的大海……与他们同行的还有许多人,旅途中总有新的面孔加入,提琳妮可以提及他们,也可以隐去他们的名字。后来她的兄长廖缇昂也自帕法托远行而来,本想要将她带回蔷薇,最后却也加入了弟子的行列中。再后来还有另一个背负着使命的人从爱勒亚来,同样抛弃了原本的职责,开始追随持灯的智者。 那时提琳妮还不是一个剩余,在持灯人离去之前没有什么是剩余,她尚且恰当地存在着,作为某个整体的部分,就像其他弟子一样,当然也有所不同,因为提琳妮总是特殊的那个、被拣选的那个。彼时这个整体还不是今日所知的教会,因为教会必须是一个剩余,只有到那个时刻才会被彻底清除、废弃,一切等待、苦劳都是为了迎接那个时刻的到来。当导师还在他们中间时,没有剩余,因而也尚且没有教会。 她继续旅行,乘坐“天鸦号”,或是在滂沱恶雨中徒步前往三至之林。还要好久才能抵达,在终结之前必定要熬过漫长的等待。等待是如此漫长,以至于旅行几乎成为了完整的一生,或者是许多人的一生。许多人的一生累积起来,于是旅行几乎成为了整个历史。朋友们,你们知道会有一个尽头,提琳妮也知道旅行和等待都会有一个尽头,但没有人知道何时才会结束。在那之前她必须是一个剩余,只有到了那个时刻,一切剩余才会被废除。厨师在厌倦了漫长的戏耍之后会回到厨房,重新捡拾起余下的食材,那时它们已经腐烂,于是理所当然地被丢弃。或者是另一位厨师,他有幸接过了这一沉重的职责,并以同样的原因丢弃了。或许还会有下一场宴会,或许没有,厨房也会被废弃,被挪作他用,化为一间储藏室或者卧房,甚至被整个拆解掉。但不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故事,剩余的食材都已经被废弃,因而接下来的一切都与它们无关了。 旅行,旅行。突然之间就会有许多意义从这些焦灼的等待里萌生出来,尽管世界早已不再鲜活,而是沉重且缓慢地腐烂着。腐烂的物质里会诞生出许多崭新的事物,当厨师还在其中的时候它们绝不曾存在,只有在他完成了重大的工作并欢乐地离去之后,独属于接下来这段漫长历史的一切才会缓缓展开。旅行就是探索这些从未有过的事物的活动,它们正是因为旅行而被创造出来,像是龟裂大地上干渴的种子或者幼苗,孱弱不堪,急切地需要观看。可是,对于提琳妮来说这些崭新的事物都不再重要了,旅行也不重要了,每场旅行,或者说唯一的这一场旅行,都是复活过去某次旅行的失败尝试。已死之物断不可再复活,这是一项原则,提琳妮早在幼时就已熟习。但正因如此她才陷入徒劳的尝试。
都消失入深渊,都消失。 这般到来了,是星星。
在剩下的时间里,各种旅行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同,跌宕起伏的航海无异于一场室内的短暂漫游。她可以乘坐背负了恶名和悲伤命运的船只,也可以徒步前进,或者她就像后世的那些继承者一样,骑着马漫游在帕色拉瑞亚的大地上,而丝毫不考虑这样的描述颠倒了效仿的关系。唯一重要的是继续旅途,因为让世界继续不仅是一种选项,而是一项必然的举措,因为终止的时候还没有到。世界必须延续下去,还有许多新的事物有待形成,许多人都能从中模糊地把握出一种名叫希望的妄想,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些极其深重的、无法追溯的过错早已经无法挽回,从来无法挽回。 旅行的意义总在归返之后发生。但对于这场旅行,不会再有归返。一旦结束,过往的一切就被永久地废弃了。 而现在,旅行必须毫无意义地继续,因为这乃是出自绝对的必要性,而且不可能有人命令这一切于现在停止。航船不会搁浅,道路也没有尽头。时候还没有到,提琳妮也从不曾知晓那个时刻何时才会到来,有时她甚至怀疑称名者也如同永在孕育中的婴孩,其到来只是一个极其空虚的许诺,如同剩余的旅途一般空虚。但对于看见这一切的人,那就已经是仅剩的希望,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抓住它。必须为之做好预备,为此值得付出任何已有或未有的事物,哪怕这意味着更加深重的背叛,意味着更多的过错。但无需紧张,会有许多时间,会有太多时间,几乎是无尽的时间,长到一切准备工作都显得过早,显得所有人都太过焦急,几乎像是浑身着了火。
我看见许多火焰燃烧起来, 几乎让地上布满太阳。消失的人, 我请求你在此见证,但务必守口如瓶。
四
“你想过那件事情吗?那件极其晦暗,以至于我们连名字和描述都一概不知的事情。 “灯在寒风里咆哮,你看见两旁的塔楼渐次向道路倾塌下来,像是躬身迎接它们的王者。你根本还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名字呢,就已经牵涉进这里的秘密之中了,你想逃开也已经晚了。在夜里行走,你看到一条蛇游动在尘土堆积的地面上,你的脚步会吵醒它,它发出一阵唬人的咝咝声,正当你以为它要冲过来缠上你的时候,它却一溜烟不见了。你暗自懊恼,为何就没看穿那只是虚张声势呢? “你会发现,直到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一切的恐怖都无非是虚张声势,都和这条蛇无异。但是等到那个时刻到来,一切都太晚了。 “是那有心的。大智者,引领我们出路。引领我们上正路,为我们造光。 “我是有一个方案。但是为此我们要付出代价,许多深重的代价。我们都知道献祭的原则,我们无法愚弄。 “我能把这一切都交托给你吗?” 提琳妮不知道自己是否理解了那些言语中的含义。她像解释经文一样考究过其中最细微的层次,却仍然不敢以为自己没有遗漏一丝一毫的深意。但那时她却以为自己全然理解了,并轻率地给出了回应。这造成了一场致命的失败。 如果不曾有这场致命的失败,旅行本可以变得不同,只是提琳妮无法想象那会如何不同,因为她不曾有眼界窥见另一条道路。因为各人总行在自己的路上,眼睛只看向前方。 海水翻滚着,自己抽打着自己,如同一群疯狂的苦行者。你可能以为那只是海浪,也有可能你会知道那正是许久之前一阵尖啸的余波。即使尖啸的人已经消失,尖啸也不曾停息,曾经有过的一切声音都还在大地和诸海之上回荡着。世界还如此新鲜,未曾有一道声音在辗转、损耗中彻底消逝。提琳妮有足够敏锐的耳朵,如果你也有足够敏锐的耳朵,你就能在寂静之中听到那些遥远的声音。与此同时,新的声音还在不断产生,世界只会变得越来越嘈杂。于是,敏锐的人,你也一样会受到伤害。众人啊,当你们有眼界,盲目就远离你们了;当你们有耳朵,安宁也远离你们了。你必须逃跑,前往一切曾经为避世隐居者所钟爱的地方,甚至是那片以安宁为名的树林,倘若你还能找寻得到,却失望地发现即使在那些地方声音也不曾消退。曾经的那些隐者若不是和你一样失望,就是听觉还不够灵敏,从而得以在彼处安歇。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在乌云积聚前就能嗅到下雨的味道,在琴弦颤抖之前就早早听到旋律,你也是一位远望者,你早就察觉到错误的所在。 现在你的听觉被孩子的尖叫所充斥了。孩子是最自然的尖啸者,他可以因为玩具被母亲夺走而爆发出凄厉的哀鸣,也可以因为看到母亲滚下楼梯而失控地嚎叫,或许是为了释放出刚刚摄入的强烈刺激,或许是为了吸引他人的注意和救援。在另一种可能中,对于母亲不慎摔落,孩子其实毫不关心,使他尖叫的只是自己的玩具随母亲一并滚落,摔得四分五裂。你们当然期望我顺着三条线索中的某一条继续,或者稍稍给我一些时间和空间,让我把三种可能的世界一一展开,就像剖开三条刚刚捕捞上来的鱼。然而事情往往不是这样,我们站在文本中间就如同在堪德瓦的海边,于是这三条鱼才刚刚被精神把握住一个轮廓,就被疯狂的海洋卷走了。尖啸的后果从我们手中解救了其原因,因而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闭环。这就是尖啸,唯一永远凝实的存在物,它以这种方式填满时间,或者正是因为其填满时间才获得了这种模式。 此处是一群意义的终结之处,那不是中断因为应当达成的都已经达成了,所以绝对无法再继续延伸。而每当顺畅的衔接无法达成,几句诗歌就会被引入进这片荒芜。诗歌是裂谷中的空气,是突兀的山脉,是阻断了陆路的众水,通过割裂来制造连续。裂痕不是空无,而是取消空无的方式。但现在你灵敏的耳朵已经足够疲倦了,就像疯癫的族长也总会抵达听够了故事的时刻,沉溺于无尽的厌倦当中,或者因为一个过于卓越的故事而使之前与之后听闻的所有一切都索然无味了。这样漫长的倦怠会让诸多面孔都不再独特,于是它们开始合并,慢慢地你意识到这些名词性的东西都是对同一张面孔的不同指称,可以是提琳妮可以是持灯人可以是天鸦号船长风暴妖猴子疯狂的族长卡塔克厨师廖缇昂法阿利斯,甚至也许是称名者巴格努;而一切动词都是对同一个事件的反复表述,那个事件就是一声永不终结的嘹亮的尖叫,尖叫就是事件本身。尖叫里蕴含着一切可能的句子,且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句子,尖叫就是声音和意义的统一,尖叫就是语言。你有小巧的耳朵,所以能在这声漫长的尖叫之中辨识出这样一句话,它发端于远离众人居处的山里,且像所有其他句子一样如今还在世界之中回响,在自身之中回响: “提琳妮,我将此花赠与你,此花即爱,此花即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