橄榄泉
一个夏天的中午,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Malubu仰倒在庭院的躺椅上,饱受着偏头痛的折磨。太阳把整个努拉都烤化了,即使是在绿树掩映的院子里,就躺在阴凉下,沉闷的空气依旧烘得他满头大汗。热、痛,交杂起来,在某些片刻,一方的责难会显得过于强烈,使他对另一方的感知变得麻木。他很想抬抬手,叫仆人倒一杯蔷薇进口的蒸馏葡萄酒,午饭之后,啜饮些许从浸在冰桶里的玻璃瓶中流淌出的琥珀色液体,有助于消解体内的火焰,将挥之不去的头痛和暑热一并赶到角落,暂时休息片刻再上场。它们就像两个角斗士,陷入缠斗的僵局,交替着占据上风却始终没人能一击致命。但是这些强健而野蛮的家伙,它们每一次挥砍、每一个假动作、每一声粗野的吼叫都蹦得老高,从下面正方形的铺着灰色石砖的场地直蹦到坐在最高处看台的执政官身上。赏赐它们一些美酒,让它们喘息片刻,主要是为了自己能够得以喘息。最好是毒酒,让它们在接下来的缠斗中骤然双双倒下,好还他一个清静。尽管身处自己宅邸的庭院当中,他却能真切地听到四周观众的欢呼和叫骂声,激烈的情绪把他们推得声嘶力竭,下了高额赌注的人更是鼓着眼睛红着脸,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从声道挤出去。他只觉得无比烦躁,很想有什么把这场荒唐的、正处于最高潮的比赛和整个角斗场的一切全部取消掉。 但是玛琉布抬不起手来。在他清清楚楚产生的召唤仆人的念头和那个细微的抬起两根手指的动作之间,有什么阻碍着故事的流通,使得没有一支笔能够顺着那个方向写下去。尽管只要他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半弓着腰谦卑地站在不远处的仆人们就会知道大人现在需要一杯赤红谷产的冰凉的蒸馏葡萄酒,而后就会殷勤而麻利地取杯、倒酒,送至执政官手边。执政官府上的仆人永远知道每一点细小的手势代表着什么,甚至在执政官和别人谈话,屏退了众人时,只要躲在一个能看见玛琉布双手的角落,仆人就能同步复述起执政官口中所说的内容,一字不差。或者,他只是下意识做了一些并无含义的小动作,但形态却和有意义的那些发生了重复,仆人会当成他下达了一连串指示,于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许多事情发生了。在接下来的十年里,玛琉布都没有从铺着绣金色花边的软垫的躺椅上坐起来,只是躺在那里,不管清醒时还是睡梦中都不曾说一句话,仿佛从来没有接触过语言,不曾有任何溪流或者暴雨时街上肮脏的积水从他嘴里流泻出来。只有手的颤抖、手腕的晃动、手指的屈伸,而仆人们通过对这些神秘符号的通晓,解读出执政官想要表达的意思,并把命令从府邸传播出去,于是整个努拉就这样开始运作,公共工程、制度改革、战争,都来自这些又短又粗、填满了权力因而鼓胀着的手指,而城邦迎来了空前的繁荣……或者,他躺在那里散发着腐臭,而仆人们依旧会把啃食手指皮肉的蛆虫的蠕动当成执政官的命令。 在府上没有客人的情况下,他已经习惯了不开口。只用微不可察的手势,就能使得权力发挥最充足的功效,这多么令他陶醉啊。比起动用言辞,甚至在语句中夹杂愤怒和失态,或者常常说了些过剩的词语和句子,难道不是一个小小的手势更加高妙、更加优雅?只需要一点点动作,一切就可以被他支配,在主动行使权力的诸多方式之中,从来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手势也可以用来掩藏秘密,譬如有客人的时候,玛琉布也会用手势向静候在一旁的仆人下达秘密安排,比如在端给客人的酒食里下上慢性毒药,或者用次一等的爱勒亚本地产葡萄酒招待舌头粗笨的不识货的客人。渐渐地这种习惯不断演化,到现在,面对自己的仆人,执政官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就像面见外邦的使节时,执政官和对方都总是使用古爱勒亚语,即使两地的方言接近到了沟通起来毫无障碍的程度。在努拉之内,倘若用本地方言之外的任何语言与人交谈,即使双方对该门语言都精通纯熟,也会在背后遭受非议,成为众人指指点点的对象。许多人只有离开自己的城邦,说其他语言所用的舌头才会骤然解放,在此之前必然总是打结发僵。现在,在执政官的府邸里,经过漫长的演化,手势已经成了他向仆人下达指示的唯一语言,已然获得了致命的排他性,这些手势本身(而非打出手势的执政官)早已开始在整座宅邸中操弄权力,翦除异己。 秋天,骑马穿过林间小径,法图哈Fhathurha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离橄榄泉越来越近。道路狭窄,蜿蜒曲折,眼前所见仅有脚下的一小段,更远处的都打着弯藏匿进了茂密的树林。他已经在林中骑了好一阵,四周的景观却似乎毫无变化,且不管向前方展望还是回顾,视线都会被树木所遮挡。法图哈不禁疑心树林其实化为了一座迷宫,自己试图穿过却被捕获,在内部不停地绕着圈,最后永远迷失在其中。林子已经半黄,下方堆了薄薄一层早落的叶子,但还远未枯干,马蹄踏在上面不会传出清脆的碎裂声。它们反而缓和了与地面的接触,让旅行变得过于安静。连一阵风也没有,亦不曾听闻鸟叫和虫鸣。周围越是寂静,他就越发焦躁,不由稍微夹紧双腿,促使坐骑快些前行。而后,越来越紧张,越来越迅速,慢走,快走,变换步伐,开始奔跑,继续加速,冲刺,耳畔疾风作响。急弯,灵活地拐过,接着提速,越跑越快,甩开一切,就这样飞起来。 快!快点啊,他想,再快一点,追上正在降临的无可挽回的厄运,拦住它,击毁它,用长矛在它身上开一个洞。他必须到橄榄泉去,所以必须离开这片树林。他要去的地方是橄榄树环绕之下的泉眼,有金色的泉水从中流出,但他不知道那些橄榄树、那些泉水、那些闪耀着的金色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抵达那里,赶在任何人之前。 依法琳Ifhalim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心不在焉地读着一本诗集,时不时转过头看向栏杆外的下方的、远处的世界,看那些疏于打理的灌木疯长,看那些藤蔓攀上对面建筑的三楼、四楼,看着砸掉了一角的已经干涸的喷泉水池,从而替代观看那个不存在于此处的人。太阳正在西沉,室内的光照已经变得很糟,只有在阳台上还勉强适合阅读。读诗,好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坐在这个濒临毁灭的阳台上。她强迫自己必须念出声,让自己的想法被朗读的进程挤占掉,只能极其缓慢而受限地进行。她放声朗读: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这自然是一首精彩的诗歌,由在爱勒亚家喻户晓的抒情诗人培苏勒所作。诗人在某个梦境边缘的时刻穿过半黄的树林,走到一片橄榄园中。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大人青年时代就读过这首诗歌,不过那时他读到的是另一本诗集所收录的另一个版本,与依法琳手中的文本略有不同: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绝大部分培苏勒的拥趸都认为,这两个版本的文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所抒发的情感尽管同样神圣,但其他性质却截然不同,几乎已经是两首诗歌。玛琉布对这两个版本几乎同样钟爱,但出于某种躺在庭院中回忆过往的人常有的心态,如果硬要说的话,他还是觉得最初读到的那个版本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这当然是一种极其私人的体验和感受,没有那些和初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刻紧密相连的其他要素,比如花园里新栽的蓝色花卉初次绽放,或者一只正在停留在回廊的阴影里、啄食着欢宴留下的食物残渣的鸟,这个版本就无从在执政官心里占据特殊的位置。更进一步地,依靠回忆起那些已经死去的时刻,执政官能够短暂地拉开和现实的距离,让两个角斗士的面孔开始扭曲,重新生长,那些伤疤、古铜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和长满体毛的肥厚的肚腩也改变形状并重新上色。姣好的少男少女的形象自两具角斗士的身体上发育起来,开始在角斗场的废墟中高声欢歌、手舞足蹈,把那里转变成一座公共的花园。并且,两人脸上都牢牢焊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看到这种可怖的、永续的笑容,玛琉布就觉得自己度过的这些年岁唯一的功用只是让这种笑容彻底远离自己,因而他也和这样的笑容里蕴含的青少年的愚蠢、痴傻、盲目、光芒四射划清了界限。仅有在陷入这样的回忆的时候,这些天真的特质才会不经意间随着那种笑容突然回到他的身上。但是仆人们并不擅长阅读表情,或者说对于手势之外的一切神情、动作和声音,他们都毫无知觉,其能从外部获得的全部信息都仅仅来自执政官本人的手部运动。所以此刻除了玛琉布,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想法在法图哈的内心中逐渐成形。随着思维和身体一同疾驰,他已经能够隐隐猜到此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一切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绝不可能减缓乃至停下,一切压抑速度的尝试都将无功而返。秋天,越来越快,但绝非轻盈,也不似超脱,全身上下反而更加沉重,骨头变成黄金,血管里流着铅水,头颅由大理石雕凿出。猛灌进鼻子里的空气大概是锈铁或者青铜,压得他无法呼吸,但就在这粗野的空气当中,他闻到了黑袍子和方形帽子的味道。袍子和帽子中间是一张面孔,嘴唇翕动着,他听到了声音,而后惊觉整片树林都只不过是一个咒语,每棵树都是一个音节,每片叶子都是一个微小的调音动作,而飞翔的骑手和身下的黑马组成了其中最关键的短语。咒语的结构庞杂但每个枝节都清晰可见,只是没有谁有那样大的眼珠,能够总览全局,法图哈只能在飞驰中把眼前的一幕幕画面连接起来,只要他继续加速,足够快,就能在同一个瞬间看尽所有的一切。只有到那个光一般的时刻,他才能知道咒语的意义,他会知道的。 法图哈眼前出现了一位巫师,对他说:“年轻人,我无意使你受困,只是你错失道路,闯入了我的宅邸,才不得不在这片树林里盘旋。这整座树林就是我念出的咒语,它们环绕住了我真正的居所,因为我是一位巫师,必须住在隐秘的地方吧?但这不是一个恶毒的咒语,甚至对周围的世界释放着善意呢。附近村子的农民都说,速度有助于庄稼的生长,还能驱除那种有绿色眼睛、白色外壳的害虫,它们每年都会啃烂许多叶子可是并不吃下去,多么严重的浪费!来吧,我带你出去。”在年迈巫师的指引下,法图哈离开了他的居所,像一道闪电一样擦着树林的边缘发射出去,继续踏上通往橄榄泉的道路。就像一切童话故事那样,经历了更多冒险,法图哈最终抵达了橄榄泉,赶在一切彻底结束之前。在旅途的最后,那些似乎只存在于想象当中的美丽的橄榄树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的眼前。在这里,一棵橄榄树不再像一顶花白的乱蓬蓬的卷发,而是既勾勒出端庄的轮廓,却又不知羞耻地卖弄着自身健壮的、饱和的暗绿色。法图哈抬手随便摘下一颗玉石般的橄榄,咬了一口。虽然生橄榄过于苦涩以至于通常无法入口,总归需要腌渍,但他还是咀嚼着,品味着,最后带着果核也一起吞咽下去。这一举措自然是象征性的,就像橄榄被整个吞进肚子,一切也将迎来草率但称心如意的终结,故事总归改变了。他在橄榄树的簇拥中向中心走去,像新加冕的国王走向他的王座。那里是一眼泉水,闪亮的,金色。 但是巫师没有出现,旅程也没有推进,法图哈仍然陷在树林里,加速,而他面前挡着的是努拉的执政官玛琉布大人。两个互不相识、不该相遇的人在这里会面了,法图哈无法停下,而玛琉布动弹不得。那响声在林间回荡,吓退了袭扰周围村庄耕地的鸟群,一直持续到冬日。 直到冬天,依法琳仍然坐在濒临毁灭的阳台上。手中的书换了一本又一本,如今她已经把自己的藏书读尽了,可要等的还没有到来。她开始温习之前读过的那本诗集。当她读到培苏勒的《橄榄泉》中赞美雪中的橄榄泉的段落时,下爱勒亚罕见地下起了雪。一开始是分不清是雨还是雪的零星点滴,如果是雪也是甫一接触到皮肤就化掉的那种。然后是雪屑、大一些的颗粒、纷纷扬扬的羽毛、轰轰烈烈的火山灰。地上铺了松软的地毯,喷泉水池盛满了雪,冒出一个尖顶来。
“橄榄泉,橄榄泉…… “橄榄泉,橄榄泉……”
她接着朗读,直到视野被白茫茫的一片充塞,连书上的文字都看不清楚,才不得不停下。多么熟悉的景象。 执政官的眼前开始发白。角斗士们又回来了,这次还骑上了战马,在烈日之下的雪地里摆出架势,准备冲锋。日光下明亮的雪、骑枪的闪烁的尖端,松树白色斗篷下潜藏的千万根针,都刺得他几乎要患上雪盲。他瘫在躺椅上,想要闭上眼,但是眼皮已经冻住了,牢牢粘在眼珠上,就连轻轻眨眼或者转动视线都成为奢望。他心怀恐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整片危险的洁白。庭院之中如此炎热,他只穿了一身肥大的丝绸睡衣,胸襟还敞着,放任寒冷渗到了骨子里。如果他还能颤动起来的话他此刻一定在发抖,此刻却只能用结冰般的僵硬、麻木代替,好像一块挂在室外冰天雪地里的冻肉。依法琳小时候生活在寒冷的地方,在夏天的时候,也偶尔能看到随河水流淌的浮冰,而深秋过后一切就开始冻结。她的家族里净是一群墓碑一样的人,足够老派,循规蹈矩,铭记并恪守传统,这自然也包括贮藏食材、烹饪乃至家庭当中的一切事项。只要是死去的祖先做过的,就按照原样重演;而没发生过的事情则绝不会发生,就像一场山火一样不可想象。每一餐都在有限的花样之间来回轮换,所有食材都和传统一样冻得坚硬:鱼、猎获的肉类、少得可怜的蔬菜,这些都一股脑埋在屋外的雪地里,做饭的时候就拿刀艰难地锯一些下来,不等解冻就拿去炖煮或者烤制,或者干脆锯得薄一些生吃。还有硬得能当盾牌的面饼,锯成块煮进汤里,才不至于硌碎满口牙齿。此刻几乎要溢出视野的落雪让她重新踏足已经毁灭的故乡,和那些保存完好的亲戚再度会面。只看那些皮肤、须发表面结了一层白霜的人体,依法琳好像并不能辨明他们究竟是在沉眠还是已经死去。在酷寒之中,食品和传统都可以长久保存,也许他们只是把自己以同样的方式储存了起来,就像一场冬眠。他们的思维仍然鲜活,在做梦,只是身体一动不动,嘴角也不会流溢出口水和梦话。玛琉布此刻僵在躺椅上,恰巧就是这样一种自我贮存。身体一动不动,但思维将永久保鲜,会一直如此直到一切毁灭。毁灭,世界开始塌陷了,执政官的世界、寻觅橄榄泉的青年的世界、阳台上朗读诗歌的女子的世界,都自某个薄弱之处隐隐传出咔哒咔哒的声音,这是毁灭的前奏。法图哈不爱那些有着大段器乐演奏的歌曲,歌手最好是弹两下琴就直接开口,或者干脆不拿乐器而是清唱。在批评者的眼里,这通常和某些通俗易懂的趣味相联系,因为人声作为一种乐器的确是最通俗的,藉由歌词的存在,对音乐一无所知的莽汉也能大致理解乐音之中所要表达的内容,而器乐所蕴含的那些深邃奥秘、无尽的复杂性则往往苛求更好的耳朵。但法图哈所欣赏的是那些起源自爱勒亚秘仪院的、歌词晦涩不明的神秘歌曲,这种偏好和当年复生社的党徒如出一辙。在那些几乎从不在市井之间传唱的歌曲里,语言的复杂性压倒了音乐的复杂性,具体的言辞反而比抽象的音符更加晦涩,爱勒亚的哲学和高民的哲学思想在其中相互缠绕,大量的隐喻使其变得高度暧昧、扑朔迷离。一粒雪可以暗示一场战争,或者一场战争的全部死者反过来暗示一片红色的花瓣。依法琳立即察觉到这片花瓣的出处,自然不必追溯到童年的一片洁白,在那里雪和太阳比任何色彩都更耀眼,即使是如此鲜艳的色彩,在那片冷酷的世界里也不可能凸显出来,不可能遭人瞩目,更不会存入记忆。执政官大人在宅邸当中统共拥有三片精心设计的花圃,一片就位于他死死躺坐着的庭院里,还有一片建在宅邸的二层,卧房外的大厅里,屋顶用切成片的水晶砌成好能透进阳光来。最后一片在这里,玛琉布总是在这里会见他最亲密的客人。在这里,他不再用手势吩咐仆人,实际上,只要谁能读懂执政官的手势,他就永远不可能进来了。请坐吧,依法琳女士,让您久等了。可是他并不能开口,嘴唇之间被火漆封住,只能试着动一动手指,挣扎了半天以后艰难地给出了这一欢迎对方的信号。然而所有能读懂这一精巧的手势的人,此刻都等候在庭院四周的柱廊里,伸长脖子,在阴影中焦急地观望着,没有一个知晓此地的存在。依法琳一定看到了玛琉布的食指细微地颤动了两个来回,可是她以为执政官大人此刻正在梦中小心地触碰着什么,比如一朵近乎全然凋落,只剩一片花瓣的花,就像一旁花圃里仅存的那朵。徒然的等待大多会以说不上两句话的匆匆会面潦草地告终,正因如此等待才是徒然的,在那个濒临崩毁的阳台上久久滞留的那些日夜里,依法琳心中滋生了太多不当的、僭越的期许。人应该从自己或者神身上期盼这些沉重的事物,而不应该在某个小小的他者那里寄托太多。真不巧,如果您在睡觉的话,那我可要走了。于是她从唯一的出口离开,走时小心地掩上了门,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来此处拜访玛琉布了。除非他醒来,自己走出去,像法图哈一样飞快地奔驰。对于这片花瓣,法图哈的想法则是更加模糊的,因为现在他是如此迅速,看到了如此多的东西,所以心中有许多可能的候选项:过去在旅途之中,路旁的某朵野花突然抛下了最后一片红色;或者不久以后的将来他向一位女士献上花束对方却愤怒地把东西甩开了,五颜六色的碎片炸了一地,都混在一起,就像世界正在崩陷到一起去。于是执政官开始把自己抽离出自己酷热的庭院、抽离出这场雪地之中锋芒毕露的决斗,抽离出最隐秘的花圃所在的段落,开始走上去往橄榄泉的道路。头痛、炎热、寒冷,这些全都消失不见了,现在正是爽朗的秋日,而玛琉布正像他二十多岁时那样悠闲地漫步在金黄的森林中,脸上镶着早就被岁月流逝之后的执政官抛弃的令人恼怒的笑容,好像一切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他灵巧地避让,躲进一旁的树丛,转过头瞧到有个骑手急匆匆地闪过去了。玛琉布不太清楚对方究竟有什么要紧事,但无论如何,自己不需要像他一样赶路。的确,他是要去往那里,必须要用随身携带的银杯盛一口金黄色的泉水,在橄榄树旁坐下来,虔敬地喝下。但二十多岁的时候,一切都还不算太晚,只是这个年龄的笑容里往往伴随着焦躁、冲动和其他一切自以为酝酿了足够久,待不到成熟就要急于发作的东西,所以青年人总是陷入狂奔或者追逐,好像一切都濒临终结,只有迈开双腿才能赶上。而现在的玛琉布已然具备一种智慧,他对绝大多数曾经追求的事物都早已厌倦,厌倦当然不意味着可以放手,不意味着有谁可以从他这里夺走什么并不太受珍视的事物,但至少意味着他明白了所有这些都不具有自己一度想象出来的那种意义。所以他不妨就这样走着,暂且慢下来,享受这晴朗秋日的林间漫步,反正他知道自己正走在通往橄榄泉的路上。 厨师满心烦闷,垂头丧气,双眼盯着脚下,无怪厨师最终撞上了一棵树。在这个阳光明媚、鸟儿藏在树冠间放声歌唱的春日,厨师捂着吃痛的额头高声咒骂起来,对着树干、鸟群和周围无辜的一切倾泻起被老板刁难的愤懑。对于恶意和不公的控诉愈演愈烈,熊熊燃烧的怒火使得厨师膨胀起来,身形变得格外庞大,在这短暂的片刻,厨师变得比老板更加伟岸、更有权势,因为人在愤怒的时候总能干出一些平日里没有谁能做到的事情,通过这种撞击着心脏的情绪,厨师可以和某种通常不可见的力量暂时达成盟约,让自己显得比执政官、领主、国王都要强大。但声嘶力竭后,这种气势立马就无影无踪了,像是鼓鼓的皮囊瘪了下来,才知道里面不过是兜着些空气。问题就出在,厨师是一名厨师啊,如果厨师是骗子,只靠这些空气和风,厨师就能树立起一尊足够唬人的神像了。但是口舌上的满足与匮乏是无法欺骗的。厨师见过一个年老的巫师,据说他能把尘土变成面粉,把石头烤成面包,然而巫师本人却坦承,它们的本质的确发生了变化,也的确可以充饥,但吃进嘴里依旧是土石的味道。事实上那反而会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因为并没有人品尝过这种大地本身的味道呀,大家都只择取一些源自土地的物产而非土地本身,至少厨师并没听说过这样的人。于是厨师请巫师给自己来一块这样的面包尝尝,因为厨师是一位厨师,对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和口感实在是太好奇了。老巫师实在太老了,他告诉厨师,我今天没力气啦,你明天再来找我吧,我会给你变一块面包吃的,你喜欢哪种石头?可是第二天,厨师到巫师那里的时候,发现老巫师已经死了,手边放着的是全世界最后一块石头味的面包。 其实厨师之所以如此追求新奇的风味,不是因为厨师是一名厨师,而是因为他是老板的厨师。通常的厨师,其本职工作不过局限于那些雇主或者客人爱吃、自己也会做的佳肴,最多最多偶尔搞一些不一定多么成功的创新,但基本上是在原有的某些风味和风味组合之间修修补补、做些拼接,就像买不到新布料,只能把几件旧衣服拆开、裁剪又缝在一起的倒霉裁缝。但是老板的厨师,自然具有一种别样的天职。因为老板是老板,所以凡是他目前还没吃过的东西,也就绝不可能有其他人吃过。或者我们换一个方式想,目前的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食物,老板都已经品尝过一遍。厨师刚担任老板的厨师的时候,老板还只是要求厨师在现有的各种元素之间创造新的组合,发展出某些新奇的菜式,而现在这种苛求变本加厉了。也就是说,除非厨师使用从未被发掘的原材料,创造出不曾存在的风味、口感,才能够短暂地为老板带来舌尖上的欢愉。 老板这么爱吃,曾经是不是也是一位厨师呢?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大多数厨师都老实本分,只有老板的厨师才会在苛责之下追求风味的潜在可能。那么进一步,老板过去的老板,大老板,如果存在这么一号人物的话,年轻时或许也是一名厨师吧…… 石头变成的面包,老板自然也吃过了。早在老板的青年时代(实际上厨师怀疑老板究竟能否被置于年龄的框架之下),他就品尝过这些面包,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各种口味的,他都一一尝试过了。当时还是小巫师的老巫师曾经担任他的侍从,然而其每天的任务只是不停地把各种石头、矿物、金属、宝石变成面包,永无休止,因为那时候巫师还年轻所以他总是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一直施展巫术,就好像那些神秘的愤怒永远不会耗尽。但是现在厨师知道,那些力量伴随着寿命一同耗尽了,巫师冰冷的满是老年斑的手旁静静躺着的就是最后一块这种魔力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许自己应该把这块面包带回去交给老板,厨师想,但是老板早就吃过这种石头做的东西,如今他期盼的是全新的、从未有人见识过的东西,倘若自己贸然带着这块面包回去,十有八九会受到老板的责罚。但这是最后一块石头面包了,也许这随着某人生命的终结而被创造出来的稀缺性(就好像是什么画家的最后一幅作品)能够使得老板对早就尝试过的事物重新燃起兴趣。但是想想,老板的仓库里说不定还堆着小山一样的石头面包,因为老板从不会轻易放谁离开,如果他摆摆手允许巫师走人,那么肯定让巫师离开之前付出了某种代价,当然这代价也许不限于一些面包,但的确有可能包含。而且厨师隐约知道,老板对回忆中的事物并没有任何眷恋,因为他是老板并且时时刻刻拥有着当下的一切,这么多充满着重复的事物早已经使他厌倦,根本无心从消逝的东西里再打捞些什么了。但是厨师怎么能揣度老板呢?厨师只是把自己放在老板的位置,如果自己是老板,自己会怎么想?老板肯定会乐于尝试从未见识过的食物,自己是老板,而自己并没有吃过石头做的面包…… 表皮粗糙、棱角分明、带浅灰色斑点的黑面包,并不好下口,硬得几乎能硌碎牙齿,真像是在啃一块石头。至于味道,厨师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因为人类的语言并没有能够描述石头的味道的词汇,厨师只能够借助某种辗转、曲折的机制,通过一个故事或者一幅图画来展现:一个夏天的中午,努拉的执政官……故事一直延展,石头面包的风味也一点点在你的脑袋里展开,最终,在第五个季节,厨师会在道路的尽头见到一个妖精,尽管道路相互交错、并无尽头,厨师似乎永远也不会抵达妖精的居所。妖精说:如果你一直在这儿等着的话,等我做好这个那个,我会过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就有东西带回去给老板交差了。只要妖精这样许诺,厨师就会留在原地一直等候,或许还会焦躁地读一首培苏勒的诗,祈祷着妖精快些回归。然而厨师现在还停在那棵树前面,一动不动,沉浸于幻想,就像僵死在躺椅上的执政官一样。